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府城的贡院位于城东承庆坊, 背靠青山,前临清溪,环境清幽。
马车驶过承庆坊的街道时, 已经是午后申时。
坊内店铺林立,多是书铺,笔墨铺子,书画铺子等等,亦有专供学子们租住的清静小院,已然成了规模,沉隽他们从此处经过时,便瞧见不少身穿青衫的学子们,有的从书铺中进出,有的在街巷中走动,有的则三五成群,看前行的方向,应当也是贡院。
待他们一行人到地方下了马车,贡院外的长街已是相当热闹了。
钱先生与张先生从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回头招呼了几声,叫上自家学生,随着人潮缓缓往前移动。
“都看仔细了。”
钱先生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着周围对他们细心叮嘱:“那就是龙门,明日你们便从此处验身进场,进了龙门,那边儿就是号舍,明个儿都别忘了东西……”
他说得多些,张先生走在旁边, 时不时补充两句。
沉隽跟在他们身后,看得专心,一边听,一边将他们所讲记在心里,耳边是唐松与石琳几人说说笑笑的声音,郑愔与简明也难得气氛和睦,能偶尔说上几句话。
最近这段时日,大家的关系似乎变好了一些啊……
她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想。
一圈走下来,两位先生停下脚步,环视众人,张先生轻咳两声,先行开口:“明日卯时三刻,开始点名进场,你们最迟卯时初就得到,入场要搜检,笔墨纸砚,吃食还有水都要检查,别带不该带的东西,惹麻烦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自己的前途!”
他一贯温和,难得把话说得这么重,众人顿时一凛,齐齐应是。
钱先生在旁边捋了捋胡子,补充道:“就看到这里罢,早些回去休息,今晚都莫要熬夜温书了,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临阵磨枪反倒乱了心神。”
“是,先生。”
“先生放心,学生省的。”
“……”
众人应下,而后各自散去。
沉隽几人同路,见天色还早,干脆结伴步行往回走。
街道上熙熙攘攘,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沿街的食肆茶楼里,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读书人,或低声议论,或默默吃饭,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年纪的,不知其中有多少是来应院试的。
“听说今年应试的有一千二百余人。”
身后,沉隽听见唐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发自内心的愁意,“但是只取前八十名……这可比府试难多了。”
郑愔的声音随之响起,多少透着几分无语,“现在知道难了?平日让你多背两篇文章,跟要你命似的。”
“我哪儿有……”
唐松刚要辩解,忽见前方路口转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青年,样貌寻常,身量高瘦,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正朝贡院方向走去。
那青年经过时,目光在沈隽几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简明身上顿了顿,随即移开,神色间带着几分矜持的傲然。
“那是李岘,上回府试的第三名。”
见状,唐松主动当起了解说员,“我家跟他们家有点儿生意来往,听说那也是个性子傲的,没在府城读书,他爹娘把他送到云州那边的书院去了,这次回来,应该也是来参加院试的。”
简明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神色未变。
她知道得更多些,她还知道李家前不久托人来自家提亲,提的正是这个李岘,不过被她爹娘拒了而已。
她表现得平平淡淡,沉隽与郑愔更不会对一个路人有多少好奇。
说过也就罢了。
走到分岔路口,沉隽同他们分开,得知她将要院试,杜妈妈跟沉昭早在前两日便来了府城陪考。
如今正住在贡院附近的某间客栈。
今早从书院出来,便暂且不打算回去了,这几日都跟家人一块儿住在客栈。
沉隽一路找到房间,打开门却发现里头没人,略一思索,便心中了然,阿娘与阿姐应当是出去了。
她干脆从书箱中拿起一本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桂花香随着微风飘进来,甜而不腻,淡雅清香,她翻开书页,却没有立即看进去。
望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思绪不自觉飘回了前几日。
那日下午,钱先生和张先生特意将他们几个要应试的学生叫到一处,细细嘱咐。
嘱咐的,自然是关于考试的相关事宜。
钱先生神色多了几分严肃,“院试是秀才试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
“若是过了,你们以后便是正经的秀才,见官不跪,免徭役,有资格入县学,府学读书,若是不过,便只能等三年后再来。”
张先生接话道:“你们几个,学问都是扎实的,正常发挥,中试的希望很大,但考场之上,除了学问,还有诸多因素要考虑。”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写着几位考官的姓名,籍贯,科考经历,还有简短的评语。
“这是今科院试的主考官和同考官。”
张先生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过,“此番院试的主考官,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陈文渊陈大人,浙江绍兴人,嘉定十七年进士,殿试二甲第七名,后考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沉隽听得十分认真,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详细地接触到朝堂人物的信息。
钱先生补充道:“陈大人师从礼部右侍郎徐大人,在朝中属于清流一派,为官清廉,治学严谨,文风厚重沉稳,不喜浮华绮丽之辞。”
他说到这儿,特意看了简明一眼:“无晦,你的文章我是看过的,才气纵横,文风陡峭,若是碰上正巧欣赏你这类文风的,便会觉得十分出彩,但在陈大人这里,却未必讨喜。”
简明当时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闻言轻轻颔首,“学生明白。”
但沉隽坐在她斜对面,看得很清楚,简明嘴上应着,神情却没什么变化,显然并未全然听进去。
“除了陈大人,还有三位同考官……”
那一讲,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两位先生将几位考官的喜好,忌讳,甚至一些传闻轶事都细细道来,还找来了这几位的文集,发到他们手中,让他们回去之后,有空便看看。
说到最后,还不忘再三嘱咐,“虽说文章要合考官的胃口,但也不能失了本心,你们放心去答便是,最重要的是细心审题,莫要紧张,保持平常心,莫要被其他因素影响了发挥。”
“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把沉隽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抬起头,只见门被推开,露出一张温柔含笑的脸。
“阿姐?”
沉隽有些意外,赶忙站起身。
沉昭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虽然是素面,但汤色清亮,面上铺着几片翠绿的青菜,最上头还滴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估摸着时间,你应当快回来了。”
沉昭将面碗放在桌上,声音轻柔,“吃过午饭没有?”
闻言,沉隽如实摇头,“还没呢,打算回来跟你们一块儿吃的。”
“那正好, 我借了客栈的厨房, 给你做了碗面。”
沉隽刚想接过碗筷,忽然想起, “那你跟阿娘呢?”
“我们方才在街上已经吃了些吃食。”沉昭把筷子塞到她手里,“你就放心吃吧。”
沉隽这才安心,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上头的热气,放入口中。
虽然是素面,但味道却很好, 清爽不油腻,在这夏日吃正正好。
她在外面走了一早上, 还真有些饿了,不但把面条吃完, 还把最后一点儿汤底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这才满足地舒了口气, “阿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沉昭接过空碗,闻言便笑着嗔了她一眼, “你惯会说些好听的,一碗素面能有多好吃?”
“我可不说假话。”
沉隽帮着一块儿收东西,一边道:“书院膳堂的面,可没有这么好吃。”
见她还要拿起托盘,沉昭忙拦了, “你明日就要考试,别沾这些了,快去歇着吧。”
门“吱呀”一响,杜妈妈推门进来,闻言也附和道:“可不是?你要是闲着没事儿,就去再看两眼书……”
说到这儿,她又摇摇头,“算了,还是别看了,早些歇息吧,养足精神最要紧了。”
沉隽哪儿坳得过她们俩,只得老老实实回了桌边坐下。
抛开心里那些杂念,她定下心神,倒也慢慢看了进去。
待到天色擦黑,手里头这本书也看了大半。
她合上书,起身活动了一番有些僵硬的身体,刚想去点桌上的油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哈欠,杜妈妈带着几分困倦的声音随即响起,“看完了?要不要吃些什么?”
沉隽转过身一看,自家阿娘与阿姐竟都没回隔壁房间,就在自己这间房的榻边坐着,一个做针线,一个画花样。
她方才看书看得专心,居然没察觉到她们送完碗筷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过先前那碗面下肚,现在倒也还饱着,她便摇摇头,“我还不饿,您跟阿姐若是饿了,便去吃些吧。”
杜妈妈也摇头,只道不用,她们先前在街上逛的时候,吃了不少小食,其中不乏有些糯米制品,撑得肚皮现在还滚圆呢。
既然都不用吃晚饭,沉隽的书也看得差不多,便干脆凑到阿姐与阿娘身边,享受起难得的,与家人相聚的轻松时光来。
几人说说笑笑,闲聊几句,也能冲淡她对明日院试的几分紧张。
杜妈妈手底下缝的,正是她平日里穿得最多的那件青衫,因长期伏案,袖口都被磨损得有些厉害。
正好杜妈妈上午出门的时候,听人说起附近有家布庄正在低价处理零碎布头,便专门带着沉昭去了一趟,买了不少,心想能拿来给家里人缝补衣裳,这会儿倒是赶巧了,先挑了同色的几块,给沉隽的袖口补上了。
收了最后一针,杜妈妈咬断线头,将衣袖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头,递给一旁的沉隽,“瞧瞧怎么样。”
沉隽从善如流地接过来,低头看去,只见针脚细密,缝补仔细,若是不细瞧,都看不出是后面补的。
“阿娘的手真巧,补得再好不过了。”
“就你嘴甜。”杜妈妈收起针线,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又说起先前的半截话头来,“说起来,那褚家虽说只是乡绅,可朱家娘子却是个出了名的大方人儿,这回是她家大女儿成婚,听说光是给那新夫的聘礼都有二十多抬,先前要请我去操持婚宴,开了二十两银子呢,还说若是做得好,回头还有单独的红封……。”
说到这儿,她就心疼得想龇牙,“可惜了,叫我给推了。”
见状,沉隽顿时觉得,自己就算再没情商,也不能说出“您既然这么心疼,干嘛来府城陪考”的话来。
知晓阿娘只是心疼,她很能理解,此时对方需要的也不是旁的,而是自己的体谅罢了。
既然如此,她便亲亲热热地凑了过去,给杜妈妈倒了杯热茶,笑盈盈地开口:“阿娘,我知道您和阿姐是关心我,才专程过来陪考的。”
见阿娘面色好看了不少,她话风一转,“不过您既然来都来了,就别惦记那单生意了,您跟阿姐好不容易来府城一趟,不如等我考试的时候,就去城里逛逛,若是有什么喜欢的,想买的,就都买下……。”
还没等她这话说完,杜妈妈就白她一眼,忍不住打断:“说得轻巧,你可不知道赚钱多难,哪能这么大手大脚的?”
闻言,沉隽眨了眨眼,转而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她手里。
“您跟阿姐放心逛!花我的钱就行!”
那荷包沉甸甸的,入手颇有分量。
杜妈妈顿时愣住,随即失笑,无语地道:“你的银子还不是我们给的?还拿来充大方,快收回去。”
“阿娘,您这回可说错了。”
见状,一旁的沉昭却笑起来,指了指荷包,“这荷包里的银子,应当是三姐儿自己挣的。”
“她自己挣的?”杜妈妈诧异极了,转头看向沉隽,“你不是在书院读书吗,怎么还赚上银子了?”
沉昭知道的多些,便主动替妹妹解释:“您是不知道,书读得好,也是能挣钱的。”
“且不说考上秀才之后就能免徭役,考上举人能给家里的田免税,廪生还有廪米……就说近的,桐山书院时常有考试,考得好的,书院便会给予奖励,三姐儿书读得好,考试不是头名就是第二,自然能攒下来了。”
杜妈妈听得眼睛发亮,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十几两碎银,还有些零散铜钱。
“这些都是你挣来的?”
她声音里透着惊喜,看向小女儿。
沉隽“嗯”了一声,点点头道:“书院有小考,月考,旬考,还时不时有小比和大比,每次考试前三名都有奖励,奖励有多有少,主要看考试的规模和考出来的名次。”
闻言,杜妈妈不由得咋舌,愣了半晌才道:“这……这书院可真阔气。”
她高高兴兴地将荷包收好,然后道:“你赚点钱也不容易,以后读书还费钱着呢,阿娘怎么都不能花你的钱,放心,我给你收着,等你以后用。”
沉隽:“……”
她试图再挣扎一下,“阿娘,您别舍不得花呀,这些就当我给家里的,您给自己,阿姐,还有阿爹阿兄都买点东西。”
杜妈妈不由分说地摆手,“这你就别管了,专心考试就行,我心里有数。”
沉隽只得败退。
沉昭在一旁看着,抿着嘴笑。
杜妈妈忙完针线活儿,又风风火火出了门,说要去跟客栈掌柜的商量商量,明早能不能再借用一下厨房,好给沉隽准备些干净清爽的早饭。
看着她出了门,沉昭这才走到妹妹身边坐下。
她轻声问:“这次考试,紧不紧张?”
沉隽想了想,如实道:“其实还好,跟之前的考试应当没什么两样,可能是这一年多,书院考得太多了,倒是有些适应了。”
“那就好。”
沉昭点点头,目光温柔,又问:“最近在书院怎么样?”
“我都挺好的。”沉隽笑起来,掰着指头道:“同窗们都很友好,先生们教得也上心,膳堂的饭菜也便宜实惠……倒是家里近来如何,你们过得可好?”
沉昭便跟她说起家中的近况来。
随着杜妈妈的名声越来越大,请她们过去操持宴席的人家也越来越多。
不止东山县,连隔壁几个县,青阳县,临水县,甚至府城这边都有人家听闻了她的手艺,专门派人来请。
“上个月,青阳县的周家嫁女儿,请阿娘去做操持席面。”
沉昭一边回忆,一边道:“光是这一单,就给了十两银子,还有两匹上好的杭绸做谢礼,阿娘还说,要把这料子好好留着,等今年过年的时候,给家里人一人做一件新衣裳……”
说到这里,她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沉隽听着看着,心里一边替她们高兴,一边又有些酸涩。
看着阿姐原本养得很好的手,如今要操持席面,切菜,烧火……已经粗糙了许多。
她轻声道:“阿姐,你们接太多单子,也太辛苦了,要不我回头跟阿娘说说,其实适当地挑选客人,对你们将来的发展也有好处。”
沉昭对上她的视线,便猜到她在想什么,心中蓦然一软。
摸了摸妹妹的头,她笑着颔了颔首,“放心吧,我懂的,阿娘也明白的,我们现在一个月只接五六单席面,其他的单子就介绍给其他手艺还行的厨娘。这样既不会太累,也能维持住名声。”
见她的确心里有数,沉隽才不再多劝,转而关心起另外两个没来的家人,“阿爹和阿兄呢?他们没来,是在忙什么?”
提到这个,沉昭拉长声调“哦”了一声,然后意味深长地道:“茯苓这回带着商队出发,说是要去江南那边看看那边的手工艺行当,她说需要阿兄帮忙,便把阿兄也带走了。”
沉隽一开始还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她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颇为认同地道:“阿兄手巧,在这上头说不定还真能起到作用,茯苓阿姐倒是会看人,况且阿兄长年累月的待在东山县,跟着出去一趟也能增长见识,倒是挺好的,不过,茯苓阿姐跟阿兄很熟悉吗,怎么会知道……”
话还没说哇,一抬头就对上了自家阿姐的目光。
对方先是一笑,而后朝她眨了眨眼。
沉隽脑瓜子一转,忽然“哎”了一声,难不成?
好想八卦一下呀……
沉昭却不明说,任由妹妹猜测,转而说起阿爹的事儿来。
“阿爹仍旧管着蜂窝炭和炉子的那摊子,不过如今天热,卖得少,市面上也出现了不少相似的,价格还更便宜的,咱们这边已经有些卖不动了迹象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阿爹本就是个老实性子,本想干脆把这摊子收了,专心操持今年买的那几亩地,但想到柳沟村的那些人,他们都指着这过活,又有些不落忍,这段时间便愁这事儿呢。”
沉隽也想起柳沟村那些人来。
那次颠簸的路程,那些瘦弱却能干的老弱妇孺们。
“这事儿的确不大好办……”
她沉吟片刻,“不如等我考完试回家,再跟阿爹好好合计一番吧。”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杜妈妈从外头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个小碗,招呼两个女儿,“昭姐儿,三姐儿,来把这两碗红枣桂圆汤喝了,都补补气血。”
沉隽和沈昭各自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水甜而不腻,温度适宜。
等收了碗,杜妈妈又催着她们休息。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沈家人所在的房间便亮起了烛光。
杜妈妈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
蒸笼里蒸着包子,暄软白胖,灶上熬着小米粥,米油厚厚一层,还煮了几个特意从家里带来的鸡蛋。
沉昭则在一旁帮忙,盛出几碟小菜,酱瓜,酸萝卜,咸鸭蛋等等。
等沉隽洗漱完,看见的便是已经摆好的早饭,“这么多……”
杜妈妈理所当然地道:“考试费神,不吃饱怎么行?”
说罢,便不由分说往她碗里夹了两个包子和一个鸡蛋,“都吃完啊,不许剩下。”
沉隽只得乖乖坐下。
等她吃完,天色已经蒙蒙亮。
母女三人出了门,一块儿朝贡院走去。
此时,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大多是考生和为他们送考的家人朋友。
快到贡院时,沉隽远远就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阿隽!”
郑愔挥着手跑过来。
她今日穿了身浅绿色的衫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些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见到杜妈妈与沈昭,她也没忘了行礼打招呼,“杜姨,阿昭姐姐。”
“郑小娘子也来了。”
杜妈妈一向喜欢这个性格大方的小娘子,闻言便笑着问道:“吃过早饭了没?”
“吃过了。”
“那就行,你跟三姐儿说话去吧。”
郑愔“嗯嗯”两声,忙凑到沉隽身边,捏着她的衣角,压低声音,“我还是有点紧张……”
沉隽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放轻松,就跟平时考试一样。”
两人正说着,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就围在她们周围说话。
沉隽环视了一圈,不由问了句:“简明呢?”
“在那儿呢,后头树底下。”
身后不知是谁应了一句。
沉隽回头看去,只见简明独自站在一棵树下,正望着贡院大门出神,身后的丫鬟替她拎着考篮。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衫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神情清冷,如同枝头未绽的玉兰。
许是察觉到目光注视,她回过头,见是沉隽几人,先是一愣,而后抬步走了过来。
走到几人身前站定,她忽然开口,“阿隽,这次我不会再输给你了。”
沉隽一愣,随即笑起来:“那你要努力了,我也不会相让。”
唐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较劲呢……”
郑愔却笑了笑,朝不远处来送考的家人和未婚夫摆摆手,轻声道:“这样也好,有斗志是好事。”
说话间,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衙役们鱼贯而出,分列两旁,维持秩序。
“考生们按序排队,验明身份后入场!”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杜妈妈和沈昭将沉隽送到队伍边,还想再嘱咐几句,沉隽却反过来安抚她们,“阿娘,阿姐,你们先回去吧。”
“我们在外头等你。”杜妈妈想也不想就道。
沉隽摇摇头,“不用,要考一整日呢,在这儿干等着多累啊……”
好说歹说, 才劝得两人答应去附近茶楼坐坐。
等她们答应下来,沉隽这才转身排队,与同窗们站在一起。
队伍走得很快,没多久就轮到她, 验明身份, 搜身检查,考篮也被细细查了一番。
被放行进入后,考生们便被带着往整齐排列的号舍走去。
没多久,沉隽就到了自己的号舍,她放下考篮,拿出帕子把桌板上的灰擦拭干净,略看了看周围,只见每间号舍只有三尺宽,四尺深,勉强能容一人坐卧,空间很是狭小。
不过还好,桌椅完好,不在臭号附近,比起上回, 她这次的运气算是不错。
呼出一口气,她将笔墨纸砚取出,再一一摆好,一边磨墨,一边安静地等着发卷。
晨光渐渐明亮,透过号舍的小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光影,不多几时,远处传来开考的钟声,浑厚悠长。
很快,考卷便被发了下来。
沉隽接过,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思索一阵,才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落笔,开始写初稿。
随着一笔一捺写下,她渐渐进入状态,屋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雨声淅淅沥沥,也没能打扰到她。
……
云州也在下雨。
雨滴落下,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雨燕飞起落下,穿透氤氲的水汽。
河道两旁,几棵垂柳在风中婀娜,枝条轻轻摇摆,叶片被雨水洗得鲜亮,翠绿可爱。
微雨之中,河岸边还有一处简陋却干净的小食摊开着,支着半新不旧的油布棚子,食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桌旁,一碗冒着热气的小馄饨被从锅中被舀起来,盛到碗中,被端到其中一张桌上。
一只劲瘦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筷子。
这只手略有些粗糙,上面还带着茧子和伤疤,端着刚出锅的馄饨也不嫌烫。
沈庆吹吹热气,先喝了口汤,顿觉身体都热了不少,而后快速吃起来。
他吃得并不斯文,带着西北的豪爽,三下五除二,一碗馄饨便见了底,就连汤也喝的干干净净,然后搁下筷子,坐在原地开始发呆。
对面,白茯苓也在吃,不过吃相却同他截然相反,手里捏着勺子,吃得慢条斯理,碗里的馄饨还剩下一小半。
见他坐着出神,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轻声唤道:“沈大哥?”
没反应……
“沈庆?”
还是没反应……
她抿了抿唇,只得稍稍提高了声音,又唤了一声:“沈庆!”
“啊?”沈庆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眼神还有些茫然,“怎么了?”
白茯苓半晌无语,顿了顿才开口,“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庆“哦”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着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三姐儿这会儿好像要去考院试来着,也不知道她准备得怎么样,顺不顺利……”
白茯苓闻言,也记起了这一桩。
她与沈家交好,自然知道沉隽读书的刻苦与天分。
略一思忖,她便语气肯定地道:“是了,院试就在这几日了,不过你应当不用担心,阿隽读书一向出色,根基扎实,又有书院的先生们悉心教导,通过院试,应当不成问题。”
沈庆听了这话,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方才还有些紧绷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纯粹的信赖,认真道:“嗯!我也这么想,三姐儿打小就聪明,记性好,又肯下苦功夫,她既然去考了,肯定能行!”
那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在这相对安静的清晨小摊上,还是显得十分清晰。
隔壁有个身着绸衫的男子,正夹起一只馄饨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便是一顿。
随即,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斜睨了沈庆和白茯苓一眼,目光在他们简朴甚至略显粗糙的衣物上扫过,嘴角撇了撇,刻意扬高了声音,嘲讽地道:“啧,听听,知道的这是院试,是朝廷选拔秀才的正经科考,不知道的,还当这是乡下地里随便砍的菘菜呢!”
“当真是井底之蛙,见识短浅!”
他顿了顿,见那二人都看了过来,更是来了劲头,下巴抬起,语气也愈发刻薄:“你那妹妹也不知道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就敢妄言肯定能行?秀才功名何等金贵,岂是这般轻易就能考取的?说出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让人笑掉大牙!”
这话说得尖酸刺耳,沈庆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了。
他尽管生得一副人高马大的模样,平素脾气却算得上极好,平日里同旁人有些小摩擦,一般不会计较。
但他自己受委屈没关系,却受不了别人看轻他的家人。
沈庆没说话,只慢慢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本来就生得高大,再加上这几年家里日子好过些,吃食上不再短缺,倒是练了一副结实的身板。
他沉下脸,一言不发地朝那人走去,最后停在对方面前。
那人原本还梗着脖子,一副“你奈我何”的倨傲模样,待沈庆走到自己近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他才猛然察觉出对方体格带来的压迫感。
他平日交往的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什么时候接触过这样的人?
对上沈庆的目光,他顿时吓得往后一缩,原本白净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这附近可是有巡街的衙役的!你,你要是你敢动手……我可不怕你!”
一边放狠话,腿肚子一边微微打颤,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沈庆没被他的话吓住。
准确来说,他根本没听对方在说什么,他定定地看着这人,开口问道:“你读过书吗?”
这问题问得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完全偏离了对方预想的冲突方向。
这人懵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自然读过……”
提起这个,他总算找回一点点底气,试图把腰杆挺得更直些。
沈庆“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考了府试没有?”
这人多少找回一点状态回来,心道别说府试,院试我也考了,如今已是秀才了,刚要得意,然而沈庆却压根儿不问这个,只问自己关心的,“府试你考了第几名?”
“……”
这人顿时被噎住,脸一下子涨红起来。
府试时,他的名次并不靠前,平时就不愿提,此时闻言,更是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关你什么事!”
沈庆却不惯着他,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又问了一遍,“多少名?”
这人被盯得心里发怵,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答了:“四,四十三……”
他话音刚落,沈庆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露出两排白牙。
“我妹妹是府试头名。”
这人顿时一僵,忍不住抬起头看他。
沈庆也不在乎他的神情变化,认真道:“她考的比你好,那就是比你强,所以你没资格说她,你才是井底之蛙,见识短浅,自己做不到,就觉得所有人都做不到,以后莫要在外头随便说话了,省得别人笑掉大牙。”
说罢,还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他没用力,这人却觉得肩膀被拍得生疼,敢怒不敢言。
等沈庆转身走了坐回原位,这人才着急忙慌地在桌上丢了几个铜板,火烧屁股似地抬腿走人,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在他们俩对峙的整个过程,白茯苓始终端坐在原位,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倒不是她不因为对方这番话生气,那人出言不逊,贬低沉隽,她听着也觉得刺耳。
而是她对沈庆有信心,知道他能处理好这件事,况且他虽然长得一副能动手就动手的莽汉模样,但其实是个内秀的性子,心里有数,很不必自己替他多操心。
说起来,沈家兄妹三个,性子乍一看并不相同,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们几人的内里,却有一样的地方……
她一手还搭在碗边,另一只手捏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将碗里最后几只馄饨吃完,这才放下勺子,抬手给沈庆倒了杯摊主提供的粗茶,推过去,语气寻常地问了句:“回来了?”
沈庆“嗯”了一声,接过茶杯,仰起头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把嘴。
白茯苓看了看他面前空空如也的大碗,又问:“一碗馄饨吃得饱吗,要不要再加两屉包子?这家的包子瞧着也不错。”
沈庆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很认真地想了想,他饭量向来不小,一早出来奔波,一碗馄饨下肚,确实只有五六分饱。
于是他点点头,很实在地说:“多加几屉吧,你不是说,等会儿咱们还要多跑几个木工作坊和漆器铺子看看吗?地方分散,怕是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吃午饭,我怕走到半路就饿了,没力气帮你搬东西。”
白茯苓闻言便笑起来,转头又同店家要了五屉包子。
她不怕他提要求,就怕他太客气,同自己太过见外。
最终,五屉包子,沈庆一个人解决了四屉,白茯苓吃了一屉。
她吃东西虽然秀气,速度却并不慢,习惯了在外奔波,吃饭都是匆匆忙忙的。
待到二人先后吃完,沈庆站起身来要去结账,又被她拦住,“沈大哥,是我请你来帮忙的,自然会供应你这段时日的吃住花费,这些你就不必操心了。”
说罢,也不给他机会,就动作利落地结了账。
沈庆:“……”
她刚刚按住自己手的时候,自己居然没能挣开?
这力道是不是有点儿大……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就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桌上, 祁明左右看看,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显然憋了一肚子话。
等他们两人走远,背影消失在细雨氤氲的街角,他立刻转过身,刚想拉着身边的好友好生说道说道,却见徐令则正垂着眸子,望着碗中剩余的半碗清汤,面上若有所思。
“徐兄?”
祁明一愣, 把到了嘴边的话头咽了回去,好奇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你认识方才那两个人?”
徐令则闻声抬眼,从思绪中抽离,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平静,他摇摇头,“不认识。”
只觉得方才那位郎君的眉眼……似是有几分眼熟, 但他想了又想,也没找到相符的记忆。
便先行作罢, 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祁明见他摇头, 也就没再多想。
他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此刻注意力立刻又转回方才的事儿上,兴致勃勃地开了腔:“周胖子那人书读得不怎么样,平日里倒是眼高于顶得厉害,今天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越说越乐,很乐意见到自己一向看不惯的周兴吃瘪。
说罢,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方才我看你都把筷子放下了,若是那位郎君没先站起来,你是不是就准备开口了?”
徐令则顿了顿,略一沉吟,还是点了点头,“我等读书人,通学经义固然紧要,但修身立德更是根本,周兴对他人出言无状,此等行径,非君子所为……”
闻言,祁明顿时了然,“难怪山长平日里最看重你这个关门弟子,就你这份心性,我算是服气了。”
反正不相干之人的闲事,自己是懒得管的。
说完这个,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儿来,好奇地问:“对了,明年乡试,你肯定是要下场吧?”
见对方点头,他啧啧两声,道:“想来以你的才学,一个举人功名怕是探囊取物,说不定……还能一举夺魁,拿下解元呢。”
徐令则闻言,不禁失笑,“这话却说不得,乡试乃一省盛事,来应试者甚多,定然是人才济济,我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他语气平和,祁明听了便摇了摇头,感叹道:“也就是你这般谦逊了,若是换了陈家的那个,还有林家那个,怕是早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他说的这两位,都是书院里有些名气,却性子张扬的学子。
徐令则失笑,没跟着议论旁人,只继续吃碗里剩下的几个馄饨。
吃完后,他放下筷子,开口道:“我打算去趟书铺,看看有无新近刊印的时文集或策论选集,你可要直接回书院?”
祁明闻言就是眼睛一亮,不答反问,“时文集?又是买了寄给你那位友人的吗?”
徐令则顿了顿,然后坦然点头,应了声“是”。
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眉眼间已经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祁明却看得分明,立刻道:“那我也一块儿去,正好给我妹妹也寻两本,她这不正在院试嘛,估摸着过两日也该回云州了,让她看看新的文章,也好为明年做些准备。”
他口中的妹妹,正是同在云州书院读书的祁胜意。
徐令则闻言,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而后结账起身。
去往书铺的路上,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光亮,祁明跟徐令则同行,思绪却飘到了对方那位神秘的友人身上。
作为同处一室的室友,他可是清楚得很,徐令则对这位信友颇为上心。
时常通信不说,还经常给对方搜集一些科举资料,而且每次收到对方的信笺,当日的情绪便会明显舒缓许多,连带着拆信前那份隐隐的期待,回信时那份专注的神情,都落在祁明眼里。
他虽不常过问旁人私事,但相处久了,对徐令则的家庭情况也略知一二。
对方母亲谢御史公务繁忙,关心不多,父亲徐侍郎严肃刻板,父子之间关系不甚和睦,祖母致仕回乡,除年节问候与偶尔送些东西外,并不太干涉晚辈之事。
他家中来信寥寥,多是他父亲的手笔,每次看完对方来信,气压都要低上一阵。
也恰恰是因为这样,徐令则这份与那位友人通信时偶尔流露出的愉悦,才让祁明格外好奇。
他忍了又忍,今日这份好奇心终于压不住了。
轻咳一声,他试探着开口:“对了,看你老是搜集这些时文集和科考资料寄过去,你那位友人,莫非也要参加科举?”
徐令则闻言,嘴角微微扬起,整个人的气质都像是软化了些许,“是,她如今应当正在参加院试,若是顺利,明年或许也能参加乡试。”
说到这儿,他又摇了摇头,猜测道:“不过,依她那般稳妥周全的性子,许是会再等上三年,沉淀一番再参加也说不准……”
祁明闻言心道,那这不就跟自家妹妹差不多嘛,也是今年院试,不过自家妹妹那个急性子的,估计不会再等三年,不管怎么样,明年都会下场一试。
思及此处,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一个念头跟着冒了出来。
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徐兄,冒昧问一句,你这位友人……是郎君还是姑娘啊?”
徐令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而后神色如常,坦然答道:“是位姑娘。”
祁明:“……”
得,看样子是没戏了。
他默默在心里为自家妹妹点了根蜡。
原本他还存着几分心思,觉得徐令则人品才学俱佳,若是能与自家妹妹结缘,那真是再好不过。
之前书院同窗小聚,他也特意带妹妹去过几回,奈何徐令则对待胜意的态度,与对待其他同窗并无二致,客气而疏离,他当时便明白了几分,只是到底还存着一丝希望,然而方才一听徐令则提及那位友人时的语气神情,那点希望的火星子也“啪叽”一声熄灭了。
作为同处一室已经有几年的室友,他比旁人看得更真切些。
更清楚地知道,徐令则这个人,看着温润如玉,平易近人,实则心思深静,极难真正靠近。
自己能与他混成如今这般还算亲近的朋友关系,已是费了不少功夫,可他对那位友人的态度……
他越想,就越对那人感到好奇,这得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啊?
……
东山县。
府城院试共三场,每场考一日。
沉隽考完第一场出来时,天色微暗,她随着人流走出贡院大门,神情还算平静。
杜妈妈和沈昭早已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忙迎上去,也不多问考得如何,只连声说“辛苦了”,接着便一左一右护着她回了客栈。
饭菜是早就备好的,清淡可口,沉隽吃完,又略略温了会儿书,便早早歇下。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她心态平稳,发挥得什至还比平时更好几分,并未被其他号舍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影响。
待到第三场考完,提着考篮走出龙门时,饶是她这个性子,也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论结果如何,这一阶段的辛苦,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也就是这时候,她才从郑愔口中得知,她那边出了个夹带小抄的考生,被巡查的同考官抓了个正着,当即就被衙役们拖了出去,一路上哭嚎不已,说是要被革了功名,以后也被禁止再参加科考。
沉隽摇摇头,没说什么,对这种想要靠作弊拿成绩的人,实在生不出什么同情心来。
院试考完,距离放榜还有一段时日。
不少考生选择留在府城交际应酬,或是结伴出游,放松心情,沉隽却懒得出门,她的放松方式,便是待在客栈房间里,就着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安安静静地看书。
这次看的,倒不是厚重的经义注解,也不是那些时文集或策论选集,而是一本薄薄的,装帧雅致的游记。
作者显然用的是笔名,署着“云溪散人”四字。
里头的文章篇幅都不长,却文笔轻快,写得十分生动,妙趣横生,将江南的精致细腻,草原的辽阔苍茫,以及西南边陲的奇风异俗娓娓道来,更妙的是,书中还配了些简笔勾勒的小画,让人看起来更有代入感。
沉隽看得津津有味,连日考试的疲惫渐渐消散,也对书中描绘的那些风景生出了几分向往。
正看得入神,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叩击声,与此同时,郑愔活泼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阿隽!别窝在屋里发霉啦!快开门!”
沉隽放下书卷,起身开门。
只见郑愔站在门外,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衫裙,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沉隽笑着开口,“怎么了,今日这般高兴?”
郑愔嘻嘻一笑,挽上她的胳膊,兴奋地道:“方才我听唐松说,今日闻知园有文会,是府城几位老先生牵头办的,不拘身份,只要是读书人都可参加,听说还有曲水流觞呢,咱们一块儿去瞧瞧吧,整日闷在屋里多没意思!”
“曲水流觞?”
沉隽眨了眨眼,她知道这个,是古时文人雅士常见的游戏,酒杯顺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以前只在书里见过。
“是呀是呀!”
郑愔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又晃着她的胳膊央求,“去嘛去嘛,就当散散心,说不定还能遇到其他书院的人呢,唐松和石琳他们都说要去,简明……好像也去了。”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含糊。
沉隽略一思忖,考完试后,她确实还没怎么出门。
闻知园是府城有名的园林,景致颇佳,去见识一下也无妨。
况且,还能去看看本地的文人聚会,感受一下从前没见过的氛围。
于是她点点头,爽快应下,“好,那等我换身衣裳。”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闻知园坐落在府城西南,原是一位致仕官员的私家园林,其主人最爱结交文人墨客,便将园子对外开放,每月定期举办文会,如今园主虽已故去,其子孙仍延续此风,将闻知园打理得愈发精致雅趣。
沉隽几人下了马车,抬眼便见白墙墨瓦,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笔力遒劲的三个字——闻知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门前已有不少身着青衫白袍的读书人走来,三三两两结伴入园。
沉隽刚下车站稳脚跟,一旁的郑愔便眼尖地瞧见了什么,赶忙扯了扯她的袖子,“阿隽,你快看。”
沉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墙下的简明,她身边带着个小丫鬟,正与一个青年男子相对而立,那青年背对着她们,看不见面容,只能看到一身青色细布直裰,身形修长挺拔。
简明的面色却是少见的冷淡,唇线抿得笔直,眼神里透着明显的疏离与不耐。
见状,本想过去打个招呼的沉隽与郑愔便停了脚步,打算等他们说完话再过去。
没过多久,就瞧见那青年似乎说了句什么,而后简明蹙眉摇头,对方便不再多言,抬步离去。
“简明!”
又等了会儿,郑愔才冲那边唤了一声,拉着沉隽快步走过去。
简明闻声转过头来,见到是她们,面上的冷淡稍稍褪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郑愔左看看,又看看,一时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干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方才那是谁啊,你的熟人吗?”
简明面色又沉了一瞬,别过脸去,语气十分冷淡,“不是,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她显然不愿多提,转而看向园门方向,干脆换了个话题,“你们也是来参加文会的?不如一同进去。”
沉隽自然没意见,刚要点头应下,身边的郑愔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儿赧然地开口道:“不过……能稍等一会儿吗?我未婚夫等会儿也要过来。”
沉隽顿时了然,简明却有些意外,挑眉看她:“你居然已定亲了?”
“嗯。”郑愔点点头,眉眼弯起,“儿时便订的。”
简明“哦”了一声,眼神在郑愔面上转了一圈,却没说恭喜之类的客套话,只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便等等吧。”
闻言,沉隽不由微讶,简明性子这么独的人,居然没有独自先进园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才真的确认,对方还当真是这个意思,真的站在原地,与她们一同等候起来。下晌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平整的地上映照出点点光斑,清风徐徐,吹散了些许暑气。
园门外人来人往,不时有认识简明的学子过来打招呼,她都只是轻轻颔首,并不多言。
等待的间隙,她们倒也不是干站着,时不时闲聊几句。
简明看向沉隽,问道:“你们打算参加里面的比试吗?”
沉隽摇摇头,笑道:“只是来凑个热闹罢了,我的作诗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愔许是能参与进去。”
郑愔在一旁听了,连忙摆摆手,“我也还是算了,府城人杰地灵,人才济济的,我这点水平就不献丑了,今日来就是感受一下氛围,逛逛园子就好。”
简明听了,却微微蹙起眉头,难得认真道:“你们的学识我是知道的,不必妄自菲薄,再说了,文会也不光是比作诗……”
她顿了顿,见两人齐齐望过来,便细细讲解起来:“既然是‘文会’ ,不是’诗会’ ,自然不只是比作诗,文章,策论皆可一试,况且闻知园的文会,并非将所有人都混在一处比的,而是分了年纪组别,你们若想参与,只管去十二到十六这个阶段的场地便是,负责点评的先生们都很公正,不会因为年纪轻就轻视。”
沉隽听罢,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吗……”
简明“嗯”了一声,又道:“若是在点评中得了优胜,便能拿到彩头,这些彩头都是由发起文会的几位先生所出,往年的都不错,有珍本字画,名家字帖,上好的笔墨纸砚等等。”
“况且……”说到这里,她补充了一句:“即便不为彩头,听听那几位先生对自己文章诗文的点评,也算是很有收获,没白来这一趟。”
她这番话说完,沉隽与郑愔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心动。
“要不……”
“那就……”
“行,那就去吧。”
“好,就这么决定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从旁传来,“阿愔。”
郑愔第一个回头,沉隽与简明随后跟着看过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衫的青年正朝这边走来。
对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高挑,面容斯文俊秀,只是面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郑愔,唇角便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小的笑意,整个人顿时温和了不少。
郑愔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唤了一声,“伯远!”
青年,也就是杜伯远专注地看她走近,又忍不住一笑,“没等久吧?”
郑愔道了声没有,而后转过身来,笑盈盈地替两边介绍起来。
“这是杜伯远,我未婚夫。”
“这是沉隽,这是简明,都是我在书院的同窗好友。”
沉隽与简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对方一眼,收回视线,抬手行礼,“杜兄有礼。”
杜伯远闻言,顿时想起她们二人的身份,都是阿愔总是挂在嘴边的同窗,忙拱手回礼:“二位有礼。”
动作标准,神色郑重。
双方见过礼,沉隽便主动开口道:“既然人已到齐了,我们便进去吧。”
众人自然无异议,一同进了园子。
一入园内,景致豁然开朗。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处处透着一股雅致,一看便知主家费了不少手笔。
园内各处,已经有不少学子或坐或立,正低声交谈,更远处的地方,还能看到许多人围坐在溪流旁,应当是先前所听说的曲水流觞,有人正在挥毫泼墨,引来围观者阵阵赞叹。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园中果然如简明所说,分了不少区域,各处立着木牌,标明了组别与比赛内容。
几人略作商议,决定分头行动,郑愔与杜伯远往作诗比试的场地去,沉隽则与简明一道去了文章场。
目送郑愔与杜伯远并肩离去的背影,沉隽笑了笑,又侧头看了眼身旁的简明,心中了然。
简明的诗才其实极好, 大可去诗场一展身手,不过对方却偏生与自己一道,想来还是想胜负欲起, 想在这个地方与自己再比一场。
沉隽也不点破,只抿唇一笑,与她一同往前方走去。
文章比试设在园内一处开阔的露天场地,四周数目环绕,地面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干净,场中整齐摆放着二十余张书案,每张案上皆备有笔墨纸砚与一叠素纸。
前方设了两张太师椅,坐着两位老先生,一男一女,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正在低声交谈。
沉隽与简明报了名,领了号牌,寻了相邻的两个位置坐下。
等候开场时,沉隽环顾四周,暗道这片场地选得极好。
周围这些枝繁叶茂的高树,替场地中央遮住了灼烈的日头,微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倒是令人心静神宁。
前方,那位身着褐色道袍,身形清瘦的老者捋了捋胡须,眯着眼睛朝她们这边望来,低声对身旁同伴问道:“南松,那是简家那丫头吧?”
南松,也就是她身边的老妇人穿着靛蓝衣衫,带着银丝的长发挽成个简单的髻,上面插着一根古朴简约的檀木簪,面容带着几分文气,端着茶饮了一口,姿态优雅,闻言便含笑点头,“秦兄好记性,正是。”
被她称为秦兄的老先生“哦”了一声,目光又转向沉隽,眼睛再次眯起来,“她旁边那个……瞧着有些眼生。”
南先生笑眯眯道:“这个你就不认识了?那是东山县来的沉隽,去年府试的案首。”
“哦……”
秦先生顿时恍然,拖长了声调“哦”了一声,“原来是她,瞧我这记性,说起来,前几日院试才刚结束,这两个小姑娘应当都参加了吧,也不知此番,谁的成绩更好些?”
南先生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相碰,发出轻轻的脆响,她又是一笑:“这个我倒是不知,不过等会儿,咱们倒可看看她们俩的文章,看完应当就能有几分了解,顺道也能摸摸桐山书院的底。”
秦先生闻言,顿时失笑,指了指她,“你啊……”
却也不再说什么,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陆续落座的学子们。
不多时,报名者皆已就位。
一位中年先生上前,朗声宣布规则,“今日文章比试,限时两炷香,题目稍后公布,请诸位审题后好生作答,香尽收卷。”
说罢,有仆从上前,在香炉中点燃一支细长的线香。
青烟袅袅升起,逐渐形成一条微曲的线。
下面,另一个仆从捧着托盘,将写着题目的纸张一一分发至各人案上。
沉隽接过,轻声谢过,而后垂眸细看。
只见纸上以端正的馆阁体写着:论“守常”与“通变”。
沉隽心中微动。
不同于那些刁钻的截搭题,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颇有深意,既考对经典的理解,又验对世事的洞察,更暗含对考生思辨能力的考量。
略作沉吟,沉隽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守常者,立身之基,通变者,应世之方”几个字,作为破题。
而后另起一行,笔锋一转,开始阐述“常”与“变”的辩证关系,守常非固守成规,而是坚守根本之道,通变非随波逐流,而是因时制宜的智慧。
她下笔流畅,文思如泉涌,全然沉浸于对文章的构思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场地的吟诵声与喝彩声,却丝毫都没能扰乱她的心神。
在她旁边的桌案上,简明亦是如此,凝神思考片刻,也开始落笔。
与此同时,园子另一端的诗场又是另一番景象。
郑愔与杜伯远并肩走来时,场面已颇为热闹。
诗场设在一处临水的敞轩中,轩外碧波荡漾,荷花开得正盛,颇有一番“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
轩内摆了十几张案几,已有不少年轻学子已经在其中落座,或是独自静坐,或是互相交谈,还有数人正排队等着报名。
诗场按年纪分了“十二至十六”,“十七至三十”,“三十以上”三处。
郑愔自然要去第一处,杜伯远若要比试,就应该去第二处了。
正当她打算跟杜伯远道别时,却见他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郑愔先是一愣,而后朝他略一歪头,“你不去吗?你的诗作得极好呀。”
杜伯远摇摇头,眼底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不必了,我今日过来,就是专程来陪你的。”
他说话时,垂下眸子,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郑愔被他看得脸颊微热。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不由瞪了他一眼,而后轻哼一声,“好吧,那我去了,你找个阴凉地方待着,别在太阳底下傻站着。”
“我知道的。”杜伯远含笑应下,“不过还是多谢阿愔关心。”
郑愔白他一眼,小声嘀咕了句“肉麻”,就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往报名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