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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生子开始 成白社 21826 字 1个月前

杜伯远目送她轻快的背影汇入人群,这才缓步走到敞轩外的一株桂树下,寻了处石凳坐下。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郑愔在场内的身影。

不多时,诗场也结束报名,开始比试,题目是“夏日即景”,要求一首五言,一首七言。

郑愔拿到题目,神情便专注起来,思索了一阵,便有了腹稿。

她提笔蘸墨,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

她写得专注,全然未觉在场外的桂树下,杜伯远温和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

更远处,文章场中线香已燃过半,沉隽与简明皆已完成了初稿,正提笔开始誊抄正卷。

待到她们将正卷誊抄完毕,检查过后,抬头一瞧,却发现自己和对方并不是场中唯二两个已经写完的,前方已经有人在提前交卷了。

她们对视一眼,也不约而同地站起身,上前交卷。

从场内退出来,沉隽跟门口的人打听了一番,得知即便考完之后,结果也要一会儿才能出来,便与简明商量了几句,二人达成共识,转而往诗场方向走去,打算去寻郑愔。

一边闲聊一边散步,没多久,她们便来到了诗场所在的敞轩附近。

站在场外,没费什么功夫,沉隽便瞧见了好友的身影。

对方仍在案前垂首思索,时而提笔写上几字,不知是不是在修改,视线一转,又瞧见杜伯远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目光往前,显然是在等阿愔。

见状,沉隽与简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默契地退了出来。

沉隽轻咳两声,提议道:“要不……咱们在园子里逛逛?”

简明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也好,闻知园的景致颇好,难得来一趟,走一走也好。”

达成共识后,二人便干脆沿着小径缓步而行。

她们俩都不是多话的人,走了好一阵子,也只有寥寥几句对话。

简明的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只觉得看着都够费劲的,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家娘子本就性子冷淡,好不容易交了个朋友,也不是话多的,这可怎么是好……

不过她在这边担忧,那两个人却都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比起在其他时候更觉自在。

走过一片竹林时,简明忽然开口:“说来,你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

她难得主动问起与学业无关的事。

沉隽也不避讳,坦然道:“我阿娘是厨娘,带着我阿姐专为人家操持宴席,我阿爹管着家里的蜂窝炭小生意,还种着几亩薄田,阿兄在一旁帮忙。”

简明微微颔首,并不见鄙夷之色,反而道:“那你阿娘与阿姐的手艺定是极好,我尝过你带来的点心,样式虽朴实,味道却比府城好些铺子卖的都强。”

至于蜂窝炭,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已经是一件寻常之物了,她也没多想,只当沉隽阿爹也是跟着做的,怎么都不会把这东西的发明者联想到沉隽头上。

沉隽闻言,眉眼弯起,“阿娘若知道你这般夸她,定要高兴得不得了。”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难得起了谈兴,“说起来,我阿娘的刀工也是极好的,有一回过年,她用萝卜刻成花的模样,摆在盘中,也别有一番趣味,阿姐还学着刻,结果一刀下去把手指切了道口子,疼得眼圈都红了,却强忍着不肯哭,阿娘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她犟……”

简明听到这儿,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也难得开口说起自家的事来。

“我阿娘……”

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便走到湖边。

这是一片不算太大的湖,应当是建园子的时候造的,水色碧绿,波光粼粼。

湖心建了一座六角亭,由石桥相连。

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有些晃眼,热气也渐渐升腾起来,沉隽以手作棚,挡在额头上,呼出一口气,不由提议道:“要不然去亭子里坐坐?”

简明额头上也沁出细细的汗来,拿帕子拭去,果断点点头。

二人走到亭中,顿觉凉爽不少,亭子四面通风,湖风穿亭而过,带走了不少暑气。

沉隽在栏杆上趴了一会儿,总算是缓过来了。

回过头,正要同简明说话——

“噗通!”

一声重物落水的闷响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少女惊恐的呼救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救,救命啊!救命,咳咳……”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那声音尖锐而慌乱,夹杂着呛水的咳嗽声,一听便知情况危急。

沉隽与简明几乎同时猛地站起身,循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距离湖心亭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粉蓝衫裙的身影正在水中剧烈扑腾,看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显然不通水性,双手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是徒劳。

水花四溅间,能看见她苍白的小脸时隐时现,每浮出水面一次,便喊一声“救命” ,声音一次比一次更小。

“不好……”

简明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想吩咐春絮, “春絮,快去叫……”

“我去!”

没等她说完,沉隽便打断她,迅速脱下外衫塞到她怀中。

沉隽动作极快,将袖口往上挽了几折,又原地跳了两下,转了转手腕和脚腕,权当热身。

简明见状,不由得怔住,“你……会游水?”

“会一点。”

沉隽来不及多说,只丢下这三个字,便几步冲到亭边,纵身跃入湖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简明的心跟着一跳,急忙奔到亭边,紧张地望向水中。

沉隽入水的姿势并不优美,甚至有些笨拙,但入水后便慢慢熟练起来。

她没有立即朝那姑娘游去,而是先浮出水面换了口气,随即双臂划开水面,双腿有节奏地蹬动,朝落水处快速游去。

简明抿紧了唇,她看得清楚,一时之间,有些心乱如麻。

还好是夏天……

她心中不由闪过这个念头,若是冬日,湖水定然冰寒刺骨,莫说救人了,就算是下水都极危险。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头快速吩咐春絮:“你动作快些,去叫这边的女管家带几个信得过的婆子过来,把这一块儿围起来,别让闲杂人等靠近,然后去马车上取我备用的衣裙来,快去!”

春絮是简家精心调教出来的丫鬟,闻言毫不迟疑,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离去,转眼就消失在她视线中。

简明重新转过头,紧紧盯着湖面,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沉隽此时已游到那姑娘身边。

她本想直接去拉对方的手,可那小姑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感觉到有人靠近,竟是本能地一把抓来,力气大得出奇,险些把沉隽也拖下水去。

沉隽赶忙甩开她,又侧身避开,然后绕到对方身后。

她定了定神,这才看清周围情形,这一片水域并非湖心深水区,而是靠近岸边的浅滩,水深最多只及成人腰间。

她不由嘴角微抽。

再看这小姑娘,许是年纪小,还没张开,个子有些娇小,所以水位刚及胸口位置。

显然她是骤然落水,惊慌失措下乱了方寸,若能冷静下来,便会发现根本没什么危险。

“别怕,水不深!”

见对方仍是惶恐,拼了命的挣扎,沉隽抬高声音,同时从背后伸手,稳稳抱住对方的腰,耐心道:“站稳,站稳就能着地,不用怕。”

那姑娘哪里听得进去,依旧胡乱扑腾,溅起的水花糊了沉隽一脸。

沉隽无奈,只得加大力气,将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同时在她耳边重复,“没事的,没事的,你冷静一点……”

也许是感受到了背后的支撑,也许是沉隽沉稳的声音起了作用,那姑娘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她试探着往下踩去——

果然,脚底触到了湖底。

她怔了怔,又试了一次,这次确认无疑,这水居然真的只到自己胸口位置!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她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沈隽怀里。

沉隽阻拦不及,果然,她这一放松,又呛了两口水。

“我,我……”小姑娘顿时又吓白了脸,咳了好几声,死死抓着沉隽的胳膊,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姐姐,我腿软了……”

沉隽有些无奈,转而扶住她的胳膊,耐下性子,温声道:“没事了,我扶你上去。”

她放柔了声音,半扶半抱地带着对方往岸边走。

湖水确实不深,走了几步便更浅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上了岸。

一踩到坚实的地面上,那姑娘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沉隽也被带着坐倒,两人都成了落汤鸡,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触碰到地面,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沉隽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小姑娘也同时偏过头,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她长了一双圆圆的杏眼,睫毛又长又密,此刻还沾着水珠,眼眶微红,泪光莹莹,像是受了惊的小鹿,湿漉漉地望着沉隽。

沉隽被她这样一看,心头莫名一软,仿佛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她不由一笑,温和地问:“你没事吧?”

“没……没事……”

小姑娘抱着膝盖摇摇头,小声应了一句,还想说什么,被不远处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打断。

二人同时看过去。

只见春絮怀里抱着一叠衣裳,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身后还跟着一位中年女子,和三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这些人是哪儿来的?是闻知园的人?

沉隽正思忖间,春絮已抱着衣裙快步走来。

她福了福身,关切地道:“沉娘子,您没事吧?”

话音刚落,简明也提着裙角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呼吸有些急促,“你可还好?”

对上两道关切的目光,沉隽心下微暖,笑着摇摇头,“没事,别担心。”

一旁的中年女子是闻知园的管事,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忙道:“二位在园子里出了事,实在是我等的不是,请随奴婢到那边的厢房更衣,那里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她又转身吩咐一个婆子:“快去熬两碗姜汤来,要热的!”

下了一回水,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自然不舒服,沉隽便点了点头。

她先站起身,而后转过身,伸手去扶那个落水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腿还是软的,几乎整个人半挂在她身上,管事和春絮见状,忙上前帮忙,一行人匆匆往另一边的厢房走去。

……

半刻钟后,沉隽在里间换好衣服,重新梳妆出来。

湿透的青衫已经换成了一身月白色的细布衣裙。

对面,简明看着她穿着自己的衣裳出来,状态和精神还算好,心中松了口气,唇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还合身吗?”

沉隽抬了抬胳膊,还原地转了个圈,笑道:“我觉得尚可,你看呢?”

简明认真地端详了一番,点点头,“我的个子比你高,这套衣裳穿在你身上,倒是稍微有些大,不过你穿月白倒是好看。”

二人正说这话,那个落水的小姑娘也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头发也已重新梳理过,虽然还有些湿意,但至少不再滴水。

园子的女管事一直等在旁边。

她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温和,做事却很周到,不仅让人给那小姑娘准备了替换的衣裳,让人端了热腾腾的姜汤上来,还亲自看着她们喝下才放心。

怕她们不喜姜汤的味道,还温声劝道:“虽是夏日,湖水却仍是凉的,女子着凉总归不好,二位还是喝碗姜汤,去去寒气。”

见她们喝下,心下微松,又歉意地说:“还请两位娘子先别急着走,既是在咱们园子里出的事,自然是咱们的责任,我已回禀了夫人,也请了大夫,还请二位在此稍坐片刻。”

沉隽与那小姑娘对视一眼,都从善如流地应下。

那管事这才松了口气,退出厢房,还贴心地掩上了门,将空间留给她们几人。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那小姑娘年纪虽小,却颇为懂事,这会儿已经压住了惊,面色比方才好看了许多,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红。

她放下手中的汤碗,抿了抿唇,看向沉隽,而后起身走过来,屈膝行了个端正的礼,诚恳开口道:“多谢姐姐救我。若不是姐姐仗义出手,我今日怕是要……”

声音带着几分尚未平复的微颤,说到这里,她自觉不吉利,便停住了话头。

转而认真道:“我姓云,名清蕙,家父是府城通判,今日姐姐救命之恩,清蕙定不相忘,回头必有重谢。”

好不容易说完这番话,她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沉隽。

一旁,在云清蕙开口之前,简明就已经认出了她。

不过方才情况紧急,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沉隽。

云通判一家,在府城的某些圈子里其实颇有些“出名”。

当然,这出名并非什么褒义。

云通判今年四十有五,是景和二十年的进士。

他夫人杨思乐当年也是有名的才女,身上亦有举人功名,据说当年与如今的兵部侍郎李既明是同科,也是同窗,交情匪浅,她是那一科的解元,而李既明只是第三。

只是后来她与云通判相识,未参加会试便成了婚,此后便安心居于内宅,不再读书科举,后来为云通判生下二子一女,其中的女儿,便是眼前的云清蕙。

然而不知是云通判不喜,还是杨夫人不许,云家只有两个儿子在外正经读书,长子已是秀才,次子也有几分才名,而云清蕙呢,如今已经十二三岁了,却只是请过蒙师开蒙,堪堪读了几本《女诫》《女则》之类的书,如今学的尽是女红刺绣,烹茶调香这些“妇功”。

这些事,不说满府城皆知,但凡与他们家有些来往的人家,多少都听说过。

简明初闻此事时,心中便嗤笑不已,既是对云通判,也是对杨夫人。

先帝与当今圣人皆是女帝,女子科举也开放有些年了,可如云通判这般本事不大,却食古不化的人从来不少,也难怪他四十多岁,在家中的帮扶下,才勉强做到地方六品通判。

再看看那位曾与杨夫人同科的李大人,如今不过三十有六,已是正四品的京官,正经的六部官员了。

简明心底哂笑,目光重新落回云清蕙身上。

按照云家这般做派,云清蕙会出现在闻知园这种文人聚集的场合,实属反常,要么是她兄长带她来的,要么……就是她自己偷偷溜来的。

正当她猜测时,沉隽已开口道:“不必客气,换了谁见到那种情形,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她语气温和,又关切地问:“你来闻知园,可有人陪着一块儿?”

云清蕙圆溜溜的杏眼眨了眨,老老实实答道:“是我阿兄带我来的,他在诗赋场参加比试,我觉得无趣,便自己出来逛逛园子,却不小心脚下一滑……”

她说着,脸上又浮现几分后怕。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紧接着,一道身影便匆匆踏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修长,穿着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只是此刻神色焦急,额角还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一进门便顾不上旁人,目光直直落在云清蕙身上,声音中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小妹,你没事吧?”

云清蕙见到他, 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上前几步,唤了一声“阿兄”。

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委屈。

那少年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仔细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虽换了衣裳,头发也湿着,但面色尚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而后他转过身,看向沉隽与简明,很快便分辨出来,头发同样湿着的那位,应当就是自家小妹的救命恩人。

他后退半步,对着沉隽郑重一揖:“在下云清和,是清蕙的兄长,方才园中管事已同我说了大概,多谢这位娘子出手相救,此恩云某铭记在心,待过几日,云家定当登门致谢。”

他行礼的姿态端正,语气诚恳,虽然面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紧张之色,行动间却不失礼数。

沉隽还了个礼,“在下沉隽,云郎君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简明却道:“你亲自跳入水中把人救上来,何止举手之劳,”

云清和也摇摇头,认真道:“对沈娘子来说,也许是举手之劳,但对舍妹却是救命之恩。”

简明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对这位云家公子的印象倒是比对他父母好些。

至少看起来是个明事理,知感恩的。

正说话间,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来的却是负责操办这场文会的闻夫人。

她年近四十,身着一袭雪青绣银线的襦裙,发髻上仅簪一支白玉簪,容貌清丽,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气质。

跟来的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已经请了回春堂的李大夫在外头候着了。”

闻夫人微微颔首,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最终落在沈隽与云清蕙身上,这两人头发尚且微湿,显然是刚从水中上岸不久的模样。

她轻叹一声,面上露出歉然之色,真诚地道:“今日让几位娘子受惊了,实在是我这个做东道主的不是,我已请了大夫,二位还是先去瞧瞧。”

她这话说得极为恳切,沉隽原本想推拒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一旁的云清和担心妹妹,更是没有婉拒的理由,自是满口答应。

等他们几人离开厢房,屋内便只剩下闻夫人和简明,以及她们各自带来的丫鬟。

见状,简明走上前去,端端正正地向闻夫人行了个礼,唤了一声“闻姨。”

闻夫人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她落座,“无晦不必多礼,说起来,上一次见你还是在年节,这一晃,又是大半年过去了。”

一旁的丫鬟很有眼色,上前为她们二人斟茶。

闻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上头浮起的茶叶,语气闲适地问:“你爹娘,还有你舅舅近来可好?”

简明如实道:“家里人都挺好的,多谢闻姨挂念,舅舅前些日子还说,等到秋日闲下来,要去城外的枫山登高望远。”

闻夫人闻言,眼中漾开笑意:“那就好。”

她说着,抬眼仔细端详了简明一番,笑着道:“时间长了没见,你倒是出落得越发出挑了,近来书读得如何,这回院试,可有把握?”

提到读书和考试,简明的神情便自然了些,“舅舅说尚可,院试……应当也没什么问题。”

她就是这样的人,怎么想的便是怎么说的,学不会别人那样就算有把握,也说没把握的谦虚模样。

好在闻夫人也相当了解她的性情,闻言并不觉得她是自大,反而点了点头,赞许道:“你有这样的信心,自然很好,你舅舅写信与我时,也常夸你天资聪颖,且肯下苦功。”

简明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又很快压平了。

闻夫人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转而问起方才的事来。

毕竟园子里的下人过来回禀时,人已经被救上来了,想知道事情的始末,还是得问简明这个在场之人。

简明思索了片刻,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时,我与沈隽在湖心亭闲谈,忽然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还有一阵呼救声,沉隽当即便跳下水把人救了上来。”

“之后的事,那位管事应当已经跟您说过了,至于那位云小娘子落水的原因,据她自己所说,是不小心脚滑,我们在附近也没看到其他人,若是她没说假话……应当就是这样。”

她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喉咙有些发干。

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闻夫人听罢,沉吟了片刻,面上并未显露出什么情绪,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看向简明,语气里带了几分欣赏,“你新交的这位朋友,倒是好品格,在那种情况下,能果断选择跳水救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的。”

方才闻夫人夸她的时候,简明的反应只是寻常。

这时候夸起沉隽来,她面上倒是带出几分小小的得意和高兴来,眉眼也弯了起来,仿佛在说“您眼光真好”一般,难得表现出符合年纪的活泼。

闻夫人看得真切,有些想笑,又忍住了。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唇边的笑意。

她不说话了,简明却又有点儿憋不住,不禁多说了几句。

“沉隽比我大一岁,是从东山县来的,平时读书很是用功,为人也谦逊,同窗们都愿意与她来往,这次院试,钱先生和张先生都说她希望很大……”

闻夫人很配合,时不时问上几句,好让她能继续往下说。

二人聊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原来是沉隽和云家兄妹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大夫给开的药方。

沉隽神情如常,在她身边,云清蕙的脸色比方才又好看了些。

见状,闻夫人不由坐直了些许,关切地问:“大夫怎么说,可有大碍?”

沉隽语气轻松,言简意赅地把大夫的话转述了一遍。

“劳夫人挂心,大夫说我身体康健,没什么事,开了一贴预防风寒的药,让我回去煎了喝两剂便好。”

她说罢,闻夫人稍稍放心了些,又将视线移到旁边。

云清和接过话头,“舍妹也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她年纪小,受了点惊吓,大夫给开了安神压惊,还有祛除寒气的方子,嘱咐要好生休养几日。”

这话听起来,她的情况显然比沉隽的要严重些。

云清蕙闻言,顿时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小声道:“都是我的不是……让大家担心了。”

其他人刚想出言安慰,门口忽然被推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说沉娘子的朋友找了过来。

闻夫人闻言,便点点头,让她将人带进来。

不一会儿,郑愔与杜伯远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她先跟闻夫人见了礼,落座后,听说了事情的原委,顿时担心不已,上前拉住沉隽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面上满是焦急,“没事吧?湖水凉不凉?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沉隽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没事儿,湖水不凉,我也没有哪里不舒服,放心吧。”

郑愔才不信,生怕她报喜不报忧,便转过头,求证似的看向简明。

简明嘴角微抽,但还是对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她们旁边,云清和见到杜伯远,略有些意外,不由道了声:“杜兄?”

杜伯远也认出了他,眉头微挑,朝他拱了拱手,“云兄,许久不见。”

云清和的父亲是通判,杜伯远的父亲是府学教谕,二人又都在府学读书,自然是认识对方的,不过他们俩从前只是点头之交,交际并不多,关系也只是寻常。

此时在这种场合重逢,也没有寒暄的打算,只简单说了几句“近来可好”“课业如何”之类的客气话,便没了下文,各自站到一旁。

另一边,郑愔放下心来,活泼劲儿又上来了。

她挨着沉隽坐下,兴致勃勃地问:“阿隽,我从前还不知道,你居然会游水?”

沉隽被问得一怔,脑中飞快转了几圈,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糊道:“从前在庄子上住过一段时日,跟邻居家的孩子学的,看他们常去河里扑腾,我便也跟着学了点皮毛。”

她总不能说是前世在游泳馆学的吧?

她们说话间,下人将大夫开好的药包送了过来。

闻夫人见状,又命人取来几匹布料,还有两个锦盒,对沈隽和云清蕙道:“此次是我招待不周,这些算是赔礼,还望你们务必收下。”

沉隽蹙了蹙眉,出言婉拒:“您太客气了,实在不必……”

话还没说完,闻夫人便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在我家园子出的事,我自然得负起责任来,这些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你们若是不收,我这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沉隽听罢,犹豫了片刻,只好收下。

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推拒,似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云清蕙见状,也有样学样,又郑重道谢。

这件事便算是了了。

……

同闻夫人道别,他们一行人走出厢房时,日头已西斜,天边泛起绚丽的色彩。

云清蕙乖乖跟在兄长身边,偶尔悄悄抬头看沉隽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与依赖。

沉隽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云清蕙像是受到鼓励,忽然小声问:“沉姐姐……你也在读书吗?”

沉隽颔了颔首,如实道:“是,我如今正在桐山书院就读。”

云清蕙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却被云清和轻轻拍了拍肩,“莫要叨扰沉娘子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改日上门道谢时再说。”

她只好乖乖点头,不再作声。

又走了一会儿,一行人在岔路口分开。

云家兄妹打算先行回家,沉隽几人却还要回比试场一趟。

这是沉隽提议的,毕竟对她来说,方才的意外只是小事,并没有影响心情,来都来了,总不好让朋友们陪着自己白来。

况且她也的确想知道,自己那篇文章,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她这个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反对。

几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不多时便到了发榜的地方。

好巧不巧,他们刚到,那边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已经有不少学子围在那里,踮着脚张望,低声议论着。

“快看快看!贴出来了!”

“头名是谁,快让我瞧瞧……”

“沉隽?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沉隽几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郑愔个子娇小,在人群外围跳了几下也看不到,急得直扯杜伯远的袖子。

杜伯远无奈,只得护着她往前挤了挤。

简明则仗着身高优势,远远地便看到了布告栏上的内容。

她的目光在榜首位置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沉隽。

“恭喜。”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沉隽的目光定在榜首位置,那里赫然写着“沉隽”二字。

她静静看了片刻,才将视线下移,第二名是简明,再往下第三第四皆是不相识的名字,第五名是云清和,如果没有重名的话,应当就是方才见过的那位。

榜单右侧还贴着前十名的文章,沉隽正要细看,就听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秦先生和南先生来了!”

话音落下, 围观的学子们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见两位老先生缓步走来,在前方站定。

紧接着,那位身着靛蓝裙裳,气质雅致的先生环顾了一圈,温声开口, “沉隽可在?”

沉隽闻声,先是一怔,而后往前几步,走到两位先生面前,行了个端正的礼。

南先生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含笑打量她片刻,才开口道:“你那篇文章,破题精巧,引经据典,颇有几分见地,你年纪尚小,能有这番本事,已是难得。”

沉隽刚要道谢,又听见她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谨慎下笔虽是好事,过于稳妥,反而失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她语气平和,这番点评中既有肯定,又直指缺点,十分中肯且精准。

沉隽听得认真,对方方才所说,正好戳中自己文章中最薄弱的地方。

她再次躬身,真心实意地道:“谨记先生教诲。”

见她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南先生颔了颔首,心里又添了几分欣赏,从身旁仆从手中拿过一本书,亲手递给沉隽:“这是此次比试奖励给头名的彩头,潜山先生的《四莳》刻本,望你勤加研读,莫负才学。”

沉隽闻言,不由一愣。

潜山先生的《四莳》?

这本书她是听说过的,哪怕是刻本,也极为珍贵,算是十分了不得的奖励了,没想到居然会被当做彩头奖励给自己?

南先生站在她对面,将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怔忪尽收眼底,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小得意来。

这场比试原本的彩头可不是这个,是一块双鱼的青玉玉佩,是她自己格外欣赏这个孩子,才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这本书,替换了原来的彩头。

沉隽很快回过神来,双手接过,郑重道谢,“沉隽谢过先生。”

南先生温和地笑笑,摆了摆手,示意她站到一旁。

围观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原来是府试案首,难怪文章写得这般好……”

“听说她才十四岁,真是后生可畏。”

“那点评也着实精准,南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郑愔在人群中踮着脚,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她扯了扯身旁杜伯远的袖子,压低的声音中掩不住欢喜,还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看吧,我就知道阿隽最厉害了!”

杜伯远垂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配合地嗯了一声。

另一边,秦先生接着上前,叫了简明的名字。

简明应了一声,从人群中走出,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脊背挺得比平日更直一些。

秦先生捻着胡须,打量了片刻,才徐徐开口,“你这篇文章,才气纵横,尤其破题一句‘守常非守旧,通变非易节’,倒是有几分应先生的风格。”

这话一出,底下的反应顿时热闹起来,面上都带出惊诧来。

这个评价可不低!

或者说,算是相当高了!

应先生其人,只要是读书人就都知道,那可是如今的内阁首辅,东华阁大学士应辉,大名鼎鼎的文坛宗主啊。

秦先生倒是没在意下面的喧哗,他看着简明,话锋一转:“不过,你的文章,到底还差了不少火候,行文过于料峭,有些地方难免失之圆融,反显刻意。”

简明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波澜,只平静地拱手应道:“多谢先生,无晦受教。”

秦先生点点头,从仆从手中取过一本书册,“这是第二名的彩头,前朝书法大家狄越的《安溪序》摹本,望你求学勤勉,不负初心。”

简明双手接过,认认真真地道了谢,转身走到沉隽身边,而后站定。

接下来,两位先生又依次点评了第三至第十名的文章,将每一篇的优点以及缺点,都剖析得清清楚楚,讲得这些人都心服口服。 沉隽与简明并肩而立,神情都很认真,也听得十分专注。

这些点评不仅让她们对自己的文章有了更深的理解,也领悟了其他人的思路与风格,可以说是受益匪浅了。

待这边的文章点评告一段落,日头已微微西斜。

她们又陪着郑愔一道往诗场那边去。

等他们过去,诗场的结果也正好张贴出来,郑愔得了第六名,彩头是一支上好的狼毫笔。

负责点评的先生显然很欣赏她,夸她的诗“风格清丽,意象灵动”,不过缺点也有,用典稍显生涩,建议她多读些前人的诗集。

郑愔认认真真地记下来,脸上虽有些遗憾,不过更多的还是高兴。

显然对她来说,头一回参加,能拿到名次就已经很好了!

从闻知园出来时,天色有些晚了。

众人便在这里道别。

杜伯远送郑愔回住处,沉隽与简明正好顺路,干脆在简明难得的邀请下同乘。

马车开始驶动,车厢里却很安静。

春絮点亮了车角的小灯,昏黄的光晕在车厢内摇曳。

简明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沉隽则看向窗外,目光落在正在倒退的街景上。

可能是今日说了太多话,又经历了落水救人的惊险,此刻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自有几分宁静和舒适萦绕在她们中间。

春絮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娘子,又看了看沉娘子,心中暗暗称奇。

自家娘子性子冷,平日里最不耐烦与人同行,今日与沈娘子同行,却难得这般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徐徐停下。

沉隽回过神来,动作利落地跳下来,转头就瞧见春絮也跟着下了车,还将闻夫人给的赔礼也从车上带了下来,“沉娘子,奴婢帮您送进去吧?”

她忙道:“不必麻烦了,东西不多,我自己拿就行。”

见她这么说,春絮也就没有坚持,将东西放到她怀中。

简明没有下车,只掀开车帘,看向沉隽,语气仍是淡淡的,“我先走了,放榜后见。”

沉隽朝她眨了眨眼,“好啊,到时候见。”

车帘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马车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沉隽失笑,抱着东西转身进了客栈。

因着天色有些晚了,杜妈妈和沈昭都在房间,见她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两人都站起身迎了上来。

看她出去一趟,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杜妈妈难免有些惊诧,“这都是哪儿来的?”

沉隽不想让她们替自己担心,便没有细说下水救人的事,只说在文会上帮了个小姑娘的忙,这是闻夫人给的礼物。

杜妈妈听罢,也没细问,注意力都放在了几匹缎子上,两眼放光。

她凑上前,伸出手,却不敢真的去摸,只在缎面上方虚虚地比划着,口中啧啧赞叹:“这缎子……颜色真鲜亮,啧啧,真是大户人家,一匹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银子吧?咱们就是接上好几场宴席,也未必买得起这么一匹……”

沉昭没去看,她抬眼看了看妹妹,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头应当是有事儿,妹妹隐瞒了一部分,没有都说出来。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既然三姐儿不愿多说,那便罢了,就算是一家人,也不是事事都要问个清楚明白的。

沉隽看着杜妈妈那副又喜欢又不敢碰的模样,心中微微发酸。

她上前一步,拉住杜妈妈的手,将那匹杭绸塞到她手中,大大方方地道:“阿娘,这料子您拿去做衣裳穿吧,给家里人都做一身,不用舍不得,我日后再给你们挣便是了。”

杜妈妈的手碰到那光滑冰凉的缎面,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却怎么也舍不得收回来,在上头摩挲着,言不由衷地道:“我哪儿用得到这么好的料子……”

说罢,又嗔怪地看了沉隽一眼,“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口气倒大,这般名贵的料子,哪是容易挣来的,被你说得跟吃饭喝水似的。”

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女儿有孝心,记挂着家里人,她能不高兴吗?

一家三口又说了会儿话,这才洗漱睡下。

时光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放榜的日子。

沉隽与郑愔等人约好,一早吃过早饭,便结伴往贡院去。

贡院外人头攒动,空气中充斥着考生们的焦灼与期待,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沉隽几人找了个稍宽敞的角落站定,等着衙役贴榜。

越是紧张的时候,她反而越沉静,稳稳当当地站着,目光落在前方。

与她相反,唐松则是越紧张话越多,他不停地踱着步,口中絮絮叨叨,“应该快了吧……听说今年取四十名,比往年还多了十个……不知道我能不能挤进去……阿隽你肯定没问题,……哎呀这太阳可真晒……”

郑愔和石琳都没接话,面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忐忑。

杜伯远也来了,默默站在郑愔身后。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身体为她隔出一方相对宽松的空间,替她挡着那些不断挤过来的人群。

不知过了多久,贡院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几名衙役鱼贯而出,手中捧着红纸墨字的榜单。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涌去。

衙役们高声呵斥着,将榜单贴在墙上,而后迅速退开。

考生们激动地往前挤,专注地看着榜单,迫切地想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沉隽等人也一样。

红纸上,最上方正中写着七个大字——院试取进生员榜。

这份榜单是按照团案排的,录取者的姓名按照外,中,内三圈排列。

最内圈的便是此次院试的第一名,也就是院案首。

中圈为二到十二名,外圈则是其余录取者。

最中间的名字格外显眼。

——沉隽。

不知过了多久,沉隽徐徐呼出一口气,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紧张的,只是那紧张被压得太深,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回过神来,她接着往下看。

紧接着,中圈第一个名字,也就是此次院试的第二名,是个叫李岘的。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寻找熟悉的名字。

第三名、第四名……一直看到第七名,才看到“简明”二字。

她稍稍放下心,虽然这个名次比她们预想的都要低,但……至少没有落榜。

以简明的性子,怕是心中不会好受,但无论如何,秀才功名是到手了。

忽然间,右手被身边的阿愔捏得有些发紧,还带着些微湿意,她安抚地用左手拍拍对方,视线往下,接着搜寻。

二十八名:郑愔。

三十五名:石琳。

沉隽顿时心中一松,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榜单末尾,也没有找到唐松的名字。

他以往的好运气,似乎没有在这次发挥作用。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另一边, 赵家客栈大堂。

杜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块帕子,时不时往门口张望。

窗外的阳光明亮灼热,她却觉得心里头忽上忽下,没个着落。

“阿娘,您别晃了, 晃得我都眼晕。”

沉昭给她倒了杯茶, 声音轻柔, “三姐儿的本事您还不知道吗?定能中的。”

“话是这么说……”杜妈妈接过茶,却没心思喝,“可我这心里头,就是七上八下的,你没听那些人说吗,今年去考的足有几百号人,只取四十个……”

她伸出四根手指比划,眉头拧得紧紧的,“我不是不信三姐儿的本事,可她就是再能耐,那也是在那么多人里头争,哪就那么容易了?”

沉昭正要再劝,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真切,直直朝着客栈这边来了。

杜妈妈再忍不住,“噌”地一下起身,沉昭慢了半拍,也跟着站了起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杜妈妈犹豫着开口:“外头这是……什么动静?”

话音刚落,一群青壮便喜气洋洋地跨进客栈门槛,为首的那个穿着团花褂子,嗓门格外洪亮,满面红光,一进门便高声道:

“恭喜东山县沉隽沈秀才,高中丙子年院试头名案首!”

他话音落下,周遭顿时热闹起来,议论纷纷。

“咱这客栈里头还出了个秀才?”

“何止啊,你没听人家说吗,还是头名案首呢!”

“这可了不得啊……”

“可不是?”

一片喧闹之中,杜妈妈与沈昭先是一愣,而后才慢慢反应过来,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茫然来。

她们知道三姐儿出息,可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出息,中了不说,还是头名?

杜妈妈面上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但又忍不住惊喜,忙不叠上前几步,对那报喜的喜子道:“我就是沉隽她阿娘,这位大兄弟,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那喜子闻言,面上笑容顿时放大,先跟她又道了声喜,而后才道:“老夫人,您放心吧,千真万确的事儿,小的刚从贡院外头过来,榜单刚贴出来,沈秀才的名字就在最中间那个圈里,显眼得不得了!”

语气笃定极了。

周围的食客,住客闻言,更是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喜。

“哎哟,真是案首!了不得啊!”

“恭喜老夫人,您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真争气啊,您以后可就是秀才的娘了!”

“案首啊,那可是文曲星下凡,您就等着享福吧!”

这些喜庆话从四面八方涌来,杜妈妈一时反应不过来,都有些飘飘然了,浑身充斥着脚不着地的不真实感,再也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

沉昭同样为妹妹高兴,不过相较于杜妈妈,她还留着几分冷静,记得这时候该做什么。

她从袖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到那喜子手里,温声道:“辛苦各位了,大老远跑这么一趟,这点心意,还请收下,就当沾沾喜气。”

喜子接过,不着痕迹地掂了掂,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热络了三分。

吉祥话更是不要钱似地往外倒:“多谢您啦,沈秀才才华过人,来日必定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大堂里顿时更加热闹,道贺声与笑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客栈掌柜的得了消息,赶忙赶过来,满脸是笑地挤到杜妈妈跟前,“老夫人,恭喜恭喜!令爱高中案首,当真是件喜事,这样吧,您几位这几日的房钱,小店全免了,就当是给沉案首道贺!”

杜妈妈一听,顿时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该多少就是多少,哪能占掌柜的便宜?”

“哎呀老夫人,您这就是见外了!”

掌柜的笑道:“沉案首住过我们店,这就是活招牌,以后说起咱们赵家客栈,那可是出过案首的地方了,这点房钱算什么?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点心意了……”

两人你推我让,绕了大半晌,见杜妈妈实在坚持,掌柜的也只好作罢。

他转头高声吩咐小伙计:“去,给大堂里每桌客人都送上一壶上好的清茶,就当是我为沈案首贺喜了,今儿个大家都沾沾喜气!”

“好嘞!”

小伙计高声应和,手脚麻利地动起来。

杜妈妈也定了定神,回房取出早就备好的散铜钱,开始给周围道喜的,还有看热闹的人们分发喜钱。

钱不多,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两三文,但人人都喜笑颜开地接了。

这可是秀才的喜钱,沾着文气呢!

一时间,客栈内外顿时人声鼎沸,喜气洋洋,倒是比过节还热闹几分。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来了一行人,为首之人是个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小厮,怀里都抱着不少东西。

他们被堵在门外,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中年人见状,忍不住皱起眉头,拉住一个刚拿了喜钱,正乐呵呵往外挤的汉子,开口打听道:“这位兄弟,里头这是……有什么喜事?怎么这般热闹?”

那汉子眉飞色舞,“是啊,住这店的一位姓沉的小娘子,刚中了秀才,还是头名案首呢!”

“沉娘子?案首?”

中年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这不正是自己此行要找的正主吗?救了自家三娘子的那位沉娘子。

他探头又望了望里头水泄不通的景象,心下顿时明了。

对方今儿个怕是没空见自己了。

他略一思忖,对身后抱着礼物的小厮摆摆手,“我们改日再来,先回去禀告夫人吧。”

……

通判府,正屋。

这里头的气氛与另一边的客栈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沉闷得紧。

云清蕙抿着唇坐在下首,眼圈还有些红,垂着头不吭声。

杨夫人坐在上首,脸色也不好看,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气恼中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云清平坐在母女二人中间的位置,看看母亲,又看看妹妹,只觉得如坐针毡,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该从何劝起。

正在僵持间,外头丫鬟通报,道是去送谢礼的张管事回来了,求见夫人。

杨夫人这才移开目光,缓了缓神色,道:“让他进来。”

云清蕙闻言,忽地抬起头,眼中露出几分急切,不等张管事完全站定,便从椅子上跳了下去,忙不叠地问:“怎么样,张叔,你见到沉姐姐了吗?她没生我的气吧?”

也难怪她这么想。

毕竟这天底下哪有去跟救命恩人道谢,主人家却一个人都不露面,只让下人出面的事儿,这哪里是道谢,分明是结仇!

这道理连她都懂,偏偏母亲就是执意如此,还说些什么“我们家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不过机缘巧合救了你,万一借此缠上来如何是好?”

这番话可把云清蕙气坏了。

气得她跟母亲大吵一架,直言:“沉姐姐不是这样的人,她救我的时候,哪里知道我是什么人,可还是想也不想就下水救了我,足见她的品性,你这般想她,反而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杨夫人听了这话,哪里还得了,自己的女儿为了外人这般忤逆自己,气得脸都白了,当即就让嬷嬷把云清蕙关了禁闭,连着三天没让出院子。

要不是今日二儿子院试发榜,给妹妹求情,她还不会把人放出来呢。

张管事被三娘子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滞,先抬眼看了看上首的夫人。

杨夫人没好气地瞥了女儿一眼,终究是心疼多过生气,对张管事道:“你照实说便是。”

“是。”

张管事躬身,老老实实回答:“回三娘子,小的此行,并未见到沉娘子……”

话说到一半,云清蕙登时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喃喃自语:“完了,沉姐姐一定是生我的气了,所以才不肯见我家的人……”

见状,张管事连忙清咳一声,补充道:“三娘子莫急,并非沉娘子不见,而是另有缘故。”

他顿了顿,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中,把自己去客栈,被堵得进不去门,打听清楚才知道,原来是那位沉娘子中了秀才,还是院试案首的事儿说了。

他话音落下,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云清蕙则是眼睛一亮,脸上瞬间阴转晴,下意识问道:“当真?”

张管事点点头,“千真万确。”

得了这句,云清蕙更是开心,原地转了个圈,眉眼弯弯地道:“太好了!沉姐姐可真了不起!”

与她单纯的欢喜相比,杨夫人和云清平在听到“案首”二字时,反应却各不相同。

杨夫人神情微动。

她原先只当沉隽是个有些运道,读过几天书的小丫头,生怕对方挟恩图报,沾上自家。

却怎么都没想到,这丫头竟考中了头名?

而云清平的脸色则直接沉了下去,唇线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案首……

他先前还对这回的答卷颇为自得,甚至对头名志在必得,如今案首却成了旁人的,顿时让他心中憋闷不已。

就在这屋内气氛因这消息再度变得微妙而安静时,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来人刻意拔高,喜气洋洋的声音:

“夫人大喜!郎君大喜!”

一个小厮跑进来,扑通跪下磕了两个头,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人大喜,郎君大喜,郎君中了,院试十九名!”

他磕完头,喜滋滋地等着主家的赏赐,可等了半晌都没等到。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夫人坐在上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有些复杂。

二郎君更是面沉如水,看不出半点高兴。

只有三娘子在最初的愣怔后,很快回过神来,扬起笑容,一无所知地打破了这片有些尴尬的寂静,“二哥中了?这是大好事呀!”

她看向小厮,语气轻快,“阿爹可知道了?快去衙门给阿爹也报个喜!”

小厮懵懵地应了声“是”,有些无措地退了出去。

都快走到衙门口了,他心里还在犯嘀咕——

中了秀才不是喜事吗?

怎么夫人和二郎君的面色都瞧着不大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