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从钱先生处回来,已是将近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巷口的老树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沉隽拢了拢衣裳,低头呵出一口白气。
刚推开院门,正好瞧见隔壁周婶儿带着孙子孙女出门遛弯儿。
两个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袄,头上还带着帽子,裹得像两个圆滚滚的汤圆,正抓着自家阿奶的手,探头看过来,眼中满是好奇。
沉隽不由一笑。
周婶子看到她,便热情地招呼起来:“沉小娘子回来啦!这是上哪儿去了?”
“去了趟私塾拜访先生。”沉隽笑着道:“婶子这是要出门?”
周婶子“哎”了一声,两只手各牵了个孙子,腾不出手来,便用下巴点了点他们俩,佯作烦恼,实则乐呵呵地道:“这不,我那儿媳妇快下工回来了么,我就想着领着他们俩去迎一迎。”
“那不耽误婶子了,您去吧。”
“成,你也快进去吧,外头冷着呢。”
二人寒暄了几句,便道别分开。
沉隽推开自家小院的门,左右看看,灶冷屋空,阿姐和阿兄都不在。
她径自走向书房,却在在门口停顿了片刻。
这儿还放着阿兄做到一半的纸鸢和那些材料,人却不知去了哪儿。
她摇摇头, 掀开帘子进来,一眼就瞧见砚台中已经被冻成冰的墨汁,忍不住叹了口气。
干脆走到书桌旁,先将油灯点燃,屋内顿时亮堂起来,之后又把炭炉烧起来,往里面放了一整块儿蜂窝炭。
不多几时,再掀开盖子,就看到炉子里的炭已经烧了起来,书房内的温度也有所上涨。
把冻红的手放在上面烤了烤,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她收拾着明日要用的东西,动作却越来越慢,忍不住想起那位钱先生今日的神情言辞……
窗外传来鸟雀扑闪的动静,她却恍然未闻,只盯着砚台中逐渐化开的墨汁发呆。
直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庆挑着扁担大步流星跨进来,身后跟着拎着菜篮的沉昭。
沉隽醒过神来,合上手中书卷,掀开帘子出去。
见状不由好奇地多问了句:“阿姐阿兄怎是一块儿回来的?是去办什么事儿了吗?”
“那倒没有。”
沉昭放下手中的菜,笑着道:“只是正巧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了。”
沈庆也跟着点头,挑着扁担进了厨房,两边的箩筐里装的都是萝卜和菘菜。
冬日没什么新鲜菜吃,只有这两样,虽然有些单调,但好歹也是蔬菜。
晚饭时分,兄妹三人围坐在四方桌旁,一人端着一碗面片汤吃着,中间则摆着一盘炒鸡蛋,并一碟咸菜。
不管是沉昭还是沈庆,两人都默契地不往鸡蛋里伸筷子,只去夹咸菜佐饭。
沉隽见状,哪儿能想不明白兄姐的意思,当即便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大块儿鸡蛋,“你们也吃!”
说罢,生怕被阿姐说,赶忙提起今天去钱先生处拜访的事儿来转移话题。
果然,沉昭和沈庆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沉昭闻言,眼睛倏地亮起来,“真好!你这下又能接着读书了!”
话音刚落,她又关切地问道:“束修够不够?若是不够的话……”
“够的够的。”
沉隽忙点点头,“我这两年把月例都攒起来了,束修还是拿得出来的。”
沉昭这才放下心来。
……
翌日,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沉隽便与沈昭一前一后起身。
简单用过早饭后,姐妹俩结伴出门,踩着路上尚未融化的残雪,一人照旧去卖朝食,一人背着书袋去私塾。
钱家私塾门口。
守门的小厮正倚在门框上,双手都笼在袖子里,刚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嘴还没合上,就瞧见不远处又来了个人。
待走到跟前,才认出是昨个儿来拜见自家老爷的那个小娘子。
他站直身子走过去,拦在沈隽前面,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先生说了,新来的先把束修交了。”
眼皮半耷拉着,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
沉隽“嗯”了一声,从怀中取出先前便已经备好的银钱,五两碎银被装在粗布做的钱袋里,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小厮伸手接过,在掌心掂了掂,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扯出个笑来,“跟我来吧。”
他领着沉隽穿过回廊,指着前面的课舍,“就是这儿了,你自个儿进去吧。”
说完也不管她有没有听清楚,转身便走。
沉隽顿了顿,把还没说出口的道谢咽回去,抬步往课舍走去。
她推门进去,只见里面已经坐着三五个学生,看到她这张新面孔,原先还乱哄哄的课舍顿时静了一瞬。
随即便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沉隽环顾一圈,见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东西,只有最后靠墙的那张是空着的,桌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没人的样子。
她刚想走过去,前方忽然闪出一道身影,是个约莫十来岁,身形有些胖,穿着绸缎袍子的小郎君,对方下巴抬得老高,带着几分趾高气昂,“那张桌子是有主儿的,你不能坐。”
熟悉的感觉迎面而来。
沉隽顿时像是回到了前世,这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找茬儿,虽然是不同的人,但脸上的表情却也熟悉地不得了。
她“哦”了一声,反应平淡,没问这张桌子上分明落了灰尘,为什么说是有主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坐。
也懒得问。
同他们计较,无非是耽误自己的时间罢了。
她扯了扯嘴角,直截了当地转身出去。
这样的反应显然不是那个小胖子想看到的反应,连声“喂”了几声,都没能把她叫回来,顿时更生气了,其他人也不由面面相觑。
以前私塾来新学生的时候,他们都是这么做的,那张桌子就是他们特意留在那里捉弄人的,骗他们没桌子坐,等钱先生来了看到人还站着,就会骂人,别提有多好玩儿了。
可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在他们想不明白的同时,沉隽已经到了外面,找到先前那个小厮。
对方正靠在廊下嗑瓜子儿,见她出来,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又要干什么?”
沉隽礼貌开口:“课舍里缺了张桌子,能否再添一张?”
小厮扁了扁嘴,吐出嘴里的瓜子壳儿,小声嘀咕了句:“事儿真多……”
但还是去杂物房拖出一张瘸了腿的桌案来,往她面前一扔,没好气地道:“就这个,爱用不用。”
这桌子明显比课舍里的小了一圈,看着陈旧,但好在上面除了灰尘之外还算干净。
沉隽也不嫌弃,道了声谢,自个儿动手给它搬了进去,就放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在其他人神情各异的注视下,她掏出帕子,仔细把灰擦干净,然后将笔墨纸砚这些东西摆上去。
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私塾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地到了,看到她这个新人时反应各异。
有人悄悄打量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也有人只专注于自己面前的书,对周遭的动静充耳不闻,也有性子温和或者活泼的,主动上前同她打招呼,沉隽便也一一回应,倒也借此认识了几个人。
其中有个叫郑愔的小娘子,瞧着还不到十岁的模样,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袄裙,扎着双丫髻,也不知是看了她写满了字的笔记,还是跟她特别投缘,还特意把自个儿的桌子搬到她旁边,笑盈盈地说要跟她当同桌。
不多几时。
前方传来几声咳嗽,随即,钱先生双手负在身后,踱着步子走进来。
原本有些嘈杂的课舍霎时安静下来,学生们赶忙停止闲聊,正襟危坐起来,装出一副专心致志读书的模样。
钱先生站在前面,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的沉隽身上,眉头不由抖了抖,心中生出几分厌烦来。
他昨个儿专程叫人去打听了,得知沉隽原本只是个知县大人府中的丫鬟,全赖跟了个心善的主子,才被放了良籍,他就气得不行,心中恼火不已。
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严先生,什么香的臭的都往自己这里塞!
这种贱籍出身的人,难不成还妄想靠读书科举入仕不成?当真是掂量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他越想越气,奈何已经收了束修,不好立刻翻脸,只得捏着鼻子先认下。
心里却忍不住想:横竖不过半年光景……
这般想着,他冷哼一声,板着脸开始授课。
“孙旺,上前来。”
这间课舍并不大,学生也不怎么多,因而沉隽就算坐在后面,也能将前面的情况看个分明。
只见钱先生先是挨个儿考校学生们的背诵,但凡有个磕绊或是错漏之处,便是一记戒尺敲在掌心。
看那力道显然很重,几个年纪小的学生被敲完后顿时疼得直抽气。
但又看了一会儿,她却发现对方这戒尺,似乎并不是一视同仁的。
对于某些学生,比如先前捉弄自己的那个叫张明的学生,尽管一篇文章背得错漏百出,磕磕巴巴,却只挨了一下戒尺,力道还不轻不重的,打完之后连个红印都没留下,张明回到座位上后,还嘻嘻哈哈的,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再比如主动搬到自己身边的郑小娘子,背书的时候也错了好几处,钱先生却依旧和颜悦色,戒尺放在旁边根本没拿起来,便让她回去了。
他将其他学生都考了一遍,却没叫沉隽上前去。
她摩挲着书页,暗自思忖,对方这样行事,就是不知因为自己是新来的,昨日没有布置功课,还是因为……对自己并不上心。
前方,钱先生考完学生们的背诵,接着便翻开书,念起下一篇来,语调平板得如同念经,既不理会学生们困惑的眼神,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听得懂,能不能跟得上进度。
沉隽听着听着,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本以为对方是严先生推荐的,水平就算比不上余先生与严先生,应当也不会太差劲,可如今看来……
这般死板僵化的教法,与余先生那种因材施教,循循善诱的风格相比,当真是差远了。
一遍念完,又是一遍。
两遍念完,就合上书,往椅子上一靠,捻着胡须道:“都自己温习,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
他话音落下,前面就有个学生起身,“先生……”
沉隽不由抬头看去,只见对方还未挪动步子,钱先生就摆摆手打断他:“今天的已经背熟了?”
那学生顿了顿,面露尴尬,“还……还没有……”
“没背熟就接着背!”钱先生请哼一声,“莫要好高骛远!”
说罢便低下头喝茶,一副懒得再同他浪费口舌的模样。
沉隽:“……”
自己攒了好久的五两银子,是不是要打水漂了?
又是怀念现代的一天,没有试听课,就是容易上当。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决定不管怎么样,就算是死缠烂打,都要从对方这里学到点什么!
一个时辰过去,钱先生从椅中起身,宣布休息一刻钟,随即便端着茶盏从门口走了出去。
他刚出门,沉隽便抱着书和那本记录着自己难解之处的笔记,快步追了上去。
“先生。”
钱先生闻声便是脚步一顿,见到是她,眉头已经先皱了起来,“做什么?”
沉隽朝他行了一礼,不失恭敬地开口:“学生有几处疑惑,想请您指点。”
钱先生瞥了眼她手里的书,嘴角便浮起一抹讥诮,“还没学会走,变先想着飞了,你之前的先生没教过你,不管是为人还是做学问,都得脚踏实地,勤勤恳恳吗?”
听他提起余先生,沉隽嘴角扯平,面上的恭敬顿时消失了几分。
她抬起头直视着对方,平静地问:“先生尚未考校过我,何以断定我根基不稳,并未脚踏实地?”
这话一出,钱先生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好……好!”
钱先生冷笑一声,将袖子一甩,“既然你这般自信,想来应当是聪慧过人了,那便把《论语先进篇》背来听听,记住,要全篇,要一字不错!”
课舍的窗棂后,早在方才就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看到这里,有人面露惊讶,显然想不到她竟然敢这么跟先生说话,也有人忍不住窃笑起来,已经在等着她出丑了,其中以张明为最,他们就算不会背也听说过,《先进篇》总共有一千多个字,是《论语》里面篇幅最长的,像他们这个岁数的学生,读都不一定能读下来,更遑论背诵。
只有郑愔和另外两三个学子微微皱眉,面露纠结,压低声音跟身边人说话。
“先生这不是刻意为难吗?”
“是啊,咱们都没学到那呢……”
“这可真是……”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沉隽眸光微动,认真发问:“先生当真要考这个?”
“自然!”
钱先生板着脸,说完这两个字就不说话了。
却在心中暗道:就你这年纪,怕是连《先进》篇的题目都认不全!
此时,一阵风吹来,将树上枝干上的积雪吹落下来,还未到地上便被吹散。
沉隽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袖,然后后退半步,徐徐开口:“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注1]
声音清越, 语速不快不慢,半分磕绊都没有。
当她背到“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时,窗后有人“啊”地打翻了笔洗。 [注2]
待“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一章出口, 钱先生的脸色已由青转白。 [注3]
最后一字落下, 满院寂静,课舍内外都没人说话, 只余风声簌簌。
钱先生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沉隽神情平静,就这么站在原地。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钱先生才回过神来,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颓丧地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一般。
“你跟我过来。”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沉隽顿了顿,没怎么犹豫,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 课舍内顿时炸开了锅。
小胖子张明已经整个人都傻了,张着嘴巴都忘了闭,耳边充斥着身边人热议的声音,都是惊叹于那个看起来闭他们年纪都要小的小娘子,居然能一口气把《先进篇》背完,还真是一字不落,一字未错,连个磕巴都没有!
他们特意拿了书过来对着听的!
他们这些人,如今还连读都读不下来呢。
“你们说,人家那脑袋是怎么长的,我怎么就背不下来呢?”
另一个人闻言便哈哈笑起来,“你要是能这么厉害,你爹娘晚上做梦不都得笑醒!”
“笑醒以后发现这是场梦,估计又要气得揍我一顿……”
前面说话那人也不以为意,还嘻嘻哈哈地附和。
另一边,郑愔和其他两个方才都为沈隽担心的小娘子对视一眼,便发现几人脸上都是满满的兴奋。
显然这个发展是她们都没想到的。
但郑愔在兴奋之余,还有些为自己的新同桌感到担忧,也不知道钱先生把她单独叫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到先生平日的为人,她撇了撇嘴,还是有些不放心,干脆提起裙子,趁别人都不注意,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钱家书房。
一路走过来,钱先生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推开门进去,坐在太师椅上,没好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罢。”
沉隽也不推拒,道了声谢,便从善如流地落座。
钱先生又是一声冷哼。
只见他又捋了捋胡子,“严同昌的信中只说你是个好苗子,叫我先将你收下,没说别的,我听说你之前是知县大人家的丫鬟?”
这是事实,没什么可否认的,沉隽如实点头,“是。”
钱先生不由皱起眉头,又问:“开蒙所学的那些书,你都学完了?”
沉隽再次点头。
“四书五经呢,难不成也学完了?”
沉隽这次倒没有点头,而是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是跟着先前的先生读过一遍,只将原文背下来了。”
“嘶……”
一听这话,钱先生捋胡子的手忽然顿住,不小心扯到其中一根,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又强行忍住。
“全都背下来了?”
“是。”
“都能像刚刚那般熟练?一字不错?”
“应当……是可以的。”
钱先生又不说话了,半晌后,他才再次开口,问了几个关于四书五经之中的问题。
这次倒不是刻意刁难,而是认真想对她的学识水平做个大致的了解。
沉隽认真听完,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有的能答得上来,有的则需要再思索片刻,也有的答不上来。
钱先生听完,再次沉默许久。
好半晌,他才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郁闷不解,“你一个小丫鬟……”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你从小就跟在他家小娘子身边做书童的?”
沉隽看出他的脸色又有些不好看了。
想了想,还是如实道来,将自己并非从小就跟着七娘子,而是两年前在到对方身边的事讲了一遍。
“两年?!”
钱先生又差点儿扯掉一根胡子,一双本就细小的眼睛登时瞪大,语气中满是惊异,“才两年就能学成这样?!”
他方才已经通过那几个问题,把沉隽目前掌握的学识探了个八九不离十,府试和院试暂且不好说,但她去考县试却已经绰绰有余了!
现在你跟我说你才学了两年?
那他自己算什么,他私塾里这些学生都算什么,算榆木做的棒槌吗? !
一时间,他面上的神情复杂极了,仿佛回到了年少在外求学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天资聪颖,天分极高的同窗,即便自己日夜不停地用功,时时刻刻手不释卷,都比不上他们稍稍用功……
“难不成你也是过目不忘?”
沉隽还以为他不想说话了,忽然听到这句,先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并非过目不忘,只是重复的次数够多。”
她的确不是天才,也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足够坚持。
一遍不会就两遍,五遍不会就十遍,成年人的灵魂,两世的经历,让她拥有更坚韧的特性。
但她虽然有比同龄孩童更强的理解能力,但也有自己的问题,譬如时代变化带来的水土不服。
在刚开始学字的时候,她还会经常按照自己的习惯写错,下意识就写成现代的简笔字。
起初的进度,或许比一开始学认字的孩童都要慢,因为孩童是一张白纸,教什么学什么都容易,但对她来说,确实相当于要把原来的习惯擦除,再去重新适应一套新的。
好在她的适应能力还不错,尽量从两套字体之中寻找它们的共同之处,再加上勤于联系,一有时间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练字,才渐渐强行改过来。
因而,在学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也不是一学就会,一听就懂的。
要很认真,很用心,很好学,重复多次,花许多时间在上面,才有方才那样的表现。
就像荷香经常对她说的一句话——
“你老抱着这几本书看,吃饭都舍不得丢开,就不觉得腻吗?不觉得烦吗?”
她不觉得。
在盛京的两年,她也随七娘子出去赴宴过,长了许多见识。
相较于两年前那个只想考个秀才,回乡开个私塾的她,如今的她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那便是考科举。
赎身只是第一步,通过科举入仕才是目的。
如今的大周,阶级依旧分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并不是一句空话。
比如商人子女尽管能够参加科举,但社会地位还是很低,放在一众读书人之间,还是被看不起的存在。
商人都是如此,更遑论自家这样的仆役?
所以她才更要努力,更要用功,要考个功名出来。
或许是听到她说自己并不是过目不忘,只是足够用功,钱先生的面色顿时缓和了许多。
“你方才说有困惑想找我指点?都是哪几处?”
沉隽回过神来,拿着自己装订好的本子上前,“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钱先生凝目细瞧,不由抽了抽嘴角。
心道这哪儿像是只会背的样子!
但还是按捺下自己的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将这几处讲解给她听。
沉隽垂下眸子,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又按照自己的理解,继而提出更深一步的疑问。
钱先生险些被她问得脑门儿上沁出汗来。
教私塾里这些孩子们时间久了,许久没有被问过这般深入的问题了,还好还好,他还能答得上来。
不然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搁?
沉隽听得仔细,倒是没察觉出他的紧张来,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将他与余先生对比了一番。
对比下来,对方虽然没有余先生讲得那般深入浅出,条理分明,有的地方也有些含糊,不过也算还过得去。
约莫讲了一刻钟,才差不多讲完。
钱先生顿时松了口气,端起旁边的冷茶喝了一口,而后看向沉隽的目光也有些复杂起来。
沉隽却被他的视线看得有些不明所以。
“先生?”
钱先生仍旧看着她,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茶盏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又过了一会儿,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肉痛。
然后沉隽便见对方取下腰间的钱袋,犹豫不舍地从里面掏出几块碎银,数了又数,然后推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你的束修,拿着吧。”
沉隽面上流露出几分困惑,“先生,您这是……”
“让你拿就拿着!”
钱先生看出她在想什么,顿时没个好气,他这么爱钱的人,哪儿舍得把已经进了兜里的银子给掏出去,这可比剜他的肉都难受。
这不是没法子吗……
“放心!不是叫你回去别再来的意思!”
见她还没动,钱先生忍不住拍了拍桌面,像是把自己的郁闷发泄出来了一般,再开口时倒是心平气和了许多。
他道:“严同昌信中说得没错,你的确是个可造之材,我也不怕丢脸,如实告诉你,不管是你前头那个先生,还是严同昌,都比我强多了。”
说到这里,他面上闪过一丝疲惫,快得几乎让沉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所以,我给他们上的课,对你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就不收你的束修了。”
“来不来上课都随你,你若是有什么想跟我请教的,那就随时过来。”
“虽然我不如他们俩,但好歹也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指点你几分还是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还有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说完这番话, 钱先生便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沉隽刚从讶然中回过神来,便起身行了个礼,又同他道了声谢,这才退了出去。
结果她刚走出两步,一转头就跟蹲在窗下的郑愔对上了视线。
沉隽:“……”
她很快反应过来, 没说话, 而是朝对方打了个手势。
还不走?钱先生快出来了。
郑愔会意地点点头,维持着下蹲的姿势,从窗下挪了过来,朝她伸出手,还晃了两下。
沉隽不由失笑,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两个人一块儿走到距离书房不远的地方, 郑愔舒了口气,这才敢说话。
但也不敢太大声,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道:“蹲了这么久,我的腿都快麻了……”
沉隽看着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看对方这样子, 也不像是有事要找钱先生的架势。
正思索着,忽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这位新同桌,不会是因为担心自己会被钱先生为难,所以才特意来探听的吧?
还没想明白,走在旁边的郑愔忽然看向她,充满感慨地再次开口:“我还以为先生把你叫过去,是因为你刚刚让他面子上过不去,专门要教训你呢,没想到居然不是?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对学生说话这么客气呢……”
像是在吐槽,又像是单纯的惊奇。
沉隽:“……”
原来你管刚刚钱先生的语气叫客气吗?
她顿了顿,“先生还是……”
“你就别为他说话啦。”不等她说完,郑愔便摆了摆手,继续吐槽:“我都在这儿读了一年书了,从来没见过先生今天这模样。”
说着又抬起头看向沉隽,语气中满是佩服,“你今天露的这一手,可算是把我们都给镇住了,你刚刚肯定没注意,在你背完《先进篇》的时候,张明那个脸色……”
她忍不住啧啧两声,“当真是难看得很,活像是周围的人都欠了他一千两银子似的。”
说着又撇了撇嘴。
沉隽回想了一下,张明就是那个一开始戏弄自己的少年。
看着郑愔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她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跟他的关系不好吗?”
小姑娘用力点点头,“他那个人,老仗着家里有点钱,爹娘认识衙门里的人,就整天趾高气昂的,跟个大公鸡似的,性子还不好,不是在这个人的功课上乱涂乱画,就是在那个人背书的时候在一边打搅,烦都烦死了!”
她鼓了鼓腮帮子,说着说着还翻了个白眼儿。
沉隽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认同的点点头,“确实,你这么好,一看就跟他不是一路人。”
小姑娘闻言,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人好的?”
沉隽状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而后道:“你人若是不好,就不会因为担心我被钱先生针对,专门过来探听情况了。”
“啊……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专门去看热闹的?”
郑愔眨了眨眼,习惯性唱了个反调。
话音刚落,她便瞧见沉隽对着自己笑得温和,“那你是吗?”
是专门去看热闹的吗?
小姑娘顿时语塞,“唔”了一声,很快便坦然承认,“对呀,我就是专门去帮你的。”
说完这句,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走到沉隽前面,故意压低了声音,“那你想好要怎么谢我了吗?”
沉隽想了想,“那等到散学后,我请你去吃东西?”
郑愔刚想点头,视线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裳,还有略有磨损的袖口上,话到嘴边便顿住,再出口时就换了一句。
“我也没什么想吃的……要不这样吧!我刚听见你跟先生的话,知道你学问好,那便指点一下我的文章吧?怎么样?”
“你已经开始写文章了吗?”
沉隽没注意到小姑娘方才的视线,闻言有些惊讶。
郑愔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已经开始写了,不过只是简单的文章,先生给一个题目,让我们先练习着写,只有简单的要求 ,并不像正式科举那么严格……”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对我来说还是很难。”
沉隽有点听明白了,这应该是钱先生出题的命题作文。
对上郑愔发愁的眼神,她不由一笑,然后点了点头,“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郑愔顿时开心起来,语调都高了一个度,“那你是答应了?”
沉隽“嗯”了一声,主动开了个玩笑,“这就当是我的谢礼了。”
“其实我刚刚那句是开玩笑的,我也没帮上你什么忙……”
她这么配合,郑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而且我看钱先生那样,明显是很欣赏你,其实也用不着我帮忙的。”
说完这句话,她又咳了两声,急急忙忙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刚刚已经答应帮我看文章了,可不许反悔。”
沉隽顿时失笑,“那是自然。”
一路说着话,二人结伴回到课舍。
当她出现在门口时,原本乱糟糟的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好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有好奇,有惊叹,也有疑惑。
沉隽心道,他们这时候的情绪倒是比自己一开始来的时候丰富多了。
在走回自己那张课桌的中途,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上前来跟她搭话,问出自己好奇的问题。
“你读书多久了?”
“以前是跟着哪位先生读书的?”
“《论语》的其他篇章你会不会背?”
“哎你代不代写功课,价钱好商量。”
“先生刚刚跟你都说什么了?”
一连串的问题,差点把沉隽给砸晕了。
还有中间那个问题,是不是有点不大对劲?
她挑了几个方便回答的,其他的就当没听见。
还是郑愔看不下去,挤开其他人,拉着她回到位置上。
“好了好了别问了。差不多就行了!”
小姑娘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等会儿先生要来了!”
显然,这句话的威力很大。
众人顿时如鸟兽四散,各自坐到自己的桌案前。
果然没过多久,钱先生端着全新的茶盏,慢吞吞地踱步进来。
他走到课舍中间,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
“行了,把你们桌上的书都收起来,再拿出两张空白的纸,把上堂课教的默写一遍,写出来的人交到我这里。”
这话一出,除了少数几人之外,大部分学生顿时都面露苦色。
但或许是碍于钱先生的师威,也或许是单纯不想挨戒尺,发愁归发愁,但还是都老老实实的收起书,铺开纸张。
就连小胖子张明亦是如此。
沉隽也暂时没有要跟钱先生对着干的意思。
便配合地刚合上面前的书,只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见钱先生忽然转过身来,直直盯着自己,板着脸补充了一句。
“你不用默写,自己温书便是。”
话音刚落,其他人顿时惊讶地看了过来。
张明更是想也不想就站了起来,大声道:“先生我不服!她凭什么可以不用默写?!”
钱先生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就凭她能把论语倒背如流!你能吗?不能就老实呆着!”
平时待他和颜悦色,都是看在对方家里交的束修,还有逢年过节送来的东西份上。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都是个读书人,这会儿又正烦着呢,哪里还会在他顶嘴的时候给他个好脸色?
小胖子顿时涨红了脸,只好悻悻然坐了回去。
课舍后方,听完钱先生这话,沉隽便从善如流的再次翻开了书。
一旁的郑愔看了看她,面上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羡慕,小声嘀咕了一句:“真好……”
……
下晌,钱先生正式宣布散学,而后便不管他们,自顾自抬步出门。
课舍内的学生们见状,好不容易才挨到他走远,然后便立马开始收拾东西,呼朋引伴,高高兴兴地离开。
沉隽则履行承诺,没急着走,而是留在座位上,帮郑愔看她的文章。
她垂眸细看,几遍过后,才委婉地提出了几个意见。
对方欣然接受,听得连连点头,当即就提笔改了起来。
见她这么认真,沉隽便更不好意思提出先走,干脆坐在一旁继续看书。
顺便将今日遇到的问题记在一旁的纸上,准备明天早点过来,寻钱先生解惑。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郑愔终于将这篇文章改好了。
看着上面改过的痕迹,小姑娘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吹了吹上面尚未干透的墨迹。
转过来看向沉隽,对她笑得跟朵花一样,诚心诚意的道谢:“谢谢你啦,阿隽!”
说罢又道:“我家厨娘做的八珍糕可好吃了,明天给你带一份尝尝。”
沉隽也没有拒绝,只笑着道:“不必这么客气,毕竟你也帮过我不是吗?”
郑愔有点迷惑,歪了歪脑袋,“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有的。”沉隽再次笑了笑。
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便是她第一个对自己散发了善意。
对上对方依旧很困惑的眼神,她屈起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示意对方去看外面。
“快收拾东西回家吧,再耽误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小姑娘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一见外面的天色果然暗淡了些,顿时着急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拢到一处,胡乱塞进书袋。
“我收拾好了!”
沉隽欲止又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微笑着点点头,背起自己的书袋。
“那便走吧。”
二人结伴走出客舍时,日头已有一半沉入地平线,天边晚霞绚烂,层层叠叠地晕开,为周围添了几分暖意。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光阴如流水, 时间过得极快。
冬去春又来,沈家小院墙角的梨树仿佛在一夜之间便开满了雪白的花。
随着沉隽那本记录疑问的本子越来越厚,她练字用完的纸张也越来越多,又去笔墨铺子买了几回竹纸和墨锭。
常去的那家铺子的掌柜和小伙计都将她认熟了。
而在私塾里,除了郑愔之外,也有更多的人来同她请教问题。
沉隽并不嫌烦,每个人的问题都认真且耐心地回答了。
她深知, 为别人解惑并不会耽误自己的时间, 反而能够帮助自己对知识有更深的理解。
她正如同一株幼苗,奋力地汲取着周围的水分,迅速长高长大着。
随着日子越过越久,她看书时产生的问题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去寻钱先生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钱先生:“……”
钱先生也时常感觉有些招架不住,在某次她问了几个问题, 他却险些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番危机来。
那一日, 学生们散学后,他们一家子刚吃完饭, 他便颇为急切地钻进了书房。
大手一挥,对小厮道:“去把我的《四书集注》找出来!”
结果等了好半晌都没听见对面的动静,他皱着眉抬起头来,却看到了对方面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吃惊神情。
见他面色不大好看,小厮慌了神,赶忙应声:“是……是!小的这便去。”
钱先生却没管他,整个人立在原地,不由得怔然出神。
为何听到我要看四书集注,自家小厮的面上会出现那样的神情?
难不成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吗?
钱先生回过神来时,小厮已经把书给他找了过来,尽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又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他慢慢坐回椅中,环顾四周。
书房内此时除了他之外,再无他人,他伸出手,缓缓将书翻开,手指上却沾了些许灰尘。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茫然来。
我已经多久没有再认真读过书了?
好像……是有些年了……
翻开书,略有些陈旧的书页上,还留着他曾经落下的句读,还有自己因为前一晚熬夜苦读,第二日不小心在课上打瞌睡时滴在上头的墨迹。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将心神都投入其中,时隔多年,再次认真读起来。
书房的蜡烛一直燃到了深夜。
翌日,钱先生心中带着事儿,天还没亮就睁开了眼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披上衣裳起身。
于是,平时早早来私塾的几个学生,今日一同往日,手里拿着或从家里带的,或刚从路边买来的朝食踏进课舍,一抬眼却发现自家先生正背着手站在前面,顿时吓得差点儿掉了手里的朝食。
夭寿了!
先生今个儿是不是吃错药了,来得这么早!
学生们大都年纪不大,心里想的什么,从面上都能看得出来,钱先生也不由心里有些微微的尴尬。
他看了他们一眼,僵着脸沉声道:“到了还不进来,让我请你们不成?”
话音刚落,学生们也回过神来,赶忙行礼后低着头入座。
没吃完的朝食也不敢继续吃了,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拿出书翻开,找到昨日学的那部分,低声诵读起来。
有的人看着书,还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睛往上面瞥。
本以为先生留一会儿就会走的,却没成想他非但没走,还在最前方的桌子前坐下了。
还惦记着自己那半个饼的学生:“……”
钱先生就坐在前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进来,几乎每个看到他的人都会被吓一跳。
然后再老实行礼,回到座位上读书。
渐渐的,课舍内基本上快坐满了,朗朗读书声响起,从里面传到外面,惊起了几只圆滚滚的麻雀,扑扇着翅膀飞到冒出新绿的枝头。
钱先生依旧坐在原地,视线落在门口,没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下一个进来的是郑愔。
小姑娘本来脸上还带着轻快的笑意,却在踏进课舍的瞬间僵住,“先……先生早……”
钱先生难得“嗯”了一声,又偏过头,往她身后看了看。
今个儿怎的就她一个人,平时她跟沉隽不是都一块儿来上课的吗?
郑愔没猜到他在想什么,不过想到自己今天的任务,便上前半步,“先生,阿隽家中今日有事,便托我向您请一天假。”
其实按照钱先生那日的说法,她想来上课便来,不想来便可以不来,其实是不用请假的,不过那多少显得有些不尊重,沉隽便还是托郑愔说一声。
钱先生闻言,似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顿时皱起眉头,“家中有事?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这倒不是。”
郑愔摇摇头,“说起来还是好事呢,她家里人打算今日赎身,她要在旁边帮忙。”
钱先生闻言,神情又是一顿。
……
与此同时,沉隽正等在林府外。
她双手环臂,靠在巷中的一棵树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角门上,紧紧抿着唇角,心中难得有些紧张。
也不知阿娘他们赎身的事顺不顺利……
李氏那边会不会放人……
说起来,两年前七娘子被过继的时候,李氏特意进了趟京,那时候林老夫人便把除了沉隽之外的沈家人的身契,还有林知县那边其他之前没给的下人身契,都一并交给了李氏,因而如今杜妈妈他们想要赎身的话,便只能看李氏那边愿不愿意放人了。
若是不愿……
她摇了摇头,继续盯着角门看。
一直从清晨等到日头升高,巷子中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知过去了多久,那扇小门忽然被推开。
她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下一瞬,就看到杜妈妈几人胳膊上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面上带着笑从里面走了出来。
旁边还跟着李氏身边的方妈妈。
“阿娘!阿姐!”
她顿时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小声问道:“成了?”
沉昭眼中带着释然,面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她从未感觉到身心如此轻快,像是挣脱了所有的桎梏,终于能抬起头来。
见到妹妹,她笑盈盈地点点头:“是,夫人允了我们自赎其身,这不,让方妈妈带着我们一道,去衙门把放籍的手续给办妥。”
杜妈妈面上也带着笑,只是相较于沉昭,她的笑容里还有几分不舍。
她一时间没有回答沉隽的话,而是停下步子,回过头看去。
难得不像平时那般话多,只是沉默地看着。
她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林家,出生,长大,进厨房,成亲,生孩子,不管过得好还是不好,林家都承载了她大半生的岁月。
一时间赎身出来,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这片刻的伤感很快便没有了,被肉疼所代替。
一想到为了给全家赎身,把家中大部分积蓄都用了出去,眼下都没多少银子在身上,杜妈妈心里顿时充满了急迫感。
恨不得赶紧从衙门办完后面的事儿,就立马回小院大干一场,做吃食去街上卖,好赶快把那些银钱给赚回来!
自家已经不再是府里的下人了,以后也就不用偷偷摸摸的做,生怕被别人发现,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干了。
这人啊,手里要是没点积蓄,总觉得心慌得不成。
自家昭姐儿成亲要用钱吧?庆哥儿找媳妇儿要用钱吧?三姐儿读书那就更要用钱了,还有自己和老头子将来生活也要钱吧?
她要强了大半辈子,让她老了过上看儿子儿媳妇脸色的日子,她才不干!
这么一想,顿时急切起来,便催着方妈妈赶紧带他们去衙门。
方妈妈同她关系尚可,倒也配合,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
对方一家子今后就是自由身了,杜妈妈是有真手艺的,家里还有个有出息的三姐儿,儿子也老实肯干,瞧她家大姐儿这相貌品性,将来应当也能嫁个好人家,横看竖看,都有值得自己交好的必要,她可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
觉着他们日后离了府,便没了来往,就不再理会了。
日后指不定怎么样呢……
这般想着,她脸上的笑便更真切了些。
东山县县衙。
如今正是开春时分,万物生发的时候,春耕也开始了,林知县即便再不愿意,但身为知县,也得做做样子。
因而今日便带着卢县丞与杨主簿,还有县衙一干人等去了城外,亲自主持春耕。
城中也有些百姓纷纷得知这个消息,纷纷跑去看热闹。
因而沉隽陪着杜妈妈等人一块儿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比以往更加空荡的县衙,只有个衙役坐在门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见他们走近才站起来,问明来意之后,便伸手指了指里头,又带着他们进去。
见处理这种事的小吏还在,沉隽这才松了口气。
安安静静地等在旁边。
过程倒是跟自己当时的差不多,就是略有些繁琐,好在这位蓄须的小吏看着很熟练,支使着底下的人跑了几趟,总算是办好了。
顺顺利利拿到了新的户籍,从县衙走出来时,正值正午。
方妈妈主动开口告辞,用还要回去给夫人复命的理由婉拒了杜妈妈的请客。
目送她离开之后,杜妈妈手中拿着全新的户籍,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街上行人来去匆匆,从她身边经过,有小孩儿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跟自家爹娘窃窃私语。
“阿娘你快看,那个大娘好像要哭了……”
“胡咧咧什么呢,好好走你的路,别到处乱看!”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不知过了多久,杜妈妈总算是醒过神来,将手中的户帖小心放好,面上重新挂起笑来。
大手一挥, “今个儿是个好日子,你们想吃什么,阿娘亲自下厨!”
语气中颇有几分痛快。
沉隽见状,心中也跟着松快起来,眨了眨眼,故意拉长了语调:“阿娘……我想吃烤羊……”
一旁的沉昭不由看向妹妹, 心中纳闷。
三姐儿不是不爱吃羊肉吗,说是不习惯那个膻味儿,怎的忽然说要吃烤羊?
只见沉隽这话还没落地,杜妈妈便是一僵,赶紧收回手,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还烤羊,你怎么不说吃鱼翅熊掌呢?吃吃吃,日子不过了?”
闻言,沉隽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躲在自家阿姐身后, “阿娘说话又不算数咯……”
说完转身就溜,往自家小院的方向一路小跑, 坚决不给阿娘逮住的机会。
杜妈妈:“……”
沉昭:“……”
沉父在旁边瞧着,面上眼中尽是笑意,见老妻一副生气的模样,便上前主动打圆场,“别气别气,三姐儿是在跟你说笑呢。”
“是啊,阿娘。”
沉昭也回过神来,轻咳了两声,“您又不是不知道,她一直都不爱吃羊肉,方才那话,一定就是故意逗您的,您大人大量,别同她计较……”
杜妈妈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别跟她计较,合着在你们爷俩心里,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
“没有没有。”
“阿娘最大方不过了。”
“你们俩别给我戴高帽子啊,我可受不起。”杜妈妈摆摆手,轻哼一声,“她不是想吃烤羊吗,我今儿就大方一回,走,昭姐儿,咱们这就去肉铺称点肉回去,一家人都好好吃上一顿。”
沉昭笑着应了声好。
杜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沉父和旁边的儿子,“庄子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都带过来了吗?”
“基本上都收拾完了,只是还有些东西一趟装不下,估计还得回去。”
“那你们俩就别急着回去了,反正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也不在这么一会儿,先回小院把饭煮上,等我跟昭姐儿买肉回来做菜,吃完中午这一顿,睡一会儿起来再去吧。”
沉父没什么意见,“哎”了一声,就算是同意了。
跟儿子回到家,刚推开院门,就见厨房那边已经飘起了袅袅炊烟,掀开帘子一瞧,自家三姐儿已经把饭都煮上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沉隽转头看过去,顺手又往灶膛里填了根柴,“阿爹,只有你跟阿兄回来了啊,阿娘和阿姐呢?”
她现在干这种活儿已经相当熟练了。
沉父笑呵呵地把方才的事给说了一遍。
沉隽:“……”
心道怪了,难不成阿娘今个儿转性了?
不过有肉吃,她还是很开心的,至于觉得羊肉有膻味儿……
那已经是不知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有的吃就不错了,更何况自家阿娘的手艺真的很好!
……
赎身后的第一天,就在饭菜的香气中过去。
第二日,沉隽照常在天还未亮时醒来,结果刚换好衣裳推门出去,就见其他人已经在院里忙得热火朝天了。
杜妈妈与沈昭在厨房里做待会儿出去要卖的吃食,沉父则是又拿起了他的木匠工具,在沈庆的帮忙下继续做桌子和长凳。
“阿爹,你这是在?”
沉隽好奇地看了一眼,“家里的桌凳不够用了吗?”
“够用。”沉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阿娘说,她们打算先去附近的街上摆个小摊子卖吃食,要是有两张桌凳,过来吃的客人许是会多些,没人的时候,她们自己也能坐着歇会儿。”
许是听到他们父女俩说话的动静,杜妈妈掀开帘子出来,招了招手:“先别忙活了,来吃朝食。”
沉隽应了一声,“阿娘,我洗漱好就来!”
说罢就赶忙打水回房洗漱。
一家人围坐在厨房的四方桌旁,各自端着碗喝粥吃饼,再时不时地夹几筷子咸菜佐味儿。
“阿娘,您跟阿姐打算先从摆摊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