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就在沈隽这边因为中榜而一片喜意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州,白茯苓和沈庆一行人却遇上了麻烦。
经过连日的考察比对,他们最终选定了一家名为“宝光阁”的漆器作坊。
这家作坊规模适中, 手艺扎实,出品的漆器色泽饱满,纹样精细, 在云州当地的口碑也十分不错, 双方谈了好几日, 总算谈妥了种类数量和价格, 定契当日,白茯苓按照规矩付了三成定金,约定好收货验货后的次日交付尾款。
交货那日,白茯苓带着沈庆和副手金盈亲自查验。
一共十二箱货物, 每一件她都细细看过,不管是用料, 还是工艺都符合要求。
确认过所有货物都没问题之后,她合上最后一箱, 对宝光阁的管事点点头,“劳烦您跑这一趟, 明日我们会把尾款送来。”
那管事笑呵呵地应了,还特意让人帮着把货送到白茯苓商队租下的仓库。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上午。
按照原本的计划,白茯苓应该带着银票去宝光阁结清尾款。
但到了出门前, 她不知怎的,忽然心头一动,停住步子,转身对其他人道:“去把仓库打开,我要再去看一遍。”
金盈陪在她身边, 闻言不由笑道:“您也太小心了,昨日不是都验过了?”
白茯苓却没笑,只道:“这批货要运回泰州府,路途遥远,仔细些总没错。”
沈庆也跟着点头,“稳妥些好。”
于是几人又回到仓库,重新开箱查验。
第一箱,第二箱,都没问题。
开到第三箱时,白茯苓的手顿住了。
她拿起一只朱漆牡丹纹圆盒,对着光细看——
若是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盒面上这道一道细微的裂痕,昨天绝对不存在,她脸色微沉,又拿起几件,结果不是漆面不平整,就是纹路模糊,还有些地方漆都没涂均匀,做工粗糙的离谱,与昨日的货品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的漆盘,声音却很平静,“把所有箱子都打开。”
其他人自然也看得分明,内心震惊自不必说,急忙上前帮忙。
一番忙碌过后,众人才发现,十二箱货物里面,居然有七八箱都出了问题。
好货摆在上头,次品藏在下头,如果不是翻开仔细检查,第一时间还发现不了。
见状,白茯苓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在她身边,金盈的面色也有些难看,抿了抿唇,“掌柜的,怎么办?”
他们今日原本是要去交尾款的,但这些货明显出了问题……
白茯苓合上箱子,缓缓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道:“派人去漆器铺子传话,就说我们这边出了点儿事,尾款交付暂缓。”
闻言,金盈不由面露难色,犹豫着道:“只怕那边不肯……”
白茯苓神情不变,“先照我说的做。”
见她坚持,金盈也只好先去找人传话,心里却有些担忧。
果不其然,传话的伙计刚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漆器铺的东家便带着四五个人气势汹汹地赶来了。
“白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宝光阁的东家姓赵,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憨厚的生意人,此刻脸色却不好看。
他沉着脸,定定地盯着白茯苓,“货,你们昨日已经验过了,白纸黑字在契上签了字,今日却说要缓交尾款?这是要赖账不成?我们宝光阁在云州做了二十年的生意,还没见过这般行事的!”
白茯苓就知道会是这样,但还是不卑不亢地道:“赵东家,我并非要赖账,只是希望您能宽限几日,让我们把货的问题查清楚,到那时候,尾款一分不会少您的。”
“查清楚?”
赵东家气极反笑,“交货的时候没问题,怎么货在你们仓库放了一夜,反倒出问题了,谁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我现在怀疑,是你们自己动的手脚,就是想赖掉尾款!”
他说话时,他身后几个伙计也往前站了站,虽然没动手,态度却很不客气。
见状,金盈上前一步,挡在白茯苓身前,一张圆脸上满是严肃,语气也强硬了些,“赵东家,您说话要讲证据,可不能空口污蔑,我们商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做过这等下作事!”
“那你们就现在交钱!”
赵东家被她这么一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要不然,咱们就官府见!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外地来的商队硬气,还是我们云州的律法硬气!”
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不下。
最终,白茯苓深吸一口气,还是主动放缓了语气,“赵东家息怒,这样吧,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内,我们一定查清原委,给贵号一个交代,若是我们的错,尾款照付,再加一份赔礼,若是旁的缘由……”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对方,“那咱们就按契约办事。”
赵东家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啧了一声,像是不耐烦跟他们歪缠下去,点点头,“好,三天就三天,三天后若还不交钱,就别怪我赵某人不讲情面了。”
说罢,他甩袖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那帮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白茯苓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内神色各异的伙计们,淡淡道:“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面面相觑,陆续退下。
白茯苓朝沈庆递了个眼神。
沈庆先是一愣,而后会意,没说什么,只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其他人一块儿走了。
院内只剩下白茯苓和金盈二人。
白茯苓叹了口气,抬步走进堂屋。
金盈跟着她进去,顺手关上房门,转过身来时,面上不大好看,“掌柜的,该不会是咱们商队出了内鬼,跟赵东家里外勾结起来……”
白茯苓坐在椅中,摩挲着扶手,没说话。
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真相究竟是什么样,还不得而知。
金盈走到她身侧坐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话,“那天接收货物,分明每一箱都仔细查验过,没有问题的,为了以防万一,您还特意让王栓和李顺值夜看守仓库。”
见白茯苓不说话,她顿了顿,还是接着道:“可今日要不是您临时起意,又查了一遍货,咱们就傻乎乎地把尾款交了,到时候发现是次品,想找人理论都没凭没据。”
白茯苓仍沉默着,垂眸深思。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沈庆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他走到白茯苓面前,如实道:“我去看过了,不光货不对,连装货的箱子都被换了,里头没有我刻的记号。”
白茯苓轻哼一声,似笑非笑,“这是把咱们当傻子糊弄呢。”
金盈闻言,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掌柜的,把王栓和李顺叫过来审吧!货是他们看的,他们两个里头肯定有人有问题!”
白茯苓想了想,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金盈动作很快,没多久,两个人就被带过来了。
王栓和李顺进来时,都显得有些忐忑。
王栓四十出头,面相老实,此刻搓着手,瞧着有些惶恐,李顺年轻些,约莫二十来岁,面上同样带着几分紧张。
两人被带到屋子中央,垂手站着,都显得十分焦虑。
前一天还好端端的货,今个儿就成了次品,怎么看,都跟他们两个看守库房的人脱不了干系,那可是几百两银子的货,闹不好,还要被带上衙门……
白茯苓抬起头,目光在两名伙计脸上扫过。
她没有绕弯子,直入主题,“库房里的货,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个样子?”
底下两个人犹豫了片刻,王栓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苦:“掌柜的,我们真的不知道啊……那天收货时,每一箱都是当着你,金娘子还有沉兄弟的面入库的,晚上我们俩守着库房,就算是睡觉,也留一个人醒着,别说换货,连一只耗子都没放进去……”
李顺也跟着连连点头,额上冒汗,结结巴巴地道:“是啊……掌柜的,这,这批货值多少钱,我们心里有数,哪敢放松啊?”
金盈闻言,登时往前走了几步,“谎话连篇!不可能被换?那货怎么成了那个样子!你们要是不老实交代,就把你们送到官府去,上了大刑,看你们交代不交代!”
王栓和李顺被她这一吓,脸色都白了。
王栓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却还是坚持道:“金娘子,我们真的不知道……您就是把我们送官,我们也是这话……”
旁边的李顺也是如此,眼圈都有些红了,抬头看向白茯苓,“掌柜的,我们在商队干了三年了,从没出过差错,这回真是……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白茯苓定定地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看得两人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白茯苓又补了一句:“这几日不要乱跑,就待在房间里,兴许还会再叫你们问话。”
两人忙不叠应下。
接下来的两天,白茯苓将商队的人一个个都叫了过来,分别谈话。
却始终都没问出什么来。
王栓和李顺也被叫来几次,分开后反复询问。
但他们的说法却始终跟
第一回一样,问就是那夜他们确实在认真值守,绝无疏漏。
白茯苓询问众人的时候,金盈就在一旁记录,时间越来越长,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待到最后一个伙计离开,她放下笔,忍不住道:“掌柜的,这样问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一个个都说不知道,不清楚,怕是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白茯苓揉着额角,眉宇间染上几分劳累。
金盈站在一旁,都有些担忧。
看她比平时更显疲惫的面色,金盈欲言又止,“掌柜的,要不……”
白茯苓摆摆手,徐徐呼出一口气,“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她知道金盈想说什么,但报官是最后的法子,她还是想先自己查一遍。
金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道:“您别太劳神,总会有办法的。”
说罢,她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白茯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抬手揉了揉额角。
三天期限将至,若再查不出真相,要么赔上大笔银子买下次品,要么对簿公堂。
无论哪种,对商队都是重创。
而更让她心寒的是,自己经营了这么久的商队,每个人都是她亲手挑进来的,却真有自己人背叛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这个事件很快就会结束的,然后就要到乡试了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接下来的两天,白茯苓独自一人早出晚归,没让任何人跟着。
其他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在这种时候,商队上下难免议论纷纷,人心浮动,却没人猜得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和赵东家约定的最后一天,早晨天刚亮,她终于露了脸,让金盈和商队的三把手莫芪一块儿,把所有伙计都叫到了商队租住的小院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
十来个伙计站成三排,白茯苓站在他们面前,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她今天穿了身素青色的衫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说不出的疲惫。
白茯苓看着这些人,一字一句地开口:“你们都知道,咱们前些日子买的那批漆器,被换成了次品,我查过了,是咱们商队的人做的。”
底下响起一片轻微的抽气声,伙计们忍不住互相看了起来。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带着惊疑。
白茯苓顿了顿,继续道:“我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是谁做的,自己站出来承认。”
“我的为人, 你们都是清楚的,说过的话绝对算数,只要你肯说实话,把真货交出来,我绝不追究。”
她说完这话,院子里更安静了。
有人悄悄抬眼,瞥向身边的人,有人把头埋得更低,还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仍旧没人开口。
白茯苓等了很久,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掩下眼底的失望,缓缓开口,声音显得有些冷,“既然没人肯认,那我就一个一个点名了。”
从欠下赌债的李顺,与外人勾结的王栓,还有另外几个被金盈暗中收买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叫到名字。
这些人被点名时,反应各不相同。
有心虚得腿软,差点跪下去的,有强行保持镇定,但眼神慌乱的,还有扯着嗓子大喊冤枉,说自己被诬陷的。
“冤枉?”
白茯苓终于笑了,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讽意,“王峰,你儿子在老家娶媳妇,聘礼给了三十两银子,哪来的钱?李顺,你上个月在赌坊输了一百两,第二天就还清了,钱又是哪来的?张武,你……”
她每说一句,被点到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白茯苓却不愿再理会这些人了。
她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静静站在人群边缘的那个人身上。
金盈今天穿了身水绿色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珠花。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两人目光对上。
她眼神复杂,声音却平稳异常:“那些被调换的真货……都被你存在李记货栈,是吗?”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所有人都愣住了,视线齐刷刷聚焦在金盈身上。
金盈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抬起眼与她对视。
白茯苓也不催促,两人就这样在静默中对峙。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的时间,也可能只有短短几个呼吸。
金盈忽然笑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金盈忽然笑出声,像是带着几分调侃,“掌柜的,您是怎么知道的?莫不是早就派人盯着我了?这几日您瞧着那般着急上火……难不成也都是演给我看的?”
白茯苓尚未开口,她身边的莫芪却已经忍不住了。
莫芪猛地上前半步,气得声音都在抖,“你干出这种事,简直忘恩负义!还有脸反问?”
“掌柜的当年为你赎身,手把手教你做生意,让你当副手,整个商队谁不敬你三分?”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有些红了,“若不是掌柜的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早把你送官查办了!她硬生生等了三天,是给你留着脸面,是希望你能及时回头,结果你呢?硬是要一条路走到黑,白白糟蹋了掌柜这些年的栽培!”
这番话骂得不留情面。
金盈却只是笑。
她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有些懒散地道:“掌柜的于我有恩不假,可我在商队这些年勤勤恳恳,也算还清了吧?难道要像卖身一般,一辈子困死在这里不成?”
“你!”
莫芪气得又要骂。
白茯苓抬手止住她,目光仍定定落在金盈脸上,平静开口:“为什么?”
这件事其实并不复杂。
其实早在这趟出发之前,她就察觉了商队里的异样。
起因是那个欠了赌债的李顺,对方原本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她发现这件事后,便想辞退他,毕竟商队里不好留个赌徒,却意外发现对方在请了一天假回来之后,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整个人堪称精神焕发,丝毫不见欠债的窘迫。
这反常的变化让她起了疑心,暗中派人打探,却得知有人替他还清了债务。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李顺没什么有钱的亲戚朋友,怎么会突然有人帮他还债?于是她继续往下调查,顺藤摸瓜查到了金盈的姨夫身上。
查出这个突破口之后,之后的事就像是风吹散迷雾一般清晰起来。
许多她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都一一浮出水面。
但即便是这个时候,金盈除了收买一些人,还并未做什么,所以她也就暂时当做没发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正常出了这趟商。
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带上了沈庆。
一方面,的确是为了让他帮忙,另一方面,则是托他盯着金盈和商队的其他人。
毕竟金盈都能跟她离心,商队的其他人,她也不敢全信。
这一路上,金盈表现得很正常。该谈生意谈生意,该管伙计管伙计,偶尔还会跟白茯苓说说笑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直到漆器生意谈下来,付了定金,交了货,都没出什么岔子。
她还当自己是想多了,却没想到变故发生在了货物入库那天晚上。
原来不仅是李顺,就连王栓也不可信。
她特意选来看守仓库的两人,竟全都成了内应,李顺她是之前知道的,王栓却在她的意料之外,这两个人,还有其他几个,当夜便帮着金盈一道换了货物。
然后便是第二天了。
她冷眼看着金盈在自己面前演出的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除了心凉,还有几分想笑,笑自己识人不明,愚钝至此,却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此时此刻,她看向金盈,想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些自己想看到的情绪。
然而并没有。
金盈也在看着她,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
那里面有野心,有不甘,有讥讽,唯独没有愧疚。
白茯苓忽然想起从前的事。
那时她还是个刚创办商队没多久的年轻掌柜,去一家商行谈生意。
对方是当地的大商行,规矩多,架子大,她势单力薄,独自上门,没少受白眼,就是在那家商行的前院,她第一次见到了金盈。
那时候的金盈才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看着却还不到十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正在井边打水。
木桶太重,她拎得摇摇晃晃,水洒了一地,管事的人瞧见,冲过去就是一顿骂,还伸手要打。
白茯苓拦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管了闲事,许是看那孩子眼神太倔,许是想起了旁的什么,总之,她把金盈赎了出来,只说自己身边缺个打杂的丫头。
金盈跟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背了个小小的包袱。
走出商行大门时,对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很认真地对她说:“掌柜的,我很聪明,以后一定会帮上你的忙的。”
那句话,白茯苓记到了现在。
许是金盈真的很聪明,她学东西快,记账,算账,看货,谈价钱,样样都做得出色。
白茯苓便把她带在身边,教她做生意,让她从打杂的丫头,一步步做到副手。
商队里有人不服,也被她压了下去。
她是真的把金盈当自己人,甚至当半个妹妹看待。
可现在……
白茯苓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待到重新睁开时,看向金盈的目光中,便没了以往的温和。
院子里,金盈迎上她的目光,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被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无所谓,“掌柜的既然都查清楚了,我也懒得编瞎话糊弄你。”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白茯苓并不是个会被糊弄过去的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没什么为什么,只不过是同你观念不合罢了。”
“观念不合?”
一旁,莫芪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忍不住插嘴,“掌柜的带你做生意,教你本事,你就因为这个,就要下这么狠的手害她?”
金盈看了莫芪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轻蔑,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像是懒得同莫芪说话,她转向白茯苓,目光坦然,“掌柜的,你带着商队,步子太慢了,东山县那种小地方,一年跑几趟商,赚些安稳钱,你就满足了?”
白茯苓没说话。
金盈继续开口,语气里有几分不屑,“老实说,我看不上你这种稳扎稳打的风格,做生意,该冲的时候就得冲,该赌的时候就得赌,掌柜的,你太谨慎了,太保守,这样下去,商队永远做不大。”
白茯苓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中带着晦涩,“所以你就想自己接手?”
金盈坦然点头,毫不避讳,“是啊,这支商队里也有我的心血,我不想它永远窝在一个小地方,我想带着它走得更远,赚更多的银子。”
“只可惜,你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便只能自己来了。”
“我原本想着,只要我的人咬死不认,你便无计可施,只能认赔,如果你心狠一些,要把他们送官,那就更妙了……”
“我自会让他们当堂翻供,反过来指认是你主使换货,意图赖账,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便没了翻身的机会。”
听到这儿,白茯苓面色不变,仿佛这些话没能激起半分波澜。
金盈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她,再度叹了口气,“我想得这般周全,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她也不笨,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想明白了。
白茯苓能这么快找到自己存放真货的货栈,自然是一开始就盯着自己了,说不定从自己笼络商队其他人开始,就一直落在了对方眼中。
只是按下不表,静候自己什么时候露出马脚罢了。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处理完那场风波, 就到了他们这趟云州之行的尾声。
白茯苓把被换走的货带了回来,清点无误后,便亲自去了趟宝光阁,结清了尾款,又额外备了一份上好的茶叶和两匹锦缎作为赔礼,态度诚恳地送到赵东家手里。
“这次的事, 是我们商队管理不严, 给贵号添麻烦了。”
赵东家得知事情的经过,不由看着她,神色复杂地接过赔礼,叹了口气:“哎……算了,你也不容易。”
白茯苓只是笑了笑, 没再多言。
至于金盈和那些被收买的人, 她没有送官,而是按照契书上的条款, 让他们各自赔了该赔的银钱,然后解除了雇佣关系, 从此两不相干。
莫芪曾私下问她:“掌柜的,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白茯苓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终究是跟了我这些年的人……”
莫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翌日下午,多云转晴。
白茯苓因着心情不大好,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窗紧闭,一天都没出来吃饭。
院子里静悄悄的,伙计们行动起来也是轻手轻脚的,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谁都知道掌柜的心情不好,没人敢去打扰。
莫芪在厨房里熬了粥,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犹豫着要不要送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放回了原位。
“让掌柜的一个人静静吧。”她对其他伙计说。
众人点头,各自散了。
就在这时,沈庆从后院走了过来。
他刚劈完柴,额上还带着汗,洗了把脸,擦干手,径直就往白茯苓的房间走去。
在其他人惊诧的目光下,他已经走到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头传来白茯苓疲惫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不饿,不用叫我吃饭。”
沈庆没应声,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莫芪瞪大了眼睛,其他悄悄探出头来的伙计也都愣住了。
房间里,白茯苓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见沈庆进来,她微微蹙眉,语气有些无奈:“我说了不饿……”
“我知道你不饿。”沈庆大大方方地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他们饭都快吃完了。”
白茯苓:“……”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别过脸去,没接话。
沈庆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窘迫,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咽了,根本没尝出味儿来,转而又道:“不过我还没吃。”
白茯苓转过头看他。
沈庆迎上她的目光,神情坦然得不得了,“你要是有空,能不能陪我出去吃点儿东西?我对云州不熟,一个人去也不知道哪儿。”
白茯苓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
沈庆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着。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他个子高,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却干净坦然,让人很难拒绝。
半晌,白茯苓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无奈地应了下来,“……好吧。”
她走到衣架前,取了件素青色的外衫穿上,又拢了拢头发,转头看向沈庆,“走吧。”
沈庆点点头,率先转身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巷口。
等他们走远了,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伙计探出脑袋,柴房的门也开了,又探出一个,房间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推开,一张张脸凑在窗口,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沉兄弟居然真把掌柜的劝出门了?”
“可不是嘛!我刚才还担心掌柜的会发脾气呢……”
“还得是沉兄弟有本事,咱们就是吃了嘴笨的亏。”
“就是就是,要我说啊,沉兄弟这人看着憨,其实心里有数着呢!”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倒是热烈。
只有莫芪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们懂什么?
作为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她可当真是寂寞。
镜头切到已经走到街上的沈庆和白茯苓。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
被这些所见所感染,白茯苓的情绪似乎缓和了些,她侧过头看向沈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想吃什么?云州我虽然来的不算多,但总归比你熟悉些,可以给你当个向导。”
沈庆想了想,很实在地说:“我不挑,滋味好而且能吃饱的就行。”
白茯苓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要不我请你去酒楼吃饭?你这次帮了我大忙,也是辛苦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
沈庆却摇摇头:“不用不用,我吃不惯那种,简单的就行,街边小摊就好。”
白茯苓不由一怔。
犹豫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那……去东街吧,那边有个集市,傍晚时分有许多小摊贩卖吃食,滋味还不错,价格也实惠。”
沈庆点点头,答应得很快,“好。”
两人达成共识,便一块儿往东街方向走去。
起初路上行人还不多,但他们越往那边走,人却渐渐多了起来,等拐进通往集市的巷子时,简直是摩肩接踵,连走路都困难。
白茯苓一个没注意,就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
沈庆见状,便抬起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侧,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他个子高,体格又好,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墙,周围的人撞上来,反倒自己趔趄一下。
白茯苓感觉到身侧的压力骤减,抬头看了沈庆一眼。
沈庆正看着前方,眉头微皱,有些迷惑。
想了想,他干脆伸手拉住一个从身边匆匆走过的中年汉子,问道:“这位大哥,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是有什么事儿吗?”
那汉子急着往前挤,被拉住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匆匆答了一句:“今儿是我们云州的娘娘庙会啊,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看祭神舞了!”
说罢,他挣开沈庆的手,一溜烟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庙会?”
白茯苓恍然。
是了,她倒是忘了,云州这边有祭拜娘娘庙的习俗,庙会往往从清早一直持续到深夜,热闹得不得了。
她转头看向沈庆,有些犹豫:“要不……”
还没等她话说完,就见沈庆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道:“云州的庙会居然这么热闹吗,反正来都来了,要不我们也过去看看?”
那句“来都来了”说得理直气壮,白茯苓看着他眼中难得一见的兴奋,心里那点犹豫不知怎么的就散了。
她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挤,终于挤到了庙会的主街上。
眼前景象,堪称热闹非凡。
整条街张灯结彩,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卖糖人的,有卖胭脂水粉的,还有卖各种小吃零嘴的。
糖炒栗子的甜香,炸酥肉的油香,蒸糕点的米香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街中央围着的人更多,沈庆带着白茯苓挤进去,发现里头正演着傩戏,戴着面具的表演者踩着鼓点起舞,动作夸张且有张力,引得周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喝彩。
更远处,还有杂耍人在表演,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和掌声。
还有小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长辈们的教训声追在后面,年轻的男女们结伴而行,面上带着含蓄又羞涩的笑意,老人们坐在街边的茶摊上,你一杯,我一杯,边喝边乐呵。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
沈庆看得出神,忍不住感慨,“真热闹啊……”
白茯苓走在他身侧,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眉眼渐渐舒展开来。
“那边有卖云州特产的桂花糕,要去尝尝吗?”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问。
沈庆连连点头:“要!”
两人挤过去,白茯苓抢先掏出钱袋买了两块。
桂花糕刚从蒸屉中拿出来,用油纸包着,捧在手里还有点微烫。
咬上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清香慢慢在口中化开。
沈庆三两口就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夸了一句,“好吃!”
见状,白茯苓干脆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递给他,“我不怎么爱吃甜的,你吃吧。”
沈庆也没客气,接过来吃了,然后很认真地评价:“比东山县卖的好吃。” 白茯苓忍不住笑了。
两人又逛了几个摊位,可能是因为人多,也可能是这热闹的气氛,又或者是沈庆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不知不觉间,白茯苓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郁气,竟散去了大半。
面上不知不觉带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沈庆回头时正好看到,也跟着松了口气。
两人一路逛到娘娘庙门口。
庙门前更是人山人海,香客们排着队往里去,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
沈庆抬头看了看庙门上方“娘娘庙”三个鎏金大字,忽然提议:“来都来了,要不……进去上柱香?”
又是“来都来了”。
白茯苓这次没犹豫,点了点头:“好。”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庙。
庙里比外头安静些,但也满是香客。
正殿供奉着娘娘神像,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神像前的香案上摆满了供品,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殿中弥漫。
沈庆去请了香,分给白茯苓三支,两人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拜了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起身后,白茯苓看到殿侧有求签的地方,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签筒是竹制的,里头插着几十支签,她摇了几下,一支签“啪”地掉了出来。
捡起来一看,签上写着:第六十八签,中平。
她去找庙祝解签,对方写了张签文给她。
白茯苓展开签文,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否极泰来终有期,云销雨霁见虹霓。
莫道前路多坎坷,守得云开月明时。 ”
是一支好签。
她盯着签文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其实她心里并不特别信这个。
她带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过太多事,知道运道这东西,都是虚的,求神拜佛,多半是求个心安。
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却忽地释然了。
大概人跟人的缘分,本来就不是永远不变的。
也许她跟金盈,就只能走那一段路。
路走完了,也该散了。
自己也不应该执着于过往,要向前看了。
她把签文仔细折好,收进袖袋里,转身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平和了许多。
跟她的若有所思不同,沈庆对求签没什么兴趣,他在庙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卖平安符的摊位前。
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平安符,有用红布缝的,有用黄纸折的,还有用木片雕的,上面写着“平安”“康泰”“吉祥”等字样。
沈庆认真地挑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五个用红布缝制,上面绣着“平安”二字的符,付了钱,仔细地收进怀里。
白茯苓走过来,见状有些好奇,“这么多?”
沈庆点点头,自然而然地道:“是啊,给家里人的,当然每个人都得有。”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沉隽看着手里的平安符,好奇地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心满意足地收好。
她抬起头来,继续好奇地问:“阿兄,那这件事的后续呢?茯苓阿姐就这么放过了那些背叛她的人吗?没有拉他们去送官?”
见她难得起了好奇心,沈庆笑着摇摇头,一边继续手里的活儿。
他在雕一块木板,雕刻的是什么,现在倒是还看不太出来。
他开口道:“没有, 茯苓性子软, 那些人也是跟了她许久的人,让那些人赔钱离开,她心里已经够难受了, 如果不是那些人这次做的太过分, 她也不会想要这般……”
沉隽听罢,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
她默不作声地想,遭遇了这么一场背叛,茯苓阿姐心里难受也许是真的,可……性子软?
这可就真不一定了。
除了金盈,那些人为什么要背叛,还不是因为手头紧?
或是欠了赌债, 或是家里急用钱,手头紧巴巴的, 才被人拿钱撬动了心思。
如今可好,钱没捞着,反倒要吐出更大一笔,还被灰溜溜地赶出了商队。
这行当里消息传得快,茯苓阿姐的商队出了这么档子事儿,其他掌柜的难道不会私下打听?背主,换货,吃里扒外……这样的名声背在身上,往后还想在这行里找碗安稳饭吃?怕是难了。
往后的苦日子,且有的熬呢。
不过她也不同情这些人,他们当初选择背叛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被揭发的后果。
脚下的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
至于金盈……因为对这件事还挺好奇的,沉隽后来还真去打听过。
只知道对方赔了银子回家之后,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不是被爹娘嫌弃,就是被兄嫂讥讽,没多久,她就离了家,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都没了消息。
当然,这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同沉隽也没什么关系,她也不过是当时听了一耳朵,心里有些好奇,才顺道问了问。
眼下她面前摆着一件更要紧,也更让她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儿——
今年秋天的乡试,自己到底要不要下场去试一试?
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摊在面前的两封信,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
一封是阿筠写的,另一封则是那位云州的笔友写的。
她前段时间跟他们通信,提到了这件有些困扰的事,这会儿两个人的回信也一前一后到了。
不过两个人给她的意见却是差不多的。
大致意思就是乡试三年一回,机会难得,如果不是卯了劲儿想拿个好名次,尽管可以去试一试。
若是没中,那便继续积累学习,等下回再试,若是侥幸得中,那便更好了,即便名次不高,那也无妨,不管怎么说,举人功名也到手了。
举人与秀才之间,不管是待遇还是名声,差得可远呢。
沉隽看了又看,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
她要下场!
说干就干,她做了决定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回书院找钱先生说话,告知对方。
钱先生听罢,捋着胡子笑得满意,“这就对啦,该下场就下场嘛,年纪轻轻的,担忧这个考虑那个的,年轻人的朝气都没了,你去年也参加了科试,还考进了第二等,是咱们省的第三名呢,有什么不敢下场的?”
说着,他又拍了拍自个儿的胸膛,“放心,结保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了,保管给你找个靠谱的廪生。”
沉隽也忍不住笑起来,“那就多谢老师啦。”
从钱先生处出来,刚下楼,她迎面就碰上了两位同窗。
都是同一个班上的,平时说话不算多,不过关系尚可。
她朝她们俩颔了颔首,主动打了个招呼,“你们是来寻张先生的吗?他不在房舍里。”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两位同窗齐齐摇头,异口同声地道:“不是,我们是专门在这儿等你的。”
沉隽:“?”
她歪了歪头,发出个疑问的尾音。
两位同窗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由同窗甲先开了口,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想来问问,你上个月看的那本时文集,若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借给我们看看,你放心,若是你肯借,我们看的时候一定会小心的,不会弄脏一星半点儿,怎么借的就怎么还回去!”
时文集?
哪本啊?
沉隽听罢,不由陷入思索。
她一时没说话,两位同窗有些忐忑,以为她不愿意借出,犹豫片刻,都有点儿怵,赶忙往回找补了几句,“若是不方便……呃,那就算啦,我们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说起来,自打去年院试沉隽再次得了头名案首,她就在桐山书院出了名,成了比简明名气更响的学生。
不过也因为关注她的目光变多了,其中自然就有一些或是看不惯她,或是闲极无聊的人挖出了她的身家背景,得知沉隽全家都是下人出身,书院里便多了些不和谐的声音,或是在课舍内,或是在斋堂里,或是在书院的某条小径上,总有些人用一众嘲笑的目光,讥讽的语气,拿她的出身说些不中听的话。
沉隽自然不会惯着他们。
与她平时的平静温和不同,每次遇到这样的人,她都会火力全开,把他们怼个狗血淋头,直骂得他们脸色涨红,掩面而逃才罢休。
因为他们不仅仅针对她自己,还会提及自己的家人。
出身不是自己选的,若是有的选,谁愿意为人奴仆?
这些人能明着嘲笑自己,只不过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自家家里人起初做下人,也只不过是运气差了点儿,况且自家人如今已经凭借努力脱了奴籍,成了自由身,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有什么可被嘲笑的?
沉隽并不怀念当初当林家下人的日子,但也从来都不以当时的经历而感到丢脸。
不管怎么说,阿筠都给了自己一个读书的机会,而聪明的人,从来都善于抓住机会,并且会借这个机会继续往上。
这些唯出身论而来嘲笑自己的人,显然不够聪明。
有本事的,就应该更加努力读书,从成绩和名次上打败她,而不是在这里无能狂吠,衬得自己更加无用。
考又考不过,吵也吵不赢,当真像极了一群被雨淋湿的败犬。
若是他们还想不明白,等自己越考越高,越走越远,日后怕是连跟自己当面说话的机会都没了。
这次事件之后,惊掉了一群人的下巴,众人也了解了——
显而易见,沉隽不是没有战斗力,而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堪称怼遍全院无敌手,再加上先生们对这个宝贝疙瘩的维护,自此没人敢拿她的出身说三道四。
一片震惊中,只有钱先生背着手哼笑,心道这些人还是太嫩了,居然会以为沈隽是个没有爪牙的人?
想当年,她刚来私塾求学的时候,就敢当面来质问自己这个做先生的,他就知道这丫头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先生的气她都不会受,遑论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同窗了,看吧,果不其然。
哼,眼光精准,不愧是我。
钱先生的心理活动,其他人自是不知,不过在此之后,沉隽耳边就安生多了,其他没有参与说闲话的同窗,在同她说话时,也多了几分小心,就像现在……
沉隽的思绪被她们拉回来,反应过来,“不方便倒是没有,我只是在想,你们想借的是哪一本?”
听了她这话,同窗甲和同窗乙的目光顿时一亮,随即放下心来。
同窗乙兴奋地开口:“就是那本《长溪文集》,收录了丙寅年新科进士们策论的那本文集,我们一直想买来看看的,还托了书铺掌柜留心,只是一直没能买到。”
同窗甲继续补充:“对的对的,就是那本,你兴许已经不记得了,上个月十三那天,轮到我们俩值日,你恰巧走得晚,就坐在位置上看书,我们在课舍打扫的时候,正好瞥见一眼,发现你看的正是这本……”
“原来是这本。”
听完她们俩这番话,沉隽若有所思,忽而又问:“你们上个月就看到了,为何一直等到现在才开口来借呢?”
同窗甲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担心你还没看完呀。”
她声音清脆,跟一只黄鹂鸟似的。
同窗乙也连连点头,晃得头上的钗环叮当作响,“嗯嗯,对呀,你若是还没看完,我们哪儿好意思开这个口?”
闻言,沉隽眼波一转,正经道:“那你们倒是选了个正正好的时机,我昨个儿刚看完。”
“好巧!”
“真的呀?”
两个小娘子顿时高兴起来,眼睛也亮晶晶的,像两只兔子似的,齐齐看向她,“那……”
沉隽抿唇忍笑,眼里却藏不出那点儿笑意,“你们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回宿舍拿书。”
“好!”
“嗯!”
告别江舟,闻正芳这两位同窗,沉隽沿着小径,没多久就回到了宿舍。
刚推开门,郑愔就哭丧着一张脸迎了上来。
“阿隽,我完啦……”
沉隽闻言,眉心微微蹙起,开口道:“先别着急,发生什么事了?”
“我昨个儿回家,发现我阿娘终于生了,给我添了个小妹妹,我第一眼看她,发现她又红又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儿,就说了句‘她怎么这么丑呀!’,还戳了一下她的脸,我阿娘就说坏了,被我这么一戳,妹妹以后会一直流口水了。”
沉隽听罢,立马就猜到郑夫人是在逗阿愔。
她咬了咬自己的腮边肉,强忍住笑意,佯作认真地开口:“啊?天呐,这么严重吗?那可真是出大事了呀,大夫怎么说?山长那边知道了吗?”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郑愔:“……”
她反应就算再慢, 也听出来自己被调侃了。
她气得上前一步,拍了沉隽一把,没好气地嘟囔道:“我看明白了,你跟我阿娘都一样坏!”
见把人给惹急了,沉隽忙忍住笑意,道歉认错。
“好了好了, 好阿愔, 是我的错, 不该逗弄你。”
郑愔是个好性子, 也不跟她计较,再次确认了一番,戳一下小孩子的脸不会造成流口水的后遗症, 这才放下心来, 松了口气。
而后又精神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阿隽,你方才不在,云家那位小娘子又让下人来寻你了,说近日天热,想邀你还有我跟简明一块儿去她家的庄子上玩,我已经问过简明了,她说有事要忙,没时间去,你呢?”
说起这位云小娘子,也是那回沈隽下水救人所结的缘分了。
自那次之后,她便经常来找沉隽,她性子活泼开朗,爱说爱笑,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小娘子,自然而然的,与沈隽之间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连带着与郑愔和简明亦是如此。
相处的次数多了,她们几人对云家内部的情况也更了解了几分。
只能说……
十分难评。
云清蕙的两位兄长都在府学读书,同他们相比,她非但没能出去读书,家里的西席也在今年年初被辞了,理由是她识的字已经够用了,不必再往下读了,不仅如此,简明还从其他地方听到一个小道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云家要给清蕙相看婚事了。
起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隽还当是自己听错了。
她先是愣了片刻,而后看向简明,得到了对方的一个点头。
沉隽:“……”
她有些不敢相信,“清蕙才多大!”
简明一贯清冷的面上闪过一抹嘲讽,“是啊,她才多大……”
显然她还想说什么,不过到底还是闭上了嘴,没有继续往下说。
沉隽没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还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消息,一边试图绞尽脑汁,想要替这个小妹妹想个办法,能不能摆脱这件事。
但良久之后,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不管是云通判,还是杨夫人,都不是她能够影响到的人,大周极为重视孝道,他们是清蕙的父母家人,对这个女儿有着天然的支配权,况且这件事,更不是外人能随意置喙的。
自打这个消息传出后,云清蕙也许久没来找过她们。
一直到上个月月中,沉隽等人结伴去坊市闲逛,很偶然地在一间首饰铺子门口看到了对方。
相较于半年前,小姑娘瘦了许多,原本有些圆润的小脸也变得轮廓分明,原本的灵动也似是消失了,与之同行的还有杨夫人,母女俩面上都没什么表情,一前一后地进了首饰铺子。
当时,沉隽与郑愔看着那边,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最后还是简明打破了寂静,喊她们继续往前。
今日这封邀约,则是这大半年来的头一回,沉隽最近原本计划是待在书院温书的,为下个月的乡试做准备,但思及那个变得有些木然的小姑娘,还是暗暗叹了口气,开口道:“那便去吧,也许久没见她了。”
郑愔原本就可去可不去,看沉隽的回复罢了,见她已经应了,便也打算一块儿了。
说完这事儿,沉隽走到自个儿的床铺边,蹲下身子,从床下拉出一个木箱,掀开盖子,翻找起来。
郑愔好奇地走过来,“你找什么呢?”
沉隽没回头,“江舟和闻正芳找我借书,我找出来给她们送过去。”
“哦……”
郑愔拉长调子,也跟着蹲到她身边,歪着脑袋道:“阿隽,话说你这位笔友,时不时就给你寄些书过来,还都是市面上不容易买到的,待你是当真用心啊……”
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之意,沉隽只作没听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许是因为他正巧是个好人吧。”
郑愔:“……”
见她这模样,她颇觉没趣儿,摇着头站起身,“你啊……”
沉隽轻哼一声,没理她,拿着找出来的书出了门。
……
第二天是休沐日,也是个万里无云,天朗气清的日子。
沉隽和郑愔起了个大早,梳洗收拾妥当,便结伴往书院门口走去。
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润,朝阳斜斜地洒在小径上,投出两道人影。
她们俩并肩走着,郑愔挽着沉隽的胳膊,嘴里还在念叨着昨晚没背完的一段文章。
“阿隽,你帮我记着点儿,回来我得再温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我记着。”
沉隽笑着应下,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争执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岔路口的一棵桂树下,唐松和石琳正站在那儿说话。
距离还有些远,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光是看那架势就知道气氛不太对。
唐松双手叉腰,石琳抱着胳膊侧过身去,还有些听不太清楚,但隐约透着火药味儿的声音。
见状,郑愔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他们俩怎么又吵起来了?”
沉隽摇摇头,也觉得有些无奈。
自打去年院试后,石琳得了第三十五名,唐松却落了榜,按理说同窗落榜,本该安慰几句,可石琳去安慰他时,唐松却不知怎的,原本还好好的,被她这么一安慰,反倒犯了犟,偏生道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论学问没比她差到哪里去,话里话外总透着不服气。
但即便沉隽是他的朋友,也得说句实话,他的学问和石琳相比,还是差不少的……
另一边,石琳又是个有话直说的,才不惯着他,一来二去,这俩人拌嘴就成了家常便饭。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她们走近时,那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原本激烈的对话戛然而止。
唐松放下叉腰的手,石琳也转过身来,脸上绷着的表情松了些,冲她们点点头。
“早啊。”
石琳先开了口。
沉隽含笑应了一声:“早。”
郑愔看看唐松,又看看石琳,眼里充满兴味,忍不住打听,“你们俩这是聊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动静了……”
唐松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两句。”
石琳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没接他的话,转而看向沉隽和郑愔,好奇地问:“看你们这架势,是要出门?”
沉隽点点头,眉眼弯了起来,“是清蕙,邀我们去她家庄子上玩。”
“云家那个小娘子?”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石琳也点了点头,赞同道:“最近天热,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
唐松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了句话,“是该放松放松,等你们这趟回来,阿隽就得闭门苦读了吧?”
“乡试在下个月,可没多少时日了。”
他这话倒是说对了。
沉隽要参加乡试的事儿,同窗们大都知道了。
虽说她年纪是小了些,可她是院试案首,科试又进了全省第二等,任谁都说不出“太早”两个字。
郑愔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所以趁着现在还有空,能放松一天是一天。”
沉隽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
她心里确实惦记着乡试,可今日去见云清蕙,也是出于真心。
那小姑娘这半年来的变化,她看在眼里,总归是有些记挂的。
又简单说了几句,四人便在书院门口道了别。
唐松和石琳还要回斋舍温书,一个要为下次府试做准备,争取榜上有名,另一个则想再进一步,也要参加乡试。
沉隽和郑愔则往门外走去。
出了书院大门,果然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的柳树下。
马车不算特别华丽,但用料扎实,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精心养着的。
车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约莫五十来岁的车夫,穿着干净的灰布短褂,另一个则是面容和善的妇人,头上插着根鎏金簪子,耳垂上戴着一对银丁香,应当是云家的嬷嬷。
见她们出来,这嬷嬷立刻上前几步,迎了上来。
她说话时微微躬身,面上带着笑,“沉娘子,郑娘子,可算等到你们了。”
沉隽对她颔了颔首,“有劳嬷嬷。”
“不劳烦不劳烦。”
杨嬷嬷连连摆手,侧身让开,“二位娘子请上车吧,路上还有些远,咱们得抓紧些时辰。”
车夫已经放下了脚凳,杨嬷嬷亲自扶着她们上了车。
车厢里布置得简洁雅致,座位上铺着竹席,角落的小几上放着茶具。
郑愔一坐下就舒了口气,往后一靠,靠在车壁上。
沉隽在她对面坐下,透过纱帘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已经缓缓驶动,沿着府城主街往城门方向去。
正值清晨,街上行人还不多,只有些早起的摊贩在支起摊位,升腾起袅袅白雾。
车子走得稳当,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渐渐将热闹的城区甩在身后。
出了城门,景色便豁然开朗起来。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作物长得茂盛,农人们三三两两地在里头弯着腰忙活,更远处是起伏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用水墨淡淡晕染出来似的。
郑愔扒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
“二位娘子,再有两刻钟就到了,庄子就在前头的山脚下。”
果然,又行了一段,道路渐渐变得幽静,景致也更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车厢另一侧的杨嬷嬷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沉娘子,郑娘子,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
沉隽心中有所猜测,开口道:“嬷嬷请说。”
杨嬷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愁,“是我们家娘子……自打年末起,就茶饭不思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夫人请了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心思郁结。”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沉隽,又看了看郑愔,眼神里满是恳切,“我们娘子平日里最是喜欢二位,每回见到你们回来,都能高兴好几天,所以这回夫人特意让老奴去请,就是希望二位能帮着开解开解……”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明明白白。
郑愔听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沉隽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嬷嬷言重了。”沉隽开口,声音平静,“清蕙与我们投缘,我们自然也关心她,只是能不能做到开解,我们也说不好,我们毕竟年轻,许多事也不懂,只能陪她说说话罢了。”
她说得客气,却也留了余地。
杨嬷嬷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就明白了。
这两位小娘子是不愿轻易应承。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只讪讪道:“是是,是奴婢僭越了,二位娘子能来,我们娘子定然就已经很高兴了。”
车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好在没多久,马车就缓缓停住了。
车夫在外头说了声“到了”。
杨嬷嬷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先行下了车,然后转身扶着沉隽和郑愔下来。
双脚落地,两人抬眼看去,都不由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庄园,青瓦白墙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头影壁上的浮雕,最妙的是庄园依山而建,后头就是一片苍翠的山林,只一眼,就看得出庄园主人的实力如何。
“这庄子是夫人陪嫁的产业,这个时节最是凉爽不过了。”
杨嬷嬷在一旁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二位娘子请随我来,夫人已经在正院等着了。”
三人从侧门进来,走过影壁,眼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路。
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叠,遮出一片阴凉。
偶有丫鬟仆妇经过,见了她们都停下行礼,规矩很是严整。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一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匾额,写着“称心堂”三个字,门口站着两个穿绿衫的小丫鬟,见她们来了,一个转身进去禀报,另一个则打起帘子。
“夫人,沉娘子和郑娘子到了。”
“请她们进来。”
杨嬷嬷闻言,在门口微微侧身,“二位娘子请。”
沉隽和郑愔整了整衣袖,抬步走了进去。
正厅宽敞明亮,窗户都开着,厅内摆着冰鉴,穿堂风徐徐吹过,带出丝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