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得好,书读得好,性子也不差,杜家又是书香门第,与郑家门当户对。
在旁人眼中,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
可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说不清楚。
只是每当从爹娘口中听到“成亲”二字,心里就莫名地发紧,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让她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她也曾试探着跟一位好友提起自己的惶恐,然而那位好友听罢却很是诧异,“杜家郎君多好的人呀,书读得好不说,人也是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同你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更别提你未来婆母跟你阿娘还是闺中好友,将来肯定疼你,你是在担心什么?”
说到这儿,那位好友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便体贴地开口:“莫非是舍不得家里?可你们两家住得不远,就算是想念爹娘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嘛。”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友的安慰很真诚,可郑愔听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浓重了。
她不禁扪心自问。
她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离开父母?是怕面对另一种生活?还是怕……会变成另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人?
她说不明白。
这份难以描述的感受,也是她没有告诉沉隽自己不愿意参加院试的真正原因。
她怕自己如实说了,却从对方口中听到一番类似先前好友的,看似合理,却无法化解她心中不安的“妥帖安慰”。
沉隽已经是她所认识的人当中,最聪明,最通透的人了。
可若是连她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病呻吟的话……
想到这里,郑愔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一阵微凉的湖风吹过,带着丝丝水气拂过她的脸颊,吹乱了她两鬓的碎发,也让她重新镇静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陌生学子们说笑打闹的声音,她站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裙,也一道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
无论如何,先去温书吧。
半刻钟后,等她回到斋舍,推开门,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本应在桌边看书的沉隽不在。
她先是困惑,而后才记起来,方才下课的时候,简明似乎约了阿隽去藏书楼?
她真去了?
……
沉隽的确好奇简明约自己做什么,所以便在未时二刻之前,去往藏书楼赴约。
当她抱着几本书过来的时候,简明已经在里面了。
除了她之外,尚还没有其他人。
对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卷书,正低头阅读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专注的侧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也没想到沉隽真的会来赴约。
“简娘子久等。”
沉隽在她对面落座。
“孙先生那日布置的课业,不知沉娘子可作好了?”
简明沉默了片刻,忽而开口。
“已经写完了。”
沉隽略一歪头,有些疑惑,孙先生布置的课业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不知道简明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简明动了动嘴唇,似是有些艰难地开口:“你可带了?不知可否交换来看?”
“好啊。”好巧不巧的,沉隽正好带过来了,虽然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一茬,但还是欣然同意。
在书院的这些时日,她对简明的水平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对方学识扎实,更甚于自己几分,自己胜过对方的,实则是身为后世人站在历史长河之后的视角。
再者科举考试,答卷是文章,千人千意,考官亦有自己的喜好。
沉隽后来回过头思考过,先前府试她能得头名,是许多原因共同构成的结果,并非表示自己的学问就比其他人都强。
连孔子都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她自然也要跟其他同窗学习才行。
将自己的文章推过去,又接过简明递过来的纸张,她不由低头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纸上的字,字迹工整,带有几分嶙峋之意,而后再看内容——
论述条理清晰,先叙述井田制本意是“均贫富,安百姓”,然后再论此项制度在周代实行的社会基础,最后剖析后来为何没能成功,以及后世难以复刻的原因:人口滋生、土地兼并、贵族特权等等,整篇文章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显示出对方相当扎实的学识。
她看得极为认真,时不时便点点头。
对面,简明也在看她的文章。
起初神色平静,后面看着看着,眼中却不时露出几分讶异。
沉隽论述的角度与她的并不相同,只是简单讲了讲对于井田制的看法,而后便向外引申,讨论“理想制度”与“现实土壤”的关系,最后落在“法随时变,制因势改”的结论上。
但最让她惊讶的,还是文章中简要提出的“土地产权”“生产效率”等概念,是她以前从未见到过的,不仅新奇,而且她本能地觉得,这几个概念的背后,还有其他更加深刻,让自己更加好奇的东西。
不过想归想,她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追问。
毕竟她跟沉隽的关系算不上多好,贸然开口,有些失礼。
思及此处,她就难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先前就……
正当她懊悔之时,沉隽已经看完了她的文章,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简娘子这篇文章,功底深厚,引证详实,令我受益匪浅。”
简明:“……”
若是在今日之前,得到这样的称赞,她或许还会高兴,不过现在……
她扯了扯嘴角,“沉娘子谬赞了,我所作不过平平,你这篇才是真正的华彩文章。”
沉隽:?
是自己听错了吗,怎么感觉有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话刚出口,简明心中顿时又是一阵懊恼,她的本意不是这样的,谁知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组织了半晌语言,最终还是说不出道歉的话来,干脆破罐破摔地道:“我承认,你的文章比我写得好,但我并非输在对经义的理解上,而是你的文章里面,有一些我看不懂,或者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
“那你想知道吗?”
没等简明说完,沉隽就听明白了,难得主动开口打断旁人的话。
她双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开口,晃晃脑袋,坏心眼儿地道:“若想知道……唤我一声阿姐,我就讲给你听,怎么样?”
“阿姐。”
话音未落,对面的小姑娘就冷着脸唤了一声。
沉隽:“……!”
她本意只是逗逗小姑娘,即便对方不叫,她也不会不讲,毕竟给别人讲解,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进步。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简明居然真的唤了!
对上对方的视线,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若无其事地摊开自己的文章,“你想知道什么……”
简明本来还有些羞恼,闻言,眼神再次变得清澈起来,顾不上生气,立刻表达自己的疑问:“这个‘生产资料’,你能不能详细讲讲?”
见状,沉隽也正色起来,“嗯”了一声,“生产资料,是指人们在生产过程中所使用的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的总和,是进行生产和扩大再生产的物质条件,而劳动资料,是指……”
一个讲一个听,起初都还有些拘谨,后来便渐入佳境。
窗外日影慢慢西斜,楼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的动静,以及她们二人的低语声。
一直到负责管理藏书楼的大爷专门过来提醒她们,两个人才从探讨中回过神来。
“居然已经过了申时……”
“时候不早,先回去吧。”
二人收拾好东西,结伴走出藏书楼。
走到半路上,简明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她:“后日小考,你打算参加吗?”
沉隽点点头。
简明抿了抿唇,像是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开了口:“我那里有前几次小考与旬考的考卷,还有几位先生评点的优秀文章,你若需要……可以借你抄录。”
沉隽先是一怔,随即便笑起来,开朗道:“自然需要,那便多谢你了。”
闻言,简明沉默地摇摇头,没多说什么,抱着书快步离开。
刚走到前方岔路口之时,又停住步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沉隽:?
她眨眨眼,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对方就转身走了。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又是一次休沐日。
清晨的桐山书院,随着日头升起,薄雾渐渐消散,随处可闻书声阵阵。
沉隽将最后一件衣裳塞进书箱,回头看向身后的好友,“阿愔,收拾好了吗?”
“好了好了。”
郑愔利落地合上盖子, 拍了拍手, “走吧走吧, 唐松应该已经在书院门口等我们了。”
二人拎着书箱走出斋舍,穿过干净平坦的庭院,石板路上有些湿漉漉的,应当是负责洒扫庭除的杂役先前撒的水,经过院墙时,沉隽抬起头,忽而发现边上的几颗桂花树已经打了花苞。
想来再过些时日, 清甜的香气就该飘满整个书院了。
等她们走出书院,一眼就瞧见正等在门口的唐松。
对方正等得百无聊赖, 见到她俩,顿时直起身子, 咧嘴一笑, “可算来了,我还当你们睡过头了呢。”
郑愔瞥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还真叫你说着了,昨个儿晚上看书看到半夜,今早差点起不来。”
“因为李先生布置的课业?”
“可不是?”
“你也太用功了,先生们不是给了我们好几日时间吗,又不急着要,等休沐回来再写也来得及啊。”
“那不行,你不懂……”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侃着,沉隽没参与,而是靠在旁边的木柱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路口。
看似是在思索着什么事儿,实则心神早就已经放空了。
三人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先前雇的马车便“嘚嘚”的驶了过来。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车把式,姓王,见他们提着书箱,赶忙跳下车帮忙搬东西,一边还不忘道歉:“实在对不住,家里头有点儿事,这才来晚了,你们等急了吧?”
几人自然说没有。
唐松第一个爬上马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沉隽和郑愔随后上车。
刚进入到车厢,沉隽便下意识打量了一圈:车厢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座位上还铺了半新不旧的软垫,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隐约的皂角清香。
等他们都安置好了,王大叔才在最后上了车。
他坐在车厢外的车辕上,手握住缰绳,朝后微微偏头,专门提高了音量,好让他们都能听见,“三味小娘子小郎君,可要坐稳了,这几日刚下过雨,路上还有些地方不大平整。”
“知道了,王叔。”
从里面传出的话音落下,王大叔一挥马鞭,马车便缓缓驶起来,朝东山县的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平整的道路,距离书院越来越远,也离家越来越近。
回家的路总是让人期待。
一路上,三人说说笑笑,气氛既轻松又愉快。
郑愔说起前几日的书院小比,头名又被沉隽拿了,倒是把简明那边的人气个够呛,说是铆足了劲儿要在下回追上来,唐松则说起膳堂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尤其是红烧肉更是入味,沉隽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
不知过去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先到了唐家门口。
唐家的宅子坐落在县城东街,门头宽敞大气,门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待车停稳,唐松拎着书箱跳下车,急匆匆就要往里面跑,刚跑出几步又停下,回头冲她们挥挥手,“我先回去了啊,后天见!”
“后日见。”
沉隽和郑愔趴在车窗上,朝他摆摆手。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几条街巷,停在沈家小院门口。
杜妈妈算着日子,一早就等着了,见马车停下,几步走上来,露出惊喜的笑,“三姐儿回来了!”
“阿娘!”
饶是沉隽性子再怎么沉稳,此时也不禁高兴起来,轻快利落地跳下车,兴冲冲地冲了上去。
杜妈妈险些被她撞个趔趄,一边埋怨一边忍不住笑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冒失,让我看看,瘦了……嗯,肯定是在书院的时候没好好吃饭,这次在家多住两天,阿娘给你好好补补……”
沉隽顿时哭笑不得,“阿娘,我哪儿收了,腰带都放宽了两指呢。”
“那也是瘦了。”
杜妈妈表示不听不听,又看向还在车厢里的郑愔,“郑小娘子也回来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郑愔探出脑袋,笑着摆摆手,“谢谢婶子,不过我爹娘还在家等着呢,下次再来叨扰。”
“那好那好,你快家去吧,路上小心。”
杜妈妈闻言,便没强求,依旧热情地嘱咐了一句。
马车再次启程,最后的目的地便是郑家所在。
车厢里只剩下郑愔一人。
她靠在车壁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随着马车离家越来越近,心里那股别扭的抗拒感再次出现。
上次回家时,爹娘那些明里暗里的催促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说起来,郑愔其实很感谢自家先生提出去府城书院游学的主意。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定要去。
至少,这能让她暂时从家中那些无形的压力里逃开,不必时时刻刻都面对成亲这个话题。
可逃避终究是暂时的。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拐进西街,郑家的宅院已经隐约可见,青砖院墙,朱漆大门。
“郑娘子,到了。”
外头传来王大叔的提醒声,郑愔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
不管如何抗拒,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她拎着书箱下车,刚站稳,面前的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门房从里头跑出来,欣喜地招呼道:“娘子回来了!”
“张叔。”
郑愔朝他笑笑,算是打过招呼了,而后跨过门槛,往宅内走去。
下人们动作快,等她走到正院时,郑父与郑母已经得了消息。
“阿愔回来了?”
“阿爹,阿娘。”
回到家中,郑愔暂且放下心里那些繁杂的思绪,规规矩矩地行礼。
郑母笑着拉过女儿的手,仔细端详,又细细地问:“在书院可住得习惯?同窗们好不好相处?没人欺负你吧?吃得好不好?睡得安稳不安稳?”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郑愔也顾不上想别的了,一一回答:“都挺好的,好相处,没人欺负我,书院膳堂的饭菜不错,斋舍也清静……”
“那便好。”
郑母自然没有全信,自家女儿自己还是知道的,养得娇气,哪儿是能跟旁人同住的性子,现在这番话也不过是报喜不报忧罢了。
于是她话锋一转,“对了,我跟你爹前两日还商量着呢,要不然在府城给你租一间小院,离书院近些的,再指个做饭的婆子和丫鬟过去伺候,总比在书院住得舒心些。”
郑愔闻言,下意识对此有些排斥,想也不想便摇摇头,“不用了阿娘,我在书院住得挺习惯的,况且同窗们都住在斋舍,我若是单独搬出去,反倒显得不合群。”
她话音落下,郑父倒是认同地点了点头,“这话说的有理,这做人,还是合群些的好。”
郑母面色不大好看,显然是并不认同。
刚想说什么,被身边的郑父拍了拍手背,便咽了回去,转而换了个话题,“罢了罢了,都听你的,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鸡汤,这一路奔波的,肯定又累又饿,我这就让他们端上来……”
还等着她的下文郑愔眨巴了下眼睛,感到有些意外。
阿娘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而且也没有一见到自己,就急着提成亲的事?
不对劲,不大对劲。
是爹娘体谅自己刚回家,不想一见面就闹得不愉快?还是他们打算换一种方式,徐徐图之?又或者是,杜家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说她是习惯逃避也好,不愿面对也罢,此时此刻,她都没有深究原因的心思。
不管怎么样,能暂时松口气也是好的。
出乎她意料的,郑父郑母不仅是当天没催婚,之后的两天也没提过这事儿,倒是让她难得在家中过了个自在的休沐日。
郑父还难得关切了一番她的学业,得知桐山书院的先生们各有各的长处,讲课深入浅出,让学生们获益匪浅,钱先生还时常给他们开小灶的时候,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你好好学,咱们郑家不是书香门第,你若是能在科举上有所成就,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郑愔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点头应下。
等郑父离开,她靠坐在椅中,视线落在桌上已凉的茶水上,心绪颇为复杂。
她当然想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可这份愿景,如今却跟成亲的压力纠缠在一起……
时间过得极快。
休沐的最后一日,郑愔收拾好行装,准备返回书院,郑母将她送到门口,忍不住殷殷叮嘱:“一路上要小心,在书院要照顾好自己,若是缺了什么,就让人捎信回来,若是……”
她看起来还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郑愔便当做没瞧见,乖巧地道,“知道了阿娘,你们在家也要好好的。”
等王大叔赶着车过来,她上了车,看着自家宅子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心里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这次回家,阿爹阿娘自始至终,都没提过关于亲事的话。
或许……这件事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
……
沈家小院,沉隽也在收拾东西。
杜妈妈一个劲儿往她包袱里塞吃食:新做的酱肉、腌好的咸菜、晒干的果脯、还有一包沉昭特意做的芝麻糖。
“这些都带着,在书院饿了就吃点儿,也能垫垫肚子。”
杜妈妈一边塞一边念叨,“若是膳堂的饭菜不合胃口,也别硬撑,该去外头就去外头吃,不用替家里省钱,现在外头找你阿娘我操办宴席的多着呢,你是不知道……”
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沉隽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配合上几句。
“真的吗?”“这样啊……”“阿娘真厉害!”
倒是把杜妈妈哄得笑意愈深,半晌合不拢嘴。
第108章
一百零八章
一旁,沉昭也在抿着嘴笑。
等杜妈妈忙活完了,她才走过来,将一个布包递给妹妹, “这里面是两双新做的袜子,还有一方帕子,最近天渐渐热了,别贪凉,小心生病。”
“阿姐, 我省的。”
沉隽接过,笑眯眯地道谢。
正值此时,沈庆扛着一捆柴从后院出来,见妹妹要走了,也不忘嘱咐上一句:“三姐儿,路上小心,下回回来,阿兄再带你去乡下集市上玩儿。”
沉隽顿时眼睛一亮,“真的?阿兄可别诓我。”
“当然是真的。”
沈庆爽朗地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阿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除了一早去了下头收煤的沉父,其他人都在这儿了,一家人说说笑笑,将沉隽送到门口。
王大叔的马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车厢里,郑愔探出头朝她招手。
“阿隽!”
沉隽冲她笑笑,跟家人道别,然后动作利落地爬上马车。
车厢里除了郑愔,唐松也已经在了,正抱着书箱打瞌睡。
“看来有些人昨晚又熬夜了?”
沉隽在郑愔身边坐下,不由打趣了一句。
唐松闻言,揉了揉眼睛,“这么明显?”
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你晚上出门偷油了?”见状,郑愔也忍不住来了一句。
“那倒没有,我这是通宵看话本看的。”
提到这一茬儿,唐松顿时精神起来,坐直身子,神秘兮兮地开口道:“你们看没看过那本最近卖得特别好的《沧澜斗罗》?”
沉隽:……
脚趾开始抓地。
郑愔倒是因为这段时间都揣着心事,无心看话本,对这没什么关注,闻言便好奇地道:“这是什么古怪的名字,是讲神鬼志异的话本子吗?”
沉隽开始目光漂移,假装若无其事。
对面的唐松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反应,仍然兴致勃勃,充满热情地跟小伙伴讲解起来,“不是,不过也可以算是,不过比以前那种老套的话本好看多了,是全新的设定,我跟你讲,这本写的可带感了,就是有些地方太让人生气了,主角……”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赶出家族……”
“怎么这样啊,这些人也太气人了!”
“可不是!不过后面很快就有转机了,他捡到个……”
“什么?!那戒子里头还有玄机?”
“……”
他们两个一个讲,一个问,聊得热火朝天,沉隽人虽然还坐在这里,魂儿却已经有点飘远了。
她也是没想到,唐松居然还有点说书的天分。
目前印售的前两本剧情,被他说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高潮叠起……
就在这时,唐松又道:“对了,你们若是想看,回头找我来借就行,我专门买了两套呢。”
郑愔连忙点头,“我要看,回头借我。”
对面,唐松自然应下,说着又转头看向沉隽,热情推荐,“沉隽,你要不要看?”
沉隽:“……”
她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最后还是婉拒了,“最近先生们布置的课业有些繁重,暂时可能没时间看……”
“也是……”
唐松倒也没有因为安利失败而失望,反而认同地点点头,“也是,你要参加来年的院试,还是得把时间花在功课上。”
话题也没有凉下去,沉隽想起他说买了两套,不由问道:“看话本,不应当一套就够了吗,你怎的还买了两套?”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胖墩顿时嘿嘿一笑,“这著书之人先前没什么名声,应当是新人,但是就凭这本,这人将来肯定能出名,我这会儿买两套,一来嘛,是为了支持一下新人,二来嘛,就当押注了,赌这套初本将来肯定会涨身价!”
沉隽停顿了片刻,而后发自内心地道:“不愧是你。”
唐宋摆摆手,压下上翘的嘴角,“这也不算什么……”
沉隽抿嘴一笑,又转过头,目光在郑愔脸上转了一圈,打趣了一句,“阿愔今日看起来状态颇好,难不成是有什么好事儿?”
郑愔俏皮地眨眨眼,“出门的时候捡了一块碎银子,算不算好事?”
对面,唐松立马蹭地坐直身子,“啊?真的假的?”
郑愔“噗嗤”一声笑起来,“当然是开玩笑的,路上哪儿有银子给我捡啊。”
唐松顿时蔫了,耷拉着脑袋,“谁说没有的,我昨天出门晃悠,身上带的一块碎银丢了,回去找已经找不到了……”
闻言,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刚想安慰他,他自己已经摆摆手,咧嘴笑道:“算了算了,也不知道谁捡走了,希望对方是真的有难处。我丢的这块碎银也算帮忙了,就当给自己积累功德了。”
沉隽失笑:“你又不是和尚,积累什么功德。”
唐松嘿嘿一笑:“没事儿,碰到什么积什么,也不妨事。”
三人说说笑笑,马车驶出县城,上了官道。
回书院的路有点长,午后阳光暖洋洋地照进车厢,让人昏昏欲睡。
说了会儿话,唐松第一个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最终靠在车壁上睡着了,还发出细微的鼾声。
沉隽与郑愔也靠上车壁,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沉隽醒来,发现车厢里光线已经暗了许多。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对面——唐松还在睡,郑愔也闭着眼,呼吸平稳。
想了想,她干脆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在手里把玩起来。
那是一个木质的鲁班锁,是阿兄前几日刚做好的,说是给她解闷用的,这小东西不过巴掌大小,却做得极为精巧。
六根长短不一的木条交错咬合,形成一个密实的立方体。
木料是特意挑的好木头,打磨得光滑细腻,边角圆润,没有一点儿毛刺,锁身上还刻了细细的花纹,虽然简单,却显出制作人的用心。
沉隽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木条,试图解开它,试了几次,都不得要领,正琢磨着,忽然听到对面传来细微的动静。
抬头一看,郑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眼看着自己手里的鲁班锁。
“睡醒了?”沉隽轻声问。
郑愔伸了个懒腰,一边用鼻音“嗯”了一声,坐直身子,目光还落在鲁班锁上,“这是哪儿来的?做得真精致。”
沉隽闻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小得意,“是我阿兄专门给我做的。”
说着将鲁班锁大大方方地递过去,“你要不要试试?”
郑愔笑着道了声谢,伸手接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木锁做工确实好,每根木条的接口都严丝合缝,云纹刻得流畅自然。
她试着抽了抽其中一根,滑动起来也十分流畅。
“你阿兄手真巧。”
郑愔试了试,便将其还给了沉隽,由衷赞叹道:“这比我在铺子里看到的那些还精致。”
沉隽笑眯眯地点头,“是啊,我阿兄虽然读书不成,但却是一等一的手巧,不光是这个,还会做样式精巧的灯笼,我阿娘都说,他若是专心学过,说不定能成个好匠人呢。”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忽然慢了下来,然后往路边让了让。
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吹锣打鼓,鞭炮噼里啪啦,还有人群的欢呼笑闹,热闹非凡。
“怎么了?”唐松被吵醒,揉着眼睛问。
沉隽也有些好奇,干脆掀开前面的车帘,探出头去打听:“王叔,发生什么事了?”
王大叔乐呵呵地回头,“前面有人家成亲呢,瞧,那是迎亲的队伍!”
沉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片鲜艳的红色正缓缓移动。
唢呐笙箫齐鸣,锣鼓敲得震天响,迎亲的主角正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崭新的红衣,面上带着遮不住的笑意,时不时朝两边拱手示意,身边还有几个傧相陪同,再后面,是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身描金绣凤,轿帘上绣着精巧的喜庆图样,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摆动。
花轿两旁,跟着数十个丫鬟仆妇,都穿着讨喜的衣裳,手里提着贴着大红喜字的竹篮,不时朝路边撒着喜糖和铜钱。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孩子们发出惊喜的叫声,你追我赶地捡糖,大人们也笑着议论,整条街都笼罩在欢腾的气氛中。
“好大的阵仗。”沉隽眨巴了下眼睛,忍不住感叹。
她还是头一回看到成亲场面这么隆重的。
东山县自然也有成亲的,但即便是城里的富户,家中成亲,也多是四人或是六人抬的花轿,加上几个仆妇,还没见过这样吹吹打打,绵延半条街的队伍。
迎亲的队伍缓缓从马车旁经过。
沉隽看得兴致勃勃,直到那一片红色渐渐远去,喧闹声也渐渐平息,她才坐回车厢。
“真热闹……”
她刚想感叹两句,话说到一半却顿住。
身边,郑愔面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飘忽,不知在看哪里。
“阿愔?”
沉隽眉头微皱,唤她了一声。
郑愔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啊?怎么了?”
“你……”沉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好友已经迅速调整好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到哪儿了?”
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唐松又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方才那般阵仗,都没把他的瞌睡给搅和了。
显然也没注意到刚才的异样。
沉隽看了眼窗外,“快到了,已经进府城了。”
“哦……”
唐松闻言,又打了个哈欠,再次趴在书箱上,含含糊糊地道:“那我再眯一会儿,到书院了记得叫我……”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沉隽看向郑愔,却见她别过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色显得有些紧绷。
见状,沉隽回想了下前因后果,似乎找到了一点儿头绪,不过她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回到书院时, 天色已经擦黑。
三人在膳堂匆匆吃了晚饭, 便各自回房歇下。
沉隽与郑愔住在同一间,自然结伴同行,一个是带着心事,一个是因为赶路有些累,故而一路上的话并不多。
回到宿舍,各自洗漱。
郑愔明显还有些心不在焉, 洗脸时差点儿打翻水盆,铺床时, 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这些都被沉隽看在眼里。
夜渐渐深了,书院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应当是巡夜人敲的。
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都没睡着。
沉隽侧过身,看着对面床上模糊的轮廓,轻声开口:“阿愔,你睡了吗?”
“还没有。”郑愔立刻回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怎么了?”
沉隽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今日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大对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音落下,便是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沈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郑愔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鸿羽。
“阿隽,你知道吗,我有一门自小订下的亲事。”
沉隽微讶,“不知道,好像从未听你提起过。”
黑暗中,郑愔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也许是黑夜带来了些许安全感,她继续开口。
“我还未满周岁时,两家便交换了庚帖。”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对方姓杜,名伯远,是城南杜家的长子,杜家是书香门第,他祖父做过县令,父亲如今在府学任教谕,母亲经营着几间铺子,杜家人口也简单,除了他父母,便只有一个小他五岁的妹妹,他比我大三岁,我们……算是青梅竹马。”
沉隽安静地听着。
“定亲那会儿我还小,不懂事,只当是多了个玩伴,后来渐渐长大了,才知道‘定亲’是什么意思。”
郑愔的声音很平静,“杜家待我很好,杜姨与我阿娘是闺中好友,杜伯父也温和慈爱,他们都是看着我从小长到大的长辈,杜郎君……伯远他,人也很好。”
她顿了顿,过了会儿才继续道:“他是个沉静的性子,话不多,不像我这般跳脱,坐得住,书也读得好,前些年就中了秀才,待人也温和有礼,从不会因为我年纪小,就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读书碰到不懂的难题,他便时常带着书来替我讲解;我练字练得手酸,他便带着我最喜欢的糕点来看我;我想爬树,他便在下头托着我,自己却摔了一跤;我想学骑马,他便偷偷带我去府城郊外的马场练,结果后面被两家长辈知道,他又被教训了一通……”
讲到这些往事,她的声音中也不自觉带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可很快,她的语气又低落下去,“照理说,这样的亲事,这样的未婚夫,我不应当有什么不满,但……”
又是一阵停顿,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成亲这件事,我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恐慌。”
沉隽听到这儿,心中顿时有几分了然,婚前恐惧症?
不过阿愔还不到十六岁,这么早就要面对催婚的压力吗?
郑愔还在继续说,似乎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下,那份积压已久的压力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泻的出口。
她的声音中带着困惑,还有一丝不安,“一开始,我只是不耐烦听爹娘唠叨,总在我面前说伯远又多好,杜家有多合适,催着我早点定下婚期,我便找了个借口,说想先考上秀才,之后再谈婚事。”
“爹娘兴许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便答应了下来。”
“可……”说到这里,她又翻了个身,闷闷地道:“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在见到伯远的时候有些心虚,即便他待我的态度一如既往,会关心我的学业,会给我带府城新出的诗集,但我……却还是想要逃避,久而久之,我连他都不怎么想见了。”
“要知道,在以前,我们的关系是很好的,他会来我家找我,我也会去杜家寻她,一起读书,一起下棋,一起去郊外踏青,一起去新开的食肆吃饭……”
沉隽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十一自己在听。
“再后来,我越不想提,爹娘就提得越勤。”郑愔的语气中有一丝无奈,“说什么‘伯远明年就要参加乡试,若是中了举,前程就有了’,’你们年纪都不小了,也该把婚事办了’……这些话,我听着就头疼。”
“所以上次院试,我明明有把握的,却故意没有去考。”
她的声音中透出几分自嘲,“我怕我前脚刚出考场,后脚就被绑回家成亲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头顶的房梁,声音极轻地问:“阿隽,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
但问归问,但经过上一个好友的“开解”之后,她并不指望从沉隽口中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安慰,她只不过……是憋得太久罢了。
沉隽没有立刻回答。
她安静地躺着,在心里把郑愔方才说的话都梳理了一遍。
“还谈不到什么好与不好的。”半晌,她认真地开口:“不过阿愔,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成亲吗?”
对方这个反应,是郑愔没有想到的,她先是一怔,而后沉默。
听不到回应,沉隽也不急,开始一条一条分析,“是想要退婚,而且以后也不打算成亲?还是不想离开家?还是对杜家郎君有什么不满?或是担心杜家里面的情况?又或者说……是怕成亲之后,你就会失去自由?”
她每说一条,郑愔便认真思考,然后给出自己的答复。
“退婚……好像还不至于。”
“离开家?许是有几分吧,但我家离杜家只隔了一条街,就算成亲了,我想回去也可以随时回去。”
“他……他也没有不好,不贪酒好色,为人正派,学问扎实,对我也很好,除了话少些,我挑不出其他毛病来。”
“杜家应当也不会,杜家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也不担心这个。”
“至于……”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良久,她才轻声道:“我不知道,许是,许是你说的最后一点。”
沉隽了然。
“那你担心的‘失去自由’,具体是指什么?”她继续引导,希望能找到好友的心结,“是不能随意出门?不能继续读书科举?还是怕,从此就没了自己,只能做杜家妇,成为杜家郎君的附庸?”
她话音落下,郑愔久久没有回答。
但沉隽知道,自己所说的这几条,应当是有说中的。
不知过了多久,郑愔才闷声开口,“我也说不清楚,也许这几条,都有可能发生,我还想继续读书,想要考院试,乡试,甚至希望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出仕做官,但一旦成了亲,这些还能实现吗?”
她越往下说,便越是迷茫和不安。
沉隽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有些感慨,阿愔平日里看着活泼开朗,却没想到……心里藏了这么多事儿。
“阿愔。”
沉隽忽而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些许鼓励,“既然你并不想退婚,对杜家和杜家郎君的评价也这么高,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呢?”
郑愔直接楞在了原地,“高,告诉他?”
“是。”沉隽坐起身来,接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向对面,“你如果不想退婚,那你们将来便是要做夫妻的,若是这些心事一直藏在你心里,你不舒服,对方不是傻子,迟早也会察觉,到了那时,说不定就会影响你们的感情,反而不好。”
“倒不如现在就把话说开。”
“把你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看他是什么反应,会给出什么答复。”
郑愔也拥着被子坐了起来,抱着膝盖,犹豫道:“可……若是他觉得我无理取闹呢?万一他不能理解呢?”
“那不正好说明,你们或许并不合适吗?”
沉隽看着她,轻声道:“阿愔,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若是他连你的恐惧和担忧都不能体谅,不能尊重你的意愿,与这样的人成了亲,你日后会过得好吗?”
这番话说得直白,郑愔一时有些语塞,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见状,沉隽放缓语气,耐心道:“我不是劝你退婚,只是觉得……两个人若是想要长久,沟通也很重要,你需要给他一个了解你,理解你的机会,也需要给自己一个看清他的机会。”
她话音落下,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郑愔才点点头,开口道:“你说得对,我改日就把他约出来谈谈。”
较之先前,这次的语气倒坚定了许多。
沉隽“嗯”了一声,重新躺下,轻声道:“很晚了,睡吧,明日一早还有课。”
室内又重新安静下来。
沉隽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若是那位杜郎君跟阿愔交谈完,还是不能体会她在恐慌什么,也不能理解她对自由和自我的追求,那这个人,恐怕也算不上什么良配。
不过这些话,此时说出来也不过是加深阿愔的负面情绪,多说无益。
就算自己不说,她应该也懂——
作者有话说:这个支线下章应该就能解决,然后就是院试啦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之后的几日, 书院的生活依旧忙碌而充实。
在沈隽有意的观察下,她发现郑愔似乎下定了决心,整个人反倒松弛了不少,不仅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的声音更清亮了,下课时与同窗讨论经义时的眼神也更加专注了。
只是偶尔,能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像是在酝酿什么。
又是一次休沐日, 不过这次与上次不同, 只有一日的休息时间。
因着时间太紧,这回沈隽便不打算回家了,她跟简明约了第二日去藏书楼交换文章,互相讨论学习,唐松也不回,倒不是他不想回,而是因为他爹娘专门来了府城看他,至于郑愔……
她依旧叫了王大叔的马车, 同二人说自己有些事要去办,需得晚一日再回书院。
沉隽心知肚明,只笑着叮嘱她路上小心,自己会帮她向先生请假的。
“诶?”
唐松也一块儿来了书院门口,主要是为了来接自家爹娘, 顺便送郑愔。
他挠挠脑袋,奇道:“她是这么念家的人吗,就休息这么半天还要回去?”
沉隽没回答,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小径尽头,这才收回视线,同唐松打了声招呼,便先回去了。
等再见到郑愔时,已是两日后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书院的青石板路上,为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沉隽刚从藏书楼出来,抱着几本借来的书往宿舍走,刚到院门口,就迎面碰上了拎着几个油纸包回来的郑愔。
她只瞧了一眼,就立即看出不同来。
郑愔整个人都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眉眼舒展,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看见沉隽,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阿隽!”
“回来了?”
沉隽打量着她,也笑起来,“看样子谈得不错?”
郑愔用力点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等我待会儿跟你慢慢说。”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
等进了房间关上门,郑愔把手中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搁,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说她刚回到家,便让人去给杜伯远送了信,约他第二日在县城东街的茶楼见面。
说她见到他的人,虽然有些紧张和忐忑,但想起那天晚上沉隽同她说的那些,便还是鼓足了勇气,一股脑儿就把所有的话都说了,说自己怕成亲,怕失去自由,怕再也不能专心读书科举……
说她心里头有些乱,讲得也有些颠三倒四,但对方一直没有打断,只是安安安静静地听着,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一直等到等她说完才开口。
讲到这儿,郑愔弯起眉眼,显然心情很好,还故意卖了个关子,“阿隽,你猜他说了什么?”
沉隽十分配合,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来,“说什么了?”
郑愔笑了笑,而后笑容又渐渐隐去,轻叹了一声,“原来他早就发现我的状态不大对劲,而后便托了他娘去找我阿娘说,让我专心备考,别给我压力,成亲的事暂且不急,也不知道他怎么猜到的……”
闻言,沉隽拍拍她的胳膊,如实道:“你那段时间,虽然装出没事儿人的样子,可整个人都消瘦了几分,若是用了心,怎么会发现不了?”
这样听来,阿愔这位未婚夫,待她倒是还算上心。
想到这儿,她再次恍然,“怪不得你上次回家,你爹娘没提成亲的事。”
那次夜谈之后,她们还说起过这件事,奇怪于郑愔那次回家,怎么没被继续催婚。
郑愔点点头,继续道:“他还说,既然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再等几年也无妨,别说等我考上秀才,就算我想继续考举人,考进士,他也等得。”
沉隽没有打扰她,等着她往下说。
郑愔却顿了顿,没有立刻开口。
她难得走了会儿神,回想起那人说话时的情景,还有他当时认真的神情,以及让自己有些吃惊的那番话——
“你想要读书,便去读书,想要科举,便去科举,家中有母亲主持中馈,有管家打理庶务,何须将你拘在后宅,你若将来金榜题名,能出仕为官,那是你的本事,阿愔,我只会为你高兴。”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郑愔仍觉得动容,她想了想,将这番话为好友复述了一遍。
沉隽听得略有几分讶然,但还是保持着冷静,继续问:“还有呢?”
好听话谁都会说,但说到和能做到就是两码事了。
“还有最要紧的。”
郑愔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递给沉隽,轻声道:“他说空口无凭,愿意把这些都写在契书上。”
沉隽微微抬眉,接过这份契书,低头细看。
这是一份手写的契书,字迹工整有力,条理清晰。
上面写明了杜伯远承诺的内容:婚事延后,待郑愔准备好再议;成亲后不阻挠郑愔继续进学科举;若郑愔将来取得功名,有出仕意愿,杜家不得阻拦;郑愔在杜家的行动自由不受限制……
最后一条写着:若杜伯远未能履行上述承诺,郑愔可随时提出和离,杜家须归还全部嫁妆,并额外赔偿纹银三百两。
契书末尾,已经签上了“杜伯远”与“郑愔”的名字,按了手印。
“这份契书,我们已经拿给双方父母看过了。”
见她看得仔细,郑愔弯了弯唇,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我爹娘起初觉得胡闹,但他父母,尤其是杜姨,却很是赞成,杜姨说,她年轻时也曾想继续读书,可惜那时女子科举未开,终究是遗憾,现在我有这样的志向,是好事,不管成或不成,都应当去试上一试。”
“等下次休沐回家,我们就去县衙,请衙门的人盖印存档。”
郑愔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契书重新折好,贴身收好,然后凑过去抱着沉隽的胳膊,将自己的脸贴上去,轻声喃喃:“阿隽,多谢你……若不是你让我去跟他谈谈,我可能还要自己钻牛角尖,把自己困死……”
沉隽摇摇头,拍了拍她的肩头,“这是你们俩的事,是杜家郎君自己明理,没有辜负你的信任和期待,我不过是提了个建议罢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如水的月光流淌下来,将屋内屋外都笼上一层静谧的轻纱。
郑愔坐在桌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明亮。
她像是忽然间有了用不完的精力,有了说不完的话,一会儿说着和杜伯远谈话的细节,一会儿又说起关于未来的打算,说明年要同沉隽一块儿参加院试,若是考上秀才,等到下回,或许可以试试下场乡试……
沉隽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她能看出来,那份契书对郑愔来说,不仅仅是一纸承诺,更是一种被尊重,被理解的安心。
有了这份底气,她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专心走自己想走的路。
又过了许久,夜更深了,郑愔终于说累了,两人洗漱后躺下。
郑愔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许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沉隽却还醒着,望着帐顶出神。
她不知道,这份将来会经过官府盖章存档的契书能有几分约束力,也不知道此时愿意给出这份承诺的杜伯远在将来会不会变,但无论如何,此时看到好友能解开心结,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去,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时不觉,转眼便是来年八月。
府城的暑热尚未散去,桂花却已悄悄地开了,桐山书院里也种了数棵,碎金般的桂花缀满枝头,学生们结伴从树下经过时,似乎连怀中的书本都染上了几分清甜的花香。
“明日便要进场了,你的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沉隽将考试要用到的东西一一检查,而后装进考篮,一边回头看向身后床铺上那个鼓起的大包。
她话音落下,“大包”动弹了几下,慢吞吞从里头钻出来个长发凌乱的脑袋,郑愔眼下还带着明显的青黑,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阿隽,你怎地这么镇定,我昨个儿夜里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勉强合眼……”
“我也没怎么睡踏实。”
沉隽笑笑,将一叠裁好的空白素纸用油布仔细包好,放进考篮,这是院试专用的答题纸,得考生自备,还有其他几样,他们几个应试考生所需的考试用具,都是钱先生亲自去帮忙置办的。
她用布盖上考篮,走到床边坐下,顺手拾走沾在郑愔发丝间的一朵桂花,试图安慰她,“但先生不是说了吗,我们该下的功夫,平日里都已做足了,临场只需要静心。”
“说是这么说……”
郑愔又唉了一声,裹着被子翻来覆去地打了好几个滚儿,最后把脸埋在被间,声音闷闷的,“可我还是忍不住紧张啊……”
她话音还未落下,外头就传来一道响亮的喊声。
“沉隽!郑愔!你们起来了没有?我给你们带了膳堂的蒸饼当早饭!”
“你们快点儿啊,马车快到了,咱们先去贡院认个门儿!”
这么大的嗓门儿,这么中气十足的声音,显然是唐松过来了。
一听到蒸饼两个字,被子裹成的蚕蛹忽然动了两下。
沉隽:“……”
她伸出手,拍了拍被子,忍住笑意,“快点儿吧阿愔,再不起来,蒸饼就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