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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生子开始 成白社 20730 字 1个月前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裴家那边的调查还在暗流涌动, 东山县这厢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家食摊的生意,近来简直红火得不像话。

自打沉隽从府城回来,一家人又埋头研究了些时日,杜妈妈和沈昭便在摊上陆续添了几样新吃食,定期上新,滋味又好又独特,食客们口口相传,摊子前从清晨开张到日头西斜,几乎就没断过人,可把周围的人都羡慕坏了。

不过羡慕归羡慕,想干坏事的倒是没有,赵家那两口子的光景, 他们可还记得呢。

转眼, 就到了月底盘账的日子。

这天用过晚饭,沉隽眼睛亮晶晶的,跟阿兄阿姐一块儿挤在炕上,一块儿看向阿爹阿娘。

对面,沉父将装着铜钱的布袋子“哗啦”倒在小炕桌上,铜板叮叮当当堆成小山,在油灯下泛着迷人的光。

杜妈妈盘腿坐在最里头,手里攥着个旧算盘,一旁的沉昭则握着炭笔,随时准备记账。

“一,二,三……”

沉父一枚枚数着铜钱,手指因常年劳作有些粗粝,动作却极稳当。

数到一半, 他忽然“咦”了一声。

杜妈妈立刻抬眼看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沉父犹豫着开口,“数目……好像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一边说着,他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待最后一枚铜板归拢,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个月净利……十三两整。”

“多少?!”

杜妈妈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急切地道:“老头子,你没算岔吧?上月才五两多!”

沉父已经又在心里确认过一遍了,认真道:“错不了,就是这个数儿。”

沉隽也跟着点头,“我刚刚一直看着的,阿爹算得仔细,数目都对得上。”

一家五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中都闪着又惊又喜的光。

知道生意好,却没想到能好到这个地步!

杜妈妈定了定神,又从炕柜深处抱出个沉甸甸的陶罐,盘了一番现在家里的积蓄。

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儿盘的。

要是换了以前还在林家当家生子的时候,她肯定会背着孩子们,但现在知道他们各个都是有本事的,便也不瞒着他们了。

她在盘点的时候,其他人都没吭声,生怕打扰到她。

又过了好一会儿,杜妈妈才舒了口气,看了一圈,故意咳了两声,“算完了,不算咱们从林家出来时带的体己,只这一年多赚的,刨去三姐儿读书考试的花用,全家的日常嚼用……”

她顿了顿,抬眼看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嘚瑟:“眼下能动的现银,约莫四十三两。”

“四十三两!”

这个数目,放在从前在林家时,怕是得攒上好些年,那会儿他们还是家生子,月钱有限,主家赏赐也难得。

惊讶过后,沉昭想了想,开口道:“阿娘,这些银子,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这话正说中杜妈妈心思。

她将银钱重新收好,坐直身子,神色认真地点点头,“今儿把你们聚在一块儿,就是想商量这事儿,你们说说,这笔银子是继续攒着,还是拿来做点什么?”

话音落下,炕上安静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隔壁周家小孙子嬉闹的声音,衬得屋里更静了。

沉隽撑着下巴,左右看看,干脆第一个开口:“阿娘,我想着,不如去租个铺面吧?”

她看向自家阿娘和阿姐,“你们摆摊太辛苦了,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和面,调馅儿,推着沉重的家当去街上,一忙就是好几个时辰,夏天日头毒,汗流浃背,冬天寒风刺骨,手都冻得通红,遇上刮风下雨,还得急急忙忙收摊,若是淋了雨受了寒,更是得不偿失。”

她自觉这提议合情合理,却见杜妈妈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

她叹了口气,难得温声,“你知道租个铺面要多贵吗?西街那间临街的小铺,月租就要二两半,一年便是三十两!”

“咱们这生意,本就是薄利多销的小买卖,摆摊只需交衙门那儿十文钱的摊租,这还是因着柴捕头的关系,人家才收这么点儿,若是租了铺子,光租金就能把利吃去大半。”

听到这儿,沉昭也轻声开口,耐心跟妹妹解释:“况且咱们卖的是即买即走的小食,并非食肆里头卖的正经饭食,人家食客们从街巷经过,顺路就买了,若是专程开个铺子,有多少人会为了一口包子,或是一个烧饼,特地绕路找上门?”

沉隽听懂了,但还是觉得阿娘和姐姐太辛苦了。

下意识反驳,“可你们本来就有做正经饭食的手艺,阿娘,你在府里的时候,可是大厨房的管事,逢年过节府里待客,都是你操持宴席的,您怎么可能做不来正经的饭食呢?

说到这儿,沉隽忽然反应过来,一直以来,自己家做吃食生意的思路都错了。

他们像是陷入了误区,自家真正珍贵的,不是蜂窝炭的制作方式,也不是自己提出来的那几种吃食的做法。

是阿娘那一手家传的,能在高门府邸掌勺宴席的精湛厨艺,该走的是高端路子才对!

拿这样的手艺在街边巷尾卖烧饼馒头,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想到这儿,她脑海中顿时更加清明,语速不由得快了起来:“阿娘,您这身本事,应该去大酒楼掌厨,或者被乡绅富户请去操办宴席才对啊,我们都忘了,有家传手艺的厨娘有多金贵……”

她搜刮着记忆中关于厨娘的记载,《东京梦华录》里就写过,有名气的厨娘受雇办宴,一桌席面就能收数贯钱,若是手艺特别出众的,逢年过节被各家争抢,还得提前数月下订。

还有《梦粱录》里记的,临安城中有位姓宋的厨娘,专做‘南食’,被达官贵人请去办宴,一日酬劳便是五贯钱。

那可是够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嚼用。

大周朝在这方面的情况,跟宋朝差不多,有家传厨艺的厨娘都很有行情。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咱们虽不在京城,可东山县,府城里,总也有讲究的人家,婚丧嫁娶,寿宴满月,哪样不需要好厨子?即便在城里接不到,您还能去做乡厨,乡下那些家有薄产的人家,也好个面子,不怕花钱,只怕请不到好厨娘呢。”

“您日后若是专接这类宴席生意,不用每天都风吹日晒,又能精练手艺,赚得也肯定比摆摊多得多!”

她话音落下,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杜妈妈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啊!三姐儿说得对啊!咱们当初怎么就一门心思只想着摆摊呢?!”

沉昭抿唇笑起来,“还不是因为那时刚赎身出来,事事小心,生怕太高调惹了林家的眼。”

“是了是了……”

“是这个理儿。”

“我就说呢……”

众人恍然大悟。

不过装小心太久了,他们都快忘了还能有别的方式挣钱,还好三姐儿想起来了。

言归正传,杜妈妈表示,既然这样,铺面还是不用租,既然要去当上门的厨娘,更没必要租铺子了。

那些银两,最要紧的还是去乡下置办几亩地,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地就是根,不能没有。

沉隽深以为然。

别说平民百姓,就算是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对土地的渴望也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件事被交给了沉父。

沉父自然不会反对,点头应下。

然后第二件事,是置办些家伙什儿,不管是上门当操持宴席的厨娘,还是乡厨,都用得上,杜妈妈准备亲自去买。

说完这个,她顿了顿,思索着道:“说起来,还得去找找从前在林府的老相识,王嬷嬷、李嫂子她们在县里人面广,说不定能帮着我牵牵线。”

沉隽提醒了一句,“阿娘,您可以给人家一点儿介绍费。”

“我还能不知道这个?”

杜妈妈白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自然是要给报酬的,不然人家凭什么帮忙,还真是全靠人情不成?”

杜妈妈有信心,只要能接到第一笔生意,顺利开张,凭自己的手艺,后面的订单还不是连续不断?

至于自家的摊子,也不能就这么就不干了,在自己接到生意之前,还得继续干着,让庆哥儿帮着昭姐儿一块儿,帮把手。

等后头自己这边顺利上路了,再收摊不干也来得及,毕竟操持宴席是大事儿,自己一个人不好干,人家府上厨房的人虽然会帮忙,却不一定诚心诚意,况且她这是家传的手艺,自然要捂着点儿,别被别人学走了,所以自然要带个副手打下手,昭姐儿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待她说完,全家人都点点头,表示认同。

这事儿便算定了下来。

杜妈妈舒了口气,拍拍手道:“今儿就说到这儿,时辰不早了,都歇……”

见状,沉隽赶忙举起手,“阿娘,我还有件事要说。”

“嗯?”

杜妈妈转头看她,“什么事?”

沉隽清了清嗓子,把前几日钱先生与她说的那番话,仔细转述了一遍:“先生说,府城桐山书院的张先生那边,愿意让我们过去借读一段时日,一方面是那边的先生不少,能教我们更多,另一方面则是那边的学生学识都不错,先生说了,做学问不能闭门造车,也得跟旁人交流才会有所进益。”

“那钱先生呢?”

杜妈妈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但又想到不是去嵊州那么远的地方,府城倒是也还好。

不过钱先生之前不是都说了,不急着让她去外头了吗,他还能再教一段时日,怎么又?

沉隽眨眨眼,“先生也去,其他愿意过去的同窗也都同去。”

其他人:……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听她说完, 沉昭顿时笑出声来,“所以,不是叫你一个人去, 而是你们整个学堂都过去?”

沉隽“嗯”了一声,又点点头,笑眯眯地道:“是啊,先生说这叫游学。”

不过是不是正规游学就不知道了……

她喝了口水, 继续道:“张先生那边有空置的斋舍, 够我们这些人住, 每日上午听书院先生讲课,下午钱先生再给我们补课,晚间自己温书, 逢五逢十休沐, 可以回家来。”

听到可以回家,杜妈妈这才放松了些, 又问起其他关心的方面来。

“那食宿如何安排?银钱怎么算?”

“斋舍是书院提供的,不收钱。”

沉隽一边回想一边道:“不过伙食要自理,可以在书院膳堂用,也可以自己开小灶,先生说,若是我们不愿意在膳堂吃,也可以在外租个小院,再请个婆子帮忙做饭,不过这样的话,花费就大了……”

“那你还是在书院吃吧,省事儿。”

杜妈妈想也不想就道:“吃住都在书院里,有人管着,我们也放心些,要是你一个人住在外头,我们可操不完的心。”

听罢,沉隽虽然很想说自己都这么大了,应当不至于还让家里人操心,不过看到此时跟鸡妈妈似的阿娘,她还是憋了回去。

杜妈妈却还没说完,又道:“不过膳堂的饭菜是供给学生们的,味道说不定只是一般,若是实在不合胃口,你也别省着,该去外头吃就外头吃,该下馆子就下馆子,读书费脑子,可不能亏了身子。”

“我知道的,阿娘。”

沉隽点头应下,心里暖融融的。

许是见杜妈妈面上有些失落,沉父忙出言安慰她:“哎……三姐儿去府城是好事,多见见世面,多认识些同窗,往后路子也宽些。”

“我还能不知道这个?”杜妈妈闻言就白了他一眼,但声音到底还是小了点,“这不是舍不得吗……”

眼见屋里的气氛就要落下去,沉昭赶紧转移话题,细细跟妹妹安顿起来,“对了三姐儿,虽说有先生和同窗跟你一起,但到底是出门,还是要照看好自个儿,衣裳要多带两件,我前几日正好给你做了双新鞋,你带过去吧,走路也能舒服些。”

杜妈妈闻言,也跟着补充道:“可不是,还有常用的药丸子和膏药也得备着,你肠胃不好,也不知到了府城会不会水土不服……”

“对了,你一直也没个书箱,回头让你阿兄给你做个,省得那些东西带着麻烦。”

“还有路上的吃食……”

说到最后,杜妈妈看向她,强打起精神来。

“三姐儿,去府城读书是正事,家里的事儿你别操心,有我们呢,你只管好好读书,给咱们家争气!”

说到这儿,她又直起腰杆,把先前那点惆怅扔开,“再者,阿娘这宴席生意说不定也能做到府城去,到时候,咱们一家都在府城团聚!”

这话说得豪气,众人都笑起来。

沉昭不由打趣了一句:“阿娘这生意还没开张,就想着做到府城去了?”

“那怎么了?”

杜妈妈挺直腰板,“人总得有个奔头不是?如今咱们家也是越来越好了,还不许我做做梦了?”

“这哪儿能是做梦呢,阿娘的手艺可是顶顶好的。”

“还是三姐儿会说话。”

“……”

说说笑笑间,夜色渐深。

窗外的月光如水一般,静静洒在小院里。

沉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时辰真不早了,明日还要出摊呢,都歇了吧。”

于是众人各自回房。

沉隽躺在床上,一时却睡不着。

她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翻了个身,心里盘算着去府城要做的准备。

……

天气渐渐热起来,就在杜妈妈通过以前的人脉,接到了第一笔上门置办宴席的单子时,沉隽已收拾好行囊,与钱先生及几位同窗一道登上前往府城的马车,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盛京裴府,几名奉命寻人的下人也悄悄离京,踏上了前往东山县的行船。

运河之上,客船缓缓前行。

甲板一角,三名裴府小厮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咱们这位大郎君,当真是可怜……”

一个圆脸小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唏嘘,“本该过的是享福的日子,谁知道被换了身份,流落在外这么多年……”

旁边一个瘦高个立马接口道:“可不是?当初流言刚起时,我还以为是老太爷在朝堂上的对头故意抹黑咱家呢,谁成想居然是真的?”

圆脸小厮重重点头,忽而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也不知道咱们这趟过去,能不能找着人,我阿娘说小孩子本就难养,万一不注意,就……”

“你瞎说什么呢!”

瘦高个没等他说完就急忙打断,瞪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道:“咱家大郎君定然福星高照,活得好好的!”

若真找不着人,他们这趟差事办砸了,回府还能讨得了好?

圆脸小厮也回过神来,忙抬手轻拍自己的嘴,连声“呸呸呸”,尴尬改口,“是我浑说,是我浑说……”

在他们俩旁边还有另一个矮个儿小厮,先前一直没开口,这会儿才小声道:“主子们的事儿,咱们还是少议论的好,要是被平管事听见……”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几人顿时一僵,慌忙转身。

只见一位体型微胖,面容严肃的中年管事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正是外院素有积威的平管事。

“平,平管事……”

对面,平管事背着手,板着脸,“都聚在这儿做什么,没事做了?给大郎君预备的见面礼都清点妥当了?衣裳料子,文房四宝那些都置办齐了?也不知道你们几个是怎么被点过来的,半点儿稳重都没有,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小厮被说得抬不起头,只连连应“是”。

正说着,另一边走来几个船客,平管事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收了口,目光落在阿福身上,“阿福,你跟我过来。”

说罢,转身便走。

阿福挠了挠头,犹豫着跟了上去。

另外两个小厮递对视一眼,互相传递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被平管事单独叫去,准没好事儿。

另一边,平管事与阿福一前一后进了舱房。

门一关,平管事脸上那副故作严厉的神情便收敛了几分。

他走到窗边,确认外头无人,这才转过身,压低声音道:“老爷吩咐安排的人,怎么样了?”

阿福神色一正,低声回道:“都安排妥了,咱们坐船走得慢,那几个人是骑马先走的。等咱们到了东山县,那边早该把人找着了,然后……”

说着,他抬起手,做了个往下劈的动作。

平管事这才满意颔首:“好,等这次的事办妥了,老爷自然不会亏待你。”

阿福赶紧躬身,嘴里奉承话一串一串的,“都是管事的您提拔,小的才能给老爷分忧……”

……

数日后,东山县。

时值盛夏,连日的燥热终于被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打破。

雨丝绵绵不绝地滴落,路上泛起清亮的水光,整座小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

这般难得的凉意,让许多人都舒了口气。

青竹站在檐下,只见雨势渐密,却始终等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

“赵郎君?”

青竹脚步一顿,倏然回头。

暮色混着雨雾,沉昭正从驴车上跳下。

她撑着一柄油纸伞,发髻微松,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眸光清亮,唇角噙着浅笑。

那一瞬,青竹竟有些晃神。

沉昭没注意到他这一瞬的怔忪,又唤了他一声。

她刚帮着自家阿娘操持完一场寿宴,就在城南一户乡绅的宅邸里。

宾主尽欢,主家给的酬金丰厚,还额外包了个红封,母女俩从清晨忙到天色擦黑才收拾妥当,坐上阿兄赶来的驴车回家。

却没成想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他,还一副一看就像是有事儿的模样。

“沉娘子。”

青竹顿时回过神来,对上她的目光,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沉昭撑着伞走近几步,忽而又转过头,对车上的杜妈妈和沈庆道:“阿娘,阿兄,你们先回吧,我还有些事,等会儿就回来。”

沈庆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不过杜妈妈的目光,却在女儿与青竹之间打了个转,欲言又止,最终只点点头:“早些回来,莫要耽搁太久。”

不多几时,驴车吱呀呀地驶远,巷口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赵郎君可是有事寻我们?”

见他没打伞,沉昭便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温声问道。

青竹这才想起正事,点头道:“是有些要紧事。”

他顿了顿,看了眼四周,一时不知该不该在这里开口。

沉昭会意,善解人意地提议:“我要去西街的书铺给三姐儿送份书稿,郎君若是不急,咱们边走边说?”

“好。”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见他没带伞, 沉昭想了想,打量了一下自己跟对方的身高差,遗憾地放弃了自己打伞这个选项。

干脆把伞递给他, 打趣道:“郎君应当不介意与我同撑一把伞吧?”

青竹佯作镇定地颔了颔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沉默着从她手中接过伞。

“有劳。”

沉昭轻笑一声, 自己往伞下靠了靠。

二人并肩走入雨巷。

青竹看着镇定,实则颇为紧张,连走路姿势都有些僵硬。

不过紧张归紧张,他却还是下意识将伞面倾斜,将身边人遮得严严实实。

微凉的风拂过,细雨斜飞,很快打湿了他右侧肩头,靛青的布衫颜色深了一片,他却恍若未觉,修长的手仍紧紧握着伞柄。

伞下空间逼仄,衣袂偶尔相触,身边人许是刚从厨房忙完出来,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气味。

是淡淡的蒸饼清香混着木柴烧过后的气息,与任何香粉的味道都不同,他却很喜欢。

青竹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平视前方, 耳根却有些发烫。

他定了定神,低声说起正事,“金光宗,也就是金家二少爷,这些时日经常被老爷责骂, 因而对三姐儿和唐家小郎君生出怨愤来,他昨日找了几个街面上的地痞混混,打算在唐小郎君和三姐儿回家的路上寻麻烦……”

沉昭闻言,眉头倏地蹙起,眼中闪过怒意:“当真如此?”

青竹“嗯”了一声,补充道:“是我在屋外亲耳听到的,所以才想着来给你们提个醒。”

“多谢赵郎君。”

沉昭从情绪中回过神,语气也缓和下来,温声道:“不过还好,三姐儿他们眼下已不在县里了。”

随即将自家妹妹随钱先生去府城书院游学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青竹听罢,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地,“那便好。”

话音落下,二人又安静下来。

雨声渐沥,敲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沉昭忽而开口:“几日未见,郎君近日可好?”

青竹想到前几日又来找自己要钱的家里人,还有金家那一摊糟污事,不愿说出来影响此时的氛围,便只道一切如常。

随即又换了个话题,语气中透着几分关切,“这些日子不见你们出摊,可是有什么变故?”

沉昭“唔”了一声,心道家中决定转型,阿娘要专接宴席生意也不算什么机密,便简略说了一遍。

青竹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杜婶手艺精湛,早该如此,这般转变的确是好事,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

你……们也不至于如先前那般辛苦了。

只不过怕被误会轻浮,这句话只在他心里打了个转儿,并未说出口。

沉昭闻言,先是忍不住一笑,而后抬头看他,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活泼,“你就对我们这么有信心?”

“那是自然。”

青竹认认真真地点头,“若你们都不成,我便不知这东山县还有谁能成了。”

“那便借你吉言啦。”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西街书铺。

沉昭进去送书稿,青竹便在屋外檐下等候。

雨水落在房顶,又沿着瓦片间的缝隙滴下来,在地上成了浅浅的水洼。

沉昭没在里面耽误多久,很快就走了出来。

雨还未停,夜色却已悄然四合。

街边店铺陆续亮起灯火,昏黄的光晕在湿润的石板上漾开一片片暖色。

听到旁边的脚步声,青竹回过神来,看着沉昭被灯光映亮的侧脸,心中忽生出几分不舍。

他抿了抿唇,轻声询问:“天色晚了,我送娘子回去吧?”

沉昭抬眼看他,半晌,将本要说出口的拒绝收了回去,点点头,“那便有劳郎君了。”

回程的路,话比来时少了许多。

二人沉默地并肩而行,只余雨声淅沥,脚步轻响。

这静谧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到了沈家小院门口,青竹停下脚步:“我便送到这儿了。”

沉昭站在院门口,“多谢郎君,雨还未停,你撑着这把伞回去吧,若是着凉便不好了。”

青竹推辞几句,见她坚持,只得谢过。

他正要告辞离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

沉昭与青竹不约而同转头看去,只见有三五行人身披蓑衣打马从旁经过,乍眼看过去,面目都十分陌生,不像是小城的人。

他心中刚生出几分疑惑,手臂忽然被拉住,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几步,整个人被拽进院门,后背“咚”地撞在墙壁上。

又是“砰”的一声,院门在身后合拢。

不管是那些陌生的身影,还是仍然连绵不绝的雨声,一道被关在了外面。

他怔忪一瞬,而后回过神,视线不由缓缓下落——沉昭的手仍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口。

他没有开口说话。

脑子有些混沌,但本能地不想打破此时的氛围。

还是沉昭自己回过神来,下意识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抱歉……”

青竹摇摇头,回想方才场景,“那几个人有问题?”

他这么快就想到那几个人身上,沉昭略微有些讶然,正想编个能说得过去的借口,但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清鸿眼眸。

沉昭忽然不想说假话了,她顿了顿,下定决心,“赵郎君,你信不信我?”

青竹不知她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但仍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自然。”

“那好。”沉昭正色道:“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也许会有人来找你,你不要信他们,也不要落单,除非等到真正能做主的人过来。”

她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青竹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把这番话记在心里,认真承诺:“沉娘子,你放心,我会照做的。”

良久,沉昭才“嗯”了一声,“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

见他撑着伞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巷口,沉昭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掩上门。

她之所以刚刚的反应那么大,正是因为看出那几人之中的其中一个有些面熟,应当是裴家的下人,只是不知对方立场。

但正如三姐儿先前所说的,不管来的人立场如何,只要青竹不为所动就行。

想要害人的不敢正大光明的拜访金家,生怕暴露了见不得人的目的,青竹不出门,他们就找不到害人的机会。

退一步来说,即便他们敢上门,那便要表明目的,到了那时,金家知道青竹是裴家嫡子,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愿,将他交给那些人。

只要等到裴家真正的主人过来,他便真正安全了。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

“昭姐儿,回来了?”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杜妈妈的声音,她顿时一僵,缓缓转过身,下意识露出个笑,“阿娘?”

心里有点儿发虚,也不知道阿娘看没看见方才的事儿。

杜妈妈却没多说什么,语气如常地道:“快回屋收拾收拾,饭都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吃了。”

沉昭松了口气,赶忙应下,一路小跑回了房间。

一直到一家人吃完饭,入夜后各自睡下,自家阿娘都没什么异状,沉昭这才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半夜。

沉父口渴醒来,刚坐起身,想要下炕倒碗水喝,一转头却瞧见身边人睁着眼靠坐在墙边,不由吓了一跳。

半晌才回魂,语气虚弱地问:“怎么还没睡?”

“我哪儿能睡得着啊。”

杜妈妈拥着被子,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道。

她这一闭上眼,就会想起自家昭姐儿一把把青竹拉进院子的场景,一想起这事儿,她就发愁。

昭姐儿年纪也到了,前段时间还老有媒婆上门,想介绍亲事,她自己有点意动,可一问昭姐儿,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不急,现在还不想这事儿。

可今天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说老实话,青竹小哥人还不错,长得好性子好,可不管是他还是金家下人的身份,还是赵家那乱七八糟的一家子,她就打心眼儿里不想让自家昭姐儿搅进这个泥潭里头去。

可该怎么跟昭姐儿说呢?

若是直接说自己不同意,万一更让她铁了心,那就糟了……

虽说昭姐儿一向懂事,她不该这么想,可感情这事儿可不讲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自己还是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

沉昭不知道那一幕还是被自家阿娘看到了,但多少还是有点心虚,故而接下来的几天,比平时更勤快了几分。

还得一边分心关注青竹那边的动静。

那伙儿人应当花费了些时日,才调查到青竹的所在,果不其然没有正经求见,而是在金府周围打转。

由于青竹一直不出府,他们连人都没见到,更别说旁的了。

没过多久,又有另一批人过来,同样用了一段时间,这才找到金府来,跟前一批人不同,这些人直接递了帖子上门。

“这批人如何了?”

休沐回家的沉隽双手托腮,好奇地朝自家阿姐打听道。

沉昭手上正捏着一个包子,力度不轻不重,褶子均匀,闻言也没有卖关子,“盛京裴家的帖子递出去,金家还能不给这个面子?自然是见到正主了,不过青竹……不对,现在应当叫他裴郎君了……”

“他没信?”沉隽眨眨眼,拉长了语调,“还是说……他虽然信了,但还是听阿姐你的话,坚称自己没信,除非裴家能主事的人过来?”

沉昭动作微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常,“个中详情,我如何得知,我只知道没多久,裴家二老爷就亲自来了东山县,再之后,裴郎君便离开金府,随他一道上了盛京。”

“对了阿姐……”

“打住。”

见自家妹妹还要继续,沉昭瞥她一眼,有些头疼地开口,“你要是还想知道旁的,只需要往街上一站,多得是街坊邻居想跟你分享,我这儿还有事要忙。”

沉隽闻言,听话地收声,“阿姐你忙,我去帮阿娘烧火。”

说罢就起身走出门。

门口的帘子晃了又晃,最终归于平静,沉昭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沉隽只在家待了一天,第二天便回了桐山书院。

毕竟他们刚到书院,两边课业进度不同,书院这边要更快些, 他们想要追上,还需多下点功夫才行。

翌日,桐山。

晨钟初响, 天光刚透出些鱼肚白, 青瓦白墙的斋舍里已陆续亮起了灯光。

沉隽揉着眼睛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便下床洗漱。

与她同屋的郑愔已经醒了,正坐在镜子前梳头,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看去,不由关心了一句:“现在天色还早,你昨夜睡得那么晚,不多睡会儿?”

她说话间,沉隽已经打了水回来,微凉的水拍在脸上,顿时将残留的困倦之意驱得一干二净,听到好友的关心,她伸手拿帕子,一边擦脸一边道:“不睡了,也差不多睡够了,张先生前两日布置的那道课后题,我还有些想法没理清,便想着早点儿去课舍。”

“课后题?”

另一边,郑愔拿发带绑好头发,回想了片刻,“是那道‘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将命’的截搭题?”

沉隽“嗯”了一声,动作利落地叠好被子,收拾好床铺,又把散落在桌上的书本纸笔收拢到一处,装进阿姐亲手给她做的书袋里,转头问郑愔,“要不要一块儿过去?”

郑愔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正好顺路买两个蒸饼当早饭。”

她昨个儿特意跟旁人打听了,书院饭堂最近有鱼肉馅儿的蒸饼,不知负责采购的人从哪儿买来的,滋味极鲜美,不过做得少,得早点儿过去才买得到。

二人收拾停当,推门出去。

她们住的这排斋舍是书院特意腾出来的,给游学的学生暂住。

屋子不算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山的竹林,沉隽很喜欢这里——安静,适合读书。

初夏的清晨,风中还带着几分凉意,她们结伴穿过回廊,经过院中几棵樟树,恰遇一阵清风吹来,繁茂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没多久就到了饭堂。

刚一进门,迎面而来的是饭菜的香气和碗碟碰撞的动静,夹杂着学生们零星的说笑声,还有负责打饭的婶子们的吆喝声。

鱼肉蒸饼果然卖得很好,她们俩已经算是来得早的了,还差点儿没赶上,只剩了最后几个。

顺利买到早饭,沉隽跟郑愔干脆坐在饭堂吃完。

滋味果然很好,是不同于猪肉羊肉的另一种鲜美。

从饭堂出来,她们俩一边说话一边往课舍走去,路上忍不住讨论起那道截搭题来。

“这道题是出自论语的宪问篇吧,把这两句搭在一块儿,都是有关于‘长幼之礼’。”

“嗯。”沉隽点点头,好奇地问:“你有什么破题思路吗?”

郑愔想了想,“有倒是有,不过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前一句是孔夫子以拐杖敲击原壤的小腿,责其无礼,后一句是阙党童子被孔夫子评价为‘欲速成’。若是用礼教一贯法,将这两句统合到一处,也就是’长幼之礼,礼以正龄’,不过至于该怎么作答,我还得接着琢磨琢磨……”

说到这儿,她又偏过头问沉隽,“你呢,可想出来了?”

沉隽便如实道:“有两个思路,一是以‘教化辩证’为线,引出圣人因材施教的理念,二则是以’名实之辩’勾连,释明’礼在实而不在形’。”

她语气寻常,似是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话。

而一旁的郑愔已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感叹道:“阿隽,不愧是你啊。”

自己绞尽脑汁,花了许多功夫,才堪堪想出一个破题的思路,她一开口就是两个,还都比自己的更深刻,更巧妙……

这让自己这种普通人该如何自处啊?

沉隽闻言,递过去一道困惑的目光。

郑愔拍拍她的肩膀,已经调整好心态,重新笑起来,语气轻快地道:“没什么,咱们赶紧去课舍吧。”

沉隽眨眨眼,没有多问,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这般早就讨论功课,沉娘子倒是勤勉。”

二人齐齐转头,只见简明与二三同窗朝这边走来,穿着浅青色的院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上簪一支梅花簪,清冷依旧,似是晨时枝头叶间未落的朝露。

虽然对方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人是真的美。

不管是第几次见她,沉隽每次还是会被对方的颜值晃一下神。

“简娘子。”

回过神来,她神色如常地朝简明颔首致意。

简明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手中沉甸甸的书袋上扫过,随即移开,“先生前日布置的截搭题,你可解出来了?”

先前府试时被她压了一头,她虽然在赌局上认了输,但那可不代表在沈隽这个人面前认输,这些日子以来,她面上不显,心里那口气却一直憋着。

本以为下次较量要等到院试,没成想对方却来了自家书院游学,比试的机会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倒是把她的斗志再一次燃了起来。

沉隽坦然道:“尚在琢磨,简娘子想必已胸有成竹?”

“谈不上。”简明语气平淡,眼中却掠过一丝细微的傲然,“只不过有些浅见罢了。”

两人对话间,气氛微妙地绷着。

郑愔站在沈隽身侧,眉头微蹙,简明身后的那几个同窗也交换着眼色。

前方,见对方似乎没有别的话说,沉隽决定结束对话,礼貌地朝她颔了颔首,“时候不早,我们先去课舍了。”

话音未落,就见简明瞪了自己一眼。

然后率先抬步离开。

她这个领头的都走了,身后几人也赶忙跟上,其中一人经过沉隽身边时,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装模作样……”

声音虽轻,周围几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

郑愔顿时被气到,正要开口,却被沉隽轻轻拉住衣袖。

“走吧。”

沉隽摇摇头,神色平静,“不必与他们浪费口舌,学问上见真章便是。”

……

课舍内,张先生今日讲的是《春秋》中“郑伯克于鄢”。

讲完这一段,他放下书卷,看向台下的学生们,“这段公案,历代注疏颇多,你们有何见解?”

话音刚落,简明便举起手。

得到允许后,她立刻开口:“学生以为,郑伯之处置,看似狠辣,实乃无奈。段叔骄纵,其母武姜又偏宠无度,若不断然处置,恐酿成大祸。《左传》评‘讥失教也’,正是此理。”

她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引来不少同窗侧目。

张先生点点头,夸了两句,又问:“还有谁又不同见解?”

沉隽正思忖着,身边的郑愔忽然举手,“先生,学生有一问。”

“但讲无妨。”

郑愔继续道:“郑伯既为兄长,为何不先施教化,而直用兵戈?《论语》云‘子为政,焉用杀’,此岂非与圣人之教相悖?”

这个问题问得犀利。

前方的简明当即回头,多看了郑愔几眼。

张先生却笑了,先赞了一声“问得好”,然后道:“你既能引经据典,想来书读得十分扎实,应当知道郑伯所处非太平之世,段叔有夺位之心,其母又内应,此非寻常‘失教’可解。孔夫子亦言’以直报怨’,郑伯之举,未尝不是’直’之一端。”

郑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先生,学生受教了。”

台上,张先生视线一扫,落在她旁边,忽而开口:“沉隽,你的看法呢?”

忽然被点名,沉隽有些意外,不过倒没慌张,她想了想才开口:“先生,学生以为,此事关键不在郑伯用兵是否得当,而在这个‘克’字上。”

“嗯?仔细说说。”

沉隽接着道:“《春秋》用‘克’,是讥刺郑伯以兄克弟,失却伦常。然则郑伯若不’克’,则国将不国。故此段经文,实是道尽郑伯身为为政者的两难困境,守伦常则危社稷,保社稷则损伦常,其中权衡之道,是为最难。”

她这个角度,倒是先前二人未曾提到的。

课舍里一时安静下来。

张先生也是眼睛一亮,捋了捋胡子,不吝夸赞之语,“不错!你这番见解,倒是深得《春秋》微言大义之旨,读书当如此,不止于字句,更须窥见背后世情人性。”

简明坐在前排,唇线抿紧,手指按在书页上,半晌没动。

而后又是几人陆续发言,各有见解。

待下课的钟声响起,张先生宣布下课。

等他离开,学生们也顿时欢快起来,你追我赶着鱼贯而出。

沉隽刚收拾好东西,就看见简明快步走向张先生,显然是有问题要请教。

见状,她便放下手中的笔记,干脆和郑愔几人慢慢往外走。

“你刚才答得真好。”

石琳绕开几位同窗,慢吞吞走到沉隽身边,小声道:“我看简明的脸色都变难看了。”

一旁的唐松也凑过来,挠了挠头,“其实我觉得她说得也挺有道理的……”

“你别说话了。”石琳半晌无语,忍不住瞪他一眼。

知不知道自己是哪边的啊?

沉隽失笑,“没事,她的确学识扎实,我也受益良多。”

这话是真心的。

简明虽然性子傲了些,但读书确实刻苦,经义功底深厚,这几日听她答问,沉隽自己也常有启发。

几人说笑一阵,待走到回廊拐角,却见简明已从先生那儿出来,正朝这边走来。

两人视线对上,简明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板着脸,硬邦邦地道:“午后未时二刻,我在藏书楼等你。”

说完就走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沉隽不由愣了一下。

郑愔听了个全程,迟疑着猜测,“她这是……给你下战书?”

“应当不是吧?”

沉隽也不太确定,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摇摇头,“走吧,咱们先去吃饭。”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书院的膳堂设在一处敞亮的厅堂里。

正值饭点, 里头坐得满满当当,比早上那会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沉隽几人打了饭菜,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饭菜简单, 一荤一素,还有不限量的免费咸菜。

滋味说不上有多好,但分量很足, 十分管饱。

唐松吃饭最积极, 没一会儿就吃了个大半,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 “听说下个月书院要办经义小比,你们参不参加?”

坐在他对面的石琳正拿筷子挑着碗里的萝卜,闻言便道:“自然要参加,先生说过,这次小比的成绩可是要计入平时考评的。”

自打上回她跟简明发生过争执,发现周围没一个人帮自己的,她便不想再跟这些同窗费心处好关系了,反正都是吃力不讨好,又有什么意义?

起码沉隽几人,不会像简明那般目中无人,同她们相处起来,自己也舒心些。

至于那些在背地里说自己坏话的人,她也懒得同她们扯皮,也不过是因为在书院读书才认识的,将来有几个能考得上秀才举人的,更别说进士了,不能发展成将来的有用人脉,同他们继续相处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沉隽就不一样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将来的前程定然不会差。

石琳对自己的认知相当清晰,不管旁人说她现实也好,势利也罢,总之对自己有利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她话说完,转头去看沉隽,“你们要不要……哦,你们是来游学的,参不参加好像都行。”

一旁的郑愔还在纠结,沉隽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想参加,正好也趁着这个机会,检验一番这些时日学得如何。”

正说着,旁边桌上的学生忽然提高了声音,显然是故意的。

“有些人啊,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就是,也不知道府试走了什么运……”

沉隽抬眼看去,说话的是几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是简明那个小圈子里的人。

“砰!”

那几人话音还未落,郑愔拍着桌子站起身来,冷淡地盯着那几人,“说够了没有?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有本事在考场上拼个输赢,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周遭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先前说话那几人讪讪地闭上了嘴。

郑愔冷哼一声,重新坐下,跟沉隽道:“听见没?这还是当面说的,背地里说难听话的更是多了去了。”

沉隽倒是很淡定,“说就说呗,又不会掉块肉。”

前世职场上,她所见过的各种拟人更多,坏的形态各异,书院这些学生们几句不好听的话,还真破不了她的防。

不过自家好友维护自己的心意却是好的。

她往旁边靠了靠,看着还在生气的郑愔,放软了语气,眉眼弯弯地道:“好啦阿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别生气啦。”

“你呀!”

郑愔忍不住瞪她一眼,“你就是性子太软,那些人可不只是说几句难听话,还有想干坏事儿的呢,只不过是被人拦下了而已。”

沉隽眨了眨眼,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被人拦下?谁拦的?”

“这是重点吗?”郑愔顿时气得想敲她脑袋,但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又泄了气,如实道:“是石琳县发现的,然后去跟简明说,让她管好她的人,别因为正面比不过,就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沉隽想到简明的性子,不由讶然,“她信了?”

“一开始自然不信。”

石琳终于把饭里的萝卜挑干净了,接过话头,撇了撇嘴,“她还当我是故意挑拨,我便直接让她自己去查,没成想她还真去了,结果就揪出来几个正准备在你桌上丢虫子,凳子上涂墨汁,作业上倒水的……”

说到这儿,她忽然翘起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你是没看见,她当时气得脸都白了,把那个几个人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还让他们抄了十遍当天学的内容,如若不然,她就要把这件事告诉张先生。”

唐松吃完最后一口饭,也插了句嘴,“这事儿当时还闹得挺大的来着,书院里好多人都知道。”

“啊?”

沉隽听罢,有些茫然,“我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郑愔“哦”了一声,“你那会儿忙着追进度,学得废寝忘食的,我们都不想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打扰你,后来等你有空闲时间了,外头那点儿风波早就平息了。”

听到这儿,沉隽先是一怔,而后心里便涌上一阵暖意。

一时之间,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往下问了句:“那后来呢?”

“后来?”郑愔想了想,“后来就没人敢搞一些小手段了,顶多像方才那样说几句酸话。”

唐松举起手,在后面补充:“听说是简明跟他们放了话,说他们桐山书院的人,赢要赢得光明正大,输也要输的心服口服。”

沉隽听完,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小姑娘,倒是比自己想的更有意思。

见她若有所思,郑愔又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沉隽清亮的眸子转了转,笑道:“没有,只是一时好奇。”

以免好友追问,她忙先发制人,开口问道:“对了阿愔,你最近学得怎么样,还习惯这边的节奏吗?”

“还好,还算习惯。”

沉隽闻言,沉吟片刻,又道:“说起来,你府试先前就过了,明年的院试打算参加吗?”

听到这话,郑愔的脸色忽然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而后低下头,掩饰似的扒了一口饭,含糊道:“我……我觉得自己火候还不到,想再积累些时日,下次再说吧。”

见状,沉隽便没再追问。

但其实她看得分明,阿愔并不是学识不够,明年不想下场,应当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但对方明显不愿意多说,她也不好再问。

此时能做的,便是给对方时间和空间,若是阿愔想说,自然会告诉自己。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书院后山, 湖边六角亭。

这里一贯清静,书院的学生们都喜欢时不时过来坐一坐,读书, 或是散心。

郑愔独自一人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

方才在人前的轻松活泼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 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模样若是叫与她相熟的人瞧见, 定然会大吃一惊——

平日里一直大方开朗的郑愔, 面上何时有过这般愁容?

郑愔望着湖面上粼粼的波光,耳边似是又响起了爹娘前些日子说的话。

“大姐儿,你跟伯远的婚事,我看也该提上议程了。”

“哎呀,不是你阿娘着急,还不是为了你?”

“杜伯远前年就中了秀才,听说今年秋天就要下场乡试,若是中了,可就是举人了,将来的前途定然不会差,若是亲事有什么变动,那可怎么办……”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儿呢?”

“先前你说要考上秀才,再考虑成亲的事儿,我跟你阿娘也由着你了,可你这连着两回也没考好,亲事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拖着?”

“也不知道你在犟什么,你跟伯远是自小订的亲事,知根知底的,你杜姨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定然不会亏待了你……”

一句句,一声声,像是绵绵密密的针,扎得她心中发慌。

她不是不知道杜伯远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