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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生子开始 成白社 21669 字 2个月前

沉隽咽下一口粥,忍不住问了句。

“是啊。”杜妈妈边吃边说,头也不抬,“先卖着试试,朝食能卖出去不一定其他的也能卖出去,这毕竟是个小地方,生意能做成什么样,现在还不好说。”

一听她这话,便知心里是有数的。

沉隽想了想,“您考虑得也有道理,不过是辛苦了些,您要不要租间铺面?若是银钱不够租金的花,我这边还有……”

“不用。”

她话还没说完,杜妈妈就摇摇头,“在外头忙活是辛苦,在铺子里忙活就不辛苦了?都是一样的,白费租房子的钱。”

说着话,她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粥,又用筷子刮了刮碗底上的那几粒粟米,“况且要是我们在外头不赚钱,至少也赔不了多少,可要是租间铺子,那就……”

她摇了摇头,把空碗往旁边的灶台上一搁,起身道:“再说了,你那点儿银钱还是自个儿留着吧,读书费钱着呢,”

说完就出去了。

外头还一堆活儿呢。

对面,沉昭还没吃完,见妹妹听完面露思索,便挪到她旁边坐下,小声同她说了个秘密。

“阿娘倒不是不想租铺子,她是没打算在东山县租。”

沉隽微微睁大眼睛,“嗯?”

沉昭点点头,继续道:“先前有一回,我不小心听她跟干娘闲聊,大概透露出来的意思,便是将来至少要在府城开间食肆……”

沉隽听懂了。

自家阿娘显然是对自个儿的手艺很有信心,才把目标定在了府城,所以压根儿没考虑过在这边租铺面。

“我明白了,阿姐。”她点了点头,对沈昭道:“不过,若是你们遇到什么事儿了,可别忘了同我说。”

即便自己做吃食的手艺不怎么样,但好歹能帮着出出主意。

沉昭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关切,弯了弯唇角,认真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知道的。”

早饭很快吃完,沉隽拎着书袋出门时,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大街小巷还有几分冷清,没有几个行人。

一直等她走到钱先生的私塾附近,周围的人才渐渐多起来。

“阿隽!”

她刚要抬步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转过头看去,便瞧见郑愔在不远处朝她招手,还原地跳了两下,然后便是一路小跑。

见状,沉隽便停住步子,站在原地等她。

待她近前,才开口唤了声阿愔,好笑道:“不用这么急,这会儿还早。”

郑愔摆摆手,上前挽住她的手臂,“不是因为这个……对了,你昨个儿不是托我跟先生请假吗,我瞧着先生那样子,倒像是有事儿要找你。”

沉隽微微一怔,“有事找我?”

“是啊。”

郑愔回想了一下昨天的场景,确定地点了点头,“他刚看到我,就问你人呢,我才把你要请假的事儿说了。”

“还有更怪的呢,下课的时候我还找别人问了,他们都说先生昨个儿来得特别早,看着特别不对劲。”

沉隽琢磨了一下,没想明白,很快放弃思考。

若是钱先生当真找自己有事,今日应该还会寻她的。

却没成想刚走近课舍,就瞧见了那道立在门口的身影,不是钱先生又是谁?

“先生好。”

她们俩看到他的时候,钱先生自然也看到了她们。

他依旧板着脸,“嗯”了一声,颔了颔首,然后转过头对沈隽道:“你随我来。”

沉隽:“……”

很快回过神来,把书袋交给郑愔,让她帮忙放到自己桌上,然后便赶紧跟上钱先生。

谈话地点仍是书房。

本以为会是关于学习进度之类的话题,却没成想,钱先生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楞在了原地。

“严兄……过世了。”

他难得没有连名带姓提起自己这位同窗,却是在这样的时候。

沉隽以为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钱先生心里亦是沉闷得紧,像是压了一块大石一般,从昨日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连课都没上,让小厮替自己传话,让学生们在课舍内温习。

自己则在书房呆坐了好几个时辰,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晦涩,“先前,他们一家去昌西府访亲,结果却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山贼……”

一家六口人,除了留在家中养病的小女儿,全都没了。

想到这里,钱先生不由攥住扶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沉隽,“这件事发生已经有数日了,只是消息前不久才传回来,他虽然还未正式收你当学生,但……”

说到此处,他摇了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何必说得那么直白。

他咳了几声,嗓子有些沙哑,继续道:“我叫你来的意思,一来是把这件事告诉你,二来,我打算明日去府城吊唁,你若是也有这个打算,便顺路将你也一道带上。”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沉隽自然听得出钱先生的未尽之意。

即便严先生未曾真正收下她做学生, 但毕竟也帮过自己,如若不然,钱先生未必会让她在这里读书。

“劳烦先生带我一起过去。”

片刻之后, 她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翌日,天还未亮。

他们二人便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往府城。

入城之后, 越靠近严家, 便越能看见更多前来吊唁的人。

沉隽随钱先生默默踏入灵堂,满目缟素有些刺眼,燃香混着纸灰的气息充斥室内,时不时传来的哭声让这里更显压抑。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前方那道跪在蒲团上的瘦小身影上, 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吹来就能刮跑。

——那是严先生染上风寒留在家中而幸免于难的小女儿。

吊唁的人很多,沉隽跟在钱先生身后默默等待。

待轮到他们时,香烛的味道愈浓得有些呛人,她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香插进炉中,转头对上小姑娘起身还礼。

只见对方面色苍白, 双眼红肿,正在垂首听钱先生说话, 且回应上一两句。

“多谢世叔关心。”

“是, 有叔伯还有外祖母一家帮衬……” “……”

见她如此,钱先生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了几句便停了,转头看向身边,将沉隽简单介绍给她。

先前的时候,沉隽还想安慰对方几句,可同对方对上视线的时候,却忽然又想不出说什么。

好似不管说什么劝慰的话,放在生死面前都太过苍白无力。

最后只是轻声道了句:“节哀顺变,千万珍重。”

……

与此同时,东山县。

杜妈妈刚送走一位买胡饼的客人,捶着有些发酸的腰坐在长凳上。

一旁的蒸笼中升起热气,散发着包子的香气。

她“哎哟”了一声,又动了动肩膀和胳膊,忍不住念叨起来,“也不知道三姐儿跟她那个钱先生到没到府城……”

沉昭正在拿着抹布擦桌子,将前一位客人用餐时留下的几滴醋痕擦干净,闻言便头也不抬地道:“这会儿应该到了,若是路上走得快,说不定已经在吊唁了吧。”

杜妈妈“哦”了一声,半晌才道:“你说,这严先生没了,三姐儿往后该跟着谁念书?钱先生?”

她倒不是铁石心肠,听见严家一家子遭了难时也曾叹气不止,只是对她来说,总归跟严家人素未谋面,也没有过来往,唏嘘过后,还是把心思都转到了自家女儿将来的前程上。

沉昭擦完桌子,将抹布放进盆里清洗,一边洗一边道:“钱先生虽然……但已经是县里数得上的好先生了……”

话还没说完,伴着一阵脚步声,摊前有人温声开口:“劳烦来一碗豆花,再要一屉包子。”

沉昭下意识应了一声,站起身子抬起头,对上对方略有些熟悉的面孔,才发现来人是上次见过的那位。

青竹今日是特意寻过来的。

金家二郎今日随家人去了外祖家,只打算带两个小厮同去,他不想去,便寻了个由头留下。

不用跟着去伺候,又能在书房看书,反倒是难得的清静。

在书房埋首半日,到了这会儿正好觉着饿了,忽而想起上回在街上买的烧饼,滋味甚好,便干脆出来看看,想着碰碰运气。

万一还没收摊回去,正好买两个回去垫垫肚子。

没成想竟当真碰见了,还从挎着篮子叫卖扩大成了小摊,似乎还多了其他几样吃食,便改了主意,打算在这里吃完再回去。

沉昭见是他,先是一愣,而后回过神来,点点头应下,又道:“有羊肉馅儿的,菘菜馅儿的,还有菘菜豚肉馅儿的,郎君想要哪种的?”

青竹略想了想,“菘菜豚肉的。”

沉昭转头跟杜妈妈道:“阿娘,一屉菘菜豚肉的包子。”

然后转过来看向青竹,客气地道:“包子连同豆花,承惠三十文,郎君的豆花要咸口还是甜口的?”

“甜口吧。”青竹掏出铜钱递给她。

沉昭接过时,余光瞥见他手背——上次见到时的烫伤像是已经好了,不似先前那般,如今只留着伤愈后的疤痕。

包子是先前便蒸好的,如今只是放在上面保持着温度,杜妈妈闻言,便从蒸屉上取下一笼,放到青竹面前,又拿了干净的碗筷过来。

沉昭此时也拿起大勺将豆花从桶里舀出,往上面倒上先前做好的桂花红糖汁,再加上一勺红豆和煮熟的麦粒。

“郎君慢用。”

青竹出声谢过,夹起一个暄软热乎的包子,刚咬了一口,里面便涌出清甜鲜香的汤汁,菘菜伴着豚肉的香味十分美味。

再舀一勺豆花,滑嫩可口,带着黄豆特有的豆香味,再配上桂花糖汁的甜香,在这样的天气吃一碗再好不过。

他吃完半数,抬起头来,见摊前又来了两个客人,各自要了一屉包子带走,杜妈妈和沈昭再次闲下来,母女两个接着说起话来。

杜妈妈动作麻利地给炉中换上新炭,一边道:“钱先生那儿倒也不是不好,就是他先前不是说三姐儿学得快,他恐怕教不了多久吗?原先还想着有严先生呢,可如今……”

“这丫头往后该寻个什么样的先生才好啊。”

她的考虑也不能说没道理,沉昭闻言,擦着碗的动作不由放慢,开始在脑海中回想起来,前世的记忆中有没有关于教书先生的消息。

杜妈妈的声音不大也不小,青竹坐在桌上听得分明。

他思索了片刻,忽然开口,“沉娘子,在下方才无意间听见……你们家中有读书人?”

得知沉昭姓沉,他也是听同在二郎君院里的小厮说的,说街角那个沉娘子卖的饼味道最好,听得多了便记住了。

沉昭下意识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杜妈妈在旁边听到他这句,顿时眼睛一亮,三两步绕到他跟前。

“我家三姐儿在读书!这位小郎君可是认得相熟的教书先生?”

“倒也……并不相熟……”

青竹面上带了几分赧然,但还是如实道:“我在陪我家郎君读书的时候,也曾听过钱先生,若是您家中小娘子想寻个更好的先生,或许可以试试去卢县丞家中求见。”

“卢县丞?”

杜妈妈和沈昭先是一愣,然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春姐儿。

她这会儿是不是就在卢县丞家中做工来着?

“是。”青竹点点头,“听说她是个极爱才的人,家中藏书用极多,可惜没有收学生的打算。”

“不过,即便不能正式成为她的学生,若是能通过她的考校,得她青眼,不仅能向她请教学问,还能借阅她家中的藏书。”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道:“只是听说……那考校有些严苛,我家郎君曾去试过,却没能通过。”

一听这消息,杜妈妈顿时兴高采烈起来。

卢县丞是吧?回头就找春姐儿,托她打听打听,三姐儿这将来的先生不就有着落了吗?

至于自家三姐儿能不能通过考校,她是半点儿都不担心,对女儿有信心得很。

这心里一高兴,她人也大方了,转身就掀开旁边锅上的盖子,顿时一股香气飘了出来,她从里头捞了个卤蛋,不由分说地放进青竹碗里,“来来来,小郎君尝尝这个,滋味可好了,绝对是这城里独一份儿的,不要钱,算是我们送的。”

青竹赶忙推拒,还是没来得及拦住她的快动作,只好接受下来,然后道了声谢。

杜妈妈摆摆手,心情颇好的样子,“要不是碰上你,咱们也不知道还有这事儿,要谢也该是我们谢你才是。”

说干就干,等收了摊,杜妈妈跟沉昭把物件儿都送回家里,立马就抬脚出了门,去卢家找春姐儿。

春姐儿被叫出来的时候面上还带着茫然。

看到是杜妈妈,她心里紧张了一下,然后才略带拘谨地上前问好,“您找我……”

杜妈妈今儿笑得颇为温和,笑眯眯地同她打听了一番关于卢县丞指点其他读书人的事儿,只是春姐儿一向不怎么打听主家的事情,便也答不上来多少,只能把从厨娘和张伯那边听来的事儿东拼西凑说一说。

说到后面,渐渐语塞,杜妈妈还没什么反应,她反而有些涨红了脸。

不用细想都知道,杜妈妈打听这些事,肯定是为了三姐儿……

杜妈妈多精的人,一看她这表情,就猜到她在想什么,“哎”了一声,半点儿不在意地道:“你这孩子,想什么呢,不随便打听主家的事儿,你才能干得长久呢,大娘也不是让你去干别的,就是问问究竟是不是有这么个事儿,还有,你觉着三姐儿要是来试试,能不能成?”

春姐儿对沈隽有着比杜妈妈还要强的信心,在她心里,三姐儿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到。

于是她两只手攥在一起,用力点点头,“肯定能成!”

杜妈妈满意了,大手一挥,“成,那回头我就让三姐儿过来,万一呢!”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天色将将暗下来,沉隽刚从府城回来,还没坐下缓口气,就见杜妈妈一脸神秘地过来。

“三姐儿, 跟你说件好事儿。”

沉隽刚给自己倒了碗水,闻言头顶不由冒出一串问号来,“什么好事儿?”

杜妈妈顿时一笑, 把中午那会儿从客人处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沉隽听完,略思索了片刻,却没有立刻应下,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的确是件好事,只是暂时不急,先前说好要在钱先生那边上半年课,如今还有几个月,待期满之后,女儿再去拜访卢县丞也不迟。”

杜妈妈见她神色沉静,又想到这个女儿一向有主意, 自己再劝估计也劝不动,便作罢了。

“嗯, 你心里有数就行, 天色也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翌日。

天还未亮, 小院中便有了动静。

一家人用过早饭,该去卖炭的卖炭,该去上学的上学,该去卖吃食的卖吃食,只留大黄在院里看家。

沉隽刚踏入钱家私塾,钱先生便让人把她叫了过去。

钱先生背着手,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长长叹了口气,“今日散学后,我带你去拜访个人。”

沉隽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应了下来。

下晌散学。

“阿隽,咱们走吧!”

郑愔伸了个懒腰,一边转头招呼好友。

沉隽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会儿我还有点事,阿愔你先回吧。”

“好吧。”

郑愔虽然有点好奇,不过还是没多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跟其他人一块儿离开了。

傍晚时分,钱先生领着沉隽出门。

一开始的路还有点儿陌生,但越往前走,沉隽面上忽然出现几分迷惑来。

这路……好像有点眼熟?

就在她的猜测中,卢家的宅子逐渐出现在她眼前。

“先生,您要带我拜访卢大人?”

她看向身侧,不由问道。

钱先生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待会儿好好表现,别给我和你之前的先生丢人。”

沉隽:“……”

卢府。

卢县丞刚处理完手边的公务,听闻钱先生来访,便将手中湖笔搁在一旁,抬了抬眉毛,“请进来吧。”

就在她旁边的桌案旁,顾叶从一堆案牍中抬起头来,挂着两个黑眼圈,带着满脸的疲惫,一只手搭在账册上,另一只手搭在算盘上,有气无力地道:“你来客人了,那我就先出去了,正好回房歇会儿,帮你算这些账,我一天一夜都没睡了,快不行了……”

卢县丞摆摆手,不甚在意,“去吧。”

于是顾叶便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飘了出去。

刚“飘”到门口,便正面对上了被张伯领进来的钱先生和沈隽二人。

“顾郎君。”

钱先生也是认得他的,便自然而然地同他打了声招呼。

一看他们俩这组合,顾叶就猜到他俩的来意了,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钱先生,这是碰上好苗子了?”

钱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县丞大人就在里面。”

“顾郎君慢走。”

钱先生带着沉隽进门,就见卢县丞吩咐张伯奉茶。

待钱先生道明来意,她的目光便在沈隽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颔了颔首,温声道:“既然是钱兄看重的学生,想来应当有过人之处,可容我考校一二?”

“自然,大人请。”

卢县丞从案头抽出一册《论语》,随手一翻,开口问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此句何解?” [注1]

沉隽没有当即回答,略微思索了片刻才道:“朱子注曰,知者但知有此道,好者心诚好之,乐者则中心安仁,无适而不乐。” [2]

她话音刚落,钱先生面上便露出满意的微笑,卢县丞也微微颔了颔首。

又问:“‘民为贵’的后文如何?”

“社稷次之,君为轻。”沉隽很快答道。

见自己说完后,对方仍看着自己,并不开口,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朱子注此言谓‘天下之道,仁义而已矣’。” [3]

卢县丞这才“嗯”了一声,将手中的书册合上,看着她问:“左氏谓‘称郑伯,讥失教也’,然则郑庄公之过何在?” [4]

这个问题,沉隽沉吟了片刻才道:“庄公明知共叔段骄纵,却纵容其恶,待其事成之后而伐之,非仁君之道。”

其实按照她的年纪,方才那个问题是稍稍有些超纲的,但卢县丞的考校一向严格。

不过问归问,心中预期却也没想她能答得多好,能答出几分来,便能算她过关,却没成想竟答得不错。

卢县丞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赞许。

而后又接连从《孟子》《礼记》等书中选择性问了数道题目,沉隽皆对答如流,区别只是思索的时间长或是短。

她们两个一问一答的时候,钱先生就在一旁听着。

刚开始的时候担心沉隽答不上来,难免神色紧绷,等到看她应对得当,每个问题都能答得上来之后,他顿时不紧张了,面上还浮现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欣慰来。

然而没等这欣慰停留多久,他又想起这学生不是自己教出来的,充其量算是在自己这儿蹭了几天课,顿时又有些意兴阑珊起来,干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另一边,卢县丞听沉隽答完最后一题,终于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拍了拍手赞道:“不错,后生可畏。”

沉隽闻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卢县丞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每三日过来一趟,酉时之后,有什么疑问不懂之处,尽可以来问我,我若是不在,会让人提前告知你,藏书房内的书也任由你借阅,不过每次只许借一本,看完再借下一本。”

“多谢大人。”

沉隽行礼谢过,郑重应下。

辞别卢县丞后,沉隽与钱先生走出卢宅,她转身向钱先生俯身作揖,“多谢先生……”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我只是带你过来罢了,能通过大人的考校,还是你自己的本事。”

说着,他叹了口气,背过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不大的声音随风飘来。

“回家去吧,你将来能有出息,我也算是对得起老严了……”

沉隽目送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视线,抬步离开。

……

接下来的日子,沉隽的生活逐渐形成了规律。

每日清晨即起,前往钱先生的私塾求学,每三日便去拜访卢县丞请教难题,闲暇时便借来对方家中的藏书细读。

每当读书读到疲惫之时,她便去自家的小食摊帮忙,也好让整日忙碌的阿娘和阿姐能稍稍轻松些。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半边天空都渲染成了微微泛紫又夹杂着几分浅粉的颜色,她照常从私塾出来,同郑愔说说笑笑地走了一段路,二人在路口处分开后,她便背着书袋,径自往自家摊位的方向走去。

此时正值饭点,摊前的食客络绎不绝,杜妈妈和沈昭正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炉前忙活,一个负责招呼客人。

见沉隽来了,二人也只是匆匆朝她点了点头,又接着投入忙碌之中。

见状,沉隽也不多打扰她们,而是从后面绕进去,将书袋妥帖地放在一旁的红木小箱中,然后洗干净手便上前帮忙。

有了她的加入,多了个帮手的,杜妈妈和沈昭也总算能略微喘口气,手底下也更有条不紊了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这一波客人逐渐散去,摊子上今个儿最忙的一段时间总算是过去了。

杜妈妈一屁股坐在桌旁的长凳上,一手扶着腰,狠狠呼出一口气,“可算是忙完了,可把我给累坏了!”

沉昭闻言便笑起来,“阿娘累了就歇会儿。”

她一边说着话,手底下还在忙活着,忙着收拾客人用过的碗筷,外加擦干净桌子。

“阿姐也累了一天了,也去旁边歇会儿吧,这些我来收拾就行。”

沉隽不由分说地将布巾从她手中拿过来,又推了推她的后背,示意她去跟杜妈妈一道坐着。

知道妹妹是好心,沉昭便笑着应了。

然而她刚落座,就瞧见又来了一位客人,杜妈妈热情熟稔的招呼声已经响起:“小郎君又来了?今个儿还是老样子?”

青竹点点头,笑着道:“劳烦大娘。”

沉昭闻言,也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来,去一旁给他舀豆花。

沉隽收拾完桌子,脑袋左右转了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由眨了眨眼睛。

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阿姐给他多舀了一勺红豆。

刚想再看看,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静,几人循声看去,只见十来个身穿劲装的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二人手中还牵着马。

沉隽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总觉得领头那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就在她思量的时候,身旁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转头看去,只见自家阿姐面色忽而变得苍白起来,手中盛着豆花的陶碗跌落在地,碎片四散,她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沉隽心觉不对,赶忙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唤道:“阿姐?”

手上传来温度,沉昭这才如梦初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嘴唇动了动,“我没事……”

说着就要俯身去捡地上的碎片。

这时,二人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这位娘子,你们这都有些什么吃食?”

沉隽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先是眯了眯眼,而后露出几分恍然,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眉梢微挑:“你是七表妹身边那个丫头吧,叫沉……什么来着?”——

作者有话说:【1】——《论语·雍也》

【2】——朱熹·《论语集注》

【3】——朱熹·《孟子集注》

【4】——《左传·郑伯克段于鄢》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略微顿了顿,沉隽才起身见礼,“容世子,我叫沉隽。”

她一边说着话,心中同时生出几分疑惑来,这位宁远伯世子,不应该在盛京吗?怎的会出现在东山县这个偏僻之地?

还没等她想明白,对方就恍然地点点头, “对,沉隽,我想起来了。”

这句话说罢,他朝身后几个明显是下属的人摆了摆手,“正好饿了, 就在这儿吃吧, 坐不下的就往其他摊子上坐,这顿我请。”

其他人顿时笑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地拱手道谢,说些“多谢世子”“百户大气”之类的话, 然后各自找地方坐下。

容浔也在沈家的食摊上落座,与他同坐的只有同样牵着马的另一个年轻人。

其他人都自动去了别的桌子或者食摊, 把这块儿地方让了出来。

容浔转过头,看向旁边写着菜名的牌子,随意点了几样吃食,又看向沉隽,眼里带了点儿好奇。

“你之前不是在七娘身边伺候吗,怎的现在又忙活起这吃食的小生意了?”

沉隽如实将放籍之事道来,见他又想问什么,抢先一步开口转移话题, “您不是在盛京吗,怎的千里迢迢来此,可是有什么事儿?”

“哦。”

容浔从筷筒中拿出一双筷子,用帕子细细擦过两遍,才漫不经心地道:“年前的时候,山南道出了几处匪类,干了不少恶事,当地知府让人去剿了几回没能剿,便上书朝廷求援,我本来在羽林卫,母亲让我跟过来历练一番。”

一听到“山南道匪类”这几个字,沉隽立马想到了严先生一家的遭遇。

他们一家遇害的地方,似乎就在那边。

她抿了抿唇,“那些匪类……”

“已经尽数剿灭了。”容浔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一般,颔了颔首,“我们如今的任务便是沿官道而下,探查沿路是否还有作乱却未被发现的山寨,探明后告知上官。”

话毕,杜妈妈已经端着他们刚点好的两碗羊汤馎饦并一摞烧饼过来,被煮得奶白色的羊汤喷香诱人,上面撒了一把绿油油的芫荽碎,又加了一勺红艳艳的辣椒,看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还挺香!”

容浔跟沉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吃食端上来了,便停下话头,先喝了一口汤。

而后便是一声赞叹,真心实意地道:“这比起盛京那家出了名的赵家羊汤味道还好,你家在这儿摆个小食摊真是屈才了。”

沉隽一时没有回应。

她心里还在回想着对方方才所说的话。

“三姐儿?”杜妈妈端上饭菜,见她像是愣住了,扯了她一把,压低了声音:“发什么愣呢?去帮你阿姐干点儿活。”

沉隽回过神来,同容浔道了声,便半蹲下去帮沉昭捡地上的碎片。

姐妹俩一块动手,很快便捡完了,见自家阿姐看着似乎是恢复如常了,但眼中却还带着几分魂不守舍,还有意无意地躲开容浔那边的视线,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思索。

……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分,沉隽完成今天的课业,将手中的笔放回笔架,合上书,熄灭油灯从书房出来,走进隔壁的卧房,放轻动静简单洗漱了一番,而后爬上床。

旁边,沉昭已经忙活完,先她一步歇下。

“阿姐。”

“嗯?”

隐约听到身边窸窸窣窣躺下的动静,妹妹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沉昭从半梦半醒中挣出来,轻轻发出一个鼻音用来表达自己的疑惑。

沉隽略微整理了一下语言,“今天来吃饭的那位容世子……”

她刚起了个话头,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完,就明显地感觉到身边人原本放在身侧的手轻颤了一下。

随即,沉昭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那个人怎么了?”

“阿姐从前见过他吗?”

这句话罢,旁边半晌没有动静,片刻后,沉昭才道:“为什么这么问?”

沉隽沉吟片刻,还是选择直接说了,“因为阿姐你当时的表现和神情,看着就像是认识他且有所了解的样子,他是不是干过什么坏事?”

她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才有这么一问。

不过按照平时对自家阿姐的了解,知道对方多半不会回答,所以并没有报什么期望。

但这次,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超出她的预想。

一开始是一如往常的安静,就像对方每次不想说话的时候一样,然而就在沈隽以为等不到回答,自己也逐渐生出几分困意,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身旁忽然响起自家阿姐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如同浮尘,似乎随意一缕风就能将其吹散。

“我,我曾做过一个梦……”

沉隽的睡意顿时消失无踪,整个人倏地清醒过来。

身旁的声音还在继续:“三姐儿,你相信有人会在梦中梦到将来的事吗?”

也许是这件事在心里藏了太久,也许是因为今天遇到了那人,也许是今晚氛围正好适合说话,可能的理由太多太多,沉昭忽然便生出了将事情尽数道来的心思。

沉隽不知她繁杂的心绪,但阿姐既然已经起了话头,自己哪有不配合的?

于是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单手托着脑袋,认真地道:“相信啊。”

说到这儿,她又凑近了些许,好奇地问:“阿姐的梦里,都梦到什么了?”

沉昭睁着眼睛,看向屋内的房梁,半晌后才再次开口,将前世的事娓娓道来。

许是因为她已经许久未曾想起前世,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慢吞吞,需要整理措辞,之后便越说越流畅,除了有些不好宣之于口之处的内容以外,能说的基本都说了。

听完,沉隽没有立马开口。

她虽然心中早有猜测,自家阿姐与自己一样,都是有所奇遇之人,说不准……便是重生。

但直至此时此刻,真正亲耳听对方讲述了一遍上辈子所经历过的事,她还是不自觉地愣了片刻。

很快,她便回过神来,抓住了重点,“所以,阿姐是不想再跟宁远伯世子有任何往来?”

沉昭点点头,随即想起屋内的灯已经熄了,妹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又轻轻“嗯”了一声。

“他……”她顿了顿,“在梦中,他虽然待我不错,却更像是对待小猫小狗那般,我……不愿像梦中那样过活……”

沉隽听完全程,很能理解她的想法,觉得这也无可厚非。

换作是自己,也不可能在经历了那么些事之后还对对方毫无芥蒂,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想逃离那样的命运实属正常。

好不容易赎身出来,成了自由身,自然不会再去为人妾室。

不对……连妾室都不是,只是个没身份的通房。

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难过,从被子下伸出手来,轻轻搭在沈昭身上,又轻轻地拍了两下。

像是一种生涩的安慰。

“那咱们不理他。”

原本情绪还沉浸在往事中的沉昭感受到了这个动作,回过神来,心头忽然一阵轻松,生出几分暖意,周身的冷凝逐渐消融。

她弯弯唇角,脑袋往前靠了靠,额头贴在妹妹的肩上,应了一声“好”。

……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沉隽睁开眼醒来,拥着被子坐起身来,打开胳膊伸了个懒腰,又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揉了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她刚想下炕,一转头却发现阿姐还没醒,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得安稳。

这就很难得了啊……

自打她穿来开始,就几乎没见过阿姐比自己起得晚的时候,差不多她每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就已经空了。

自律且勤快得令人肃然起敬。

不过大概是因为昨晚的倾诉打开了心结,她难得睡得这么好。

轻手轻脚替自家阿姐掖了掖被角,沉隽尽量不发出什么声响地下炕,端着盆出了门。

刚踏出房门,就在檐下跟打着哈欠出来的杜妈妈碰了个正着。

对方左瞧瞧右看看,疑惑地问了句:“你阿姐呢?”

沉隽眨眨眼,“许是昨个儿累着了,阿姐还没醒呢。”

“那就让她多睡会儿吧,这些日子也的确是太忙了。”杜妈妈嘀咕了一声,又问她:“你今个儿是要去钱先生那边吧?”

沉隽摇了摇头,“不去,今儿休息,我去摊子上给您帮忙吧。”

“也行。”

杜妈妈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随即便去打水洗漱,然后进厨房做早饭。

就在厨房上空升起缕缕炊烟的当口,沉父去给自家牛喂完了草料,院墙下也传来了沈庆劈柴的动静。

给还未起身的沉昭留出属于她的那份,一家人吃完早饭,便将摆摊的物件都搬到牛车上,一块儿出了门。

到了摆摊的地方,天色将将亮起,沉父与沈庆一块儿帮着布置好,这才驾着牛车离开,白茯苓又介绍了个新客人过来,今天是头一回交货,他们得去看着点,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原本有些冷清的巷子,也随着日头的渐渐上升变得热闹起来——

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家里出了点事,虽然现在也还没完全解决,不过会尽量恢复更新的,实在对不起大家orz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同往常一样, 沈家今日的生意很好,摊位摆出来没多久,就来了不少客人, 几张不大的桌子很快就坐满了。

沉隽跟杜妈妈脚不沾地地忙了一个多时辰,连坐下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总算是送走了最后一桌的客人。

“哎呦, 可把我累个够呛。”

杜妈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嘴上喊累,脸上却带着笑,膝盖上放着收钱的匣子,美滋滋地开始数钱。

数钱的同时还不忘叮嘱沉隽,“这会子也忙完了,你跑趟腿,把朱家那个方凳还回去啊,再拿两个包子谢谢人家。”

沉隽头也不抬地“哎”了一声,端起凳子往那边去了。

这是方才忙活的时候客人没地儿坐,从不远处的人家借的。

自家在这一块儿摆摊时间长了, 便跟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熟悉起来,除了几个性子刁钻, 不好相与的之外, 大部分人都还是好说话的,倒是处出了几分情谊, 你帮我揽个客,我给你看会儿摊,互相借个东西,都实属寻常。

“朱婶儿,给, 您家的凳子。”

一手把凳子放在地上,一手把用油纸包包着的包子递过去,她笑盈盈地道:“方才多谢您帮忙,这是我家的包子,送您尝个味儿。”

朱婶儿也没扭捏,爽快地接了过来,摆摆手道:“这点儿事儿也值当道谢,下次要是凳子不够用,尽管来借!”

沉隽笑眯眯地“嗯”了一声。

刚要离开,朱婶儿却忙喊住她,神神秘秘地问:“隽姐儿……那个,我家娃儿也到了开蒙的岁数,钱先生那边,今年有收新学生的打算吗?”

“这个……”沉隽顿了顿,如实道:“先生暂且还没提起过,不过婶子既然操心这事儿,那我明日便帮您问上一问。”

“那就多谢你了!”

朱婶儿立马笑起来,还眼疾手快地往她怀里塞了个纸包,“昨个儿炸的糖果子,你拿回家吃!”

沉隽推拒不得,只好收了。

带着糖果子回到自家摊位,杜妈妈还在埋头数钱,沉隽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没打扰她,给自己倒了碗红豆汤,又从后面拿出一本书,坐在桌边慢吞吞地翻看了起来。

另一边,钱先生今儿难得没在家里吃早饭,趁着休息日睡了个懒觉,然后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结果溜达着溜达着,就到了一处巷口。

他停下步子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沉隽家好像就在这儿摆摊卖吃食,正巧走了这么老半天,肚子也饿了……

决定了,那就去学生家的小摊吃吧!

沈家的食摊离得不远,钱先生没走几步就到了附近,隔着几米远,他就瞧见自家学生正捧着书坐在桌边读。

心中立马浮现出一阵欣慰来。

捋着胡子满意地点点头。

心道不愧是自家学生,就是这么刻苦用功,瞧瞧,好不容易才有一日假期,给家里帮忙干活儿的时候都不忘读书,回头定要把这事儿在课舍说上一说,让其他人都跟着好好学。

他抬步走上前去,轻咳了两声,“来一碗豆花,两个烧饼。”

听到熟悉的声音,沉隽下意识抬头看过去,眼睛微微睁大,放下书站起身来。

“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怎么,我还不能来了?”

钱先生往长凳上一坐,哼了一声,才道:“晨起散步,正好走到这儿,便来给你家的生意捧捧场。”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把桌面擦了又擦。

倒不是嫌上面脏或者不干净,只是他自个儿有些过分爱干净,在外头吃饭的时候有这个自带帕子擦桌子的习惯。

擦完桌子,帕子也没怎么变色,他心中更加满意了几分,面上佯作不满地道:“今儿不是给你们放假休息的吗,怎的我刚瞧你还在看书?要知道劳逸结合才是正道,读书虽然重要,也得知道休息,算了算了,知道你刻苦,可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正好我在,也能给你解解惑……”

说着就往那本书的方向瞥了一眼。

在看清封面上的书名时,后半句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清平山堂话本》

钱先生:“……”

沉隽:“……”

沉隽默默移开视线。

劳逸结合的道理,她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昨天才特意找郑愔借了这本话本,想着今天看看……

在前世时,在工作之余,她不爱看剧,电影也很少看,也不怎么出去玩,于是看闲书便成了她少有的爱好。

来到这里之后,身上一直背负着生存和赎身的压力,整个人像极了一根绷紧的弦,极少有放松下来的时候,也就是这半年以来,解决了诸多难事,一家人的生活逐渐走上正轨之后,她才重拾了这个爱好。

只是没想到,看话本的第一天,就被先生抓了个正着。

师生二人面面相觑了半晌。

最后还是杜妈妈把钱先生刚要的豆花和烧饼端上来,打破了他俩的尴尬。

钱先生再次轻咳两声,“这本的内容倒是尚可,看看也行,不过话本这种东西,虽然有意思,但也不要沉溺其中,学累了,闲暇时候看几眼也就罢了。”

“学生明白。”沉隽也配合地应了一声。

“对了先生。”

见钱先生就要拿起筷子就要开动了,她忽然想到方才朱婶儿问的事儿,“您今年打算收新学生吗?”

“暂且不打算收了。”钱先生摇摇头,又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有认识的人要上学?”

沉隽便把自己跟朱婶儿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这样吗……”钱先生沉吟片刻,“她家孩子年纪小,若只是开蒙的话,倒也不必非要到我这里,城外三里处有个王家村,村里有个姓王的秀才开了个私塾,专门教这些蒙童,水平么,虽然谈不上多高,但给孩童开蒙是绰绰有余了,你回头同她说一声罢,若是有意便去瞧瞧。”

将他的话都记下,沉隽点点头,真诚道:“多谢先生。”

“不必言谢,小事罢了。”

钱先生朝她摆摆手,夹起烧饼咬了一口,开始正式吃自个儿的早饭。

一口下去,只觉味道倒是有几分惊艳。

不错,等会儿走的时候再买几个,也让家里人都尝尝。

一旁,沉隽应了一声回到原位,镇定自若地拿起方才的话本,继续从之前那处看起。

一边看,一边在心中思索。

如今家中最花钱的地方便是自己读书这件事,即便钱先生和卢县丞都不收束修,但笔墨纸砚还有书,本身就不便宜。

先前没想到,不过此时看着手中的话本……

自己要不要试试写话本呢?

……

另一边,城西的喜乐客栈。

大门边上有一棵树,枝头刚刚冒出几分浅浅的绿,倒是看不出是什么树,只觉高大,可以想象得出到了夏日,该是怎样一幅绿意成荫,枝繁叶茂的景象。

客栈二楼,容浔抱着手,靠在房间的雕花木窗边,视线漫不经心地往下落,只见街上行人稀疏,只有零星几个,带着几分萧索和冷清,与盛京总是热闹的街景相比,相差甚大。

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动静,他眼皮也不抬地问:“查得怎么样?”

来人道:“世子,属下照您的话去查了那位沉娘子,并没有查到什么异常之处。”

这句话说罢,他便把查到的内容一一道来,从沈家人在林府当下人的上一辈开始到他们赎身离府,以及如今的境况,沉父和沈庆在做的蜂窝炭生意,杜妈妈与沈昭母女二人经营的食摊,就连沉隽在钱先生那边读书,以及被卢县丞看重,许她上门请教的事儿都查到了,可以说是十分详尽。

“嗯……那倒是怪了。”

容浔托着下巴琢磨,“这么说的话,她应当从未见过我,但为何昨日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像是见了鬼一般,吓得连手里的碗都掉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

下属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看自家世子爷自顾自嘀咕了半晌,而后“啧”了一声,“总不至于因为是我长得吓人吧?”

下属:“……”

半晌,容浔摇摇头,“算了,查不到异常就先不管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话音刚落,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恭恭敬敬的声音:“容世子,我家老爷夫人有请。”

容浔皱起眉,扬起下巴,示意下属出去看看。

下属很快回来,“世子,是林家派来的人。”

容浔闻言,眯了眯眼睛,想了会儿才想起来,是林青筠这个表妹原先所在的林家。

想到林知县和他如今的继室夫人,他心里便生出几分腻歪来。

他跟林知县家的关系原本就是是靠表姨母方氏维系的,姨母已经故去多年,亲戚关系早就断得差不多了,如今就连林表妹也被过继了,自己跟他们就更扯不到一块儿去了。

他撇了撇嘴,懒洋洋地往榻上一靠。

“就说公务繁忙,我今日就要离开东山县,下次再上门拜访。”

“是。”

第80章

第八十章

容浔那边发生的事,沈家人自然不清楚,也不知道对方已经把自家的事打听了一遍。

他们现下做的是全天的吃食生意,从早上忙到晚上,待到暮色四合时才收摊,但摊子这块儿地方就这么大,放不下太多东西,因而过来的时候便只带了一部分,这会儿朝食差不多卖完了,便由杜妈妈留在这里看摊,沉隽回家带剩余的部分回来。

刚推开院门,里面传来沉昭略有几分虚弱的声音:“是三姐儿回来了?”

沉隽想也不想应了一声,顺手将手中的笼屉放在墙角的架子上,忙疾走几步,上前扶住正站在檐下的沉昭,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忍不住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顿时一惊, “阿姐,你发烧了!”

她下意识就想转身出门, 去请大夫过来, 却被忽然按住了手。

一转头,就见沉昭朝她摇摇头, “不是什么大事儿,歇会儿就好了,犯不着请大夫。”

“这怎么能行?”

沉隽果断道:“我这就去请白老大夫过来,顺道跟阿娘也说一声,阿姐你回屋里好好休息。”

说罢便快步走出院门, 直奔回春堂而去。

途径自家小摊,打老远儿就瞧见本该生意零落的这个时间,自家摊上还坐着位客人,面前摆着一张饼一碟小菜,正低着头喝汤。

背影瞧着有几分眼熟,不过沉隽没细瞧,只站定后把事儿跟杜妈妈说了一遍。

杜妈妈倒是没立马着急,而是先仔细打听了几句,听昭姐儿只是看着虚弱了些,还能起身走动,神情便舒展了些,摆摆手,“那应当没多严重,这时节就是容易着凉,煮锅姜汤喝喝,歇两天就好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哪儿那么讲究。”

话音刚落,就对上小女儿不赞同的眼神,面上不由露出肉痛的表情,犹犹豫豫地道:“那……那就请个郎中过来瞧瞧。”

沉隽就等着她这句话呢,闻言立马“哎”了一声,抬步就去找白大夫。

待将白大夫请到家中时,杜妈妈已收了摊回去,正坐在小炉子边上,手中拿着把蒲扇烧水。

“老大夫来了,快里头坐。”

白大夫笑得温和,朝她点点头,带着小药童跨进里屋。

里间,沉昭先前被杜妈妈强制按在炕上歇息,只好老老实实待着,见白老大夫进来,忙坐了起来,“白老大夫,劳烦您了,我没什么事儿……”

“来都来了,看看再说。”

白老大夫笑呵呵地摆摆手,在炕边坐下,将三指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凝神诊了半晌。

窗外梨树的树影透过窗棂斑驳地落在房间里,映得沉昭微微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透明。

白老大夫低头思索了片刻,而后收回手,袖口带出一阵略带苦涩的药味。

他刚抬起头,就对上一担忧的眼睛,他不由失笑,“不妨事,就是染了风寒。”

捋着花白的胡子,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沈昭眉间停留,“只是这脉象浮而略弦,小小年纪怎的思虑这般重?”

说着让药童从药箱取出桑皮纸,“我开个疏风散寒的方子,吃上两天也就好了,但你最要紧的还是要少些思虑,放宽心些。”

沉昭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将他这番话听在耳中,略心虚地笑了笑。

正巧沉隽端着热茶进来,姐妹俩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有各自不着痕迹地错开。

沉隽将茶盏放在炕桌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微妙的神情。

“老大夫……”

杜妈妈忽然从门口将身子探进来,手里捧着个青灰色小陶罐,“您给瞧瞧,这个能不能给昭姐儿吃?”

罐口用油纸封着,揭开时沁出一缕清甜。

白大夫接过细看,只见蜜色澄澈如琥珀,其间还缀着几粒未滤净的槐花瓣。

“哟,这可是上好的槐花蜜。”

白大夫沾了些在指尖捻开,放在口中尝了尝,满意地点头,“正适合温补,每日晨起用温水冲服一勺,最是润肺安神。”

沉隽好奇地凑近,“阿娘,这罐子蜂蜜哪儿来的?我怎的没见过?”

杜妈妈眼角笑出细纹,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自得:“是常来咱家摊子用饭的那位小郎君送的。”

“说是谢我总给他留着他爱吃的菘菜豚肉馅饼呢。”

她说着,腾出来一只手比划了几下,“那小郎君生得挺俊,手背上还有道烫伤的疤……”

沉隽眨了眨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总坐在角落的身影。

难怪今儿隔着蒸笼的白雾望去,总觉得那低头用饭的轮廓莫名熟悉——原是常来光顾的熟客。

她倒没多想,只莞尔道:“阿娘这是好心有好报呢,要我说啊,还是阿娘手艺好,只要是吃过的客人,都惦记着。”

“那是自然!”

杜妈妈被夸得眉开眼笑,顺手往小女儿额间点了点,“你阿娘我当年在府里,那可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她摆了摆手,转而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不提也罢,我上外头给你阿姐抓药去。”

母女俩说笑间,谁都没注意到沉昭面上闪过一瞬的怔忪。

……

许是白老大夫的药有效,也可能是沉昭病得本就不重,不出三日,便恢复了往日的康健。

见她病好,一家人也都放下心来,该上学的上学,该摆摊的摆摊,卖煤的卖煤。

今日是沉隽去卢县丞府上请教并还书的日子。

替她解开这些日子读书时积累的困惑之处,卢县丞端起茶饮了一口,忽然问:“明年的县试,你可想过应试?”

听到这话,沉隽的第一反应却是一愣。

满打满算,自己也不过只学了两年,书中读不懂的地方还有很多,就已经有资格参加县试了吗?

“我……能去吗?”

卢县丞被她反应逗笑了,反问道:“为何不能?”

按照她的现在的学识水平,不仅能去参加,说不得还能考个靠前的名次回来。

不过也不必给她太多压力,卢县丞想了想,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沉隽沉思片刻,很快便点了点头。

这就是应下的意思。

卢县丞见她应得这么快,反而挑了挑眉,语调微微上扬,“都不用多考虑考虑?不怕榜上无名?”

“不怕。”

沉隽抿唇一笑,露出脸颊两边的酒窝,看起来多了几分稚气。

她平稳地道:“若是榜上无名,那便是学生本事不够,还需继续努力,早些知道并不算什么坏事,况且……读书这么些时日,我也想下场一试,就当检验一番自己的成色,心里也好有个数。”

她的声音并不大,眉眼间却透出几分洒然,看得出并不是勉强之下做的决定。

卢县丞凝神看了她半晌,若有所思。

“既如此,到时候便别忘了报名,提前去找你先生寻个作保的廪生,还有一块儿结保的考生,此外……”

她所嘱咐的都是沉隽此前并不知晓的。

沉隽闻言便听得更认真了些,连连点头,将这些都牢牢记在心里。

一直到从卢县丞府中回到家,一大家子用完晚饭。

沉隽才轻咳两声,略带了一点忐忑,郑重宣布了自己要参加今年县试的消息。

她话音落下,饭桌上寂静了好一会儿。

杜妈妈居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猛地抬起头,惊喜地问:“县试?那你要是考过了,是不是就是那什么,秀才了?”

不等沉隽回答,她便站起身来,喜滋滋地在原地转圈,“那可是祖宗保佑,咱们家也能出个秀才了!”

沉隽反而被她这话闪了一下:“……啊?”

“阿娘……”沉昭此时也回过神来了,哭笑不得地道:“过了县试是童生,还不是秀才呢。”

杜妈妈听完,倒也不气馁,还是很高兴,“童生也行啊,听着也挺有面儿,三姐儿,到时候好好考!”

语气欢快得就像童生是自家地里的大白菜。

沉父也笑呵呵地道:“三姐儿读书这么用功,肯定行。”

沈庆正在刮锅底,闻言也不管自己听没听懂,也跟着点头,“嗯嗯……”

对上家人们充满信任的目光,沉隽:“……”

她顿了顿,艰难地点了下头,“我,我会尽力。”

还是沉昭不忍心妹妹压力太大,决定替她多说几句,让沉父和杜妈妈提前有个准备。

她耐下性子,温声道:“阿爹阿娘,考中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若是那般简单,怎么会有人从少年考到白头,而且三姐儿才开始读书多长时间,预备下场也是为了试试水,看看自己的水平究竟到哪儿了,能考中自然好,若是考不中……你们到时候也别太失望。”

她宁愿自己来当这个说不好听话的人,也不想让妹妹因为家人的期望而背上太重的担子。

三姐儿还是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