王小娘子接过信,顺手赏了她几个银锞子,示意她稍候,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信读了起来。
待看完信,她眼睛亮亮的,盯着沉隽看了好半晌,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把沉隽看得都有点儿心里发毛了。
又过了一会儿,王小娘子才笑眯眯地道:“阿筠在信里说了,让我多照顾你几分,既如此,你日后若碰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沉隽闻言,连忙道谢。
心中却打定主意,若非碰见什么靠自己与身边人实在解决不了的难事,轻易不会来麻烦对方。
随即,王小娘子又问起七娘子在盛京的近况,沉隽按照自己的记忆一一作答,答不上的便道记不清了。
对方倒也不为难,接着便兴致勃勃地问起下一个问题来,问着问着,问题就逐渐发散起来,不限于七娘子本人。
比如——
“你们在盛京的时候,平时出去玩吗?盛京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好吃的东西多不多?”
“听阿筠说你也跟着她一块儿读书,读得还不错,你读到哪儿了?写过文章吗?能不能让我瞧瞧……”
“我听说阿筠的姑姑……哦现在是母亲了,她当时考中探花的时候,还有与状元榜眼一块儿打马游街的场面,当真有他们说的那样热闹吗?”
“哦还有,你在盛京也待了两年了,有没有见过圣人?没有吗?那皇子和公主呢?”
沉隽:“……”
两人说了会儿话,王小娘子兴致颇高,还要留她用午饭。
沉隽想了想,思及自己还有事要做,便婉言谢绝,并且提出告辞。
王小娘子有点儿遗憾,不过还是没强求,让丫鬟送她出去了。
走出王家,沉隽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近正午。
她眯了眯眼睛,然后收回视线,抱着怀里的小包袱,迈步朝前走去,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是先去寻白家阿姐?还是先去找阿兄呢?还是先回庄子上找阿爹?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稍稍思索后,沉隽便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阳光透过街边老树的枝干,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踩着这些细碎的光点,没过多久,回春堂那熟悉的青砖灰瓦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沉隽轻快地走上台阶,微微踮起脚,探着脑袋往里面张望。
正值正午时分, 药铺里颇为清静, 里面倒是没几个病人, 只有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站在柜台前买药。
他背对着门口,身量颇高,一袭靛青布衣衬得肩背挺拔。
“三姐儿?”
一道带着迟疑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白老大夫掀开帘子走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好几遍,这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露出慈祥的笑容,笑呵呵地问:“你不是跟你家娘子去盛京了吗?这是回来了?”
沉隽眉眼一弯,露出个明媚的笑容,将自己被放籍的事细细道来。
白老大夫听罢, 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 连声道:“好事!天大的好事!”
说着又关切地问:“用过饭没有?若是没吃,就在这儿将就一顿,正好也没人陪我老头子吃饭。”
沉隽刚想婉拒,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响起来,不由脸颊微红。
白老大夫见状,又是一笑,吩咐小伙计:“去赵家食肆买只烧鸡。”
这下婉拒也来不及了,沉隽只得追上小伙计,掏出些铜子儿,托他再食肆在多买两样菜。
等她回来才注意到,方才那个买药的清瘦青年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白老大夫哪儿能猜不出来她刚去做什么了,背着手领她去后院,一边忍不住不由嘀咕道:“费那个钱做什么,咱们才能吃多少……”
沉隽笑着任他念叨。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后院,院子里晒着各色药材,淡淡的药香萦绕其间。
沉隽忽然想起方才的话,忍不住问:“怎么没人陪您一块儿吃饭?茯苓阿姐不在医馆吗?”
白老大夫一听这话,立即从鼻子里发出两声不满的哼哼,一边麻利地给她盛饭,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她啊,如今可是大忙人,整日里东奔西跑的,哪有功夫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吃饭……”
话音未落,院外就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阿爹,我才刚进门,就听见您又在数落我。”
白茯苓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却在看到沉隽时眼睛一亮:“三姐儿?”
白老大夫没料到女儿今日突然回来,嘴上虽然还在嘟囔着“就知道忙”,手上却已经诚实地盛起了第三碗饭,面上也忍不住挂上了满满的笑意。
父女俩这般相处,沉隽看在眼里,忍不住抿嘴偷笑。
“人家三姐儿刚赎了身就惦记着回来看望,哪像你啊……”
白老大夫继续碎碎念着,白茯苓早已习惯父亲的唠叨,只是配合地“嗯嗯啊啊”,转而关切地询问起沉隽赎身的始末。
沉隽只得将事情原委又说了一遍,同时在心中暗暗决定:等会儿定要叫上阿兄一起回庄子,这样对阿爹说一遍就够了,省得反复解释。
白茯苓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要细问,小伙计已经提着油纸包好的烧鸡和两样小菜回来了。
四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
小伙计买来的烧鸡香气扑鼻,脆皮上泛着蜜色油光,两样小菜也是味道极好,分量不小。
白茯苓撕下一根鸡腿,放到沉隽碗中,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啃着鸡翅,继续方才的话题:“三姐儿今后有什么打算?”
沉隽想了想,认真答道:“我想先在县城里租赁一处小院安顿下来,休整几日,之后一边帮阿娘阿姐卖吃食,一边去城东的私塾继续读书。”
这话引起了白家父女的兴趣,白茯苓放下碗筷,眉头微蹙:“你怎么想着去那边读书的,那家私塾的束修可不便宜……”
白老大夫更是直接摇头,刚想说话,就被女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只有小伙计埋头苦吃,一口菜一口饭,吃得连头都顾不上抬。
沉隽看出他们似是知道些什么,便多解释了几句,把余先生给了自己介绍信,并且给她的同窗推荐了沉隽这个学生的事尽数告知。
“回来的路上经过府城,我特意去拜访了那位严先生,严先生考过之后,对我如今的学识还算满意,便同意收下我。”
“只是他如今有事,需要离开一趟,约莫半年后才会回来,便又给我写了封介绍信,让我先去城东那边的私塾读书,在钱先生那里继续将基础打牢,半年后他回来之后,再让我去他那边读书。”
说到这儿,她看向白家父女俩,“难不成这位钱先生……可有什么不妥?”
白茯苓听罢,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直言相告:“那位钱先生学问是有的,只是为人”
“刻薄得很!”
白老大夫忍不住插话,轻哼两声,不满地道:“仗着教出两个秀才,眼睛都快长到头顶去了!不是看不起这个就是瞧不上那个,束修要得比别处高出一截不说,对学生更是……”
白茯苓也在旁边又补充了几句。
通过父女俩的话,沉隽大致了解了这位私塾先生的为人。
她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道能遇到余先生那样的良师已是幸事,天下读书人这么多,哪能个个都如她那般?
心中有了计较,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亲自去拜访一趟。
饭后,白茯苓爽快地答应帮她物色合适的院子,说过两日得了消息就去庄子上告知。
又取出账本与她核对这两年蜂窝炭生意的收支。
临别时,沉隽特意向白老大夫买了几贴阿爹常用的膏药,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医馆,她脚步轻快地朝阿兄做工的铺子走去,想到即将见面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铺子里,沈庆正忙着搬运货物。
见妹妹来了,他惊喜得差点摔了手中的货箱,兄妹相见,自然又是一番激动。
只是车上的东西还没搬完,沈庆暂且不能离开,沉隽便抱着包袱坐在后门台阶上,耐心等待他干完活计。
暖融融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她不由眯起眼睛打了个小盹儿。
再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张活见鬼似的面孔,瞧着还有几分眼熟。
沉隽顿了顿,从脑海深处的记忆中翻出一个名字:“虎子?”
对面的少年逐渐收起目瞪口呆的傻样,慢腾腾地挪动过来,试探着问了一嘴:“你是三姐儿?沈伯家的三姐儿?”
沉隽“嗯”了一声,既然已经认出他是谁了,她便想到了方才在白茯苓处看过的账本。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他坐过来。
虎子挠了挠头,走过来坐下,然后就听见她开口问道:“上回去柳沟村还是两年前的事儿了,你们如今过得可还好?”
“还成。”
虎子翘着腿,方才的惊诧已经被收了回去,摇头晃脑地道:“村里人日子过得还行,就是去年雨水少,庄稼收成不如往年,不过多亏了沈伯教我们做的那两样东西,大家伙儿冬天还能靠做蜂窝炭和炉子补贴家用,赚些银钱。”
见沉隽听得认真,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那炭炉子可受欢迎了,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听白家阿姐说在外头也卖得也可好了!”
沉隽闻言,眉眼弯了弯,心里也为他们感到高兴。
二人正说着话,沈庆已经搬完了货物,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
虎子见到他,顿时从地上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道:“沈大哥,我阿娘正好赶车来城里卖鸡蛋,待会儿要回村,你跟三姐儿要不要搭个便车?”
沈庆看向妹妹,见她点头,便笑着应下,爽快地道:“那感情好,省得我们还得走回去了。”
几人没等多久,牛婶儿就赶着牛车过来。
见到沉隽,她先是一愣,随即便惊喜地高呼了一声,“哎哟,这不是三姐儿吗?长高了不少,婶子都差点儿没认出来!”
沉隽笑盈盈地上前问好。
牛婶儿脸上带笑,热情地招呼他们兄妹俩上车,还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过去,“拿着路上垫垫肚子,刚出炉的,可热乎着呢,还能捂手。”
“谢谢牛婶儿。”
沉隽接过红薯,笑着道了声谢,而后才在自家阿兄的帮忙下爬上牛车。
沈庆和虎子也跟着坐上去。
“坐稳了!”牛婶儿坐在前头赶车,也不忘招呼他们,“后头有块羊皮子,你们要是冷的话就盖上,别冻坏了。”
“哎,晓得了。”
后面传来应答声,牛婶儿这才开始赶车,牛慢吞吞地动弹起来。
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县城,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夕阳的余晖洒在路边,看着暖融融的。
但毕竟随着太阳逐渐下落,温度也降了下来,沉隽受不住冷,便跟他们一块儿盖上了那块羊皮,靠在阿兄旁边,手中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
温热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庄子也渐渐近了。
待牛车停到庄子门前,他们告别牛婶儿母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沉隽与沈庆目送他们离开,这才一块儿往庄子里头走。
远远的,沉隽就看见大黄蹲在自家院门口,看到自己与阿兄便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激动地冲了过来,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沉隽仍是浑身一僵,沈庆见状,刚想把大黄赶过去,摆摆手臂,“去去去,离远点儿……”
“阿兄,先等等。”
沉隽却摇了摇头,便慢慢舒缓自己的紧张,蹲下身子,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去摸它的脑袋。
大黄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沉隽不由一笑。
院内,沉父听到外面的动静,便披上衣裳,拄着拐杖走出来,想看看自家大黄又在叫唤什么。
然而刚走出几步,就瞧见了不远处的女儿,他整个人顿时一愣,随即心中便是一阵激动。
“三姐儿?!”
至于旁边的沈庆,他看都没多看一眼,过几天就回来一次的儿子,有什么稀罕的……
“阿爹!”
沉隽听见这声音倏地抬起头,也顾不上大黄了,起身快步上前,扶住自家阿爹,“我回来了!”
沉父笑呵呵地过来,拍拍她的胳膊,不住地重复:“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也不知道自家三姐儿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还当是跟着主家一块来的,也不多问,只顾着笑,“晚上还没吃东西吧,饿不饿,阿爹给你们做饭去,正好前几天去集市上割了块肉!”
一家四口三人带狗到了屋里,听沉隽把放籍一事又细细讲述了一遍,他这才先惊后喜,激动地连连搓手。
一贯稳重的人难得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好……好事,这可是大好事,七娘子仁厚啊……”
他说着便转过头抹了抹眼角,然后拄着拐杖往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三姐儿,外头那么冷,你先上炕热乎会儿,阿爹这边饭菜马上就好。”
“帮忙?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们就搁屋里待着。”
“庆哥儿,把瓜子花生还有糕点什么的都拿出来给你妹妹吃,就放在那个上了锁的柜子里。”
见兄妹俩都应了,他这才放心出了门。
果然如他所言,饭菜很快就做好了,虽然简单,却是家常的味道。
一盆菘菜炖肉,一盘凉拌豆腐,还有一份鱼汤,加上一盘自家腌的酸菜,配上刚热好的大馒头,暄暄软软,还冒着热气。
沉父今日高兴,甚至特意温了一壶黄酒,给每个人都到了一小杯,连沉隽都分到半杯。
她低头啜了一口,嗯,味道还可以。
饭后,沉隽帮着收拾碗筷,沉父却执意让她去休息:“我来就行,又不是什么重活儿,你赶了这么些日子的路,早些歇着。”
坳不过自家阿爹,沉隽只能回到隔壁屋子,那个简陋,但也是自己和阿姐住过许久的屋子。
她刚要去打水准备洗漱,帘子一掀却正好对上自家阿兄,对方正拎着一桶水进来,咧着嘴朝她笑,“外头冷,阿兄给你把水打回来了,你就别出去了。”
沉隽心中微暖,笑着应了一声。
这一晚,她睡得极为安心,闻着被褥上散发着被晒过的味道,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心中无比踏实。
不用在七娘子外间守夜,不用早起当差,沉隽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她拥着被子坐在炕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醒过神来。
穿好衣裳走近隔壁,就发现炉子上温着早已做好的早饭,自家阿爹和阿兄却不见踪影。
昨天晚上没注意,她这会儿才发现这个炉子正是自己图纸上画的,不过相较于图纸上的原样,这个实物显然改动了一些地方。
沉隽吃完早饭,把碗筷洗了,屋内屋外都转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俩人,只好先回屋去,从自己那个小包袱里掏出一本《论语》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前,一边晒着太阳温书,一边等他们回来。
直到中午,俩人才一块儿赶着车回来,身上还沾着黑灰,沉隽一问,便得知他们果然去了柳沟村。
之后的几天,沉隽不是在家温书,便是跟着他们一道出去帮忙,倒也过得充实。
直到第四天,这日午后,她正帮阿爹收拾木工工具,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一看,原来是白茯苓来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许是走得急了,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三姐儿!”
白茯苓朝她挥挥手,笑着道:“我跑遍了县城,总算给你寻到三处合适的院子,也算是不负所托了。”
她边说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沉隽连忙放下手中的刨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茯苓阿姐快进屋喝口茶。”
二人进屋。
白茯苓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她还真有些渴了。
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迹,她刚要开始介绍这几间院子的情况,就见沉父从外头进来。
“沈伯。”
“白家小娘子来了。”
又是一番见礼之后,才重归正题。
“第一处在城西,房东姓冯,是做生意的商人。”
白茯苓回想了一番自己看过的情况,如实道:“这院子宽敞,光卧房就有五间,还有口老井,用水方便,只是……”
她顿了顿,倒也没卖关子,“冯老爷这边,租金不高不低,一年八两银子,却要一次付清一整年的。”
沉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白茯苓又翻过一页。
“第二处在城南,离集市近,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房东赵婶子虽然是个寡妇,但也有些身家,在府城也有房子,儿子读书还行,拜了府城一位先生为师,她便想把这间小院子租出去,陪儿子去府城住。”
“这赵婶子性子倒是利爽,答应可以三个月交一次房租,只是每次需交二两五钱银子,这个价是定死的,不能商量。”
听到这儿,沉父不由皱起眉头,“这么算下来的话,一年的房租倒是比前头那个还要贵些……”
白茯苓点点头,“这一处的好处是离街市近,要买点什么东西也方便,不过缺点也是离得太近,三姐儿还要读书,怕是会觉得嘈杂。”
见他们父女俩听得认真,白茯苓笑笑,继续道:“最后一处在城东,虽比前两处都要小些,但胜在清静。”
听她这么说,沉隽心中一动,知道这次的重点来了。
“房主姓王,是个老秀才,因儿子如今在外地做了官,便要接爹娘过去同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记录在纸上的信息,又道:“这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墙角还有棵老梨树,院中也有一口小井,租金也说是一年八两银,不过我瞧着应当还能商量。”
沉隽听完三处院子的介绍,沉吟片刻道:“茯苓阿姐,租院子不是小事儿,我想跟家里人一块儿去看看,再做决定。”
白茯苓爽快应下:“正该如此!明日我正好有空,便陪你们去瞧瞧。”
翌日清晨,沉父特意套了牛车,拉着沉隽往城中赶去。
先去林府外头,托人给杜妈妈和沈昭带了两句话,不多几时,母女俩便也请了半日假出来,沈庆亦是如此。
一家人难得团聚,等白茯苓来了,便一块儿高高兴兴地去看房子。
城西冯家的院子确实宽敞,沉父拄着拐杖走到边上,摸了摸院墙道:“这砖墙倒是结实。”
可细看之下,院内的地面颇不平整,几间卧房里头也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朝阳的屋子更是只有一间,后院的厢房还堆着些杂物没清理干净。
冯老爷见他们的穿着,便觉着他们不像是能租得起的任,答起问题来也有些爱答不理的。
没过多久,便以自己还有事为由先走了。
城南赵婶子的小院位置倒是正如白茯苓介绍的那般,出门拐个弯就是集市。
院子里这会儿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墙角还堆着几个咸菜坛子,散发着淡淡的酸味,卧房只有两间,厨房更是小的连转身都难。
赵婶子见杜妈妈左右打量着,一位她介意这些菜坛子,便拍着胸脯保证:“老姐姐,你放心,这些我走前一定收拾干净!”
沈家人看到这里的时候,约莫刚到辰时,站在院落中便能听到从并不远处的街市上传来的叫卖声,喧嚣声。
沉昭不由皱了皱眉,拉着杜妈妈走到无人的地方,小声道:“阿娘,这里有些过于嘈杂,不甚清静,三姐儿还要读书,怕是会有影响。”
杜妈妈本来都有些心动了,卧房少不要紧,自己跟两个女儿住一间,沉父和儿子住一间便是,这妇人说是不压价,可自己试一试,没准儿还能少花点,可沉昭这么一说……
她只得点点头,“那就再看看下一家。”
最后来到城东王秀才家。
推开斑驳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白茯苓忘记说了,众人也都没想到,院内的地上居然铺着青石板。
墙角的花盆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棵虬劲的老梨树,枝干苍劲,想来春日开花时定然似雪一般。
王秀才见他们似是有些心动,笑着捋了捋胡子,有些感慨:“这院子我住了三十年,一砖一瓦都有感情。”
他指着其中一间屋子,“这间屋子朝阳,最适宜做书房,早上起来在窗边练字,等着日头照进来,不知有多惬意。”
杜妈妈眼睛一亮,悄悄扯了扯沉隽的袖子。
沉昭已经忍不住走进厨房查看,沉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对那棵梨树尤其满意,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树有些年头了。”
白茯苓见状,便得知沈家人最满意的便是这一间了,不由笑着对王秀才说:“老爷子,您看这租金……”
杜妈妈精神一振,立刻接过话茬:“是啊老爷子,您这院子好是好,就是小了些,您看能不能……”
她熟练地开始讨价还价。
王秀才倒也不恼,笑呵呵地听着。
最后双方各让一步,定下个双方都满意的价钱,当天下午,两家人便签了租契。
租期一年,租金七两。
房子既然已经定下来了,之后的事便是顺理成章。
沉隽和沈庆先带着简单的行李搬了进来,沉父也回了趟庄子,带上自己的木匠工具又回来,反正冬日里也没什么活儿,倒不如在这儿帮着修修桌椅板凳什么的。
至于杜妈妈和沈昭,则是先回了林府,只待下次休息的时候再过来。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隙洒进房间, 沉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刚推开房门,就看见自家阿爹正蹲在院中,就在那棵梨树的旁边,手里拿着几块木板,不知在比划着什么。
“阿爹,这么早就忙活呢?”
沉隽拢了拢衣襟,好奇地凑上前去。
沉父抬起头,袖口处还沾着木屑,笑着道:“醒了?正好来帮阿爹扶着这两块板子。”
沉隽依言接过, “您这是要做什么?”
“昨儿瞧见你在灶房里做饭,才发现那里头没个坐的东西。”沉父把手边的木板递过去,仍旧低着头忙活, “这可不成,蹲着烧火太累人,这才想着做个矮凳。”
沉隽心头一暖,笑眯眯地道了声:“多谢阿爹。”
只见沉父从旁边又拿出几块不同形状,不一样大小的木板,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这几块木板便被拼合到了一块儿,一个四四方方的矮凳就初具雏形。
他粗糙的手指在凳面上摩挲了几下,又拿起一旁的工具,将边角打磨得圆润了些。
“坐上去试试看?”
沉父将凳子往女儿跟前一推,眼中带着期待。
沉隽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左右晃了晃,惊喜道:“真稳当!阿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正说着,杜妈妈挎着竹篮从屋里出来,心情颇好的模样。
今个儿正好轮到她跟沉昭休息, 昨儿晚上母女俩就从府里出来,带了不少东西,当即直奔梨花巷的小院。
一家难得团聚,她亲自下厨,做了好几道菜,全家有滋有味地吃了顿饭,正式分好屋子,简单拾掇拾掇,便早早睡下了。
这间小院拢共有三间卧房,沉父与杜妈妈住最大那间,沉隽与沈昭姐妹俩住稍小一间,还有一间则分里外,正是王老秀才原来当做书房的那间,如今沈庆住里间,外间仍然用作书房,供沉隽平日里读书写字。
另外还有厨房,柴房,面积都不大,都在角落处。
杜妈妈虽然昨个儿上炕早,但却激动得一直到半夜才睡着,入睡之前还在忍不住地感慨。
真是想不到,自家在县城也有住处了,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还当真是应了三姐儿那句话,一家人团聚都方便多了。
见他们父女俩忙活着,将篮子往石桌上一放,啧啧出声,“你阿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惦记着修理这屋里头的物件儿呢。”
沉隽闻言,点着头正经道:“阿爹这是把您的话都记在心里呢,能省则省,能自个儿做就自个儿做。”
“真要都记心里就好了。”杜妈妈轻哼了一声,“对了,你阿兄呢?”
“铺子里今个儿还有事要忙,阿兄早早便起身过去了。”
沉昭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正在择的菘菜。
杜妈妈“哦”了一声,她不过随口一问,没当回事儿,同两个女儿道:“看看这屋里头还缺些什么,今儿个咱们去西市逛逛,把该添置的东西都买齐了。”
沉隽正捉摸着呢,就见自家阿姐擦了擦手,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列了个单子,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都在上头了……”
话还没说完,单子就被杜妈妈拿了过去。
沉隽凑过去细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用炭笔写满了字,连针头线脑都没落下。
她不由赞了一声:“阿姐想得真周道。”
“这上头都写的什么?”
杜妈妈听沉隽念了一遍,随即便从里头去掉几样,皱着眉头不满道:“你们姐俩这手也忒松了,才攒了几个钱,就这般大手大脚的,像这锅碗瓢盆的,从庄子里拿些回来就是了,新的旧的不都一样用?咱家又不是钱多的没地儿花……”
“还有这个,油盐酱醋的也不用买,回头我从大厨房里悄悄带点出来就行。”
“米面倒是要买些,也别买多了,省得被耗子偷吃了。”
“被褥也从庄子上拿,席子……原先的倒是破得不成样子,再买两条吧。”
“再添几个腌菜坛子,就三姐儿和庆哥儿那手艺,也别糟蹋东西了,平时熬点粥就个咸菜吃吧。”
沉隽:“……”
一家人简单用过早饭,便分头行动。
沉父留在家里继续拾掇院子,杜妈妈带着两个女儿往西市去。
西市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杜妈妈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们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
“老板娘,这棉花怎么卖?”
杜妈妈在上头抓了一把,拿在手里细细拈着。
正坐着晒太阳的妇人热情地迎上来:“这位娘子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草棉,这一袋只要八十文。”
“八十文?”杜妈妈眉头一皱,作势要放下,“东头老张家才卖四十文。”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四十五文成交。
沉隽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沈昭道:“阿娘真厉害。”
沉昭抿嘴一笑:“阿娘这一身砍价的本事,咱们还有得学呢。”
她们姐妹俩说话的时候,杜妈妈就走在前头,听到她俩对话,忍不住翘起嘴角,心中得意。
三人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就便买了些麻絮,草席,麻布,米面等等。
经过布庄时,杜妈妈又扯了几尺青布,对沈隽道:“得给你做身新衣裳,你如今不同了,读书人总要体面些。”
沉隽倒是赶忙说不用,自己还有衣裳穿,然而杜妈妈不听。
“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沉隽:“……”
正午时分,她们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发现里头焕然一新。
原本有些摇晃的大门被修得严丝合缝,院子里多了个简易的箱笼,连柴房的门闩都换成了新的。
“阿爹呢?”沉隽放下东西,四处张望。
沉昭摇摇头,“进来的时候便没见到人。”
正在这时,书房的帘子被掀开,沉父站在门口,朝她招招手,“三姐儿过来。”
沉隽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去,只见原本空荡的窗边多了一张新书桌,不大,但足够她用。
见女儿进来,沉父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想着你读书总得有个正经桌子,就”
沉隽心中感动,忍不住笑起来,“谢谢阿爹。”
这张书桌虽然简陋,但桌面被打磨得光滑又平整,边角都细心地被磨圆了些,不至于磕疼了人。
沉父轻咳一声,摆摆手,转身去院里继续忙活。
不一会儿,院子里又响起刨木头的动静,原来是杜妈妈要个新的擀面杖。
傍晚时分,沈庆下工回来,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
杜妈妈还以为他又乱花钱了,眉毛一竖,刚要拍桌,就听见他乐呵呵地道。
“掌柜的今儿请人吃饭,要了仙客来的席面,结果后头似是吵起来了,菜也没怎么动筷子,干脆分给我们了。”
杜妈妈面上神情顿时舒展开来,手也放了回去,满意地道:“这还差不多,去厨房拿两个盘子放进去。”
沈庆自然照做,沉隽也起身去帮忙。
一人围坐在堂屋里饭桌旁边,一块儿吃了顿热乎饭。
杜妈妈抿着年前买的酒,眯着眼打量着屋外的小院,脸上尽是满足之色,将林府那些糟心事儿都抛之脑后。
……
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摇曳。
一家人收拾罢碗筷,各自回屋歇息。
沈庆在铺子干了一日的活计,早就精疲力竭,草草洗漱后便倒在床上,刚沾到枕头就沉沉睡去,不多几时,里间就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鼾声。
杜妈妈与沈昭借着灯火,把白日买来的布料铺展开来,算着方才给沉隽量好的尺寸,打算给她做件新衣裳。
母女俩也不着急,商量着慢慢做,开春的时候正好能让她穿上身就行。
沉隽也不急着睡觉,而是捧着书卷坐在沈父新打的书桌前,温习余先生曾教过的内容。
怕打扰了阿兄睡觉,她便只默然凝视文字,没有出声诵读。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过一页书页,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动静,抬头便瞧见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原来是自家阿爹过来了,手中还拿着个粗布包袱。
“可打扰你读书了?”
沉父压低嗓音问道,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轻松。
沉隽看出他有事找自己,便摇了摇头,指了指后头,示意他阿兄正在睡觉。
却见沉父笑呵呵地摆手:“不妨事,不用管他,他睡觉沉得很,外头就算打雷也吵不醒。”
说着将包袱搁在案头,露出里头几锭碎银,几串铜钱,几张银票,并一本泛黄的账册。
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细细同她道:“这是这两年卖蜂窝炭与炉子的进项,你的那份都在这儿了,我那半已拿去给你阿娘她们的吃食生意用了。”
“账目都记在这册上,是我自个儿记的,若有看不明白的,阿爹这会儿就跟你说。”
沉隽接过沉父递来的账册,指尖轻轻翻过粗糙的纸页。
其实前几天去白家的时候,白茯苓便拿了那边的账本给她看,她早已核对过,心里有数。
但对上沉父真诚的眼神,她还是翻看了一遍。
沉父识字不多,账册上的数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了自创的符号,不过连猜带蒙也能看懂。
画个椭圆形便代表炉子,一个大圈里几个小圈便是蜂窝炭,几道竖线便是柴火,柳枝便代表柳沟村,一个白字,指的自然是白茯苓。
还有些形似蝌蚪的符号,她有些看不明白,问过沉父才得知,这是报废损毁的意思。
某一页的边缘还留着炭灰指印,透过这本简陋的账册,她仿佛能看见阿爹在油灯下皱着眉头记账的模样。
两边的账目基本对得上,她便合上册子。
目光掠过桌上那堆散碎的银钱,碎银被磨得发亮,上头似乎还带着牙印,铜钱串子沾着煤灰……
她没去数,转而问道:“阿爹,家里其他人的赎身银子攒得如何了?加上这些,还差多少?”
沉父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犹豫了片刻才道:“已经够了。”
沉隽不由抬起头,微微讶然,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明晃晃的。
既然够了,你们怎么还不赎身?
“这是你阿娘的意思……”沉父轻咳了两声,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边缘摩挲着,“她说眼下正是天冷地冻的时候,咱们先不赎身,就能仍住在府中和庄子里,咳咳……既能继续攒月钱,又能在府中吃喝,还能混用大厨房的食材做自己的生意,等秋收前后再赎身最好……”
他越往下说声音越小,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沉隽:“……”
她没对自家阿娘的盘算做什么评价,而是抿了抿唇,将银钱往沉父那边推了推:“阿爹,都是一家人,在这种时候也不必分得太清,再说我不过出了个方子,出力的都是你们,这些也添上吧。”
她大致算了算,眼下全家的积蓄的确能够赎身,但赎身后约莫也就剩不到五十两。
蜂窝炭的生意要继续,阿娘和阿姐的吃食摊子也要周转,一家人的嚼用更少不了。
至于自己还要读书的事儿……
她在这两年虽然也攒了些钱,不多不少,但也就二十多两。
就算加上主子们的赏赐,若是都换成钱,加起来估计也只有凑个三十两,读书却是个花钱的事儿,也不知够不够。
对面,沉父见她把银钱推过来,赶忙摆了摆手:“你自己住在外头,也要用钱……”
沉隽摇摇头,“我这里还有些积蓄,你们赎身要紧。”
见阿爹仍犹豫,她又劝了几句,沉父这才叹了口气,原样收了回去。
临走前,见她又继续低头去看书,他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沉隽抬起头,笑着应了声好。
……
第二日,沉隽起身后,便发现朝食在炉子上放着,家中却只剩自己一人了。
杜妈妈与沈昭回了林府,沉父回了庄子,那边还有牲口和几只鸡要照顾,沈庆仍是去铺子干活儿。
见昨天还那么热闹的院子,这会儿变得空荡起来,沉隽只觉得自个儿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
独自喝完了粥,吃完胡饼,她端着碗筷来到厨房,发现水缸里的水都是满满当当的,估摸着是阿兄昨个儿打的。
墙角还放着两个腌菜坛子,都是杜妈妈昨个儿下午新腌的咸菜,现在还不能吃,没味儿。
得等几天。
沉隽又叹了口气。
舀了一瓢水,又撒了点儿草木灰,把自己刚用过的碗筷给洗干净,放回橱柜里头。
刚走出厨房,把门关好,忽然想起阿姐说过,春姐儿常去她那边买朝食。
她拍了拍额头,回房取出从盛京给春姐儿带的礼物,又去点心铺子买了包栗子糕,往卢县丞家去寻人。
跟路人打听了一番,又转过两条街,卢县丞家的宅子已近在眼前。
沉隽理了理袖口,刚要上前叩门,一低头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正端着个粗瓷碗,蹲在台阶上喝粥。
对方自然也瞧见了她这个生面孔,便站起身来。
“小娘子这是来找人的?”
沉隽点点头,福了福身,“劳烦这位老伯传个话,我找春姐儿。”
张伯略打量了她片刻,粥碗里升腾的热气有些模糊视线。
只见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外头料子被洗得有些发白,但人却拾掇得干净整洁,言语间也颇有礼数。
他咽下口中的米粒,在心里点了点头。
春姐儿来府中做事以来,来寻她的也不过几人,那对挨千刀的爹娘就不提了,还有个比这丫头略大点儿的小娘子,那倒是个好的,最后就是眼前这个了。
哎……这么看,这两个瞧着是不是还长得有点儿像来着?
他心里头琢磨着,也没耽误事儿,跟沉隽说了一声,让她在这里等会儿,就端着碗去里面叫人了。
……
春姐儿正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
老夫人这会儿还在休息,她正好得了空,便打算做点针线。
常穿的那件以上的袖口磨破了边,她正仔细地往上面再缝一层布,希望能缝得结实些。
她的针线活儿不大好,几年来也没什么进步,缝上去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
不过好不好看不重要,能用就行。
听到有人找,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个时候,谁会来找自己?
把针线笸箩搁在脚边,做了一半的衣裳也塞到里头,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跟上张伯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抬头一看,她猛地顿住脚步,险些一脚踏空台阶,顿时将眼睛瞪得滴溜儿圆。
沉隽有些忍俊不禁,朝她笑了笑:“怎么了,才两年不见,便认不出我了?”
春姐儿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抱住她,激动得不得了,“三姐儿你回来了!”
门房上的张伯端着粥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只见两个小娘子说说笑笑,面上都带着久别重逢的开心,然后那个小娘子给春姐儿塞了东西,春姐儿还想不要,却没能推拒成功,只得收下,二人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分开。
张伯啧了一声,碗里的粥都快喝完了。
见春姐儿带着满脸的笑回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春姐儿乐呵呵地道:“三姐儿说她在城里赁了间小院,让我闲下来的时候过去玩。”
她高兴的情绪是怎么都遮不住的,回到内院,老夫人也醒了。
即便看不见,也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便问了跟张伯差不多的问题。
春姐儿便又开开心心地说了一遍,卢老夫人又问:“这个三姐儿,难不成就是你同我说过的那位,帮过你的小姐妹?”
“嗯!正是她!”
春姐儿用力点头。
卢老夫人慈和地笑笑,“我这边也没什么事,便给你放一下午的假,你去寻她玩儿吧。”
听春姐儿有些犹豫,她又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去吧,阿月她表哥在呢,放心便是。”
春姐儿这才应了。
下晌,一路问路过来,春姐儿总算找到了沈家新租的院子。
沉隽开门将她迎进来,有些意外,但更多的还是高兴。
春姐儿好奇地转了一圈,真心实意地夸道:“这院子真好。”
又指着墙角那棵树,仰着头问:“这是什么树?”
“梨树,”沉隽笑着道:“等秋天结了梨子,请你来吃。”
春姐儿眼睛一亮,忍不住想吃梨的渴望,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但又觉得白吃不好,不由分说抄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
沉隽:“……”
拦不住,只好跟着一起收拾。
正忙活着,隔壁的周婶子听到动静过来张望,见多了个面生的丫头,随口问了一句。
沉隽解释是相熟的小姐妹,如今在卢县丞府上做工。
周婶子“哎哟”一声,眼带惊讶,“那可是体面差事。”
说着回家拿了两个萝卜过来,“别看长得糙,生吃都甜脆着呢。”
沉隽和春姐儿道了谢,周婶子摆摆手:“邻里邻居的,有事言语一声,别的不说,这县城里头我都熟得很,哪儿的菜新鲜哪儿的东西便宜,尽管找我!”
说完便回去了。
沉隽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便发现春姐儿已经把萝卜洗干净了,还给自己递了一个过来。
一口咬下去,果然清脆多汁,带着微微的辣味,很是爽口。
两人忙到晌午,累得坐在台阶上歇息,今日是个好天气,天蓝得透彻,云朵白得晃眼,一丝风也没有。
正歇着,忽听门外传来马车声,接着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里头可有人在?”
沉隽起身开门,竟是王小娘子带着丫鬟站在门外,丫鬟的手中还拎着一个食盒。
不由得觉得有些诧异,不知对方如何寻到此地,但还是客气地将主仆二人迎入院中。
“娘子请进。”
王小娘子环顾四周,“这院子倒是一如既往地齐整。”
原来这宅子的主人王秀才与她同族,按辈分算是她的族叔。
前些日子她听说这位族叔全家都要跟着当了官的儿子赴任,将自家院子赁了出去。
她闲着没事,便多打听了几句,这才得知是沉隽租下的,一时兴起便过来瞧瞧。
沉隽听罢,这才明白过来。
几人正说着话,隔壁忽地传来一阵喧嚷——
妇人尖利的咒骂、男童撕心裂肺的哭嚎,间或夹杂着年轻女子压抑的追问声。
众人面面相觑,沉隽却蓦地蹙眉,那声音好像有几分耳熟……
王小娘子兴致盎然,索性出门探看,沉隽与春姐儿互相看了一眼,也只好跟着出去。
几人刚出来,就恰好在外头碰见邻居周婶子,对方也牵着孙子出来看热闹。
见她们也对那边儿的动静感兴趣,周婶子顿时来了劲儿,同她们说起自己知道的事儿来。
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这院里的妇人姓高,是个寡妇,原先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被卖出去当下人了,另一个放在身边养着,不过前两年另一个女儿好像也被卖了,她反而不知道上哪儿抱回来个男孩,放在身边养着,大女儿先前回来找不到妹妹,跟她闹了一场,闹得天翻地覆也没问出下落,如今三天两头便要闹一场……”
沉隽听罢,眼底浮起一丝嫌恶,打定主意日后定要远着这人,不同对方来往。
正打算转身回去,却见隔壁院门“吱呀”一响——
茴香脚步虚浮,踉跄着走出来,红肿的脸颊还残留着掌痕,泪痕未干的眼睛与沈隽猝然相撞。
二人都不觉一怔。
曾经认识的旧人,居然在这里重逢。
第70章
第七十章
故人重逢, 本应该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即便她们两个之间关系一般,往日还曾经有过矛盾,但毕竟有过一同在七娘子院中当差的交情,在时隔两年再见面的时候,不管怎么说,似乎总该寒暄几句。
可眼下这情形——
茴香红肿的脸颊上还带着泪痕,隔壁院里高寡妇的哭骂声还在继续,实在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机。
二人对视片刻,沉隽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茴香却猛地别过脸去,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路边的尘土随着她的脚步飞起,背影仓皇得像是落荒而逃一般。
另一边,王小娘子托着下巴,视线在她们两个身上来回打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你们认识?”
沉隽回过神来,将视线从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口收回,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没想到王小娘子的眼力这般好,不过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她叫茴香,从前也是七娘子院里的。”
“咦?”
王小娘子微微睁大眼睛, “既然以前既然是阿筠院中的人,怎的这会儿还留在这里?”
见她疑惑,沉隽便把七娘子上京前,茴香主动提出要留下来看院子的事儿说了,“七娘子过继前,还特意叫人带她进京,没成想她却说自个儿只愿留在这里,不愿上京……”
说到这里,沉隽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处的褶皱,忽然想起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荷香气得跳脚的模样。
“她怎么这样!白瞎了娘子待她这么好!”
沉隽曾经也想不通,但方才从隔壁传来的吵闹声,周家婶子的叙述,还有茴香脸上的神情,似乎都让这件事有了解释。
她执拗地要留在东山县,并非不愿意上京,也不是不忠于七娘子,而是要找到自家妹妹的下落。
……
这一整天都是晴天,到了傍晚时分,却忽然黯淡下来,阴云层层堆积,忽然就落下雪来。
不一会儿,地上便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路上行人匆匆,摆摊的也赶忙收拾东西,冒着风雪回家。
暮色四合时,沉昭推开小院的门,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咯吱的动静,又被风声隐没。
经过这段时日陆陆续续的拾掇,同一开始相比,院中各处已经变了不少——
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和玉米,都是自家种的,被杜妈妈穿成串晒干后拿了过来,西墙根下并排放着三个大小不一的水缸,一个是房主家中原有的,另外两个则是沉父从庄子上拉过来的,另一边的厨房门半掩着,里头灯火微亮,上方正升起袅袅炊烟。
沉昭从院门处走到檐下,在薄雪上留下一串脚印。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又跺了跺脚,这才舒了口气,抱着新买的蒸屉与煎锅,还有店主送的几个碗走进厨房,放在靠墙的四方桌上。
这桌子也是王秀才留下的,原本桌腿有些摇晃,不过在被自家阿爹用木楔子加固之后,如今却稳当得很,放东西也不晃了。
桌面上还摆着个粗瓷茶壶,也是他们从庄子上带来的旧物。
壶盖上缺了一个小口子,是杜妈妈在年前那会儿没拿稳,不小心掉到地上摔的,不过也不影响使用。
厨房里,沉隽正坐在灶台前添柴,热意熏得她的脸颊都红彤彤的,土灶是新砌的,灶台抹得极为平整,上面架着两口铁锅,一口是原有的,另一口是新添的,此时一口锅里正烧着水煮着红豆,另一口锅却没什么动静,不过一会儿就能派上用场了。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转过头去,面上顿时露出笑意,“阿姐!你回来啦,红豆已经煮开花了,应当快好了。”
沉昭笑着应了一声,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见果然如此,“辛苦三姐儿了,等我把这些东西放好就来帮忙。”
说罢便掀开水缸上的盖子,从里头舀了一瓢水,把几个碗洗干净,拿到墙角的橱柜旁,打开柜门,拿开盖在碗盘上用来防止尘土落进去的蓝布,将手中这几个粗陶碗碟也整整齐齐地码进去。
先回到灶台边,拿勺把里面已经煮的差不多的红豆捞到盆里,放在边上晾凉。
她在忙活的时候,沉隽站起身,把搁在灶台上的面盆上的笼布掀开,见里头的面发得蓬松,胖乎乎的,比之一开始体积大了不少,顿时扭过头,“阿姐!面发好了!”
沉昭闻言,便走过来把面盆端走,然后挽起袖子,在案板上撒了把面粉。
这案板也是沉父前些年做的,木质结实,用了这么久都没开裂,便又拿到这边继续用。
她麻利地将面团拿出来,先揉搓排气,然后将其分成一个一个差不多重量大小的小剂子,拿擀面杖擀成圆形,包上先前便做好的肉馅儿,包成馅饼模样,搁在一旁放好。
这馅儿则是用一半调味炒熟一半生馅儿混在一起做的,算是她的一个小秘方。
里面加了葱姜水,还滴了几滴香油——也是杜妈妈从大厨房偷偷顺来的。
沉隽包不好包子馅饼这种东西,便帮着做些别的活儿,比如把新买来的蒸屉和煎锅刷洗干净,把煮好的红豆碾成红豆泥。
“三姐儿,咱们不是做点心,别碾得太细,叫人能吃出一颗半颗的红豆那样,口感才是最好的。”
沉昭低着头包馅饼,也不忘抬头提醒妹妹。
“阿姐,你放心吧,我明白的。”
沉隽下意识点点头,随即又想起背对着自家阿姐,对方应该看不到,这才又出声应下。
又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又是“吱呀”一声响。
沈庆裹着满身寒气进来,只见厨房半掩的门透出暖光,隐约能瞧见两个妹妹忙碌的身影。
他搓了搓手,推开门走进去,氤氲的暖气顿时迎面而来,食材与热锅触碰后滋啦的声响亦传入耳中。
只见一个妹妹正在灶前烧火,脸颊上不知怎的还沾了几道黑灰,另一个正拿着木制的锅铲站在灶台边,手下翻飞,忙着煎饼,带着油香和肉馅儿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馋的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饿了好半晌的肚子顿时打起雷来。
“阿兄,这锅马上就好了,你等会儿要不要尝……”
沉昭转过头来,话还没说完,就见自家阿兄旋风般冲了出去。
“柴不够用了,我先去劈!”
沉隽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噼啪”爆出个火星,听见外面的动静,姐妹俩不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哭笑不得。
东山县地处北地,不管是乡下人家还是县城里的人家,但凡有点条件的,屋里修不起地龙也要砌个热炕,王秀才家也是如此。
这灶膛留了暖炕的烟道,另一边晚上睡觉就暖和了。
自家看中这间院子而非冯老爷那一间,也有这个原因,冯老爷那边卧房里是床,就没有炕这么暖和方便。
被煎得微黄酥脆的馅饼出锅时,沈庆也抱着一大堆劈好的柴回来了。
进来时头上还沾着不少雪花,进来后被热气一熏,便很快融化成了水珠。
兄妹三人围坐在灶台旁,就着灶膛的余温吃夜宵。
沉隽和沈昭坐在沈父用书桌的边角料新打的矮凳上,虽然看着有些简陋,但却很结实,沈庆直接靠在灶台旁站着吃,被馅饼里的汁水烫得龇牙咧嘴直哈气,半晌都舍不得放。
“阿兄慢点儿吃。”
沉隽给他倒了碗温水递过去,自己也慢吞吞地咬下一口烧饼。
她原本是不重口腹之欲的,对吃的东西没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太过难吃,都能吃进肚子。
但谁让自家阿姐的手艺实在太好,难得勾起了她肚里的馋虫。
一口咬下,酥脆的外皮“咔嚓”裂开,烫呼呼的汁水伴着菜肉馅儿在唇齿间迸开,面皮带着麦香,馅儿更是肥瘦相间,味道鲜美,竟让她觉得,这比自己跟着七娘子在盛京潘楼吃过的招牌菜还要美味。
见他们俩吃得香,沉昭捧着一碗红豆汤,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甜汤盛在粗瓷碗中,随着她端起的动作泛起涟漪。
她喝了一口,又忍不住提醒妹妹,“这个吃完就差不多了,你身子弱,夜里吃多了容易积食。”
沉隽这会儿其实还没觉得饱,不过还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的沈庆见她们俩说话,没人注意自己,又趁机赶忙往嘴里塞了个饼。
沉隽又咬了口饼,同他们说起白日的事儿来,“我也没想到,隔壁竟住着茴香她娘……”
沉昭闻言便皱了皱眉。
因为妹妹在七娘子那边当差的缘故,她也去了解过那边院中的其他人,自然听过茴香。
这人是从外头买来的,在自家三姐儿之前进的七娘子那边,后头却没跟着上京,反而留了下来。
原来按照李氏的性子,是不会待见对方的,奈何茴香在针线上的手艺不错,做出来的东西好看又精细,还得过九娘子的赏,许是见自家女儿喜欢,李氏便把人调进针线房了。
沉昭手中汤勺轻轻搅动,碗里泛起圈圈涟漪,若有所思地道:“原来是为了寻亲,难怪……”
沉隽“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酥脆的饼皮簌簌往下掉渣,她一边用手接着,一边转过头看向沉昭。
“阿姐,你在府里的时候,可曾听说过茴香有个妹妹的事儿?”
“没有。”
沉昭拿勺子喝了口汤,闻言便摇了摇头,“虽然都在府里当差,但我跟她素无来往,没怎么打过交道,只隐约听别人提过她有个不省心的娘,至于她的妹妹……却是不清楚了。”
说罢,她放下碗,侧目看向自家妹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沉隽:“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传来“啪啪”几声响动,姐妹俩齐齐看去——
只见自家阿兄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第三个饼,正拍打着沾着碎渣的手掌。
见对上她们俩的视线,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爽朗地道:“昭姐儿这饼做得真好,难怪买的人那么多,明儿个我休息,正好帮你一块儿去卖朝食,省得你拿不动这些。”
“那我也去!”
沉隽想也不想便道。
然而这话刚说完,就看到阿姐摇了摇头。
“不成。”沉昭将喝完汤的空碗搁在灶台上,冷静地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东西都拿得动,你们要是跟着我一块儿过去,三个人就太过扎眼了,到时候若是被府里的人瞧见,躲都没地儿躲,要是告到主子们面前……”
她这话只说到一半,但沉隽已经下意识想起了那些被李氏惩罚过的下人。
“我省的了,阿姐。”
……
翌日清晨,屋外暮色沉沉,屋内亦是漆黑一片。
沉昭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生怕惊醒了还在身边熟睡的妹妹。
她披上衣裳,下炕前还伸手摸了摸沉隽露在外面的手,确认没有着凉,便小心翼翼地把被角给掖严实,这才放下心来。
炕边的矮柜上放着一盏油灯,有些陈旧,看着便有年头了。
沉隽摸黑披上自己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袄子,刚系上衣带,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姐,你这么早就起身了?”
沉隽拥着被子坐起身,声音里面还残存着未散去的睡意。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头顶碎发不听话地翘起。
沉昭转过身,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她迷迷糊糊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轻声道:“我去卖朝食,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我帮你一块儿准备。”
沉隽摇摇头,掀开被子就往下爬,她赤脚踩在炕前的小杌子上,冻得脚趾微微蜷缩,赶紧套上袜子,踩上散落在旁边的棉鞋。
厨房里。
土灶旁的四方桌上放着昨夜就在水里泡着的米,沉昭熟练地生起小炉子,往小锅里倒入清水,随着水逐渐沸腾,粟米在水中沉沉浮浮,逐渐被煮开。
灶台上摆着几个粗陶罐子,边缘有些被磕碰的痕迹,但洗得干干净净,盖子上头还压着石头,里面装着米面。
靠墙的木架子是沉父做的,上头整齐地码着油盐酱醋等。
另一边,沉隽则从盖着布的竹篮里摸出三个鸡蛋,打进碗里加了点儿盐搅开,放进小锅上的蒸屉里,盖上盖子。
蒸腾的热气很快弥漫开来,趁着这会儿工夫,姐妹俩各自去洗漱。
等她们二人回来的时候,粥和蒸蛋差不多都好了。
沉昭先开锅盖,粟米混合着鸡蛋的香气顿时溢满了屋子。
简单用过早饭,沉隽将阿姐送到院门口,昨夜似是下了大半夜的雪,巷子里的路上都落满了积雪,麻雀蹲在干巴巴的树枝上,蜷缩成一个个小团子。
她看着阿姐挎着竹篮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脚印,这才转身回去。
见自家小院中也都是积雪,沉隽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刚要开始清扫,就听见厨房门被推开的响动。
抬起头看去,只见自家阿兄没穿外套,嘴里正叼着半块烧饼,两边袖子都被挽起,直直朝着这边走过来。
“阿兄也起了?”
她说着话,往地面上挥了一扫帚,积雪便乖顺地被扫开。
沈庆嘴里还叼着烧饼,闻言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随即走到井边,掀开上面的盖子,把水桶往里面一扔,胳膊再一使劲儿,井绳便哗啦啦地卷上来,他拎着同走到檐下,清亮的井水被倒入缸里,不由溅起细碎的水花。
待到沉隽终于扫出一条小径,他已经来回了好几趟,把几个被用了不少水的缸都打满了。
见沉隽扫得不快不慢,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三两口咽下烧饼,从她手里拿过扫帚,“三姐儿,你这么扫得扫到什么时候去,我来就行,你去歇着吧。”
说罢便三下五除二开始扫地。
他长得高,力气也大,没一会儿就扫完了整间院子,积雪尽数被堆在梨树下,不光如此,他还去把院子外面,自家门前和周家那块儿也给扫了。
沉隽:“……”
见没自己的事儿了,只好悻悻然回到书房,点起油灯,来到书桌前。
从书袋中拿出余先生所赠的字帖,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纸,在砚台中倒入清水,开始研墨。
一边研墨,一边默背前面所学的内容。
待墨研好的时候,那些内容也刚好温习过一遍。
提笔蘸墨。
一笔一划落在纸上,从略显生疏到逐渐熟练,一张写完,便已渐入佳境。
起初还能注意到外面的动静,阿兄好像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却不知是去做什么,但临到第二张的时候,便已经心无旁骛,两耳不闻窗外事。
油灯不知在何时熄灭,天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神情专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十张大字临完,她不由呼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然后拿出书卷和自己所做的笔记,开始看书。
她看得仔细,时而眉头皱起,时而舒缓,口中时不时念念有词,碰见产生困惑的地方,便提笔记录下来。
不知不觉间,又记满了好几页纸。
“狗子!去找货郎买把新梳子!原先那把断了——”
隔壁周婶儿的吆喝声忽然传来,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也将沉隽从书卷中惊起。
一抬头才发现,日头已经升了起来。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转头就看见自家阿兄正坐在门口,身边放着一堆东西,仔细看去,好像是竹条和篾片,他粗糙的手指正灵活地翻动着,一根根竹条在他手里弯折缠绕,渐渐有了个模样。
“阿兄,你这是做什么呢?”
她合上书卷走过去,好奇地蹲在旁边。
沈庆头也不抬,手里继续着活计,“想做几个纸鸢来着,我想着这不就快开春了吗,到时候拿到街上去卖,买的人可多了。”
他说着,就举起手中半成品的骨节看了看,又从旁拿起一根竹条,继续往上缠,“去年那会儿我做了十来个,不到半日就卖光了。”
话音未落,许是没抓稳,竹条倏地弹开,在他手上划出一道红痕。
沉隽赶忙去看,关切地问道:“没伤着吧?”
沈庆笑了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没事儿,连道口子都没刮破。”
见的确没伤到,沉隽便放下心来,支着下巴问他:“对了阿兄,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沈庆刚想说不用,话还没出口,忽然眼睛一亮。
他挠了挠头,看向自家妹妹,“三姐儿,你不是跟着先生读书吗,会不会画画?”
“会些简单的。”沉隽点点头,想起余先生教过的那些,思索着道:“梅兰竹菊,还有花儿鸟儿的,不过我画得也不大好……”
“这些就行!”
沈庆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到时候等我把骨架扎好,就找你来帮忙画上头的图样,什么燕子,蝴蝶,还有鹰的,我看那些小娘子小郎君们最喜欢这几种!”
正说着话,他的肚子忽然咕噜作响。
兄妹俩不由面面相觑,再抬眼一看天色,这才发现都已经快过晌午了。
厨房里冷锅冷灶,两人对着早上剩下的半锅粥发愁。
好巧不巧,他们俩做饭的手艺都不怎么样。
最后还是沉隽挽起袖子,把粥重新热了热,又热了几张饼,就这自家阿娘腌的咸菜,吃了顿潦潦草草的午饭。
不过即便如此,沈庆也吃的津津有味,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饭后,沈庆自觉去洗锅洗碗,沉隽则拿上钱袋,上外头的笔墨铺子里,买了几刀好纸,还有一方墨锭。
她下晌要去拜访城东那位开私塾的钱先生。
这些东西便是作为见面礼的。
买完东西回来,她小憩片刻,便收拾齐整,带上严先生所写的信出了门。
钱家私塾在城东的槐花巷,是一处二进的宅子,门房的小厮听说她是来寻自家老爷的,便领着她去了厅堂。
“你在这儿等会儿,先生还在上课,等下课才会过来。”
沉隽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坐在椅中,等了差不多两盏茶的工夫,隐约能听得到孩童们的读书声,时而清楚,时而停顿。
终于,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头看去——
迈着步子走进来的中年男子身着靛蓝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微胖的脸上蓄着进行修剪的胡须。
钱先生扫了她一眼,目光在那身半旧的衣裳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心道又是些穷酸学生来蹭课……
这身衣裳连府里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能有什么出息?
沉隽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严先生的信。
钱先生草草看完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下垂,“既然是严兄所托,那便先留下吧。”
沉隽听出他话中的不乐意,没说什么。
又听他冷淡地道:“半年束修五两,每日卯时三刻到学,不可迟到,无事不得请假,自备饭食笔墨。”
见沉隽点头应下,心中又是一哂。
横竖束修不少收,若实在看着不顺眼,再寻个由头打发走便是。
“那就回去吧,明日起过来。”
说到此处,他用力咳了一声,皱着眉头道:“丑话说在前头,莫要以为严兄说你天资聪颖,便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也莫要在课堂上惹是生非。”
“不管旁人怎么说,什么人到了我这儿,都得从头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