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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生子开始 成白社 21682 字 2个月前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翌日, 钱先生也得知了这件事。

他捋了捋胡子,倒是没说什么打击人的话,沉吟片刻,只道:“既如此,那你便好生准备吧,我回头给你讲讲,县试要考哪些内容,找廪生的事也不用你操心,只需家里准备上一袋谷梁就行,我到时候拿给他。”

沉隽恭声道谢,又应了声是。

钱先生又道:“此外,你毕竟年纪小, 进学时间也不长, 下场的事儿就不必告诉别人了。”

他也是好意,怕这事儿说出去, 这个半路收的学生遭人议论,难免受到影响。

沉隽不傻,自然能感受到他的关切之意,于是再次谢过。

备考的时间过得极快, 须臾之间, 又到了年关。

县试报名的日子也近了。

越临近报名的日子,沉隽的紧张情绪便添上一分,但等到了真正县试的那一日,反而奇妙地平静了下来。

天还未亮,沈家小院就亮起了光,全家齐齐出动,一块儿用过早饭,驾着驴车准备把沉隽送到考场。

越往前走,街上的人便越多,以至于到了考场附近时,眼前的场景已经称得上拥堵了。

沉隽抱着暖手的汤婆子,身上还盖着棉被,看着前方盛况,忍不住呼出一口气,热气在空中凝结成白雾。

她身边,杜妈妈探出头往前看了看,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多人,这都好半晌没挪动了……”

沉隽道了声是,又道:“我还是下车走过去吧,免得误了时辰。”

“让你阿兄送你过去。”杜妈妈想也不想便道:“你这小身板,可别被推倒了。”

沉隽下意识想反驳,但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还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老老实实被阿兄护着下了车。

见他们兄妹俩离开,杜妈妈还是不放心,一直盯着他们俩的身影汇入人群之中,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阿娘,放心吧。”

见她还是面露忧色,沉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轻声安慰道:“先生不都夸咱家三姐儿学问好,这次县试定然没问题的吗?”

杜妈妈却是摇摇头,叹了口气,“我这不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吗,平时学得再好,也得能写到纸面上才行,要是这进了场……呸呸呸!”

说到一半,她赶紧转过头呸了三声,双手叉腰,鼓足了气势,“不能说这不吉利的,你说得对,三姐儿肯定能行!”

这气势惊人的一嗓子,饶是在人声鼎沸的环境中都极为响亮,引来周围不少人的注目。

杜妈妈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跟旁边明显也是来送考的一家人攀谈起来。

……

另一边。

自龙门开始往外排了四列队伍,男女各二,分别由性别相符的衙役负责搜身和检查考篮。

队伍虽长,却极为有序,众人并不多言语,只默不作声地往前移动,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便轮到了沉隽。

如今正是倒春寒的时候,还有些冻人,杜妈妈生怕她着凉,还特意给她多穿了几件,再加上她年纪小,各自尚未长开,打老远看去就跟被裹成了球似的,负责检查这列队伍的女衙役一见她这副模样,面上顿时闪过一抹笑影,又很快敛去。

“考篮给我,去旁边检查搜身。”

沉隽配合地将考篮递过去,自己走到旁边另一位身前,自行解开棉袄的扣子,像是现代过安检时那般抬起两边胳膊,任由对方搜身,余光瞥见接过考篮的那位,正在翻看里面的东西,十分仔细,就连家里人特意给带的馅饼和带馅儿馒头,都被掰成了好几瓣儿。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检查里面有没有夹带纸条,但还是难免觉得有几分可惜。

这是阿娘和阿姐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现蒸出来的呢……

检查的速度很快,她刚被冻得打了个冷战,就听到了检查通过,可以进去的声音。

与此同时,考篮也被递回她手中。

沉隽顿时舒了口气,轻声谢过她们,拢进衣襟,重新把自己裹成了个球,抬步跨过龙门,往里面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前方就传来一道熟稔的声音,“沉隽,来这里。”

把视线从手中的号牌上移开,沉隽抬起头,朝对方点点头,跟他打了声招呼,“唐松,你来得真早。”

“还不是我阿娘?”

比沉隽还矮一截儿的小胖墩挤开其他人凑过来,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生怕我来得晚了进不去,家里的鸡还没开始叫呢,就先把我给叫起来了,来的时候还念叨了一路,让我好好考,别漏了错了,别忘了写名字,我是这么粗心的人吗……”

沉隽同他不是很相熟,对方也是前段时日才来钱先生这里的,听说是刚刚举家搬到县城的。

但无奈对方是个自来熟,饶是平时两个人没什么交集,也不妨碍他过来念叨。

沉隽一心两用,一边时不时配合地应和几声,一边还在心中默背昨晚复习过的篇章。

待她默背了三篇文章,应了新同窗四五声之后,终于听到了监考官的声音。

“肃静!”

还在小声说话的考生们顿时安静下来。

监考官这才再次开口,宣布这几日分别要考的类别,开考与结束的时间,以及最重要的考场规则。

待这些都宣讲完毕,这才让他们按着号牌的顺序排好队。

沉隽这个年纪最轻的,却是排在这一列的头一个,吸引了不少年纪远超于她的考生的目光。

就连他们这边的监考官也多看了她几眼。

由于她站在这一列的最前面,因而能够看得清主考官的面容。

——正是东山县如今的知县,也就是林家大老爷林岳。

对方穿着官袍,戴着官帽,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与沈隽还在林家做丫鬟时所见到的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林知县作为主考官,要对这些考生训话,自然也看到了沉隽这个年纪不大的考生,然而他只在心中讶然了片刻,并未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自己那个被过继出去的女儿身边曾经的丫鬟。

自然而然的,她也瞧见了卢县丞,对方亦着官服,双手垂在身侧,立在林知县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面色淡然。

一眼看罢,沉隽默默收回目光,视线微垂,继续听林知县训话。

一番长篇大论之后,在属官的悄声提醒下,对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轻咳一声,遂带领监考官们与一众考生,遥拜皇帝,祭过孔子像,上过三炷香,这才宣布让众人正式进入考场。

沉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悄悄捏了捏站得有点酸的小腿,安安静静地等待考卷发下来。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走进考场后,沉隽便发现,眼前的场景跟自己在穿越前了解到的不同,似乎相较于府试,院试来说,县试的规模要小上许多。

除了某些文风极盛的县城,会单独修一处院舍, 有单独的号舍用以县试, 大部分地方, 还是只有一处有些简陋的地方, 考生们同坐在一间院子,每人只有一张桌子与一张凳子。

天光微熹,考场内因众多考生的存在而并不显得寒冷。

沉隽找到自己的号桌,桌面上已备好了清水和一块用来压纸的方石。她放下考篮,环顾四周,大多是比她年长的考生,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嘴唇翕动念念有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炭火盆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她正暗自调整呼吸, 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考生忽然转过头, 压低声音对她道:“小娘子,瞧你面生, 第一次下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衣着简朴,袖口磨损得明显,面色有些紧张。

沉隽不欲多言,只微微颔首, “正是。”

那人见她年纪小,似乎想找些话排解紧张,又道:“第一场帖经虽说是基础,可最是磨人,错漏半个字都不行,我前年就因几个字写得潦草,被点了黜落……唉。”言语间满是懊恼。

沉隽还未答话,前排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的考生回过头,蹙眉低斥:“噤声!考试未始,岂可交头接耳?仔细被巡场官听见,治你个扰乱考场之罪!”

先前搭话的考生脸色一白,赶紧转回身去,不敢再言语。

沉隽也收摄心神,将目光重新投向桌面,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了划。

不多时,试卷与答题纸分发下来,第一场县试正式开始。

首场考帖经,算是较为基础的,类似于现代的填空题。

考校形式为考官从四书五经中摘取片段,隐去部分字句,由考生补全,主要考察考生们对四书五经的记诵熟练程度。

沉隽展开试卷,目光快速扫过题目,十道帖经题,皆出自四书五经,她心中略一思索,考题便如流水一般被填平。

她并未急于下笔,而是将十道题通览一遍,确认没有因紧张而看错或漏看之处,这才提起笔,饱蘸浓墨。

落笔时,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力求每一笔都清晰端正。

众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蚕食桑叶一般,与火盆中的哔剥声交织,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时间悄然流逝,当前后左右的考生还在因为考题中不确定的地方而眉头紧皱,或是绞尽脑汁的时候,她已经答了大半,答卷上尽是端正清丽的笔迹,无半点修改过的痕迹,整洁得如同印出来的一般,有监考官从考生两侧走过,瞥见她的答卷,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点头。

这一看,这位监考官便不自觉看了进去,直接停下脚步,站在她身后仔细看起来。

沉隽正答得认真,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反倒是她周围有几人因为这一茬儿,紧张得差点写错了字。

巡场考官看罢,面上没显露什么,只放轻步子离开,转到其他地方。

答完最后一道题,沉隽又从头至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她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指尖因用力握笔而微微发酸,她将笔搁在一旁,活动了一下手腕。

此时,距离规定的交卷时间尚早,考场内大多考生还在埋头苦思或疾书。

她不想显得太过特立独行引人注目,便没有立即交卷,而是将试卷轻轻覆在一边,再次闭目养神,在心中默默复盘刚才的答案。

又过了一会儿,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沉隽抬眼望去,只见斜前方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正对着试卷,肩膀微微抽动,许是遇到了难题或发现自己答错了,一时有些失态。

旁边的监考官立刻走过去,低声但严厉地说了句什么,那小娘子强行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颤抖着重新拿起笔。

这个小插曲让考场内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凝重。

沉隽抿了抿唇,移开目光,不再多看。

终于,香炉中标识时间的线香燃尽。

坐在最前方的监考官沉声喝道:“时辰到!搁笔!考生依次将答卷送至前方案台!”

考生们纷纷停下笔,神色各异。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紧张地最后检查着自己的姓名和籍贯是否填写完整。

沉隽随着队伍上前,将自己的答卷平整地放在指定的案台上。

负责收卷的是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书吏,他接过沉隽的答卷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卷首和字迹,又抬眼看了看沉隽稚嫩的脸庞,没说什么,只是将答卷仔细地归拢到已收的一叠中。

走出考场所在的院子,暮色四合,落日余晖洒金般铺在地面上。

沉隽眯了眯眼,听到周围瞬间炸开的声音——那是早一步出来的考生们正在急切地对答案、抱怨考题或抒发感慨。

“哎呀!那道‘君子有三畏’我好像把’畏大人’和’畏圣人之言’的顺序写反了!”

“谁不是呢!‘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段,到底是’斯人’还是’是人’?我怎么记得先生教的是’斯’字?”

“完了完了,我有一处好像漏写了一个‘也’字……”

沉隽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她记性好,自己的答案清晰印在脑中,此刻再听旁人七嘴八舌,反而容易搅乱心神。

她只是默默穿过人群,朝着与家人约定的汇合地点走去。

没走多远,就听到唐松那特有的、带着点喘气声的呼唤:“沉隽!沉隽!这边!”

只见小胖墩唐松正踮着脚在人群里朝她挥手,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挤过来就叨叨起来:“你考得如何?我觉得我答得还行!就是《中庸》里那句‘致中和’后面,是’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没错吧?我没记错吧?”

沉隽点点头,肯定道:“是这句。”

唐松顿时一拍大腿,乐了,“那就好!嘿嘿,看来我这几天没白早起晚睡!”

他又叽叽喳喳说了几道自己不确定的题,沉隽话不多,只简单应和着。

走到考场外街口,一眼就看到杜妈妈伸长脖子张望的身影,旁边站着沉昭、沉父和沈庆。

“三姐儿!”

杜妈妈几乎是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连声关切道:“怎么样?手凉不凉?里面冷不冷?考题难不难?答上来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饶是沉隽被先前考场中的气氛压得心上有些沉重,此时也有些忍俊不禁,不由露出个笑来,一一回答:“还好,手不冷,里面有炭盆,也不怎么冷,考题不算太难,基本都答完了。”

“答完了就好,答完了就好!”

杜妈妈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追问,“那……感觉答得怎么样?”

沉隽想了想,保守地说:“帖经考的是记诵,女儿觉得还算顺利,应当没有几处错漏。”

“太好了!”

杜妈妈顿时喜形于色,面带嘚瑟地道:“我就说咱家三姐儿没问题!走,回家!阿娘给你炖了鸡汤,好好补补,回头还有两场呢,耽误不得!”

沉昭走过来,接过沉隽手里的考篮,温声道:“别多想,顺利考完第一场就是好的,先回家吃饭休息。”

沉父和沈庆也在旁笑着,沈庆还笨拙地夸了句:“三姐儿,真厉害。”

沉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还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表扬。

正要同同窗告辞,一转头却发现唐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周遭人多,这会儿已然连个背影都瞧不见了,只得先收回视线。

回家的路上,杜妈妈还在兴致勃勃地道:“这第一场考得好,开了个好头,后面几场肯定也顺当!”

见妹妹面露淡淡疲色,沉昭轻轻拽了拽阿娘的袖子,低声道:“阿娘,让三姐儿歇会儿吧。”

杜妈妈这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压下话头,心中却仍是兴奋。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在家休息了半日, 第二天便是第二场,主考墨义。

同第一场同样顺利,接着便是第三场诗赋,半日之后,也平平常常地结束了。

沉隽回到家中,好不容易回应过完家里人的关心,便拎着一包杜妈妈做的糕点出了门,往钱先生处走去。

钱先生正在书房批作业, 见她来了, 放下笔,捋了捋胡子,“考完了?如何?”

“是, 先生。”

沉隽将糕饼递给一旁的小厮,对钱先生行过礼才应了一声。

钱先生让她坐下,自己也坐到书案后, 示意她细说。

沉隽略思索了片刻,便将三场考试的题目一一复述,包括自己是如何作答的。

她倒是还稳得住,虽然对自己这次下场的结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毕竟自己岁数还小,又是头一回下场,所以反而能放平心态。

帖经和墨义两场, 她自觉答得还算周全,即便她不是过目不忘,好在记性还算不错,那些经义早已熟烂于心,至于诗赋……

这次的试帖诗题目是稻黍, 她反复回想自己写的那首诗,规规矩矩地按照平仄对仗,算不得出彩,但总归还算过得去。

果然,她在说到前两场的题目与作答时,钱先生时常点头,听到某些比较偏的题目时,还会开口点评几句,面上带着笑意,显然对她的所答很满意,但听到诗赋的时候,他顿了顿,又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中规中矩,虽无惊艳之笔,却也看得过眼。”

说到此处,他又抬眼看了看沉隽,“你学诗时日尚短,能写成这样已是不易,县试看重的是基础是否扎实,诗赋只要不差即可,你这份答卷应当没什么大碍。”

他也不想说什么“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就当为了图个好口彩罢!

沉隽听罢,心下稍安,起身再拜:“多谢先生指点。”

“嗯,回去好生歇几日吧。”钱先生摆摆手,干脆给她放了几天假,又宽慰她:“放榜之前,不必太过挂心,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沉隽笑着应下,告辞出来。

走到路口,她想了想,还是绕道去了卢家,不过没进去,只找到后门相熟的小厮,托他叫春姐儿过来。

没过多久,春姐儿就匆匆跑出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三姐儿,你可算考完了,这几日夫人也念叨呢,说你是头回下场,不知紧不紧张……”

见她不掺一丝水分的关切,沉隽心中暖暖的,语调软和下来,轻声道:“劳你们挂心了,我一切都好。”

“那便好,那便好。”

沉隽又道:“原本按照礼数,我该来拜谢大人的,只是她要参与阅卷事宜,我不好此时登门,还要麻烦你帮我带句口信,就说带到放榜之后,我再来拜会大人。”

春姐儿一口应下,又憋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三姐儿你放心,你学问那么好,肯定能中的!”

“嗯,承你吉言。”

见她绞尽脑汁鼓励自己的模样,沉隽忍不住笑起来,往她手中塞了个油纸包,笑眯眯地道:“给,你最喜欢的那家芝麻糖。”

春姐儿再度高兴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沉隽才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生活恢复了与往常的节奏,照常在天还未亮时起身,打一套跟郑愔学来的五禽戏,这年头的读书人,身体要康健才行,要不然可在贡院里坚持不了三天。

接着便是读书练字,通常是温习四书五经及各本注疏,偶尔也翻看从钱先生或卢县丞处借来的史书杂记,至于每日的五张大字,亦是不能缺的,毕竟练字读书都是一样的,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能偷懒。

辰时左右,一家人用过早饭,便各自忙碌,沉父与沈庆要去城外查看新一批蜂窝炭的烧制,杜妈妈和沈昭推着车去摆摊。

沉隽若是无事,便会去自家摊位上帮忙,帮杜妈妈收拾碗筷,招呼客人,也陪着阿姐去集市上采买食材,或是坐上阿兄驾的牛车去村子里,帮着阿爹记账算账。

日子慢悠悠地过,杜妈妈几次想问她考得如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在吃饭的时候,默默往她碗里夹几筷子菜。

不能问,不能问,昭姐儿和老头子都跟自己悄悄说过了,考都考完了,再问也没用,反倒让三姐儿挂心。

又过几日,吃食街巷的人忽然发现,沈家食摊旁支了个小摊——一张旧小桌,两个凳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代写书信”四个字。

沈家那个出了名会读书的女儿,穿着一身半旧青衣坐在桌旁。

倒是让人看了个新鲜。

沉隽起初只是静极思动,家人也不反对,便试着摆摆,对能接到生意倒没报什么希望。

却没成想,干坐了两日后,当真有人找上来。

有给在外做工的儿子写信的大爷,有想给远嫁女儿捎话的妇人,也有给未婚妻带信的兵丁。

代写一封书信收两文到三文钱,收入不多,但沉隽却乐在其中。

通过帮人写信,能听到许多平常听不到的故事,也让她认识了不少人。

在临街卖菜的大娘面带局促地走过来,说要给在北边戍边的儿子写信,从一开始的放不开到后面的絮絮叨叨,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从家里新孵的小鸡说到女儿刚生的小孩子,话里话外都是自己这边一切都好,让儿子不必担心,最后抹着眼泪让沉隽一定写上一句“爹娘等你回来。”

看着她脸上的风霜,沉隽轻声应下。

她在卢县丞处借书的时候,也曾看到过朝廷的邸报,仿佛有一期上写的便是北边的战报,狄人犯边,边军惨胜,牺牲两千余人。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叹了叹。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转眼便到了放榜的前一日。

晚饭时,杜妈妈终于忍不住,状似随意地问:“三姐儿,明儿是不是该放榜了?”

沉隽正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点点头:“嗯,听说是明早贴榜。”

桌上安静了一瞬。沉昭忙打圆场:“放榜就放榜呗,三姐儿还小呢,这次本就是试试水。”

“是是是。”

杜妈妈连连点头,“咳咳,我就是随口一问,吃饭吃饭……”

沉隽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其实她这几日夜里睡得并不安稳,常常半夜醒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考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那道帖经题是不是写错了字?那首诗的韵脚押得对不对?墨义里那道题目,自己的理解是否周全?

这些念头如影随形,但她从不在家人面前显露分毫,只有夜深人静时,那些忐忑才会悄悄浮上心头。

毕竟这是她头一次下场。

这一夜,沉隽睡得比往常更浅。

天还未亮,她便醒了,眨巴了两下眼睛,听见从外头传来的鸡鸣犬吠,还有阿娘在厨房生火做饭的动静。

她起身穿衣,推开房门。

晨间的空气带着初春的凉意,院角那棵梨树的花已经落尽,冒出了嫩绿的新叶。

“三姐儿今儿起这么早?”

杜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粥还没好呢,怎么不多睡会儿?”

“也不知怎的就睡不着了。”沉隽走进厨房,自觉坐到灶台前,动手帮着添柴烧火。

杜妈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那等会儿吧,等他们起身就能吃了。”

“哎,好。”

早饭吃得比往常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动静。

沉父和沈庆知道今日放榜,也都有些心神不宁,沉昭倒是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可效果寥寥。

饭后,杜妈妈忽然道:“今儿个摊子晚些去摆,咱们先去看榜。”

沉隽一愣:“阿娘,我自己去就行,你们……”

“那怎么行!”杜妈妈眉毛一挑,不容置疑地做了决定,“这么大的事儿,一家人当然要一块儿去!摊子晚开一个时辰又不要紧,少赚几个钱罢了。”

沉昭也笑意盈盈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是啊,就让我们陪你一块儿去吧。”

沉父和沈庆虽然没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沉隽心里一暖,不再推辞。

一家人收拾停当,锁了院门,往县衙方向走去。

越靠近县衙,街上的人就越多,大多都是来看榜的考生及其家人。

有人神情自若,有人面色紧张,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正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县衙外的照壁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黑压压一片,衙役还没来贴榜,但所有人都挤在前面,带着紧张和兴奋,翘首以待。

“这么多人……”

杜妈妈咋舌,随即雷厉风行地指挥起来:“庆哥儿,你个子高,往前挤挤,昭姐儿,你眼睛好,待会儿仔细看,她爹,你跟紧庆哥儿,三姐儿,你跟着我,站这儿别动,小心叫旁人挤散了。”

沉隽被杜妈妈护在身后,看着家人为她忙碌的身影,心中也有些紧张。

阿娘嘴上说着“中不中都无妨”,可此刻紧握着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力道十分大,一贯娴静的阿姐正踮着脚往前张望,阿爹和哥哥已经挤进了人群,时不时回头朝她们挥手示意。

辰时整,两名衙役捧着大红榜纸从县衙里走出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涌去。

“让开让开!都退后些!”

衙役差点被推倒,登时怒目一睁,高声喊了一道,喝令其他人退开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榜纸贴在照壁上。

红纸黑字,最上方隐约写着东山县中榜等字样,下面应当就是录取者的名次和姓名籍贯。

寂静片刻后,人声如开水般沸腾起来,惊叫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块儿,期间还夹杂着数道苦涩的叹息。

“我中了!第二十七名!”

“唉……又没有……”

“让让,让我看看!”

杜妈妈急得直跺脚:“看到了吗?庆哥儿?昭姐儿?”

沈庆个子高,已经看到了榜单,正瞪大了眼睛从上到下搜寻,沉昭的视线也在榜单上快速扫过。

忽然,沉昭的眼睛一亮,几乎同时,沈庆也猛地转过头来,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第二!三姐儿是第二名!”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杜妈妈愣了一瞬,面上有一瞬的空白,像是没听清,不自觉追问了一句:“什么?”

“阿娘!三姐儿中了!第二名!”

沉昭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拉着杜妈妈的手晃,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您快看!三姐儿的名字就在榜首下面!”

杜妈妈这才反应过来,扒开人群往前挤,还有点发怔的沉隽也被她带着往前。

人潮涌动,几人齐齐看过去,果然在榜单最上方的头名案首下方找到了“沉隽”二字。

杜妈妈不愣了,这两个字她认得的!

当时三姐儿起了新名字,她特意学过, 记得不知道有多牢。

“真……真是第二名……”

杜妈妈喃喃道,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生怕看错了。

沉父也跟着挤了过来,听到自家老妻的话,眼角的皱纹愈发深了,他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好……真好!”

沈庆咧着嘴傻笑,不住地说:“我就知道!咱家三姐儿没有不成的!”

周围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惊讶地看过来, 又拱手朝杜妈妈和沈父道贺:“恭喜恭喜!令爱真是年少有为!”

杜妈妈这才彻底回过神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赶紧跟对方客套几句。

沉隽看着家人欢喜的模样,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不自觉露出个笑来。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张红榜,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上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县试第二名,这个成绩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原本想着,只要能榜上有名便心满意足,没想到竟是如此靠前的位置。

太好了,距离考上秀才在家办私塾教学生的目标又进了一步!

回去的路上,她一边挽着阿姐,一边挽着阿娘,脚步较来时都轻快许多。

至于杜妈妈,则碰到熟人便得说上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家三姐儿县试中了第二名?”

沉隽:“……”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不惊讶,配合地夸赞几句,杜妈妈便笑得合不拢嘴。

沉父虽然话不多,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连跛脚都似乎不那么明显了。

放榜后的喜悦一直延续到了家门口。

杜妈妈脸上的笑容还未淡去,正从怀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就听见隔壁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邻居周大娘挎着个菜篮子,一手牵着她那虎头虎脑的小孙子,正从门里跨出来。

狗儿约莫五六岁,手里攥着个地瓜干,舔得正起劲。

“哟,老姐姐,这是打哪儿回来?”

周大娘嗓门洪亮,目光在沈家人喜气洋洋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的沉隽身上,好奇地问:“是隽姐儿有什么喜事?”

杜妈妈此刻正是满心欢喜,见人问起,立刻挺直了腰板,门也顾不上开了,眉飞色舞地开口:“可不是?还是您眼睛利,我们刚去看县试放榜回来!”

“县试?”周大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倏地瞪圆了,“隽姐儿她真去考了?当真中了?”

“中了!”

这种好事儿,杜妈妈才不想遮遮掩掩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自豪,声音扬得高高的,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第二名!东山县的第二名!从今往后,咱家三姐儿就是童生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

周大娘猛地一拍大腿,手里的菜篮子都晃了晃,脸上是真真切切的震惊。

她松开牵着狗儿的手,几步走上前,上下下地打量着沉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邻居家总是安安静静读书的小娘子。

“隽姐儿,你这才读了多久的书啊?这就成童生了?还是县里第二?”

她转头看向杜妈妈,语气里满是惊叹和佩服,“老姐姐,你真是好本事,养出这么个文曲星下凡的闺女!”

杜妈妈被夸得浑身舒泰,嘴上还要谦虚两句:“哪里哪里,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先生教得好,她自己也肯用功。”

话虽然这么说,可她那眉梢眼角的得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周大娘这些话倒不是客套和吹捧,她是真心为杜妈妈高兴,两家人在这巷子里做了这么些日子的邻居,关系处得相当不错,没少互相帮忙,你帮我带带孩子,我帮你带点儿东西什么的。

她知道杜妈妈一家从前是奴籍,赎身后日子也过得没那么容易,谁不知道做吃食生意的,赚的都是辛苦钱?

好在他们家孩子如今争气,将来倒有了盼头,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可真是大喜事啊。”

她连连感叹:“老姐姐,隽姐儿可真有出息,将来再当秀才,当举人,那就更是了不起了……”

说着,她一把将还在吃东西的孙子拉到跟前,指着沉隽道:“狗儿,快,快叫隽姐姐好!”

狗儿被他奶奶这一拽,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了,他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熟悉的,总是捧着书的姐姐,含糊不清地喊了声:“隽姐姐好。”

然后又低头去啃他的地瓜干了。

见孙子打个招呼都不用心,周大娘气得在他背上拍了一把。

又兀自对杜妈妈笑道:“我先前还跟他爹娘商量呢,等到明年开春,家里宽裕些,也送狗儿去开蒙。”

“这事儿错不了。”杜妈妈点点头,极为赞同。

周大娘笑道:“不求他能像隽姐儿这么厉害,能识几个字,明些事理就行,将来就算没什么大出息,也能送到铺子里去当个小伙计。”

她看着沉隽,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沉静秀气,是个读书的好料子,不由把自家孙子往前推了推,“隽姐儿,到时候你可别嫌狗儿笨,提点他两句。”

沉隽被周婶子这热情映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抿唇笑了笑,温声道:“自然不会,狗儿瞧着就是个聪明孩子,若去读书,定能学好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亮平和,让人听着就舒服。

周大娘正说得兴起,余光一撇,忽然注意到沈家隔壁另一侧的木门悄无声息的开了条缝。

她拍着杜妈妈的手背,嗓门故意拔高了些,“老姐姐,还是你会养孩子,庆哥儿孝顺,昭姐儿能干,如今隽姐儿更是了不得,个个都好,你将来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像有些人,把自家的亲骨肉当根草,磋磨得没个人样,反倒把外头抱当成个宝捧着供着,要我说,这脑壳怕不是被门夹了,要么就是被……”

“砰!”

一声突兀又响亮的关门声,硬生生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

声音又急又重,木门狠狠撞在门框上,震得门楣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来不少。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声响惊得一怔,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高家那扇刚刚还开着一道缝的木门,此刻已经关得死死的,仿佛从未打开过。

周大娘愣了一瞬,随即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转过头,拉住杜妈妈的胳膊,声音半点儿没降低,“你甭理她,那就是个脑子不清醒的,自己日子过不明白,还整天见不得别人家好,酸气冲天的,咱们过咱们的好日子,酸死她!”

杜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朝着高家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她装作没瞧见,乐呵呵地道:“没关系,她许是有什么事儿,咱们自己高兴就行,不提旁的。”

她也不想在自家大喜的日子,跟邻居闹得不愉快,平白添堵。

沉隽也跟着收回了视线,心中却不由浮起一丝疑惑。

似乎……有些日子没见到茴香了?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回到小院, 杜妈妈果然张罗了一大桌菜,还把珍藏的一小坛米酒拿了出来。

堂屋里,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昏黄的灯光下,家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沉隽刚落座,面前的碗里就多出一只鸡腿来。

“三姐儿, 给。”

沉昭笑盈盈地道:“这些日子辛苦了, 该好好犒劳一番才是。”

沉隽赶忙捧着碗去接, “谢谢阿姐。”

杜妈妈没注意他们,打开米酒坛子,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小杯,自个儿先美滋滋地抿了一口,然后举起杯子,正儿八经地道:“今天,是咱们家的大日子,三姐儿聪明,给咱家争气了,咱们以后的日子定能越过越好,来!都走一个!”

“好!”

沈庆第一个附和, 端起杯子一口饮尽。

沉父也举起了杯,看着沉隽,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沉昭亦是笑着,跟妹妹对视一眼,然后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杯子。

杜妈妈爱喝酒,最近已经许久不喝了,忍不住借着这个由头多喝一点。

她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也不忘叮嘱沉隽:“你这次能中榜,多亏了先生长辈们帮忙,明个儿得专门去谢过钱先生才是,还有卢大人那边,也不能忘了。”

话音未落,她又皱起眉头,“对了,咱们贸然上门会不会不太好,要不要今天先递个信儿过去,哎……这会子是不是有些晚了?”

“阿娘,您就放心吧,钱家和卢家那边,三姐儿已经托人去送过消息了。”

沉昭给杜妈妈盛了碗汤,温声道。

“什么时候去的?”杜妈妈“哎”了一声,满脸的讶然,“我怎的不知道?”

沉昭面色如常,“自然是您忙活着亲自下厨的时候。”

“还得是你稳妥……”

沈家桌上从来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大家说说笑笑,气氛温馨和睦,即便是沉父忍不住劝杜妈妈少喝几杯,然而并未成功这个小插曲,也没影响饭桌上的氛围。

“你就少喝点吧,省得明个儿起来头疼……”

“这点子米酒算得了什么?”

“那也是酒……”

“今个儿高兴,我偏要喝,来来来,你也再来一杯!”

“……”

沉隽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饭后,她劝着爹娘去休息,帮着阿姐一块儿收拾了碗筷,忙完又去书房练字。

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想写些什么,笔尖悬在上方,却迟迟未落下。

忽然不知该写些什么。

思量半晌,她干脆放下笔,将窗户打开半扇,放松心神趴在窗沿上,仰头往外看去。

窗外,一轮月色浅淡,夜色沉沉,万千星子点缀其间,正如银河一般。

屋内,烛台中的蜡烛静静燃着,照亮了半间屋子,也将纸上的墨字照得更加清晰。

徐令则一手握着书卷,一手虚按在摊开的纸张上,正看得专心。

直到一声兴冲冲的喊声传来:“徐兄!”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雀跃,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徐令则手指微顿,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来,望向门口。

只见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少年人带着满身寒意踏进来,他瞧着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明夷书院统一的月白直缀,腰间挂着玉佩,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连脚步都轻快得很。

“祁兄。”

徐令则放下书卷,缓声招呼,面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看你眉眼带笑,步履生风,想来是有好事发生?”

少年人,也就是祁明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跟前,用力拍了把他的肩膀,嘿嘿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显摆,“这都被你猜中了,今儿不是县试放榜吗,我妹妹也榜上有名!虽然不是案首,不过也在甲榜里头。”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起来,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徐令则是知道自己这位同窗有多宝贝这个妹妹的,也难怪对方县试中榜,他高兴成这个样子。

“原是如此。”

他点点头,神色温和地道:“恭喜祁兄,府上人才辈出。”

祁明笑得见牙不见眼,顺势在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面,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明个儿我做东,就在春熙楼,请几位同窗好友一块儿庆祝一番,徐兄,你可一定要来!”

徐令则却顿了顿,面上带出几分歉意,“祁兄盛情相邀,本应欣然赴约,只是明日我已有约,实在抽不开身,怕是去不了,实在抱歉。”

祁明“啊”了一声,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垮了几分,“这……这倒是不巧了……”

他虽然失望,却也不好勉强,也并未没有分寸地去追问对方与谁有约,只叹了口气,遗憾地道:“那便下次有机会再请你罢。”

徐令则自然应好。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比如先前旬考的试题,某位先生的指导,还有些书院里的见闻,见时候不早,祁明便也拿了本书,与徐令则各自分坐一处,在灯下用起功来。

随着时间过去,蜡烛渐渐变短,烛芯烧得太久,火光也弱了几分。

二人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大多时候还是安静温书,室内只时不时有书页被翻动的轻响。

待到亥时,他们才各自收拾了书本笔墨,简单洗漱,熄了灯歇下。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

祁明心里有事儿,醒的比平日里早些,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朝对面的床铺看去——

只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上空无一人。

“这么早……”

他嘀咕了一句,摇摇头,正要下床,忽然想起昨个儿妹妹听说自己要请徐令则时,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不禁一阵发虚,隐隐有些后悔。

匆匆洗漱后,他换上常服,便除了书院,上了自家马车,径直往家去。

祁家在城西,离明夷书院有些远,差不多横穿整个府城内城,坐车都得约莫小半个时辰。

此时正下着细雨,整个明夷府仿佛笼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轻雾,却不影响百姓们的生活,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从河边早市经过,卖鱼的,卖菜的,还有卖各式各样朝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不已。

祁明心里装着事儿,哪里有心情往车外看,正好错过了那道从石桥上走过的身影,着一袭青衫,一手撑伞,一手拎着一包茶叶。

不是徐令则又是谁?

马车行驶了许久,终于在一扇大门前停下,祁明跳下车,推门进去。

守在门房的小厮正打着哈欠,见他回来,忙站直了身子问好:“郎君回来了。”

祁明“嗯”了一声,脚步不停,一路下人们问好声不断,他刚走过垂花门,似是想到什么,左右看看,又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跟二门外的婆子打听:“二娘呢,可在院里?”

婆子赶忙答道:“回郎君的话,娘子先前去正院了,这会儿应当在陪着夫人用早膳呢。”

祁明闻言,悄悄松了口气。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这样想着,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正要溜回自个儿院子,再好好想个说辞,结果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

“阿兄——”

祁明顿时头皮发麻,脚步钉在原地。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祁明深吸了口气, 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个有些心虚的笑来:“二娘……早啊……”

一道秀丽的身影正从游廊下转出来,正是他爹娘的掌上明珠, 他亲妹妹祁胜意。

她今儿穿着件鹅黄上杉,配着雪青色的下裙,对襟处用银线绣了几枝玉兰花,清雅别致,相貌不算顶好看,但却有一双灵动的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鲜活的朝气,十分引人注目。

“阿兄早啊。”

她几步走到祁明跟前,眼睛亮晶晶的, 也不绕弯子, 直截了当地问:“阿兄,你答应要给我请的人呢?”

祁明被她这么看着,越发觉得心里发虚,支支吾吾了半晌,才硬着头皮开口:“那个……徐兄他,今日恰巧有事,来不了。”

听闻这话,祁胜意面上神情凝住,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虽然还未说什么,但周身的失望显而易见。

祁明见状,顿时更慌了,想要赶紧说几句好听话安慰一下她,却怎么都憋不出来,在那儿空张了半天嘴。

见他这样,祁胜意反而被逗笑了,故意问道:“阿兄怎么了?”

祁明下意识回了句没事,随即便是一愣,而后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二娘……你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

小姑娘仰头看他,不答反问,语气十分坦然,“我是阿兄你的妹妹,但同人家徐郎君非亲非故,平日里话都没说过一句,人家自然不可能会推了原本的邀约来为我庆贺,这事儿再正常不过了,并无什么可指摘的,我又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干嘛要生你的气。”

她这话说得极为有条理,面上也没有半分不情不愿,祁明听着,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见妹妹没有生气也没伤心,他松了口气,不由小声嘀咕了句:“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对他有什么念头呢……”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周围没什么动静,还是被祁胜意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先是白了自家阿兄一眼,而后道:“念头什么的,眼下倒是还未曾生出来,只不过徐家郎君风姿出众,我嘛,不过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见着好看的人物,便想多瞧几眼罢了,再者——。”

小姑娘顿了顿,“他学问也好,若是能借此机会见一面,正好能请教一番,对我而言,这才是真正值得高兴的事。”

祁明听到前半句倒还好,后半句一入耳,顿时不服气了,“请教学问?你阿兄我的学问也不差啊,怎的不说找我请教?”

话音刚落,他就瞧见自家妹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顿时气急,“我这话说的有问题吗?”

祁胜意眼神飘忽了一瞬,“阿兄,好像自打徐家郎君来咱们书院,这些时日,无论是月考,季考,还是岁末大考,你好像都没拿过头名了?”

“我……”

祁明一下子被噎住,半晌才气哼哼地道:“哪有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

祁胜意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老成地道:“我说的也是事实嘛,忠言逆耳,阿兄你也不能只听好听的嘛。”

“好好好,你继续说吧。”祁明忍不住轻哼一声。

“人家次次稳居榜首,文章时常被先生们拿来当范文,阿兄你嘛……偶尔超常发挥,能挤进前三已是谢天谢地,看来在学问一途上,还得继续努力才行。”

说到这儿,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待到阿兄下次考得头名,我再来跟你请教如何?”

说罢,她便转过身蹦跳着离开,裙摆漾起轻快的弧度,径自往正院方向去了。

“祁胜意!你站住!”

祁明被她一番话气得脸都红了,偏偏又无法反驳,喊了一声,见对方非但没停下,步子还加快了不少,干脆拔腿追了上去。

……

另一边,雨丝如雾,天色依旧蒙蒙,徐令则收了油纸伞,拾阶而上,轻叩门环。

不过片刻,那扇紧闭的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推开,门房老苍头探出半张脸,一见是他,面上顿时露出个熟稔的笑,“原来是徐郎君,快请进,老爷一早就在念叨,说您今儿要过来呢……”

“有劳老师挂心。”

徐令则微微颔首,随老苍头进了门,穿过影壁,熟门熟路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魏渊正临窗品茶,听见脚步声便抬眼看去,唇角含笑,“来了?”

徐令则应了一声,上前行礼。

魏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顺手拎起茶壶,为他也倒了一杯,“坐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多谢老师。”徐令则双手接过茶盏,低头轻啜一口。

再抬起头,只见自家老师捋捋胡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这茶如何?是你师兄特意从武夷捎来的大红袍。”

徐令则细细品了品,开口道:“汤色澄澈,香气清高,滋味醇厚回甘,确是难得的佳品。”

闻言,魏渊脸上笑意更深,大手一挥,“你若喜欢,走时带上一包。”

徐令则推辞道:“学生岂敢夺老师所爱。”

魏渊却摆摆手,不以为意,“好茶虽难得,更难得的却是懂茶之人,这茶分你一半,也不算是埋没了。”

“老师都这么说了,学生若是再托辞,便是不懂事了。”

“哈哈,你啊……”

饮罢茶,魏渊吩咐侍立一旁的小厮,“去将书案边上那沓书册取来。”

小厮应声而去,不多几时便捧来厚厚一摞。

魏渊示意他递给徐令则,而后温声道:“喏,你上回托我寻的,近些年南边诸州但凡出彩些的策论与时文,都在这里了。”

徐令则见状,不免真心实意地谢过老师。

“不过举手之劳,交代一声,下头人自会办妥。”

魏渊说得轻描淡写,但见自家得意门生对此颇为重视,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你专程寻这些,是自己要看?里面那些出挑的,书院的先生们应当都已讲解过了罢?”

徐令则笑了笑,心中浮现出一道身影,随即又淡去,他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是替一位好友寻的,他家中有人正在备考,这些能帮上不少忙。”

魏渊闻言便“哦”了一声,并未深究,只是多打趣了一句:“若是这样,你倒是能把自己那几篇策论也放进去,依我看,半点不差嘛,对你好友那位家人也定有助益。”

“老师说笑了……”徐令则顿时有几分哭笑不得。

见他模样,魏渊笑了几声,转而问起课业来:“明年又是秋闱之期,你近来的文章我都看过,火候差不多了,可打算下场一试?”

徐令则点头,“学生正有此意。”

“甚好。”

魏渊为自己续了杯茶,沉吟片刻,又问道:“近日读书,可遇到什么难解之处?”

徐令则便提起前些日子读到先宋某阁臣论述地方经济的文章,其中有几处地方,他反复揣摩,仍觉不解其意。

魏渊听罢,细细讲来,不疾不徐地替他解惑,将其中关窍一一剖析分明。

师生二人这般一问一答,便浑然忘了时辰。

窗外雨声渐渐消失,不知不觉已近正午,经小厮提醒,两人才回过神来。

见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魏渊干脆留他用饭,饭后,二人又继续埋首纸堆,一直到暮色将近,徐令则方起身告辞。

魏渊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多留,只叮嘱他路上小心,又额外布置了几篇功课,才放他离去。

从魏家出来时,徐令则抬头看去,外头雨已停歇。

天空如同洗过一般澄净,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光亮,低洼处浅浅积着一层水,倒映出路人匆匆的身影。

湖面水波荡漾,墙角青苔湿润,桥边梧桐亭亭净植,风一吹,微凉的雨滴沿着叶片的脉络滑落,正好掉到一只路过的狸花猫头上,惹得它急急甩了甩脑袋,飞一样窜了出去。

徐令则一手握着收拢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拿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里头正是自家老师帮忙寻的那摞文集。

他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朝租赁的小院走去。

行经一处街口,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出现在视线中,摊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干净,两三张旧木桌,几条长凳擦得不见油污。

一对老夫妇正忙活着,老汉沉默地守着锅灶,老婆婆则声音亮堂地招呼着客人。

摊前已经有了几位客人,氤氲白气从锅中不断升腾而起,混着骨汤的香气,又渐渐消散在周围。

见状,徐令则的脚步顿了顿,调转步子走过去,在靠边的桌旁落座,“店家,劳烦上一碗馄饨,两个梅菜肉饼。”

“好嘞!”

老婆婆响亮地应下,转头便朝旁边重复了一遍,老汉不言不语,但手下动作利落,掀盖,下馄饨,烙饼,一气呵成,半点儿不耽误。

没过多久,他方才要的吃食便被端了过来,除了一碗小馄饨,两个烙得面皮微黄的饼,还添了一小碟泡萝卜。

“这小菜是送的,小郎君慢用。”

“多谢。”

徐令则轻声道了谢,从旁边的竹筒里取出一双筷子。

碗里是绉纱馄饨,看着甚是诱人,面皮薄如蝉翼,隐隐透出里头嫩绿的荠菜与新鲜的肉馅儿,汤底微白,浮着翠绿的葱花,他先喝了口汤,果然不负所望,滋味甚好,再尝一个馄饨,入口鲜香,皮滑馅鲜,带着荠菜特有的清香。

相比之下,梅菜肉饼便略显寻常,饼皮不够酥脆,馅儿也稍有些咸,倒是那碟送的泡萝卜酸甜清脆,十分爽口。

一顿饭下肚,徐令则只觉浑身都暖起来,记住这个小摊的位置,而后起身付钱,带着东西离开。

待他走远,老婆婆忍不住跟自家老汉嘀咕:“方才那小郎君,模样生得可真俊,说话也客气,一看就是个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