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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生子开始 成白社 21682 字 2个月前

老汉还是不吭声,只低头往锅下面添了根柴,把火烧得更旺了些,老婆婆也不在意,又声音洪亮地去招呼起新来的客人。

另一边,徐令则回到所赁的小院时,天色已微暗,守在宅子里的小厮迎上来,“郎君回来了,可要用些饭食?”

“不必,方才在外头用过了。”

他将手中的油纸包递过去,“这些文集,明日找人送到盛京。”

小厮恭顺应下,接过东西退下。

七日后,盛京,林府。

荷香手中抱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袱,一路走到内院书房,轻手轻脚掀开帘子进去,“娘子,云州来的书信和包裹。”

林青筠正临案习字,闻声搁下笔,接过那封信,展开扫了两眼,不由轻哼一声,小声嘀咕:“这般勤快,倒显得他比我用心了……”

荷香没听清,不由“啊”了一声,疑惑道:“娘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

林青筠摇摇头,神色如常地吩咐:“去把我前些日子整理的历年科考卷子取来,再待我写完信,连同这个包裹一块儿差人送过去,阿隽刚过了县试,这些正是她眼下需要的。”

提起沉隽,荷香也来了精神,笑道:“说起来,她可真有出息,头一回下场就中了榜,难不成还真是个读书的种子?”

“她聪明,又肯用功,榜上有名也是应当。”

林青筠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待到来日,说不定我与她还有机会在考场上相逢呢。”

说罢,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落字:

“阿隽,见字如面……”——

作者有话说:【恭喜您,获得学习资料×2】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东山县, 沈家小院。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新发的树叶,在窗下映出细碎的光斑,沉隽刚从外头回来,便瞧见书房门口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包裹——靛蓝色的粗布包袱皮,打着整齐的结,看那厚实的形状,应当又是书册。

这已是二月末, 距离她县试中榜不过半月。

沉隽解下肩上的书袋,洗干净手,这才走到架子旁,小心解开包袱,除了包袱皮,还有一层专门用来防潮防水的油纸内衬,拆开这层油纸,便见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信下面,一摞书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约有十来本。

见状, 她不由得一怔。

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扉页,是一本《近科策论精选》, 下一本,是《明夷书院诗赋范例》,再往下看,是《云州时文锦集》、《经义十解》、《松山书院时文集》……

还有几本薄薄的册子,是工整抄录的府试、院试历年试题辑录、按照年份, 题目类型分门别类。

沉隽捧着书册立在桌边,心中生出几分讶然。

包裹是林青筠派人送来的,这是她先前便知道的,她们二人都是余先生所教,阿筠便以师姐自居,自从她放籍离府,便书信往来不断,还时不时从盛京寄些时兴的文章,文集过来,给她提供些科举上的帮助,也能开阔眼界,不至于因偏居一隅而见识闭塞。

但……像眼前这般,分门别类,系统全面,数量又多,将府试、院试所需的备考资料都打包过来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她将书册轻轻放回旁边,带着满腹疑问拆开信。

信纸是阿筠惯用的素色暗纹笺,展开时,熟悉的淡淡墨香迎面而来。

“阿隽,见字如面:

闻你县试得中,名列第二,师姐不胜欣喜,余先生若知,也当替你高兴……”

沉隽唇角不自觉弯了弯,继续往下读。

心中,林青筠先细细将府试与院试的章程,又列了一份书单,附在信的最后,说是她如今所就读的书院所列,于备考大有裨益,希望能帮上她的忙。

读到此处,沉隽心里不由暖意融融,这些事项,钱先生早已同她说过,卢县丞也有过提点,但阿筠这份千里之外的关切,依旧如春日暖阳,让她心中感动。

她穿越后,尽管开局不利,但却有这世上最好的家人,还有余先生,阿筠,白老大夫,钱先生,卢县丞这些对自己心怀善意之人。

实在是很幸运。

再往下看,笔锋微转——

“随信所赠几本盛京所出文集,乃近日搜集所得,至于其他那些,乃是一位旧识特意为你寻来的,皆出自南边诸州近年上佳之作,于你应考应当有所助益,可放心研读。

至于那人身份,对方自言与你是相识,只是姓名暂时不方便透露,待你日后再回盛京,自当知晓,望你莫要推拒,安心收用……”

旧识?

沉隽眉头微蹙。

她在盛京相识之人寥寥,除了林府旧人,便没有什么人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旧识,会为了自己特意搜集这样一份详尽的学习资料?

想不明白,干脆继续往下看信。

信中后半段,阿筠又温言鼓励,盼她能一鼓作气,连过府试、院试两关,将来也好在盛京重逢。

之后又分享了些近日生活,林府后院梨花开了,如云似雪,极为好看;某位翰林新出了一本注疏,在书院中争相传阅;她自己近日正苦练一首琴曲,是母亲特意为她寻来的,只是她怎么也弹不出其中之意……

信末落款处,照例画了一支翠竹,这是二人通信时约定的小记号。

沉隽将信纸轻轻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目光则落回那摞书册上,心中疑窦渐生。

会是谁呢?

她将可能的人选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林府的旧相识?余先生在京中的友人?抑或是……

思忖半晌,仍无头绪。

窗外传来杜妈妈唤她吃饭的声音,沉隽索性将此事暂且搁下,想不明白便不想了,总归这些资料确是眼下所需,这份人情,她记在心里便是。

她将书册仔细收进书房的书架上,与钱先生和卢县丞所赠的书籍并排放好,而后铺纸研墨,提笔给林青筠写回信。

先谢过她寄来的书册与殷切叮嘱,又略说了自己近日的功课进度,县试后的心绪。

末了,她犹豫片刻,笔尖顿了顿,终是添上几句:“阿筠所言‘旧识’,我想了许久,仍无头绪,如若方便,可否稍作提示?若是不便,那也无妨,待来日有缘相见,我当面谢过。”

写完信,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杜妈妈在厨房里翻炒着锅铲,油香混着酱醋的气息顺着风的轨迹飘进书房,倒勾起了沉隽肚里的馋虫,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还有几分响亮。

“还好现在书房只有我一个人……”

沉隽小声嘀咕了一句,等信纸上的墨迹晾干,便将其装入信封,用浆糊封好口,打算明日去钱先生处时,顺道送去驿馆。

翌日清晨,沉隽照常早起去进学。

趁着课间歇息,她将林青筠寄来的那几本策论、时文集取出,请教钱先生其中几处不甚明了的批注。

钱先生接过册子,就着窗边的光线细细翻看。

越看,他眼中赞许之色越浓,不时捋一捋修剪齐整的短须,微微颔首。

他虽然科考实力不足,但品鉴的水平还是有的。

“嗯……这篇的破题之法,确有过人之处。”

“此篇时文,论点层层递进,引经据典而不显堆砌,是上乘之作。”

他将几本册子大致翻过,这才摘下眼镜,看向沉隽,温声道:“这些集子编得极用心,所选文章皆是拔萃之作,注解也切中要害,于你备考府试、院试,确是大有裨益。”

沉隽心中一定,恭声应道:“学生明白。”

钱先生将册子递还给她,话锋一转,面色端肃了几分:“县试已成过往,下一步便是四月的府试,今日已是二月廿六,满打满算,留给你的时日不过月余。”

“府试不比县试,考生来自全府各县,其中不乏苦读多年的老童生,竞争更为激烈,近日功课,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是,学生定当竭尽全力。”沉隽正色应下。

钱先生见她神色认真,语气稍缓,又道:“你根基扎实,记诵功夫也好,这是你的长处,但府试更重经义理解与文章阐发,近日可多在这些上头下功夫。”

“若有不解之处,随时来问。”

“多谢先生教诲。” 从钱先生处出来,已近午时。

沉隽先去驿馆将给阿筠的回信与一些打包好的特产寄出,这才往家走。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刮人,路旁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远远望去,带来丝丝春意,墙角残存的积雪早已化尽,露出湿润的泥土,几株不怕冷野草倔强地冒出头来,在风中晃悠。

日子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苦读中悄然流逝。

她如今的生活极有规律: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在院中打完一套五禽戏,活动开筋骨,身子微微出汗,再去洗漱用早饭,便开始晨读。

晨读一阵后,若是轮到去钱先生处,便去进学,若没有安排,便在书房自习,将四书五经及各家注疏反复温习,又将阿筠寄来的那些仔细研读,将不解之处记录下来,待到下回去找先生或卢县丞请教。

午后通常会练字一个时辰。

不管是古往今来的任何考试,都要求卷面整洁、字迹端正,她如今已练出一手工整的馆阁体,笔锋稳健,结构匀称,对科考来说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加分项。

到了傍晚时分,她便去食摊上帮阿娘和阿姐的忙,既是活动身体,免得近视还有以后的颈椎病和腰椎间盘突出,也好换换心思。

出去一趟,还能继续帮来往之人代写书信,接着了解了解世情,增长见识。

时间过得极快,街边的景致悄无声息地变换着。

柳芽舒展成了细长的绿叶,在春风中袅袅摇曳,梨花团如白雪,桃花也赶着趟儿开了,粉蒸云霞,待到落英缤纷,四月便近了。

府试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出发前两日,家里人便张罗着给沉隽收拾行装。

换洗衣裳备了一套,虽是半旧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又赶着做了好几样吃食,方便她路上吃,烙得焦黄的芝麻饼,红豆饼,烤肉饼等等,还装了一小坛酱菜,又用油纸仔细包了好些酱肉。

“你这一去,少说也得六七天,客栈的饭菜未必合口,这些带着,夜里读书饿了也能垫垫。”

杜妈妈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碎碎念叨。

沉隽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裹,心中又是一阵感动,赶忙拉住对方忙活的手,“阿娘,您歇一会儿,咱们说会儿话吧。”

“那不急,我先给你把行李收拾好。”

杜妈妈摇摇头,手底下半点儿没耽误。

沉隽也没法儿,又插不上手,只能老老实实在一旁等着。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一直等到杜妈妈给包袱打好结实的结,沉隽才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把斟酌了好几天的话借着机会说出。

“阿娘,府试不比县试,要在府城连考数场,中间还得等候放榜,这一来一去,少说半个月,我自己去就是了,实在不必麻烦阿兄陪着我一块儿。”

杜妈妈听到这儿,登时皱起眉头,“那怎么能行?”

但话说到一半,对上自家女儿的目光, 硬是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听她继续。

沉隽放软声音,眼神恳切, “您听我说,我知道您是忧心我,可咱家摊子刚稳住些,阿爹与阿兄都是极好的帮手,若是离了其中一人,您跟阿姐哪里忙得过来?”

“万一生意再被抢去些,这些日子的辛苦不就白费了?”

她这些话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家中食摊的生意, 近来的确有些不比从前。

不知从何时起,巷子里陆续新开了三四家卖吃食的摊子,有专卖汤饼的,有做馒头包子这等面食的,还有一家竟也卖起了与沈家相似的羊汤馎饦和馅饼,价钱还压得更低些。

客源被分去不少,

杜妈妈和沈昭每日出摊更早,收摊更晚,就为了多卖几碗。

他们家食材新鲜,过了夜的不肯再放到第二天去卖,先前滋味好,即便要价比之其他摊子略贵一点儿,但还是能在傍晚前就全都卖光。

可如今新开的摊子打起了价格战……

她们原本的食客便是周遭的百姓,在吃食上的消费力有限,在他们的竞争对手所卖食物味道不算特别差的情况下,自然会选择稍微便宜些的那家。

沉隽亲眼瞧着,阿娘与阿姐深夜收了摊回来,还常常凑在厨房的油灯下,试图琢磨出些新鲜的,有竞争力的吃食来。

能不能做些新口味的烧饼?

羊汤的配方可否再调整得更鲜美些?

沉昭还拿出了前世所学,试着做了几回南方口味的米糕,却因担心本地人吃不惯,还未正式开始售卖。

好在沈父与沈庆那边的蜂窝炭生意已步入正轨,烧制、送货皆有固定章程,二人便能腾出不少时间,轮流去食摊上帮忙。

阿爹沉默寡言,却性子稳重,照看炉火最是妥帖,阿兄虽不善言辞,但手脚麻利,招呼客人、收拾碗筷从不懈怠。

饶是如此,杜妈妈仍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眼下的青影也深了。

沉昭更是常常揉着发酸的手腕,夜深人静之时,沉隽能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动静,显然也一直没能睡着。

家中这般光景,沉隽如何能开口让家人陪考?

她顿了顿,见杜妈妈神色松动,又道:“我这回是被先生领着去的,先生为人稳重,学问又好,万事都有章法,还有唐松,您见过的那位同窗,他也会同去,我们同窗之间互相也能有个照应,您就放心吧。”

杜妈妈嘴唇嚅动了几下,看看女儿沉静却坚定的眼神,又想想近来食摊的境况,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松了口:“罢了罢了,你说得也有理,有钱先生在,我是该放心的……”

话虽如此,临行前一晚,杜妈妈还是左右睡不着。

半夜起身好几回,一会儿检查包袱有没有漏带东西,一会儿又去厨房忙活,看灶膛的余温是不是还有,生怕耽误了盆里的发面,回来看到沉父熟睡还打着鼾,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睡睡睡!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得着!”

沉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下意识拍了拍她的手,含糊不清地道:“明个儿还要忙,睡吧……”

杜妈妈这才睡下。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沈家小院已亮起了灯火。

一家人简单用过早饭,沉父沉默地拎起她的蓝布包袱,套上驴车,开了大门,往门外赶去。

杜妈妈拉着沉隽的手,一路把她送到门口,反复叮嘱:“路上警醒些,银钱贴身收好,莫要露财,考试时莫慌,看清题目再下笔……”

沉隽一一应下。

沉昭陪在杜妈妈身边,虽未发一言,但眼中的关切却不比杜妈妈少半分。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怕耽误时间,杜妈妈回过神来,又赶紧催她上车。

沉隽笑着应下,刚要转身,却听见杜妈妈忽然“哎呀”一声,似想起什么,扯过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一旁背人处,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分说塞进她手中。

“阿娘,这是……”沉隽不由一怔。

“嘘,小声些。”

杜妈妈压低了声音,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将那荷包牢牢按在她掌心,“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可不能少了钱。”

“这里头有些散碎银子,还有些铜板,你仔细收好,该花的时候别省着,吃好睡好,才有力气考试。”

那荷包还带着杜妈妈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沉隽下意识摇了摇头,“阿娘,我身上有……”

“你有是你的,这是阿娘给的。”杜妈妈想也不想地打断她,强硬地道:“快收好,别叫人瞧见,好了去吧,好好考,我们在家等你。”

沉隽重重点头,将荷包仔细塞进贴身的内袋里,这才转身上了驴车。

沉父亲自赶车,将她送到城门口与钱先生汇合。

父女俩话都不多,沉父只在她下车时,笨拙地说了句:“家里有我们,不用担心。”

沉隽不由露出个笑,用力点点头,又道:“阿爹,放心,我会好好考的。”

比起县试前,她这回的语气格外坚定。

钱先生雇的是一辆青帷马车,宽敞干净,拉车的两匹马瞧着颇为精神。

“沉隽!这儿这儿!”

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唐松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朝她挥手,圆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沉隽亦同他挥了挥手,而后与阿爹道别,拎着包袱上了车。

车厢从外面瞧着不大,可她上去后打量了一圈,却发现车内颇为宽敞。

钱先生坐在靠里的位置,正闭目养神,唐松占了靠窗的一边,身旁还堆着个不小的包袱。

“先生。”

沉隽上前行礼,而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钱先生睁开眼,和善地朝她点点头,又对车外的沉父拱了拱手。

沉父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忙不叠回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一直等到马车驶出城门,这才赶着驴车慢慢往回走。

马车轱辘轱辘驶上官道,速度渐渐快起来,东山县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

唐松是个闲不住的,马车刚走稳,便凑过来小声跟沉隽说话:“沉隽,你紧张不?我昨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考题。”

沉隽想了想,如实道:“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盼着快些考完。”

“我也是!”唐松一拍大腿,十分赞同,“虽然我对此番府试没什么把握,不过……万一能中呢?最后一名也挺不错的。”

他这话说得响亮,连闭目养神的钱先生都听笑了,睁开眼,捻须打趣道:“你这小子,就这么点儿志向?只想着孙山?”

唐松把圆滚滚的胸脯一挺,振振有词:“孙山怎么啦?那也是榜上有名!多少人想当孙山还求不得呢!先生您说是不是?”

钱先生被他逗得直乐,捋着修剪齐整的短须,摇头笑道:“那倒也是……你这小子,旁的不说,心态倒是顶好。”

唐松得了夸奖,更来劲了,嘀嘀咕咕说个不停:“我县试中榜之后,我爹娘别提多高兴了,放了好半天的鞭炮,又在乡下老家摆了好多桌席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祖宗说我有多出息,哭得贼响,旁边的雀儿都被吓跑了,我娘也是,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街角那棵桂树下头,跟别人夸我……”

他虽然说着抱怨的话,但语气却并非那么回事儿,显然自己也乐在其中。

沉隽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官道两旁,农田已染上新绿,农人正弯腰干着农活,牧童骑在牛上,悠悠往空旷处去,挑着扁担箩筐的货郎也没闲着,在路上留下一串脚印。

她心中忽生感慨,去岁此时,她还在为赎身、为生计苦苦挣扎,而今,竟已踏上了科考之路,向着更远的地方走去。

人生际遇,当真奇妙。

马车行了一整日,中途歇息了两回,喂马,用饭,待到暮色渐浓时,终于抵达了府城。

沉隽是第四次来府城。

第一次是随林青筠去盛京的时候,前途未知,并未认真打量这座城池;第二次是赎身放籍,跟着车队回来时,彼时她归心似箭,也只是匆匆经过;第三次是随钱先生来参加那位严先生的葬礼,心情复杂且低落,自然没有别的闲心。

但这次,她终于可以掀开帘子,仔细看看这座府城,也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府城果然比县城气派许多,城墙高峻,门楼巍峨。

他们几人进城时,虽已近傍晚,但往来车马行人依旧络绎不绝。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喧嚣的人声、货郎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市井的喧腾。

钱先生显然对府城颇为熟悉,指挥车夫径直驶往城西一处较为清静的街巷,在一家门脸并不起眼的客栈前停下。

“这里我先前来时常住,环境还算清静,价钱也公道。”

下车后,钱先生朝前面扬了扬下巴,对两个学生道。

沉隽与唐松闻言,拎起各自的包袱跟上,眼神都亮晶晶的,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

客栈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桌椅板凳都擦得发亮。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见钱先生来,立刻笑着迎了上去,“钱先生许久不见,又带学生们来应考?”

钱先生点头称是,又要了一间上房和两间普通房。

掌柜的顿时眉开眼笑,“好嘞,小二,领钱先生和两位小客官去楼上客房!”

而后便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跑过来,引着他们往楼上去。

三人的房间都在二楼,彼此相邻,倒也方便照应。

安顿好行李,三人下楼用了晚饭,客栈的饭菜虽说滋味寻常,但毕竟是热汤热饭,下肚之后,足以驱赶旅途的疲乏。

看着两个头一回参加府试的学生,钱先生并没有说太多,只简单嘱咐了几句明日考试的时辰、需带的物件,便让他们早早回房歇息。

“莫要多想,养精蓄锐,明日入场后如常发挥便是。”

“是,先生。”

回到自己的房间,沉隽简单洗漱一番,便去床上躺着。

但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她一时有些睡不着,连着翻了好几个身,最后仰头躺平,看着青色的床帐,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阿娘阿姐他们都在做什么……”

而被她惦记的杜妈妈,此时正在自家院子里大骂。

“那些个小瘪犊子,挨千刀的,惹到老娘头上来了……”

她衣裳上沾了土,黑一块灰一块的,看着又脏又乱,跟平日的整洁大相径庭。

骂到一半,她又转过头去,面上神情也切换成了关切,“赵小哥,你脸上的伤要不要紧?”

青竹现在十分紧张,盖因沉昭正在帮他上药。

二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他险些连呼吸都忘了。

此时杜妈妈忽然问上一句,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杜妈妈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顿时脸色爆红,结结巴巴地倒:“没……没事,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

作者有话说:周一不更周二更,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哪儿能不要紧?”

杜妈妈叹口气, “那一拳我瞧得真切,结结实实打在你脸上……哎,都怨那些个不要脸皮的东西!”

话说到这儿, 她胸中那股憋了半日的火气又“噌”地窜上来,声音也陡然拔高:“正经生意比不过,就开始使这些下三滥的招式!”

“说什么吃坏了肚子——我呸!”

她越说越气,双手叉腰,恨不得回到方才上去给那些个来找茬儿的脸上抓几下子, “我做的吃食,哪一样不是干干净净的,在主家当差这么多年,可曾出过半点差错?”

“阿娘, 消消气。”

沉昭直起身,将用过的帕子丢进一旁盛着清水的木盆里,温声劝道:“气大伤身,为着这些人把自个儿身子气坏了,多不值当?”

沉父也在一旁点头,他方才一直沉默地蹲在灶房门口搓洗沾了泥的衣摆,此刻抬起头,闷声道:“昭姐儿说得对,别气坏了自个儿,有柴捕头帮着咱们,那些人讨不了好的。”

“那是一回事,我气不过又是另一回事!”

杜妈妈瞪了他一眼,“这些人分明是那两家找来的,打量我不知道呢,不就是瞧着咱们新做的酱肉包子卖得好,抢了他们生意,便想用这种龌龊法子把咱们挤兑走!真当我姓杜的是泥捏的不成?也不看看当年在府里……”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放了句狠话,:“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们!早晚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究竟长了几只眼!”

“是是是,阿娘自然是最厉害的。”

沉昭笑了笑,紧跟着哄了自家阿娘一句。

沉父见状,也赶忙跟了一句:“那是,当时府里的下人们,有哪个比得上你的,就连老爷和大太太身边的都不成。”

“这还用你说?”

杜妈妈被他们父女俩三言两句就哄得没那么生气了,但转头看到牛车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蒸屉,柴火,桌椅板凳什么的,又叹了口气。

“还好三姐儿不在,要不然也得跟着着急……”

要说这件事,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时沈家食摊的生意被新开的几家摊子分去了不少,杜妈妈和沈昭虽然装出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但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还是忍不住愁眉不展,沉隽虽忙着备考府试,心思却细,又怎么会发现不了?

于是在某日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油灯下,她便忽然提起:“阿娘,阿姐,我先前在跟七娘子去盛京的时候,吃过一种包子,做法和咱们这儿不太一样。”

一家人闻言,都好奇地看向她。

沉隽回忆了一番自己前世爱吃的那种酱肉包,想了想大致做法,才道:“咱们这儿包包子,多是生馅儿调好了直接包进去,上笼蒸熟,不过那种包子……是先把馅儿在锅里炒熟了,加酱料焖得入味,放凉了再包,蒸出来的包子,油汁便都浸在面皮里,滋味儿也特别浓。”

杜妈妈一边听一遍琢磨,“炒熟的馅儿?这倒是新鲜。”

沉隽知道自己在厨艺方面没什么天分,也并不擅长,因而见杜妈妈似乎有所心动,便实话实说道:“我也只是吃过那么几次,大概知道做法,但其中细节之处,还是不甚清楚,若是咱们家想试试,具体的调味、火候,许是还得阿娘和阿姐来琢磨琢磨。”

说试就试。

第二日,杜妈妈便去相熟的屠户那边割了半斤猪肉,又买了葱姜和几样调味料,沉昭则翻出家中自制的各类酱料,还有一小罐糖。

准比好材料后,娘俩便开始尝试。

然而第一次的尝试并不成功。

肉馅炒得有些老了,口感并不好,酱也放多了,蒸出来的包子咸得发苦。

沉昭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不过杜妈妈却咂咂嘴,若有所思地道:“味儿是重了些,可这法子……好像真有点意思。”

于是她们便接着试。

第二次相比第一次,减少了酱的分量,加了少许糖提鲜;第三次则是调整了馅儿的肥瘦比例,让油汁更丰沛;第四次改变了炒馅的火候,让肉质更嫩……

那些日子,沈家灶房里从早到晚飘着酱肉的香气,倒是引得隔壁周大娘家的狗儿扒在墙头上,真跟小狗儿似的闻来闻去。

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开锅时,蒸笼里腾起的白气中裹挟着肉馅儿的香气,让围在灶台的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成了?”

沉隽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的问。

杜妈妈小心翼翼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下一口——酱香浓郁,软硬正好,油润的汁水浸透了薄薄的面皮,咸甜适口,回味绵长。

“成了!”

她猛地一拍大腿,满意的不得了。

沉父和沈庆各吃了两个,都闷声不响地竖起大拇指,沉昭细细品尝过,又提出可以再加点儿猪油,杜妈妈当即又试了一锅,果然味道更好。

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好评,杜妈妈却并不完全满意,当即就装了一盘刚出锅的酱肉包子,敲开了隔壁周大娘家的门。

自家人说好不算好,得外人也夸好,那才算好呢!

周大娘全家人难得都在,见杜妈妈端了包子来,光是闻到味儿就两眼放光,但听见是让他们吃的,还是连忙咽着口水推拒,“这……这样的好东西,怎么能给咱们白吃?”

杜妈妈一把把盘子硬塞过去:“老姐姐别客气,这是我家准备卖的新包子,也不知道拿出去怎么样,您一家子给尝尝,也好提提意见。”

周大娘这才应下。

灯光下,酱肉包子泛着油润的光泽,热气袅袅。

在周围一众期待的目光下,周大娘先伸手拿了一个掰开,浓郁的香气立刻散开,她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眼睛渐渐亮起来:“哎哟,这味儿可真不错!比咱们平时吃的包子有滋味多了!”

狗儿早就馋得直咽口水,周大娘掰了小半个给他,小娃儿三两口就吃完了,舔着手指眼巴巴地望着盘子。

然后便是周大娘的老伴儿,儿子儿媳,还有没出阁的小女儿都各自掰了半个尝,都吃的双眼放光,赞口不绝,直夸滋味好。

见状,杜妈妈心里踏实了大半,笑道:“听你们这么说,我可放心多了。”

第二日,食摊的招牌旁多了块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新出酱肉包”五个字。

虽然家人邻居也都说味道不错,但头一次卖,杜妈妈还是选择保守策略,没做太多,只做了三十个试水。

二十个放在摊上卖,十个留给常来的熟客尝鲜。

谁知刚摆出来不久,一位一直支持他们生意的的老客过来,尝了新品后的一口就愣住了,几下吃完,当即就买了三个说要带回家给孙子尝尝。

没过多久,十个试吃的和二十个用来卖的酱肉包便被一扫而空。

就这样,还有好些文峰而来的食客没买到,挤在摊子周围,七嘴八舌地道:“杜婶子,这酱肉包明儿还做不?”

“今儿来晚了没买到,明个可得给我留两个!”

“明个我也要五个!”

“还有我还有我,我要三个!”

杜妈妈喜得合不拢嘴,连声应道:“做做做!明儿一定多做!”

生意好了,自然有人眼红。

尤其是巷子东头新开的食摊。

其中一家姓赵,学着沈家卖羊汤和馅饼包子,许是因为有个当屠户的亲家,所以能把价格压得低些,往日里还能靠着便宜吸引些客人,可沈家这酱肉包一出,好些老客宁愿多花两文钱也要吃这新鲜口味。

不过三五日,赵家摊前便冷清了许多,常常到了傍晚,还剩下大半没卖完。

每次从赵家摊子前经过,杜妈妈都能瞧见对方两口子带着怨气的目光。

沉昭跟在她身边,自然也瞧见了,心下难免有些计较。

回到家,她便寻了个安静的时候,把自己的担忧跟家里人说了说,

杜妈妈却并不当回事儿,理直气壮地道:“做买卖这事儿,各凭本事,我家东西好,客人们愿意来,天经地义,他们能怎么样?”

她不在意,沉昭却不能不在意,她前世是开过食肆的,知道这些做生意的人之间那些勾当,见光的见不得光的小手段多得是,不能不防。

这般想着,她便又去采买了些点心肉食当礼物,又封了个红封,托阿爹与阿兄亲自上门,拜访衙门的柴捕头,再联络一番交情。

即便最后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跟一位衙门捕头处好关系,也绝对没有坏处。

毕竟这份关系,还是当初借着卢县丞的面子搭上的。

果不其然,到了今日晌午,她的眼皮就忍不住一直跳。

彼时食摊前正热闹着,七八个客人围着买包子,母女俩一个收钱一个打包,沉父照看炉火,沈庆忙着收拾碗筷,忽然,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挤开人群闯到摊前,为首的是个恶形恶状的疤脸汉子。

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笼屉都跳了跳。

“就是这家!”

他故意对着周围喊:“昨儿个我兄弟在他家买了几个包子,回去上吐下泻,折腾了半宿!黑心肝的,定是用了不干净的肉!”

话音刚落,顿时就有几个正准备买包子的食客变了脸色,往后退了几步。

杜妈妈立马变了脸色,作为一家卖吃食的铺子,她心里清楚极了,这种指控有多严重,再说了,她们家的东西都是新鲜现做的,自己家也是一块儿吃的,怎么可能吃坏肚子。

这些人定是来惹事的!

她当机立断,大声道:“这位客官,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沈家食摊在这儿摆了快一年,街坊邻里谁不知道我们用的都是新鲜食材?您兄弟若真吃坏了肚子,也该先找大夫瞧瞧,怎就一口咬定是吃了我们家的包子?”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扯着嗓子帮腔:“我兄弟昨儿就吃了你们家包子,别的什么都没碰!”

“就是!赔钱!不然砸了你这黑心摊子!”

他们带来的其他人也纷纷起哄。

食客们纷纷后退,有人低声议论,就连几个熟客,都忍不住面露疑色。

杜妈妈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撑着道:“诸位街坊都在这儿,我杜英敢对天发誓,我们家的吃食绝无问题!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兄弟吃了我家包子坏了肚子,却拿不出证据来,你们若不信,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请官老爷断个分明!”

“去衙门?老子先让你这摊子开不成!”

疤脸汉子狞笑一声,伸手就要掀摊子。

沉父和沈庆立刻冲上前拦住,杜妈妈眼睛一眯,也抄起了擀面杖。

可对方有三个人,都是男的,推搡间,摊子晃得厉害,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沉昭急着去护装钱的木匣,冷不防被那瘦高个儿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

她惊呼一声,身子向后仰倒,后脑正对着一张桌子的尖角。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杜妈妈的尖叫,沉父的怒吼,食客们的惊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沉昭眼睁睁看着桌角在眼前放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斜刺里伸过来,用力拽住了她的胳膊,那股力道极大,把她整个人往回拉,她踉跄着跌进一个带着皂角清香的怀抱里。

“沉娘子!”

青竹一手护着沉昭,另一手格开了瘦高个儿再次挥来的拳头,自己却没躲开另一人从侧面砸来的一拳,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颧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竹闷哼一声,却仍将沉昭牢牢护在身后。

“昭姐儿!”杜妈妈也看到了方才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混乱关头,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住手!”

方才混乱起时,沉昭便悄声请隔壁摊位的朱婶儿跑去衙门报信——这段时日出于卢县丞的缘故,加上沈家人会做人,上下打点一番,与衙门上下关系都不错。

柴捕头一听是沈家出事,当即点了人就赶过来。

他带着四五个衙役冲进来,腰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光天化日之下,我看谁敢当街闹事?!”

柴捕头浓眉倒竖,“都给我拿下!”

几个闹事的泼皮见状想跑,却被衙役们团团围住。

泼皮们顿时叫起冤来,柴捕头当机立断,“吃坏人的事我自会去查,现在要处理的是你们当街闹事的事!带回衙门!”

事情到这里才暂时了结。

青竹救了沉昭,还受了伤,沈家人回家时便将他也请了回去。

沉昭安慰完自家阿娘,见她的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这才重新在青竹身前的矮凳上蹲下,从瓷碗里舀起一勺新的药膏。

那药膏呈深褐色,泛着油润的光,散发出浓烈的草药苦香。

是先前白老大夫留给他们的。

她用手指蘸了些许,抬眼看向青竹,耐心道:“这药得揉开才行,会有些疼,你且忍着些,若是实在太疼,便跟我说。”

青竹局促地点点头,依旧不敢看她的眼睛。

随即,微凉的手指触上颧骨的伤处,他浑身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那触感很轻,像被清风拂过,随之而来的力道有些重,带来些微的疼痛。

还好,一点儿都不疼,他在心里对自己道。

药膏逐渐发挥作用,将伤处原本火辣辣的痛感一点点化开。

青竹愈发不敢呼吸,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见对面之人清浅的呼吸声,她鬓边的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下,发丝从他的手背轻轻扫过。

似乎……有些痒。

杜妈妈发完脾气,忽的想起这一大家子忙到现在,饭都没吃,又唤青竹也留在家里吃饭,这才风风火火跑到厨房去做饭。

“今日之事,多谢你。”

青竹还没来得及婉拒,忽然听到沉昭低声说道。

青竹愣了愣,终于鼓起勇气抬眼。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半边侧脸,鼻梁挺秀,唇瓣抿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没看他,专注地盯着他脸上的伤,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

“不、不用谢。”

他想尽力让自己从容一点,但声音还是有些紧绷。

沉昭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

另一边,杜妈妈火速做了两个菜,这会儿正在灶台边盛粥,木勺碰着陶碗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将盛好的粥碗端到院里的小木桌上,招呼道:“都先来喝口热粥,定定神。”

沉昭正好替青竹上完药,仔细看了看伤处,淤青在药膏下泛着深色,但肿似乎消了些。

她轻声道:“好了。这药每日早晚各敷一次,记得别沾水。”

“多谢沉娘子。”青竹低声道谢,耳朵尖还有些红。

四人围坐在木桌边,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着一碟酱黄瓜、一碗白菜炖肉,简单的饭食,却让惊魂未定的几人渐渐踏实下来。

沉父闷头喝了两口粥,忽然道:“明日……我早些去摊上。”

杜妈妈明白他的意思,是怕那些人再来闹事,她皱起眉头:“来就来!我还怕他们不成?明日我就去寻柴捕头,让他多派两个弟兄在附近转转,再不行,我去求卢大人……”

“阿娘。”沉昭轻声打断她,“卢大人公务繁忙,不好多做打扰,再说了,卢大人是看在春姐儿和三姐儿的份上……咱们不好把这些情分用尽了,到时候影响到三姐儿。”

“依我看,那些人今天被柴捕头带走,应该能安分一阵,明日咱们就正常出摊,想办法把流言澄清,我们做吃食生意,绝对不能背上这样的诬赖。”

杜妈妈听着点点头,“是有些道理……”

沉昭说罢,又转过头来看向青竹,语气温和却坚定:“今日之事,多谢郎君,必有重……”

青竹摆手,赶忙打断她:“沉娘子言重了,任谁碰到这样的事,都会搭把手的,况且其实我原本就是想来买包子的,昨儿尝了一个,回去就念念不忘。”

杜妈妈闻言,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想吃包子还不容易?明儿个婶子给你留一笼,管够!”

青竹笑着应下,然后起身告辞。

沉昭送他到院门口。

“赵郎君路上小心。”

她站在门槛内,院内的烛光从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边。

青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迟疑道:“沈大娘子……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儿,可以来金府寻我,同后门门房的小厮说一声就好。”

他虽然只是个小厮,配不上沈大娘子,但还是想她能过得好。

沉昭微怔,虽并无这个打算,但还是笑了笑,点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院门轻轻合上,落闩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大吉!财源滚滚!心想事成!

第90章

第九十章

正在府试的沉隽还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

许是住在陌生环境的原因, 天还未亮,她早早地就醒了。

望着陌生的床帐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坐起身,裹着被子滚了两圈,驱散被窝里最后一丝暖意,这才爬了起来。

春末的清晨还有些凉意, 她从木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 双手捧起冰凉的清水扑在脸上, 激得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最后一点儿昏沉睡意也被驱散了。

用布巾擦干脸,她又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沉父特意为她做的猪毛小牙刷,还有一小罐牙粉。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这时代没有牙医,她得好好保护自己的牙齿才行, 可不能年纪轻轻就一口烂牙。

蘸了牙粉,她对着水盆,认认真真刷起牙来,刷完又含了清水,抬起头来,呼噜噜——

把嘴里残余的牙粉味道漱干净,吐掉,擦了擦嘴,这才将牙刷牙粉仔细收好,抹上阿姐给她备的面脂,这边地处北方,气候干燥,要是不好好涂面脂,没几天脸上就得起皮了。

收拾停当,她穿上半旧的青色外衫,整理好衣襟袖口,轻轻打开房门,探出脑袋往外看。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她眨了眨眼,拎着考篮往楼下走去,只见钱先生已经在一楼大厅等着了。

客栈掌柜显然知道今日有考生要赶考,特意提前开了门,厅堂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却足够照亮。

“先生早。”

“嗯。”

钱先生坐在靠窗的方桌旁,桌上摆着三碗清粥、两碟小菜,两笼包子和几个馒头,见她过来,温和地点点头:“起来了?先过来用早饭,时辰还来得及。”

沉隽从善如流地落座,刚拿起筷子,楼梯上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动静,转过头看去,原来是唐松急匆匆冲了下来。

“先生早!沉隽你也早!”

这动静可把钱先生吓个够呛,见状,他故作严厉地道:“慢些!这么着急忙慌的像什么样子!若是摔了可怎么了得!”

唐松老老实实认错,“先生我错了……”

钱先生也是无奈,索性给他塞了个热腾腾的包子,摆摆手道:“罢了,吃吧吃吧。”

唐松:“嘿嘿。”

沉隽:“……”

三人简单用过早饭,滋味虽寻常,却能暖胃饱腹。

钱先生头一个放下筷子,捋了捋修剪齐整的短须,看向两个学生,温声道:“你们二人,一个选的是诗赋科,一人选的经义科,两科都考三场,侧重点不同。”

“这第一场,唐松考的是诗、赋各一首,沉隽则是本经大义三道和《论语》《孟子》大义各一道;第二场考的都是一样的,皆为论一首;第三场都是考策一道,你二人根基都算扎实,不必过于紧张,如常发挥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入场后先检查笔墨,答卷时字迹务必端正,莫要潦草,若有拿不准的题目,先做有把握的,最后再回头斟酌。”

话虽这么说,钱先生心里其实也有些忧虑。

唐松学问虽然过得去,性子却不够沉稳,沉隽年纪小,天资聪慧,却是头一回参加府试……

全府考生汇聚于府城,其中不乏苦读多年的,竞争远比县试激烈,但他面上不显,只希望两个学生能稳住心神,莫要被周遭环境影响。

“是,先生。”

沉隽与唐松没看出他的担忧,齐声应下。

用过早饭,天色渐明。

钱先生领着二人出了客栈,雇了辆青布小车,往府试考场所在的贡院行去。

越靠近贡院,街上的人流越密集。

等到了贡院所在的街口,眼前的景象已然称得上拥挤——黑压压的人群从贡院大门外的照壁前一直蔓延到街尾,考生、送考的家人、维持秩序的衙役,还有凑热闹的百姓,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钱先生将二人送到排队处,又最后嘱咐了几句,这才退到一旁,目送他们往队列走去。

沉隽与唐松告别钱先生,随着人流往前挪动。

队伍排得很长,男女各分两列,由性别相符的衙役负责搜身检查。

众人大多沉默,只偶尔能听到压低声音的交谈。

正走着,唐松忽然扯了扯沉隽的袖子,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沉隽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站在那列队伍的前端,穿着绸缎衣裳,腰间挂着玉佩,仰着下巴,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是你认识的人?”

唐松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表哥,叫金光宗,我姨母的儿子,我姨母嫁的就是县城的富户金家。”

沉隽很轻易就察觉到他语气和神态里对他这位表哥的不喜,毕竟他确实半点儿都没遮掩,便直白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唐松用力点点头,不等她再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开了。

原来他这位姨母一向同他娘不对付,后来嫁到金家之后,更是自恃身份不一样了,便十分看不起娘家人,每次见面,语言上的轻慢和优越感遮都遮不住,不过唐松他娘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两个人见了面难免斗嘴吵架。

唐松越说越气,还翻了个白眼:“你是不知道,金光宗也不是个好的,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的,金家人都把他当个宝贝疼,从小就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别人,还不学无术,整天逃课,在外头惹是生非……我能喜欢他才怪!”

沉隽一边听,一边随着队伍往前移动,心里却忽然想到,经常光顾自家食摊的那位郎君,好像就在金家做事?

听唐松总算念叨完了,她才开口:“既然你跟他不对付,那这次就好好考,若是能考过他,名次压他一头,到时候还怕不能给你娘争口气?”

唐松听完眼睛倏地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叹了口气:“哎……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的水平自己知道,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榜呢。”

沉隽瞥他一眼,故意道:“你不是说他不学无术吗?就这样你还考不过他?”

要不怎么说人都吃激将法呢,她这话刚说完,唐松顿时就支棱起来了。

他腰板挺得笔直,握了握拳:“也对!他那种整日逃课的都能来考,我好歹是正儿八经跟着先生念过书的!行,到时候瞧我的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看来,唐松却半点儿没注意到,依旧雄赳赳气昂昂的,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沉隽:“……”

这话题告一段落时,二人也差不多排到了队列前端。

搜身、检查考篮的流程与县试相仿,只是府试规模更大,负责检查的衙役更多,程序也更严格些,沉隽的考篮被翻检得十分仔细,连烧饼都被掰成几块查验,烧饼的碎渣散落满地,确认她没有夹带,这才放行。

跨过龙门,走进贡院,眼前的景象让沉隽微微一怔。

与县试时众人同坐一院的简陋不同,府试的贡院显然规整许多。

院子宽阔,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列,每间号舍仅容一人,内有桌凳,虽然里面空间十分狭小,却比县试的情况正规了不少。

沉隽按着号牌找到自己的位置,心下稍安——号舍位于中后段,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她放下考篮,取出笔墨摆好,又检查了桌上备好的清水与压纸方石,这才坐下静候。

然而开考没过多久,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阵若有若无的异味从斜后方飘来,初时还不明显,然而时间越久,那气味便渐渐浓烈起来。

混合了粪便与霉腐的气息,在春末微暖的空气里愈发刺鼻。

沉隽差点两眼一黑,自己不会这么倒霉,正好在“臭号”附近吧?

所谓“臭号”,便是离茅厕最近的号舍,科考场中,考生一坐便是几个时辰,自然有人要上茅厕,又无人及时清理,气味可想而知。

分配到臭号附近的考生,往往要忍受极大的干扰,堪称绝顶倒霉。

然而倒霉归倒霉,题还是得照样答。

她暗自叹了口气,默默取出备用的帕子,折成小块,微微掩住口鼻。

忍不住心里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念了几遍,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从府试开始,考试内容便分为两科,不擅诗赋的她便能选择更擅长的经义。

她快速浏览一遍题目,心中已有成算,遂提笔蘸墨,开始作答。

恶臭阵阵袭来,但她强迫自己专注在眼前的文字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与周围其他考生的书写声汇成一片。

偶尔有监考官从号舍前走过,脚步声轻而稳。

时间悄然流逝。

沉隽答得专注,待到最后一笔落下,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而此时,距离规定的交卷时间尚有一刻钟。

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只觉得那股臭味已经要把自己熏入味儿了,就连头脑都有些昏沉。

终于,线香燃尽,监考官高喝:“时辰到!搁笔!”

考生们依次上前交卷。

走出号舍后,沉隽站在门外,几乎是迫切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接下来的第二场,第三场考试,流程大抵相同,只是所考的题型与内容不同。

她自觉发挥得尚可,只是每场考完,都要受到那复杂臭味的折磨。

等到最后一场考毕,走出贡院,回到客栈,她第一件事便是让伙计烧水洗澡。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惫,也洗去了连考三场积攒的污浊气息。

沉隽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擦着半湿的头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正在下雨,微凉的雨丝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道拂面而来,她终于感觉整个人彻底活过来了。

头发还未全干,沉隽索性在窗边的桌前坐下,倒水研墨,铺开纸张,开始回忆并默写这几场考试自己的答案。

她写得仔细,争取原样默出,准备待会儿拿去请钱先生指点。

府试放榜比县试快些,通常三到五日内便会张榜。

先前钱先生与他们二人商量过,决定在客栈多住几日,等到放榜后再回东山县。

待纸上的墨迹渐干时,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客栈里点起了灯火。

沉隽将默写好的答卷整理整齐,小心拿在手中,推开房门下楼。

一楼大厅里,油灯将周围照得亮堂,钱先生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温好的酒,对面还坐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文人,二人正低声交谈,时而举杯对饮,气氛颇是闲适。

见沉隽下楼,钱先生抬眼看来,面上露出温和笑意,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更新哦,因为要坐十八个小时火车回去,大家周五再来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