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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生子开始 成白社 21602 字 2个月前

她面上不由露出笑意。

拆开信封,却发现里面并非她预料中的信,而是两个完好的信封。

沉隽:“……”

无语片刻,她抽出两个信封,其中一个上仍是阿筠的字迹,写着阿隽亲启,而另一封……

她挑挑眉,上面写着“沉娘子亲启”。

字迹清峻峭拔,如松枝凌雪,自有一股陡峻透纸而出。

虽然好奇渐重,但她还是按捺住了,先拆开阿筠所写的那封。

果然,阿筠在信中解了她部分疑惑:最开始便道,另一封信是先前赠她资料之人所回。

她先前所写的那封道谢信托阿筠转交后,对方便送来了此信。

阿筠在信尾调侃,看来那人显然不是个做好事不求回应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特地回信了。

沉隽看到这儿,唇角不由一弯。

这封信的最后,阿筠又细细问了她府试情形,最后附带上一句经久不变的话,期待与她在盛京再相逢。

这封信的内容到此结束。

沉隽放下这封信,转而拆开另一封。

展开被折起来的信纸,上面的字迹与信封上的一致。

信的开篇,便是致歉。

对方坦言自己此前隐瞒身份,因曾在盛京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知她志向,希望自己贸然的行为没有给她带来困扰。

读至此处,沉隽垂下眸子,开始回想符合条件的人选。

忽然间,记忆中一道模糊身影逐渐清晰。

她若有所思地继续往下看去。

信中又道,若此举让她感到不适,不必回信,他自会明白,日后亦不再相扰,若她并未觉得冒犯,则可给信末所附的地址回信,最后还不忘添上一句:“学业之事,亦愿与尔共论。”

沉隽看完,最后附的地址是云州某街张府。

放下信,她坐回椅中,又想了一遍这封信的内容,顿时恍然大悟。

她悟了,这是一个社恐想交朋友但不好意思,所以鼓起勇气表达善意,希望能从交笔友开始的故事。

虽然有点惊讶于当初那位赠书的善良郎君居然是个社恐,但她自认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还是很尊重每个人的性格的。

社恐又怎么了,他心善啊,还会主动为自己找科举学习资料,真是个好人。

笔友就笔友吧,问题不大。

这般说服了自己,她开始写回信。

还得写两封。

墨锭在砚中徐徐研磨,她不知不觉陷入思索,说起来,纸和墨好像不太够用了,改天得再去笔墨铺子里买些回来。

这般盘算下来,自己攒的那点私房银子似乎也快见底了……得抓紧将话本子写完才是。

上回她写了个“废柴流”修仙小说的开篇,送去书铺给掌柜过目。

对方在东山县经营书铺也有二十来年了,饶是自诩见多识广,但在看到这份开篇时,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但皱眉归皱眉,他还是看完了,并且时而握拳,时而愤慨,时而大呼一声好……

十分有反馈。

沉隽在旁边等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说不定他老人家一边看一边纳闷这是什么怪东西,但又抵抗不了这种此时没有的新奇套路。

毕竟老掌柜在看完之后,最后还是跟她下了订单,还是以一个对新人作者来说十分不可思议的价格,底价加分成。

虽然期间二人经历了好一番讨价还价。

好在最后还是签了契。

想到这儿,沉隽眼神飘忽了一瞬。

希望这个时代的人对这类话本接受程度良好,要不然老掌柜就得赔本了。

她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

写完两封回信,就铺开空白纸张,提笔蘸墨,接着上回断章的地方继续往下写:

“王动攥着那枚灰扑扑的古戒,只当是捡了个破烂,随手塞进怀里。翌日再去城外荒墟碰运气,竟从残垣断壁间扒拉出半幅泛黄的古画——虽破损不堪,却隐隐能辨出‘云山问道’四字落款!”

“他心头剧震,这莫非是三百年前高家老祖顿悟时所作的《云山问道图》残卷?狂喜还未漫上心头,斜刺里猛地蹿出三四名彪悍流民,为首的疤脸汉子一把夺过画轴,咧嘴嗤笑:‘哟,这不是王家那废物么?这是捡到什么好东西了?’”

“说罢就抢过东西,抬脚便踹,王动猝不及防跌进泥淖,古画被夺,额角撞上碎石,温热血迹汩汩而下,他死死咬紧牙关,十指深深抠入泥中,鲜血混着污浊沿指缝滴落,正渗进怀中那枚古戒。”

“无人察觉处,戒身微不可察地一颤,将血珠尽数吸纳,旋即归于沉寂,只一道幽光在戒面深处一转而逝……”

好了,就断章在这里吧。

加上上回给老掌柜看的那些,应当能先印个首册出来了。

沉隽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揉了揉颇为酸涩的脖颈,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整理好桌上厚厚的书稿,准备去歇息。

翌日,在家用过早饭,跟杜妈妈说了一声,她便揣着厚厚一摞书稿出了门,往书铺的方向走去。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书铺的老掌柜正在看书稿。

从刚刚沉隽带着后续的书稿过来起,他就是这样一幅入了神的模样了。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读到激愤处,花白的胡子都微微颤动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待剧情发展到痛快时,嘴角又忍不住向上扬起。

他一遍往下看, 嘴里一边还碎碎念个不停:

“哎呀, 太惨了, 太惨了……”

“这孩子是为了救家里人才落得这般境地,你们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人心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

“好!这一巴掌打得解气!就该这般教训他们!”

“这戒子……咦?怎么到这儿就没了?”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沉隽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时不时低头轻啜一口。

这好像是龙井吧?

看着茶汤的颜色,又品了品味道,她在心里琢磨着。

其实说实话,她对茶懂得不多, 好茶赖茶到了她这儿,差别也不大, 就像老话说的, 牛嚼牡丹,尝不出精细滋味。

她难得思绪有些抛锚,回想起从前在现代的日子。

那时候,她喝得最多的是咖啡,果茶和各式各样的奶茶。

要是让她针对“茉莉奶绿”“伯牙绝弦”“白雾红尘”这些花样繁多的饮品,她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可要论起明前龙井和雨前龙井的区别,金骏眉和滇红的口感,生普和熟普又是怎么回事儿……

那可就真是为难她了。

不过,在这个既没有奶茶也没有咖啡的时代,茶叶对于自己家来说,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金贵东西了。

想到这儿,她又轻轻抿了一口。

嗯,确实香,比寡淡的白水好喝多了。

就在她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时,老掌柜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后面真的没有字了,才长长叹了口气,怅然若失地喃喃道:“怎么……怎么这就没了呢?”

他抬起头,目光还有些恍惚,像是还没从那个修仙世界里完全抽离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抬头沉隽,迟疑地问:“沉娘子,后面当真没了?”

沉隽放下茶盏,点点头,如实道:“嗯,后面的还没写。”

老掌柜又叹了口气,多少带着点儿遗憾。

他慢慢地把书稿在桌上理齐,然后抬起眼,神色稍稍认真了些。

“沉小娘子……”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欣赏和几分惊喜:“老夫经营书铺几十年,如你写的这般新奇的话本子,还是头一回见,当真是才气四溢,若是印出来往外卖,应该能卖得相当不错。”

沉隽眨眨眼,被夸得有点脸红。

毕竟这个话本子虽然是自己写的,但这个套路却不是自己首创。

“掌柜的客气了……”

还没等她谦虚几句,老掌柜又道:“不过关于这一册,我还有几句话想说,沉娘子可愿听听?”

“掌柜的请讲。”

沉隽坐直了身子,客客气气地开口。

别看她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但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试着写这种“废柴流”修仙故事,虽然这种模式在现代很受欢迎,但毕竟两个时代背景不同,她也不确定这书放在大周,到底会不会水土不服,也不知道读者究竟会不会买账。

老掌柜闻言,沉吟片刻,才慢慢道:“第一卷若是断在这儿……怕是不太妥当。”

见她面上并无不豫之色,他放下心,细心解释起来:“你看,这戒子虽然闪了光,吸了血,可看书的人却还是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用,主角如今的处境依旧艰难,还在受人欺凌。”

“虽说中间有一段,他靠自己的小聪明化解了些麻烦,可整体读下来……实在压抑了些。”

他顿了顿,想到自己刚才看书时的情绪,颇为真情实感地道:“若是第一卷只写天才陨落,受尽欺辱,却连一点希望的苗头都不给,买书的人看了心里憋闷,怕是难有买第二本的打算。”

毕竟这年头,书的价格虽然没有前朝那般昂贵,却也算不上便宜。

沉隽听着,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老掌柜说的,是有些道理。 她自己看小说时,也不喜欢那种一味压抑的剧情,归根结底,这还是本简单粗暴的爽文,如果只有挫折没有希望,确实容易让人失去耐心。

想了想,她试探着开口:“您的意思是,得让戒指的用处显露一些,给看书的人一点儿想头?”

“正是这个理。”

老掌柜捋着虎子点头,“也不需全都揭开,但总得让他们知道这戒指不是凡物,这主角就要转运了,这样,他们才会惦记着下一册什么时候出。”

沉隽垂眸思索起来。

她其实早有后续的构思,只是没想好该在哪儿断章,现在听老掌柜这么一说,故事的后续倒是愈发清晰了。

两人又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多数时候是沉隽在说,老掌柜偶尔插话提点一二。

她说起戒指里沉睡的“老前辈”即将苏醒,会为主角指明一条独特的修炼之路,主角表面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可怜,暗地里却已开始积蓄力量,他会教训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结果打了小的,又来了老的……

她说得认真,老掌柜听得更是投入。

“这个好!”老掌柜猛地一拍手,连连点头,“就这么写!”

接着,两人商定了交稿的日子,又粗略聊了聊后续刊印,发售的计划。

待到这些细枝末节都商量好了,老掌柜却没有立刻送客的意思。

他望着沉隽,神色忽而变得更加温和了些。

“沉小娘子……”

“写话本,终究不是正业,你年纪还小,又是读书的好苗子,心思还是该多放在圣贤书上,老夫开这书铺,自然盼着有好故事,可更盼着你这样的孩子能有出息。”

“不过许是我多嘴了,我见过不少少年人,你的性子在里头已经是顶顶稳重的了,但我总归是人老了,也啰嗦了些,还是忍不住多唠叨几句……别嫌老头子我烦人才好。”

他说得恳切,沉隽心里不由微暖。

她知道,作为一个并不跟自己相熟的人,老掌柜能说这些,也是真心为她好。

于是她也认认真真地点头,“您放心,我都省的。”

老掌柜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摆摆手,“你明白就好,去吧。”

从书铺出来,沉隽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不过她刚走到巷口,她就愣在了原地,平日清静的窄巷,今天竟然挤满了人,似是有什么事儿发生了,热闹得很。

她拍了拍前面一位婶子的肩,好奇地问:“婶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婶子正踮着脚往巷子里张望,头也不回地嚷道:“还能是啥?前头沈家的小闺女,又中榜啦!报喜的人都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羡慕:“啧啧,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孩子一个比一个出息!”

“可不是嘛,我家小子要是能这般争气,我夜里睡觉都能笑醒!”

这时,一道酸溜溜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就是过了府试吗,有什么好得意的?又不是中了秀才……”

话没说完,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有人笑道:“杨花婶儿,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府试过了那也是过了,你家大郎连县试都考了好几回了,到现在都还没中吧?”

只见那杨花婶儿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读书人的事,那能叫‘没中’吗?那,那只是运气未到,下次再考便是……”

众人哄笑起来,空气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另一边,沉隽趁着大家说笑的工夫,便灵活地钻进人堆,往自家院门挤去。

好不容易挤到家门口,就见杜妈妈带着全家人站在院中,跟报喜人说着话,笑得见牙不见眼。

旁边,沉昭正将一个红封塞到报喜人手里,对方接过,吉祥话说得更殷勤了。

站在他们后面的沈庆眼尖,瞥见妹妹的身影,眼睛一亮,几步上前把她拉了过来。

见到了正主,报喜人又是连声道贺,说了好些“年少有为”“前程似锦”的话,这才拱手道:“小的还得去别家报喜,先走了先走了。”

杜妈妈顺口问了句:“还有哪家中了?”

“唐家的小公子也中了!”

虽然是最后一名。

杜妈妈“欸”了一声,难道是唐松那孩子?

……

和没提名次,打算给家人惊喜的沉隽不同,唐松显然不是憋得住事儿的人。

昨个儿刚从府城回来,他就忍不住嘿嘿一笑,扯开嗓子宣布:“爹!娘!我中了!”

他娘姓唐名棠,原本正拉着儿子上下打量,口中“哎哟”不断,心疼他受苦了,考一回试瘦了一大圈呢。

骤然闻言,当即就是一愣,呆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狐疑地看着他,“真的?没哄你娘吧?”

唐松自是摇头,哼哼两声,“那哪儿能啊,不是明儿就是后天,报喜的人就来了,您到时候就知道了!”

闻言,唐棠“哎哟”一声,高兴得在堂屋里转了好几个圈,随即风风火火地指挥起来:“快!去给老家人报喜!吩咐下去,家中下人们都发双倍月钱!还有还有,准备几个红封,回头给报喜的……”

她忙活起来,浑然忘了这里的父子俩。

唐松与父亲不由对视一眼。

唐老爷笑容慈爱得紧,拍拍儿子的肩,温柔地问:“我儿辛苦了,今日可想出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唐松摸了摸还有些不适的胃,想起大夫“饮食清淡”的叮嘱,忍痛摇头:“不了爹,大夫让再养些时日。”

唐老爷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那便让厨房熬粥,配些清淡小菜。”

唐松:“……”

他忽然觉得中榜的喜悦里,掺进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有了先前的准备,第二日报喜人上门时,唐家倒是妥妥当当,红封丰厚,鞭炮响亮,热闹程度比沈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与这两家欢天喜地的气氛截然相反的,是距离唐家一街之隔的金家。

厅堂里的气压低得骇人。

金大老爷指着儿子金光宗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废物儿子,竟连个府试都过不了?!”

“就连唐家那个草包都中了,你呢?我金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金光宗心里不服,忍不住嘟囔:“他就是个最后一名,还不是运气好……”

“还敢顶嘴!”

金大老爷勃然大怒,一巴掌扇过去,“慈母多败儿!都是你娘平日里把你惯坏了!今后一个月,没有我的命令,都不许出门!”

一旁的金夫人见儿子挨打,顿时变了脸色,急步上前来,张开双臂要护着儿子。

下一瞬,就被金大老爷一把推开,踉跄着跪倒在地。

“好好管着你儿子!”

金大老爷嫌恶地瞥了她一眼,甩了甩手,径直往最得宠的妾室院里去了。

一时之间,厅内只剩母子二人。

金光宗捂着脸,火辣辣的痛楚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忿:“都怪唐胖子,他凭什么中榜,就他那草包样,指不定都是抄的……”

金夫人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想到方才丈夫身上隐约的香气,一时心头火起——

“你爹从前可曾管过你的学业,你将来是要继承家里的,学的好不好又有什么要紧!照我看,定是南苑那小贱人在背后说了我们母子二人的坏话,才叫你爹……”

“……”

母子二人怨怼的咒骂声隐约从屋内传出。

屋外,青竹安静地候在廊下,神情没有半点波动。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金府的风波,自然影响不到沉隽等人。

府试尘埃落定,下一场硬仗便是院试。

与县试,府试之间仅仅相隔两个月的紧迫不同,院试则是三年两次,下一场正巧在明年八月,时间充裕了不少,足有一年多的光阴供沉隽好好做准备。

不过钱先生却并未因此放松下来。

某天下晌, 他独自坐在自家书房里, 眉头深锁, 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纸张,提笔悬腕,半晌却未落下一个字。

“虚岁才十四……”

他叹了口气, 又放下手中笔, 喃喃自语:“这般年纪便去院试,到底是早了些。”

他是真心实意为这个学生打算。

沉隽天资颖悟,心性又稳,是他教书数十年来见过的顶好的苗子。

可正因为是好苗子,才更需仔细浇灌,慢慢打磨,过早让她去冲击更高的门槛,万一受挫,反倒可能伤了那股锐气与自信,多沉淀两年,将根基夯得再实些,把经义嚼得再烂些,待到时机场合,方能一飞冲天。

但想归想, 他还是重新拿起笔,开始给远在嵊州的余师姐写信。

信中将大致的情况与自己的忧虑尽数道来……

信写完,封好,交由可靠之人寄出。

钱先生望着窗外,长长叹了口气。

难办,这事儿实在是难办。

自己如今还能继续教,再往上,涉及更精深的学问,更复杂的制艺技巧,乃至对朝局时务的见解,他便力有不逮了,然而沉隽如今年幼,她家里人肯定不放心她孤身去外地求学,而余师姐如今已在千里之外的故乡嵊州开办私塾,也不可能再回东山县……

他之前试探过杜妈妈的口风,果不其然,连话都没说完就被拒绝了。

杜妈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三姐儿跟着您学的不是挺好的吗?况且她才多大点儿,一个人出远门哪儿成啊,路上有个头疼脑热都没人照应……”

得了,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沉隽起初不知道这事儿,后来听阿娘说起,倒没像他们那么发愁。

她本来觉得自己进学时间不长,比起其他同年考生,底子还有些薄。

再者,她作为一个曾经的成年人,自然知道“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的道理,别看她县试和府试的名次还不错,但自家事自家清楚,她要学的还多着呢。

就比如在策论和经义辨析上,她自觉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制艺破题承转亦有生涩之处,更别说更不擅长的时文等,与其好高骛远,不如趁着时间充裕,在先生的指导下将这些短板一一补足,反倒还更重要些。

翌日去钱先生处,她便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讲了。

钱先生听着,起初有些意外,继而眼中渐渐露出欣慰之色。

他虽然知道这个学生性子稳当,但也不难免担心她因少年得志,便生出几分骄矜来,却没想到她还是这么清醒自持,愿意沉淀。

当真是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好!”

听完沉隽这番话,钱先生连连点头,心中那点郁结之气,也散去了大半。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是自己先前着相了,沉隽年纪尚小,未来有无尽可能,何必急在这一时?

这么一想,先前的焦虑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平常心,接着按部就班地教。

这边师生处得其乐融融,然而,远在数百里外的府城,桐山书院内,另一对师生之间的氛围,就有点僵了。

……

书院西南边,是给先生们预备的小楼,青砖灰瓦,平日里最是清幽不过。

此刻,二楼正中的那间书房内,却弥漫着一股无声的僵持。

张先生看着眼前抿着嘴、眼眶发红却一脸倔强的外甥女兼学生简明,头疼地叹了口气。

“无晦,舅舅不是那个意思……”

“您的意思我明白。”

简明站得僵直,声音也硬邦邦的,“您不就是嫌我本事不够,未能替书院,替您夺得此次府试的头名,反倒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丫头压了一头,丢了颜面么?”

张先生被她这夹枪带棒的话刺得一哽,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你莫要歪曲我的意思,方才不是在说你交上来的这篇文章吗?”

简明却像是没听见后半句,她倏地将脸扭向一旁,脸部线条绷得紧紧的,只留给张先生一个写满抗拒的侧影。

张先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阵无力。

这孩子,聪明是真聪明,肯下苦功也是真的,自开蒙起便展露头角,一路被师长夸赞,同窗艳羡着长大,心气儿养得比天还高。

这原本不算坏事,少年人哪能没点傲气?

可久而久之,他就觉出不对来了,这孩子的傲气,似乎有些过了头……

傲气成了听不进逆耳忠言的固执,那便是祸非福了。

他想起几日前,与钱乘云饮酒时,对方那位名叫沉隽的学生。

那孩子不过十三四岁年纪,面对长辈考校,应答从容,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眉目沉静,眼神清正,一看便是心性踏实,懂得自省之人。

两相对比,张先生心中忧虑更甚。

他放软了语气,“无晦,舅舅知道你聪明又用功,向来是要做最好的,心气高是好事,但你可曾想过,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如意,时时第一?”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此番府试,外甥女没能夺魁,反倒是件好事。

然而简明显然没听进去,半点儿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张先生摇摇头,耐着性子继续道:“府试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这次没拿第一,说不定是在给你提个醒,毕竟在这儿受点挫折,不过丢个小三元,总比将来摔个大跟头的强。”

听到这儿,简明的眼圈又红一层,但还是抿紧了唇不说话。

张先生顿了顿,干脆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前些日子你们几个同窗外出,你拿路人打赌,还逼石琳退学?她说话是不中听,可你逼人退学就有些过分了。”

简明转过头,不服气地反驳:“她当众咒我考不好,这种同窗我还不能赶她走?”

“那也不是你逼她退学的理由!”

张先生揉揉额角,“无晦,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得顺着你,喜欢你,有人看不惯你,与你合不来,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心长在人家身上,你左右不了,唯一能做的,便是身正。”

“但这段时日,你扪心自问,可曾做到了?”

简明沉默半晌。

就当张先生以为她无话可说时,她忽而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舅舅,我一没做亏心事,二没背后说人,平日读书不敢有丝毫懈怠,待人接物亦遵礼守节,何谓身不正?反倒是石琳她当众诅咒于我,难道我便要忍气吞声,方显大度?舅舅这般要求,未免有失偏颇!”

言下之意就是:我没错。

这明显是又钻了牛角尖,张先生更头疼了,还想再说,简明却已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先生若无他事,学生告退。”

不等张先生回应,她便飞快转身离开,半点儿不带犹豫。

张先生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叹了今日不知第几回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与外甥女讲道理讲不通,与自家姐姐,那就更是鸡同鸭讲。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他便被自家姐姐,也就是简明的母亲派人“请”到了简府。

刚进花厅,劈头盖脸就得了一顿埋怨。

“你这个做舅舅的是怎么回事?”

“无晦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简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心疼与不满,“不过是个府试,第二名怎么了?那什么东山县的姓沉的,谁知道是不是走了什么运道,或是考题正好撞上了她熟的?也值得你拿来训斥无晦?”

“阿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况且我也不是训斥她,我是希望她……”

“希望她什么?希望她忍气吞声?希望她承认自己不如一个乡下丫头?”

简夫人打断他,柳眉倒竖,“还有那个叫石琳的,我也听说了,小小年纪,心思那般歹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诅咒自家同窗考不好,这是什么品行?”

“她说的那叫什么话?搁谁谁爱听啊?搁谁谁不生气啊?”

“无晦不过是被气极了,说两句重话,怎么就不行了?你这做舅舅的不帮着自己外甥女,反倒替外人说起话来了!”

张先生张了张嘴,试图辩解几句:“阿姐,你听我说,他们这些孩子年纪都不大,年轻气盛的,同窗之间有口角也是很正常的,不至于以退学相逼,无晦此举太过……”

“太过什么?那种品性的同窗,早早断了往来才是正经!难道留着日后被她背后捅刀子吗?”

简夫人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弟弟胳膊肘往外拐,忿忿道:“我告诉你啊,无晦从小就没受过这等气,这次府试没拿第一,心里不知多难受呢,你这做舅舅的不安慰便罢了,还雪上加霜!”

看着姐姐那副“我女儿天下第一最好,错的都是别人”的护犊子模样。

张先生:“……”

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自家姐姐爱女心切,看来跟她讲理也是一样讲不通了。

他也算是明白过来,自家外甥女长成如今的性子,跟她阿爹阿娘也脱不开关系。

但简明毕竟年岁还小,他觉着如果可以,还是想试着正正她的性子,结果接下来的好几天,他几次想找她说话,都没找到机会。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府城, 桐山书院。

张先生讲完今日的经义,合上手中书卷,抬眼望向下方坐得笔直的身影:“无晦,下课后来我书房一趟。”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讲堂。

满座学子闻言,皆下意识侧目看去, 简明被先生单独点名?这可不常见。

简明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垂着眼,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只轻轻应了声:“是,先生。”

心里却浮起一抹烦躁来。

自上回谈崩之后,舅舅已经找过她数次,她每次都找借口推脱, 就是不想再听训诫。

但今日当众被点名,怕是躲不掉了。

郁躁渐生,但她还是默默收拾好书本,随着张先生往小楼走去。

简明一路沉默,心中做好了又要被说教的准备。

但她万万没想到——

当书房的门被推开,窗边似乎立着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着半旧的青色衫裙,正侧身与坐在主位上的钱先生低声说着什么,听见门响,那人自然而然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简明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是她? !

惊愕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简明素来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眼睛微微睁大, 嘴唇不自觉地抿紧,连原本挺直的背脊都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不过很快,她便强行压下了翻涌的心绪,面上恢复成惯常的疏淡模样,只是那掩在袖中的手指, 却悄悄蜷了起来。

对面,沉隽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恍然。

原来这位张先生口中那位得意弟子,就是那晚在食街上遇见的高傲女郎。

这倒真是……巧了。

想到这里,她自然而然也想起了那二人拿自己打赌的事儿。

沉隽眉眼弯弯,状似友好地朝简明一笑。

换来的是对方更加僵硬的神色。

沉隽又是一笑,忽然有些坏心眼地想,若是这位简娘子知道,自己这个“乡下来的丫头”当真在府试名次上压了她一头,不知会是个什么表情?

哎,忽然有点儿期待了。

张先生和钱先生显然没看出来两个小姑娘之间无声流动的暗涌。

见外甥女进来,张先生便温和地开口:“无晦,过来。”

简明依言上前,步履依旧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踏得有些虚。

“这位是你钱师伯。”张先生指了指主位上的钱先生。

简明收敛心神,对着钱先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清凌凌的,“无晦见过钱师伯。”

钱先生笑呵呵地受了礼,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的是一块徽墨。

将锦盒递给对方,他捋着胡子笑道:“这是师伯给你的见面礼,拿着罢。”

语气随意,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

简明双手接过,又行一礼:“谢谢师伯。”

张先生见她举止得体,心下稍慰,又转向沉隽,温声道:“这是你钱师伯的得意弟子,沉隽。”

话音落下,书房内有一瞬极短的寂静。

其实,到底要不要让简明跟沉隽见面,张先生心中并非没有顾虑。

他太了解自家外甥女的性子了,这孩子自小便聪慧过人,一路顺风顺水,从未受过挫,此番府试屈居第二,本就耿耿于怀,私下里怕是早已将“沉隽”当成了假想敌。

若是骤然将人带到她面前,以她那高傲的脾性,说不定当场就会失态。

但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再这般放任下去。

无晦天赋是不错,可若继续被姐姐姐夫那般毫无原则地娇惯,心性只会越养越偏,与其让她继续钻牛角尖,不如下一剂猛药,让她亲眼见见这位“对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到底是真才实学,还是侥幸得志?

见了面,有了来往,自然便有了分晓。

于是才有了他特意修书邀请,钱先生带着沉隽来书院做客这件事。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沉隽就是那个被简明和石琳当借口打赌的无辜路人。

他话音刚落,简明就彻底愣住了,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是今日起得太早出现了幻觉。

她是沉隽?

她就是沉隽? !

简明简直两眼一黑。

后面的后面,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强撑着留在这里的,又是怎么在两位先生的寒暄中僵硬地应和,怎么在钱师伯问话时作答的。

她抬起头,只看见沉隽站在那里,姿态从容,言谈清晰,就连舅舅都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咬了咬牙,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终于,这场熬人的会面总算结束了。

她连跟舅舅道别都忘了,几乎是逃跑似的窜出了书房,自顾自离开书院,朝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到简府,她无视了所有躬身行礼,轻声问好的下人,径直冲进自己的卧房,“砰”地一声甩上门。

而后整个人扑到床上,一把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住。

黑暗中,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有些崩溃地喊了几声:“啊啊啊——!”

然后就一动不动了,像只自暴自弃的鸵鸟。

期间有丫鬟小心翼翼地在门外询问:“娘子,您怎么了?可要奴婢进来伺候?”

她没应声。

后来简老爷和简夫人得了信儿,也慌忙赶了过来,两口子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由简夫人这个当娘的开口。

她坐在床边温声细语,又小心翼翼地关切道:“无晦,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用些晚饭?阿娘让小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粥……”

简明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硬邦邦地回了句:“不用了阿娘,我想自己安静待会儿。”

声音隔着被子传出去,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床边的人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而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简明就这样在床上躺到天黑。

直到窗外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直到肚子发出“咕”一声轻响,她才终于有气无力地爬了起来。

赤着脚走到桌边,就着凉透的茶水喝了两杯,又拈起一块丫鬟早先备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才觉得活过来了一点。

静坐半晌,她忽然出声:“春絮。”

一直守在门外的丫鬟立刻推门进来,恭声道:“娘子。”

简明面无表情地吩咐:“去把我今年过生得的那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找出来。”

春絮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声是,正要转身,就听自家娘子又道:“你再去趟书房,把书架最上层那套前朝大儒亲注的《四书集注》也取来,一并装好,你亲自去送到书院,交到石琳手里。”

春絮脚步一顿,立马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娘子,那套书可是您平日最宝贝的……”

“叫你送就送。”简明臭着一张脸,不耐烦地打断她。

她自己难道就舍得吗,但她自认是个愿赌服输的人,起码做得到言出必行。

既然赌了,输了,就该认。

一套书,一套头面罢了。

她输得起。

见自家娘子神色坚决,春絮顿时不敢再多言,连忙应下,匆匆退出去安排。

下人们动作很快,不过半个时辰,这两样东西便妥妥帖帖地装在了红木匣子里,送到了石琳手中。

石琳彼时正坐在灯下练字,见简明的丫鬟捧着两个匣子进来,一时还有些不明所以。

待听完春絮的来意,又亲眼打开匣子,看到里头的东西时,她顿时呆住了。

一套名贵头面,一套珍稀刻本,简明就这么让人送过来了?

等送东西的人走了,她又发了会儿呆,才小声嘀咕起来:“真是奇也怪哉……她居然没想赖账?”

她原本还寻思着,要是简明还不知道那日被她们打赌的女郎,就是此番府试的头名沉隽,她就亲自去给她“提醒”一番的。

看来现在不用去了。

石琳又摸着匣子稀罕了好一会儿,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出声叫来自己的书童,“小喜。”

“娘子?”

石琳指了指那套《四书集注》,语气里满是痛惜,“去,把这套书给东山县的沉隽娘子送过去,地址我写给你。”

小喜先是一愣,而后好奇地问:“您不是一直想要这套书吗,好不容易到手了,居然不留下?”

石琳扁了扁嘴,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里。

“你当我不想留下吗?”

但想到那晚自己被迫留下来,跟沉隽进行了一场对话之后……

她双眼失去神采,摆摆手,“你快别蛊惑我了,你家娘子我啊,可惹不起聪明人。

“赶紧送走,省得我后悔。”

小喜似懂非懂,但还是依言抱着书退下。

最后,兜兜转转,这套书还是到了沉隽手里。

……

是夜,沈家小院,书房。

烛火静静燃着,将姐妹二人的侧影投在墙上。

沉隽坐在书桌前,一页页翻着手中的书,眼中不时流露出赞叹之色。

边看边在心里点头,难怪会被拿来当赌注,这套刻本果然精良,注解也极为详尽,不止是珍稀,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她一边看书,一边还分神听着自家阿姐说话,时不时“嗯嗯”两声。

说的是青竹的事,以及该怎么还此番这个人情。

人情要还,这个沉隽也是认同的。

但在听到“青竹应该不是农户之子,而是被换的盛京某大户人家的真少爷”时,她还是愣了一下。

“啊?”

她放下书,表情有点懵。

不是,这对吗?

东山县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而不是什么话本主角聚集地吗?

第100章

第一百章

虽已从阿姐口中知晓了青竹日后的劫难,可到底怎么才能帮他避开那件祸事,沉隽心里暂时还没有思路。

自家阿姐所知道的只是个模糊的梗概,并不知晓具体的时间地点。

这般情形下,想要未雨绸缪,似乎有些不容易。

思来想去,倒是是助青竹早日认祖归宗更容易些?

若他早早回到裴家, 成了正儿八经的裴家少爷, 身边自然有人护卫周全, 那些暗地里的算计, 想来便不易得手了。

既已确定青竹真正的家人是盛京裴家,沉隽垂下眸子,细思了片刻,记忆深处浮起一道逐渐清晰的身影来。

裴之瑜。

盛京裴家的大小姐。

前两年她还是兰香,还陪在七娘子身边的时候,跟着对方去参加某位老夫人的寿宴,曾在席间见过这位名门贵女。

其人生得明眸皓齿,才情出众,待人接物更是温雅得体。

尤其是,即便出身世家, 身世显赫, 裴之瑜面对七娘子这个刚从“小地方”回京,家世不算显赫的小娘子, 也未曾显露半分轻慢,谈笑间令人如沐春风,是个极好相处的人物。

可偏偏是这般品性端方的娘子,京中却隐隐流传着她与同胞兄长关系不好的传言。

不过在听过裴家大郎是个不学无术,横行跋扈的纨绔,沉隽心里倒是理解了几分。

但这会儿吃到这么新鲜的瓜,知道那裴大郎并非裴夫人亲生,流落民间的青竹才是……

她思索了好半晌,一个粗浅的计划逐渐成型。

直接去裴家跟人家说你家大儿子不是亲生的,赶紧去找亲生儿子吧,不仅人家不会信,还会把你给打出来。

你是什么东西,还敢污蔑我们家大郎君?

况且换子这种事,并不是一两个仆妇就能做到的事,从阿姐讲述的青竹被认回去的后续来看,显然那位裴家老爷大有问题,并非是传言中那位外室自作主张,毕竟她一个外室,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若他没问题,后来为何被打发去了山上修道。

也不知道他是有多恨自己的夫人……

沉昭见妹妹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问:“可是想到法子了?”

沉隽回过神,轻轻摇头,敛起思绪,凑近沉昭耳边,将心中盘算低声说了。

“我想着,直接捅破窗户纸肯定不行,但若让裴家自己起疑,自己去查,那便顺理成章了。”

沉昭听罢,眉头微蹙,同样压低了嗓音:“这般行事……当真能成?裴家那样的门第,岂是轻易能被流言所动的?”

“成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沉隽倒是坦然。

世间诸事,哪有十拿九稳的?

无非是谋定而后动,见机行事罢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况且,这流言也不是凭空捏造,裴家大郎与裴夫人相貌不像,这是事实,裴大郎品行不端,惹是生非,这也是事实,那位裴大老爷拿外室子换正室子,也是事实,咱们不过是把这几桩事实,用某种方式‘提醒’给该知道的人罢了。”

“好像……是这个理?”

沉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姐妹二人又细细商议了许久,直至夜深,方才各自歇下。

……

数日后,盛京。

时近仲夏,天气已颇有些燥热。

春庭坊裴府内,朱门高墙,飞檐斗拱,处处彰显着世家气派。

庭院中几株大树撑开浓荫,蝉声嘶鸣从枝叶间漏出,更添了几分烦躁。

东侧回廊下,三两个下人正偷闲躲着日头,聚在一处说小话。

“听说了没?外头如今传得可邪乎了……”

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小厮压低声音。

“说什么?”旁边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凑近了些,满脸好奇。

小厮左右看看,声音又低了几分,“说咱们府上那位大郎君……根本就不是夫人亲生的!”

“胡说八道!”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当即斥道,手里纳鞋底的针线都停了,“这等没影儿的混账话也敢乱传?仔细叫人听见,撕了你的嘴!”

最先开口的小厮缩了缩脖子,却仍嘟囔道:“又不是我编的,外头都这么说……茶楼酒肆里都传遍了。”

“还说,说真的小郎君早年就被人换出去了,眼下不知在哪儿受苦呢。”

几人一时静了片刻。

前头开口的丫鬟犹豫了片刻,而后悄悄抬眼,目光往内院方向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我瞧着大郎君的相貌,确实和大夫人没一处像的,大夫人是标准的鹅蛋脸,眉眼温婉,可大郎君方脸阔额,眼睛也小些,反倒是大娘子,那眉眼,那气度,活脱脱就是夫人年轻时的模样……”

“你们在说什么?”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陡然响起,惊得几人魂飞魄散,慌忙转身。

只见廊柱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少女,身着浅青书院常服,眉目如画,此刻却粉面含威,眸中带着冷意。

正是裴府大小姐,裴之瑜。

今日书院休沐,她便回了家,刚经过回廊,便骤然听见了这么一番不堪的议论。

她第一反应便是荒谬。

怎么可能?

即便她再瞧不上那个兄长,二人总是一处长大的,血脉之事岂能有假?

紧随而来的第二个念头却是——若他真的不是,该多好。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若真如此,阿娘便不必因他三日一气,五日一哭,祖父祖母也不会常被他气得心口发闷,裴家更不会因他在外头的荒唐行径,屡屡沦为京中笑柄。

察觉这念头竟如此自然地冒出,裴之瑜心头一凛。

她怎能这般想?

即便兄长顽劣不堪,德行有亏,斗鸡走狗,挥霍无度,欺压良善,眠花宿柳……那也是……

还不如不是呢。

不过就算要把他从裴家除名,也该走正规程序。

自己这般念头,不妥不妥。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目光扫过那几个不敢吭声的下人,“方才那些混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几人支支吾吾,只说是坊间流传,不知源头。

“哪个坊?哪家茶楼?说清楚。”裴之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起话头的那个小厮被吓得哆哆嗦嗦,最后战战兢兢地道:“是,是东市街的清风茶楼,小的昨日出府采购,路过时听见里头茶客在议论。”

“还有呢?”

“还有西坊的悦来酒肆……”他想了又想,又补了一个。

裴之瑜又细细问了几句,见再问不出什么来,才面无表情地警告他们:“今日之言,若我得知有半句传到阿娘耳中,决不轻饶。”

几个下人顿时噤若寒蝉,连连点头。

“都散了罢。”

之所以不罚他们,是因为一旦罚了他们,动静便会闹大,阿娘那边肯定会收到消息,也会知道这个传言,阿娘这些年为兄长操碎了心,身子本就不好,这等无凭无据的流言,何苦让她平白忧心?

待几人战战兢兢退下,裴之瑜转身便回了自己的院落。

刚进门,她就唤来自己最信任的丫鬟和长随。

“去查。”

把这事儿大致说了一遍,她面沉如水地吩咐:“查清楚这流言究竟从何而起,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勿要惊动旁人。”

碧蘅小心翼翼地问:“娘子……若是查到了源头……”

“先来报给我知道。”

裴之瑜顿了顿,揉了揉额角,头疼地道:“此外,让人这几日多留意府里的动向,尤其是大郎君那边,若有异常,及时回禀。”

二人领命而去。

裴之瑜独自坐在窗边,心绪乱成了一团缠绕无序的麻线。

流言……当真只是流言吗?

她想起兄长那张与阿娘毫无相似之处的脸,想起阿娘每每提起他时,眼中那抹掩不住的失望与疲惫。

一个荒诞的念头如藤蔓般悄悄攀上心头,万一……是真的呢?

“不,不可能。”

她猛地摇头,试图将这个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裴家这样的门第,怎会发生换子这般荒唐之事?

定是有人见不得裴家好,故意散布谣言,想搅得裴家不得安宁。

但即便这样想着,也丝毫没有缓解她心头的沉郁。

……

两日后。

碧蘅与砚青先后回到裴府,面色都有些凝重。

两个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决定由碧蘅先汇报。

“娘子……”

碧蘅走到裴之瑜身边,低声道:“流言传得极广,如今只怕大半个盛京都知道了,奴婢与砚青暗中探访了几处茶楼酒肆,说法虽杂,源头却已经寻不到了。”

待她说完,见自家娘子没有开口的意思,砚青抿了抿唇,上前半步接着回禀:“还有……如今的传言,比下人那天所说的更加详实了。”

裴之瑜揉了揉额角,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撑着,“往下说。”

砚青顿了顿,结结巴巴地开口:“大郎君非但不是夫人亲生,还是……老爷早年与外室所出,而夫人当年诞下的真正小郎君,一落地便被偷换出府,至今流落在外,生死不明……”

他话音刚落,就忍不住在心里呐喊。

啊啊啊!这等秘事,是我们这种下人们配知道的吗? !

裴之瑜端坐椅中,听完这些,她面上神情虽然未动,但指尖却无意识捏紧了扶手。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这般有鼻有眼的流言,恐怕不出三日,便会传到阿娘耳中。

事实上,裴夫人此时已经知道了。

甚至知道的时间,比裴之瑜更早。

毕竟是她现在还是裴家的当家主母,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在内室独坐了一夜后,裴夫人叫来自己的奶嬷嬷。

“秦妈妈,你亲自去查。”

昏黄的灯光下,她声音有些发紧,“查十八年前,我生产时所有经手的人,稳婆,丫鬟,嬷嬷,一个都不能漏。”

“还有,查他当年……可有外室。”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