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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生子开始 成白社 24100 字 2个月前

厅中陈设典雅,多宝阁上摆着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的。

上首椅中,端坐着一位妇人。

她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一身雪青色杭绸褙子,下系月白罗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步摇,耳上坠着珍珠耳坠,腕上套着一对儿翠色极浓的翡翠镯子。

她气质高雅,容貌也是极美的,但神情中却带着几分倨傲。

看着她们的眼神中,还犹自带着几分打量。

这便是云清蕙的母亲,云通判的正妻杨夫人了。

云清蕙的长相应当是随了她,母女俩长得很像。

沉隽和郑愔上前几步,同时躬身作揖。

“见过夫人。”

这是通用的礼节,男女皆宜,她们都已经习惯如此行礼,故而并未行下蹲的福礼。

杨夫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沈隽脸上多看了几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坐吧。”

声音温和,却透着疏离。

两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立刻有小丫鬟奉上茶来。

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杨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这才缓缓开口:“早就听蕙儿提起二位,平日里对她多有照顾,今日一见,果然都是出众的好孩子。”

这话显然说得十分客套,她们平日里见清蕙也不过几次,哪儿来的“多有照顾”?

沉隽便也客套回去:“夫人过奖了,清蕙聪慧可爱,我们也都很喜欢她。”

“聪慧?”

杨夫人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若真是聪慧,也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忽而顿住,转而道:“说起来,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若有二位一半的才学,我也就放心了,尤其是二郎,去年院试才得了十九名,比起沉娘子的案首,实在差得远。”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沉隽,可仔细一品,又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郑愔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沉隽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云郎君能在数百考生中脱颖而出,已是难得,乡试在即,想必会有更好的成绩。”

她不接“案首”的话茬,只客观地说事实。

杨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原本以为,这小娘子出身寒微,骤然得了名,多少会有些轻狂。

可对方这应答,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倒让她有些意外。

沉默了片刻,杨夫人叹了口气,终于说到了正题。

“实不相瞒,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事相求。”

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颇有些头疼的模样,“清蕙这阵子……有些闹脾气,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整个人都瘦脱了形,家里人怎么劝都劝不动。”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苦笑,“早上半碗粥,中午几口饭,晚上更是碰也不碰,劝她多吃些,她就说没胃口,强喂下去,转头又吐出来,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开几副开胃的方子。”

她抬眼看向沉隽,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担忧,这担忧倒不像假的。

“她平日里也没几个说得上话的姐妹好友,也就同你们关系好些,每次同你们出去,回来以后,提起你们都能说上好半天,所以我便想着,能不能请二位来陪陪她,说说话,也好开解开解。”

杨夫人说着,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看她这样,心里实在……”

沉隽听到“饭也吃不下”时,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郑愔也倒吸一口气:“怎么会这样……”

说到这儿,杨夫人自觉说得够多了,想了想,索性站起身来,竟朝她们微微欠身,“今日就拜托二位,若是能让清蕙开怀些,多吃几口饭,云家上下都感激不尽。”

沉隽和郑愔连忙起身还礼。

“夫人言重了。”

沉隽道,“我们与清蕙是朋友,关心她是应当的。”

杨夫人这才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朝杨嬷嬷使了个眼色,“带二位娘子去见清蕙吧。”

“奴婢省的。”

杨嬷嬷应下,转身对沈隽和郑愔道:“二位娘子请随我来。”

三人出了正厅,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越往后走,景致越发清幽。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一处小院,周围遍植翠竹,满眼绿意。

“这就是听雨轩了。”

杨嬷嬷在院门口停下,“娘子就在里头,奴婢就不进去了,二位娘子请自便。”

沉隽点点头,“多谢嬷嬷。”

杨嬷嬷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担忧。

她们结伴走进去,正屋门口的小丫鬟打老远儿就瞧见了二人,忙屈膝行了个礼,又进去通禀。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起,而后出现的身影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是云清蕙。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她竟又瘦了一圈。

原本还有些圆润的鹅蛋脸,现在已经成了尖尖的瓜子脸,一双杏眼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大,颇有几分心惊之感。

她穿着身淡绿色的衫子,那衣裳像是新做的,可套在她身上却空荡荡的,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似的。

“清蕙……”

沉隽微怔,下意识唤了一声。

对面,云清蕙也看到了她们,扯起嘴角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沉姐姐,郑姐姐,你们来了。”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从别庄出来, 坐上回程的马车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车厢里,沉隽和郑愔谁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的辘辘声。

实际上,她们跟云清蕙的谈话并不算顺利。

因为对方并没有多少说话的意思,更没有把自己的难处说出来。

究其原因,沉隽也猜得到,如果是因为云通判和杨夫人要给女儿相看亲事,她们作为外人,是帮不上她的忙的,显然,清蕙也不想拿这种事让她们操心,干脆提都不提,省得多添烦扰。

沉隽和郑愔倒是想帮忙,即便帮她打听一下相看对象的情况也行啊……

然而小姑娘就像个紧闭的蚌壳,紧紧闭着嘴,半点相干的都不提。

就这样, 三个人对坐了一下午。

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桌上的点心一口没动。

眼看着天色不早,云清蕙终于站起身。

她轻声说:“沉姐姐,郑姐姐, 多谢你们今日来看我,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

这话说得很客气,却也很明确,她想送客了。

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

两人也只好跟着起身。

临走前,沉隽握住小姑娘的手,那手很凉,很瘦,握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心里微酸,用力握紧,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开口道:“清蕙,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保重好身体,这是根本,只要身体康健,就还有希望。”

云清蕙抬起眼,对上沉隽的目光。

那双杏眼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然后她笑了笑,轻声道:“沉姐姐放心,我知道的,”

闻言,沉隽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再次拍了拍她的手。

……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门房老伯提着灯笼出来,见是她们,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这么晚才回来啊?用过晚饭没?”

“用过了,谢谢刘伯。”

沉隽勉强笑了笑,和郑愔一起下了车。

两人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宿舍走,路两旁的灯笼被点亮,挂在高高的架子上,照亮了附近的地面。

回到宿舍,郑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往后一躺,摊得平平的,看着房梁班上不说话。

沉隽也没作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书箱从床下抽出来,打开盖子,把看过的和没看过的分别放好。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借着这些琐碎的事整理心情。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呼出一口气,又抽出几本备考乡试要用的书,站起身来,准备去课舍温书。

乡试就在下个月,时间不多了。

刚要出门,身后忽然传来郑愔的声音,“阿隽,你要去课舍?等等我!”

沉隽回过头,见好友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正手脚麻利地收拾自己的书袋。

她动作很快,把最近看的最频繁的几本书一股脑塞了进去。

许是已经考上秀才的原因,她近些日子在读书上有些懈怠了,总想着出去玩,阿隽跟她说了几次,她都有点儿听不进去。

可今日的事让她骤然醒悟过来,还是要努力读书,努力考试,才能做自己的主,不然就会像清蕙一样……

她愿意上进,沉隽自然支持,站在门口,耐心地等她收拾东西。

等二人到了课舍,里头已经点起了灯。

沉隽常在这时候过来,对里面的情形心里有数,但郑愔就有些意外了。

这么晚了,课舍里居然还有不少人?

她们俩轻轻推门进去,十来个同窗分散坐在各处,有的在埋头苦读,有的在提笔写字,还有的在对着上回的考卷皱眉沉思。

听见推门声,也没人抬头,都在专注自己的事。

整个课舍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书页的动静,和笔尖落在纸上的刷刷声。

沉隽和郑愔不约而同地放轻脚步,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坐定后,两人各自翻开书。

沉隽则翻开了《近科程墨精选》,这是近几科乡试,会试优秀文章的合集,对备考很有帮助,郑愔则翻开了《四书集注》,乡试要考经义,她得把这些经典再细读一遍,巩固巩固。

灯芯偶尔响起“噼啪”的动静,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彻底黑透了,草丛中的虫鸣声愈发响亮。

偶尔有巡夜的夫子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课舍里始终保持着那种安静的,专注的氛围,没有人被影响到,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

秋闱的日子,终于到了。

八月初九,天还没亮,贡院外就已经人山人海。

沉隽提着考篮,和几位参加乡试的同窗一块儿站在人群里。

乡试的地点不在东山县所属的泰州府,而在整个省最大的湖州府,他们犹如一群头回出门的小鸡崽儿,由张先生和钱先生带领着,提前十天过来,赁了一间小院,这些日子就住在里头,若有家里人想过来陪考的,也可以同住,虽然稍微有些拥挤,倒也算得上安稳。

她今天穿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手中拎的考篮里装着笔墨纸砚,油布,装着清水的水壶,驱蚊膏药,用来热饭的小炉子,还有阿娘和阿姐特意给她准备的芝麻肉饼,以及一小罐晾干的薄荷叶。

周围的考生们表情各异。

有人面色傲然,显得十分胸有成竹,有人面色凝重,嘴唇紧抿,显然很紧张,还有的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焦灼的气息,比前面那几场考试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沉隽的心态还算平和,还能同阿愔他们玩笑几句。

卯时初,贡院大门终于开了。

衙役们鱼贯而出,开始入场前对考生的点名和搜检。

轮到沉隽时,她配合地递过考篮,脱下外袍,只着里衣,这边是两位女衙役,面上半点儿笑意都没有,都板着脸,一个搜身,把她衣裳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另一个查东西,连肉饼都被掰成好几块儿,看里面有无夹带,盒子也被打开,对方的手指在里头搅了搅,又把薄荷叶倒在手心看了看,确定里头没东西,这才放回去,这一来一回的,薄荷叶碎了不少。

她们检查得很仔细,但态度却还算客气。

毕竟她们负责的是乡试的搜检,若是考生考中,那便是举人了,身份不一样了。

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检查通过,沉隽领了号牌,低头一看——甲字第十七号。

她对衙役道了声谢,抬步进场,在等候区排队等着。

没过多久,主考官便领着同考官,还有一众官员们出现,一番简练却不简单的发言之后,她宣布正式锁院,而后带着包括考生在内的所有人进行开考仪式,先拜上天,二拜圣人,再拜孔子,焚香敬拜。

仪式完毕,沉隽拎着考篮,按照指引找到自己的号房。

号房很小,大概只有五尺见方,三面是墙,一面敞开,里面有一张窄窄的木板,正立在旁边,等人坐进去,可以放下来卡在身前,当桌板用,身后是床板,也是椅子。

屋顶看着有些年头了,瓦缝里还长着些青苔。

也不知会不会漏雨……

沉隽走进去,先从考篮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油布,将其展开,在号房里比划了一下。

最后用绳子艰难地把它固定在号房上方,这样就算下雨,至少桌板和床铺不会被淋湿。

绑完油布,她也出了一身汗。

知道乡试和会试对体力和身体的要求很高,她其实已经在有意识地锻炼身体了,现在看来,强度还是不太够啊……

没过多久,正式开考的时辰到了。

衙役手中举着写着考题的牌子,沉隽眼神好,仔细看过,又牢牢记在心里,而后飞速下笔,将考题都记在草稿纸上,以免自己忘记。

第一场考三道四书题,以及五道五经题,考生按照自己所修的本经从中择其一作答。

记下之后,沉隽没有急着动笔,而是看着面前的考题陷入沉思。

第一道:“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1】

这句出自《论语·为政》,她思考片刻,在旁边记下一行小字——

“此题应当对比法治与德治的优劣,从而阐述儒家教化……”

第一道题并不算难,再看第二题,好像也还行?

她又飞快写下答题思路,紧接着去看第三道——

“君子喻于义,王何必曰利?”【2】

沉隽微微挑眉,顿时生出更多的兴趣来。

相较于前两道,这道明显属于截搭题,更有难度,前半句出自《论语·里仁》,后半句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她看着题目,思考的时间也随之变长。

约莫半刻钟过去,她才终于再次拿起笔,先在草稿纸上列了个提纲。

如何破题,如何承题,起讲如何展开……

一步一步,思路渐渐清晰。

时间在笔尖流淌。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沉隽已经答完了一道题,还剩四道,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然后看向放在身后的考篮。

也到点该吃午饭了,动了一早上脑子,饿得也格外快些。

沉隽蹲下身,从考篮里取出小炉,还有炭块和火折子,熟练地生起火,等火烧旺了,把铜制的小水壶架上去,又从考篮里拿出那个小陶罐,丢了几片破损的薄荷叶进去。

不多几时,水壶里便飘出薄荷叶的清香来。

她又拿出芝麻肉饼,这是阿娘和阿姐在昨天特意给她做的。

面饼里裹着肉馅,表皮上撒着炒香的芝麻,烤得外酥里嫩,只是一晚上过去,已经有些软了。

沉隽把水壶拿下来,又把饼放上去烤。

她耐心地等着,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饼皮也渐渐变得酥脆,芝麻的香味和肉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等饼热透了,沉隽坐到床板上,双手捧着饼,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饼皮酥脆,内馅鲜香,混合着芝麻的醇厚味道,美好的滋味在嘴里炸开。

再喝一口薄荷茶,味道清爽又解腻,热乎乎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吃得专注,倒是把周围几个号房的考生馋得够呛。

那些考生带的干粮,无非是硬邦邦的饼子,馒头,配着凉水往下咽。

本来考试就紧张,嘴里没什么滋味,忽然闻到这么香的味道,谁能受得了?

她隔壁左边的考生正咬着手里冷硬的炊饼,忽然闻到这股香味,动作一顿。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然后看向香味传来的方向——

只看到了冷冰冰的墙。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炊饼,又冷又硬,配着一壶已经凉透的白水,忽然就觉得嘴里更没滋味了。

另一侧号舍的是个年轻考生,他带的是一包炒米,本来觉得炒米配热水也算不错了,可现在……

他听着隔壁细细的咀嚼声,闻着那股勾人的香味,手里的炒米忽然就不香了。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什么人啊,太过分了,郊游还是考试来了?

怨念渐深。

完全不知道自己这顿午饭引起了周遭考生的怨念,沉隽吃饱喝足,心满意足。

她把东西收拾干净,活动了一下身子,继续答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渐渐铺满纸张。

她的思路很顺,几乎没什么卡顿,写得有条不紊。

时间慢慢过去,等到她答完前两道题,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号房里光线渐暗。

沉隽点上蜡烛——

作者有话说:【1】出自《论语·为政》

【2】出自《论语·里仁》《孟子·梁惠王上》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小小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周遭的黑暗,把这一小方天地照亮。

她换了张空白的草稿纸,垂眸看向第三道题, 慢慢思索起来。

这道题有点难度,但她也不是全然没有想法。

她思量半晌,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落笔,慢慢写下几个破题思路,又沿着往下,继续分析整理。

有黑色的小飞蝇被烛光吸引,在周围飞来飞去,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偶尔有一只撞到烛火上, “滋”的一声就没了。

沉隽却没注意到这些,她神情专注,注意力全在那张渐渐被字迹填满的草稿纸上。

等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放下笔,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今日暂且就到这里吧。

这第三道题,究竟要用哪种解题思路, 她还需要仔细斟酌一番。

她抬起手,按了按有些发酸的脖颈,然后动手收拾好笔墨纸砚,把东西都归置整齐,又把桌上这些空白的,以及写满了字的纸张都小心地收进考篮,用另一块较小的油布仔细盖好。

最近的天气反复无常,晚上指不定会下雨, 若是让雨水打湿了纸张,她怕是哭都没地方哭。

做完这些,她取出牙刷,蘸上牙粉,分出一小杯清水,仔仔细细地刷过牙,又从考篮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盒。

盖子被打开,里面是一抹浓绿,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这是她专门去找白老大夫买的驱蚊药膏。

眼下正是秋老虎迅猛的时节,蚊虫多,抹上这个能好受些。

她把药膏均匀地抹在脸颊,脖子还有手腕上,清凉的感觉渐渐扩散开来,确实舒服多了。

她呼出一口气,吹熄蜡烛。

号房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从附近隐约透出的几分微弱的光亮,应当是还有考生没睡,仍在努力答题。

沉隽摸索着上了床,不过……其实这也不能算床,只是由两块木板搭成,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

她展开角落那床单薄的被子。

被子很旧,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随即又恢复正常呼吸,抿了抿唇,把被子盖在身上,在木板上蜷成一团侧躺下来。

木板很硬,硌得人骨头疼,但她还是努力忽略了种种不适感,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

沉隽是被打雷声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周围还是黑的,天还没亮,一道闪电忽地破空劈过,紧接着又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声音极大,像是在她耳边拿大摆锤敲鼓似的,背景音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水滴落在油布上的动静。

她坐起来,仅存的困意也消失无踪了,忙检查了一遍考篮,确认里面的纸张都没有被打湿,这才松了口气。

但有些没有像她这么谨慎,或是准备齐全的人,现在就遭了殃。

她隐约能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哀叹声,还有跟巡场的衙役求情,想要几张答题纸的声音,然后考场内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管是草稿纸,还是答题纸,都是由考生自己准备的,在府衙规定的地方买的,数额都是定好的。

来不及为别人的遭遇发出同情,她这边也开始漏雨了。

油布有一个角没有系好,雨水顺着褶皱滑下来,滴落在本就单薄的被子上,很快就湿了一大团。

沉隽:……

她只能站起来,挽起袖子,重新把那块油布系了又系,用麻绳在上面打了个死结,总算是系牢固了。

距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她想了想,干脆重新裹好被子躺回床板上,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要在这里待上三天呢,若是休息不好,回头难受起来,肯定会影响发挥的。

在周遭的嘈杂声中,她艰难入睡。

……

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沉隽再次睁开眼睛。

眼中除了清明,还有疲惫。

她揉了揉额角,总觉得有点头疼,还有点鼻塞……

不会是受了风寒吧?

这可不太妙。

她抿了抿唇,刷牙擦脸,然后取出小炉,熟练地生起火烧水,热乎乎地吃喝过一顿之后,顿时觉得身上好受多了。

今天的任务依然是继续答题。

在天黑之前,她将所有的题目都尽数答完了,余下的便只剩将这些正是誊抄在答卷上了。

誊抄虽说简单,但也是一项需要认真仔细的活儿,再加上昨晚似乎着了凉,她便打算早睡了。

她这边没点蜡烛,早早地上床入睡,周遭的号房里却还亮着微弱的光亮,仍在挑灯夜战。

考场外两条街的小院。

杜妈妈和沈昭,还有其他几个考生的家里人都坐在堂屋,一边闲聊,一边替自家孩子操心着。

“昨个夜里下了雨,孩子们可别着了凉……”

“是啊,听说那号房里头又小又破,说不定会漏水呢。”

“不怕,咱们都给孩子带了油布,应当没事儿。”

说到这儿,其他人都看向杜妈妈,郑愔阿娘面上带着真诚的谢意,“还好有杜家姐姐提醒,我们给他们几个都带了油布,又能防潮又能挡雨,要不然可就坏了。”

杜妈妈正拿着件沉隽的旧衣裳在缝补,闻言,手里的针线顿了顿。

她心里头其实也跟猫抓似的惦着自家三姐儿,这会儿被众人一谢,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脸上倒是没什么得色,只摆摆手,实话实说:“快别这么说,这哪是我的主意啊?我可没这份巧心思。”

她放下针线,拿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才接着道:“是我家三姐儿,她心细,临出发前好些天,就翻来覆去地琢磨要带什么,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说号房年久失修,秋雨又凉,一定记着带油布,还提醒我跟你们也说一声的。”

原来是沉隽。

提到这个名字,屋里的气氛顿时又不一样了。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里面有羡慕,有感叹,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哎哟,还是沉小娘子想得周到!”

郑愔阿娘率先赞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你们说说,同样都是半大孩子,人家这心思怎么就那么细呢?读书读得好,府试院试都是案首,这待人处事也这般妥帖周全,真是真是生了个七窍玲珑心,我家阿愔同她比起来,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其他人也忍不住附和。

若是往常,杜妈妈最爱听这些,准保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人家能说上半天沉隽小时候的趣事。

可今天,她只是弯了弯嘴角,勉强算是个回应,手里的针线又拿了起来,有一针没一针地戳着,眼神却有些飘,时不时就往窗外的方向瞟一眼。

那方向,正是贡院所在。

她惦念着还在考场中的沉隽,心里头操心不已,还带着几分怨念。

这乡试,怎么就非得连考三天呢,哪儿有这么考的?

把人关在那鸽子笼似的号房里,吃喝拉撒都在那儿,跟坐牢有什么分别?

她家三姐儿才多大,虽说平日里看着稳重,可身子骨毕竟还没完全长开呢,在那又冷又潮的地方熬上三天两夜,在里头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的……好好的人都得给熬坏了!

她越想手越凉,面上也带出几分焦急。

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苍白着小脸,眼下乌青,强打精神的模样。

这样的情形下,让她不自觉就想到几年前的事儿来,那场几乎要了三姐儿命的风寒……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很快就到了八月十一。

当日头缓缓西斜时, 贡院的大门也从里面被打开。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瞬间骚动起来,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没过多久, 一个个眼圈乌黑,面色蜡黄的考生们就脚步虚浮地挪了出来。

面上都带着憔悴不说,更有人连走路都打着打晃,全靠同窗间互相搀扶才能走稳。

乍一眼看过去, 大部分考生身上的衣裳都变得皱巴巴的, 还有些人的袖口, 衣摆处也沾上了墨渍,头发也乱蓬蓬的,全然没了入场时的整洁体面。

沉隽混在人群中走出来时,杜妈妈一眼就瞧见了。

“三姐儿!”

她扬起声音喊了一声, 赶忙拨开前面的人,跟沉昭一块儿迎了上去。

对面,沉隽只觉得自个儿的脚步有点儿发飘,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又朝来人摆了摆手,“阿娘,阿姐。”

“怎么脸色这么差?”

沉昭上前一步扶住妹妹的手臂, 触手一片滚烫,心里顿觉不好, “你发烧了?!”

她的脸色实在不大好看。

面色有些苍白,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眼睛虽还清亮,可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沉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开口解释:“可能是……有点着凉。”

钱先生跟在她们身侧, 见状便皱起了眉头,“先回去,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

“对对对。”杜妈妈闻言,连连点头,“是得请个大夫看看才好放心。”

达成一致,几人往赁住的小院走去。

路上还碰到了同样被家里人搀扶着的郑愔和石琳。

郑愔还好,只是满脸倦色,石琳瞧着却惨得多,面色苍白,整个人像是褪了色一般。

“阿隽!”

郑愔看到好友,顿时眼睛一亮,刚想过来打招呼,却被自家娘亲拉住了。

她阿娘倒是瞧了眼沉隽的脸色,心里猜出几分来,压低了声音对女儿道:“先回去歇着,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沉小娘子看着像病了,你别去添乱。”

郑愔闻言,忍不住露出担忧之色。

她方才的声音不小,沉隽自然听见了,转过头朝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

几人回到小院时,晚霞已经尽数褪去,天色暗了下来。

沉昭扶着妹妹进屋躺下,另一边,杜妈妈则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

沉隽躺在床铺上,只觉得头晕晕的,眼皮也像坠了铅块儿似的,重得直往下坠。

见她难受成这个样子,沉昭不由蹙起眉,声音极轻地道:“先睡会儿吧,钱先生已经着人去请大夫了,等会儿人来了我叫你。”

沉隽含混地应了一声,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大夫过来。

钱先生请来的大夫姓李,是湖州慈心堂的坐堂医师,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和善。

他被钱先生派去的小厮拉着匆匆赶来,气儿还没喘匀呢,就被按在了沉隽的床榻前。

李大夫:“……”

他无言地摇摇头,在床前坐下,示意病人伸出手腕。

沉隽配合地伸出手。

片刻后,李大夫收回手,又看了看沉隽的舌苔。

没多久,他便开口道:“的确是风寒,病情不算重,看脉象应是受凉所致,但好在最近饮食饮水都是热的,没让寒气深入。”

屋里的其他几人闻言,顿时都松了口气。

李大夫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下药方,一边写一边念叨:“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府城各大药铺都能抓到,先吃上三剂,发发汗,若烧退了就不必再吃,到时候我再过来一回,看怎么调整药方。”

等在一旁的沉昭接过药方,道了声谢,又递上诊金。

李大夫收了诊金,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这才背起药箱离开。

李大夫前脚刚走,后脚就被院里其他几家请了过去。

石琳也病了,症状比沉隽还重不少,已经发起了高烧,她阿爹阿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偏偏去请大夫的时候怎么都请不到,一跑一个空,显然是因为前天的那场雨,许多考生都受了风寒,大夫都被请走了。

还好钱先生人脉广,请了位李大夫过来。

其他几家考生虽然没有明显的病症,但瞧着也不大好,家里人不放心,也想请大夫看看。

一时间,小院里到处都是熬药的味道。

郑愔虽然自个儿也累,但还是记挂着生病的好友,刚回屋休息了一会儿,就强撑着来看望沉隽。

她走到床边,眼里满是担忧,小声问:“阿昭姐姐,阿隽怎么样了?”

沉昭起身给她让位置,“大夫说只是轻度风寒,吃几剂药就好。”

闻言,郑愔稍稍放下心来,又摇摇头,“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了,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她。”

“也好,你也好好休息。”

沉昭起身送她到门口,待看不见她的背影,这才回到屋里。

看着妹妹沉睡的面容,她微微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沉昭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而后去厨房同杜妈妈说了一声,便带上钱袋出门买药。

药铺离得不远,只是里面人有点多,她略等了一会儿,才买到药。

惦记着还在病中的妹妹,沉昭快步往回走,然后敲开隔壁的门,借了个小炉子,这才回到院中。

廊下坐着不少人,都在熬药。

沉昭同样搬了个小凳子,动作利落地生了火,在药罐里加入清水和一包药,拿起蒲扇,坐在小火炉前,不紧不慢地扇了起来。

没过多久,水开了。

她的视线往下,落在药罐里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汁上,忽地有些走神。

思绪不自觉飘回了一个月前。

彼时,家里刚收到三姐儿的信,他们商量了一番,计划去湖州府陪考,阿娘是个麻利的性子,说着就回了屋里收拾行李,她也去帮忙,就在那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接着便是有节奏的敲门声。

沉昭放下手中的东西去开门,然而等她见到门外的景象,却顿时楞在了原地。

三辆马车停在门口,拉车的马匹皮毛油亮,一看就是精心饲养的。

不算车夫,车前还站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衣着十分规整体面。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嬷嬷,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暗紫色缎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簪着根素银簪子。

沉隽回过神来,抿了抿唇,这样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高门大户里精心调教出来的下人,行止间自有章法,与寻常人家截然不同。

在前世的容府,她每日都会见到。

就在这时,那嬷嬷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笑意盈盈地开口:“请问,这里是沈家吗?”

沉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犹豫着道:“正是,您是……”

“奴婢姓周,是盛京裴家的下人。”

周嬷嬷微微欠身,微不可查地打量了沉昭一眼,再次抬起头来,面上笑意不减。

她很快说明来意:“我等此次前来,是专程替我们大夫人来道谢的,还有给您家中送些薄礼,以作谢礼。”

盛京裴家?

杜妈妈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当下听到这话,便是一愣。

沉昭却反应了过来。

裴家大郎君,说的应当是青竹。

不,他现在应该叫……裴之晏。

那个曾经总来光顾自家食摊的青年,如今应当已经平平安安回了裴家,改回了本名。

兴许再过不久,他就会按照前世的轨迹,进入太学读书,再过几年,以才学闻名盛京城。

在她记忆中的前世,那些人每每提起他来,都会惊叹他的才气,赞叹他的风姿,但在夸完之后,又会可惜他那条瘸了的腿。

不过想来这一世,应当就不会有这样的缺憾了……

沉昭很快回过神来,扯了扯阿娘的衣袖,轻声提醒:“阿娘,是青竹。”

听到熟人的名字,杜妈妈的态度顿时变得热情不少,招呼周嬷嬷一行人进来。

“家里地方小,你们可别介意啊……”

周嬷嬷能被派出来送谢礼,自然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人,笑盈盈地说不会,又夸了几句。

夸杜妈妈持家有方,夸沉昭蕙质兰心,夸沉隽前途无量。

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来的。

直把杜妈妈夸得满脸带笑,态度又亲近了不少。

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周嬷嬷捧着茶盏,再次开口道:“我们大郎君啊,从小吃了不少苦,回到家里,还念着您几位,我家大夫人听了,立马便从库里点了东西,叫我过来,就是为了感谢府上对我们家大郎君的照顾,大夫人还说,这份恩情,裴家铭记在心。”

杜妈妈先是恍然,然后就是推辞。

她不由分说地摆摆手,“这话说的,哪儿是我们照顾他啊,反倒是他在这儿的时候,帮了我们不少忙呢,所以这些东西,我们可千万不能收,要是收了,我们成什么人了?您还是带回去吧。”

她说得诚恳,也是真心这么想。

在杜妈妈看来,青竹那孩子平时照顾自家生意不说,后来还在那几个地痞流氓来闹事的时候,救下自家女儿,是自家欠他的情分才对。

哪儿能收人家的谢礼呢?

她的脸皮还没这么厚呢。

周嬷嬷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看向沉昭,意味深长地道:“是该谢的,我家郎君能安安生生地回到家中,最该谢的,便是您一家人了。”

这话说得含蓄。

杜妈妈听不太明白,沉昭倒是心中一动,似乎有些明白过来。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紧接着,周嬷嬷很快又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杜妈妈,我们来之前也打听过了,我家郎君在这里的时候,过得不大好,只有您还有您家里人视他为子侄一般,待他亲近,您要是没资格收下,这全东山县,估计都找不到个能收的人了,况且,您若是不收,奴婢几个回去,也不好交差啊……”

杜妈妈也是大家奴婢出身,在林家伺候了半辈子, 哪儿能看不出她的心思?

无非是想让自家收下谢礼,她好回去复命。

可看到对方年纪比自己大不少, 还要专程从盛京跑到东山县这一趟,她心里就软了一下。

周嬷嬷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见她态度松动,忙再接再厉,总算是劝得杜妈妈松了口。

“那……那我们就收下了。”

收了人家的东西,杜妈妈自然也不能让他们直接走了,紧接着便道:“不过周姐姐,您和其他人辛辛苦苦跑这一趟,可不能白来,留下来吃顿饭吧,我来掌勺。”

周嬷嬷客气了一番,没拗得过她的热情,只得应下,失笑道:“那便叨扰了。”

杜妈妈这才满意,叫沉昭留下来陪客人,她自个儿则是专程去了趟街市,买了最新鲜的菜和肉,拿出在外头做宴席的架势,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好菜。

沉父和沈庆也被她叫了回来,只道全家人一块儿招待,方才显得正式。

开饭前,周嬷嬷等人原本对杜妈妈的手艺没报什么希望,只是对方盛情难却,这才勉强答应下来的。

毕竟他们都是盛京大族中的下人,又是主子面前得脸的,平日里吃的都算好的,眼光和品味也被抬了上去,东山县又是个小地方,没什么出名的美食佳肴,自然对今天这顿饭期望值不高。

结果还没等到开饭,光是闻着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他们就开始悄悄咽口水了。

周嬷嬷:“……”

这跟他们查到的不一样啊,杜妈妈的手艺怎的这么好?她做饭怎么这么香?

都能跟他们裴府的厨子一较高下了!

于是等到饭菜上齐,众人洗手上桌,除了周嬷嬷还能把持得住,跟杜妈妈有来有往地聊了几句,其他人就只顾得上埋头苦吃了。

没办法,他们这一路上赶路赶得急,吃住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毫不夸张地说,眼前这一顿饭,竟是他们这些天来吃过滋味最好的一顿了……

看他们吃得香,杜妈妈的心情也美妙得紧,眼角眉梢一直带着笑,听周嬷嬷问起青竹在东山县的事时,也十分配合地打开了话匣子,同她说道起来。

从他在自家食铺帮忙时的勤快,说到他对待旁人时的耐心,最后说到那回自家被找麻烦时,他又是怎么帮了忙……

杜妈妈越说越感慨,心道当时也没瞧出来啊,青竹小哥居然有这般曲折的身世,

她在这边说,沉昭也时不时补上几句。

三言两语间,青竹在这边的形象就不知不觉更加立体,更加具体起来。

周嬷嬷捏着筷子,笑眯眯地听着,一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心道等回到盛京,她便讲给夫人和大娘子听,她们肯定爱听。

至于老爷……

管他呢,眼下估计还在山上道观“清修”呢。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临走前,周嬷嬷专程找到沉昭,眼中带着不明显的笑意,温声道:“沉娘子,我家郎君知道您在点心上有些兴趣,所以专程从盛京的书铺中搜罗了几本相关的食谱,都装在那个湖蓝色的锦盒里,您回头记得看看。”

沉昭下意识想要婉拒,但随即心思微转,便点了点头,客气地开口:“好,嬷嬷替我谢过裴郎君。”

周嬷嬷笑了笑,没再多言,同杜妈妈等人告辞后,便带着人上了马车,就此离去。

沈家人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缓缓驶动。

看其方向,却不是出城的路,不知还要去哪儿。

……

送走他们,一家人回到屋里,看着堆了满满一堂屋的礼物,都有些恍惚。

杜妈妈指挥着沉父和儿子搬东西,围着转了几圈,忍不住“啧”了两声,感叹道:“不愧是大户人家,当真是大手笔……”

她随手打开一个礼盒,顿时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许久没说出话来。

原因无他,只因里面竟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又一排的银锭,粗略估计有个上百两。

见她这般惊讶,其他人也放下手里的活儿凑过来,见状也都呆了。

“怎的还有银子……”

“还这么多……”

一家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外的震惊,最后还是沈庆最先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开口道:“这,我们不能收吧……”

“当然不能收!”

杜妈妈也醒过神来,当机立断地拍板,“也就是我们先前不知道,要是知道,肯定不能松口收下的,只是眼下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先把这箱银子盖起来放好,找个安稳的地方放起来,等回头找个合适的机会,就给人家送回去。”

她这番话说得极为在理,沉父等人也连连点头。

杜妈妈这才忙不叠把这个盒子合上,顿时松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旁边的匣子。

这里头放着一匣子药材,黄芪,当归,山参等等,都是些上好的补药。

杜妈妈见多识广,一看就知道这些是上等货,她从前在林府的时候,给林老太太做过药膳,也曾用过库房送来的药材,那些药材的品相还比不上这些呢。

而这样的匣子,竟然有整整六个。

虽然知道这些药材的价值也不低,但相较于满满当当一盒银锭的冲击力,这些显然更能让人接受。

药材之外,还有数匹颜色鲜亮的锦缎,触手柔滑,十匹江宁棉布,质地细密,做贴身衣物最合适不过。

除了这些,还有三套成套的首饰,估摸着是母女三人一人一套。

第一套是金质玉式,造型大方稳重,应当是给杜妈妈的;第二套是一套珍珠头面,珍珠颗颗圆润,光泽温润,应该是给沉昭的,说来珍珠不难找,但如这样大小一致的却很难得;最后一套则是白玉首饰,玉质细腻,雕工精巧,上头的图样不是如意便是桂枝,不用想都知道是给沉隽准备的。

看到这儿,一家子人都有点儿麻了。

再往下翻,是两套科举相关的书籍,不用想也知道是专门给沉隽准备的,沉昭听妹妹提过,多少有些了解,知道这两套都是市面上难寻的珍本。

难怪杜妈妈自诩见过世面,但在这些礼物的冲击下,还是忍不住无言半晌。

最后直起身来,摆了摆手,“都先收起来吧,等回头跟三姐儿商量商量,再看看该怎么办。”

沉父等人也都没有意见。

自打沉隽中了秀才,身上有了功名,在家里的话语权便重了许多,家中有什么事儿,也都会跟她商议,参考她的意见,这次的事自然也不例外。

……

一直等到晚上,沉昭才打开那个湖蓝色的锦盒。

里面果然放着两本食谱,纸张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古籍了。

她拿起上面一本翻看,刚翻开扉页,就怔住了。

书页中间,夹着一封素白的信封,没有署名。

她抽出信纸展开,上面是几行清峻的字迹——

“阿昭:

一别数日,时在念中,京中诸事已安,勿念,特寻得旧谱二册,或可一观,前路漫漫,愿阿昭所念所求,皆有所得,望君珍重,盼有重逢之日。

晏顿首。 ”

信很短,沉昭却看了许久。

……

苦涩的药味飘到鼻尖,将沉昭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回过神来,发现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罐子里的药汁只剩下小半。

她忙用布垫着,把药倒进碗里,端进屋里。

沉隽已经醒了,趴在枕头上,脸色比先前好了些,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见她进来,懒洋洋地唤了声“阿姐”。

沉昭不自觉露出个笑,在床边坐下,试了试碗的温度,刚好,便把碗递到她跟前,轻声道:“既然醒了,那便喝药吧。”

沉隽:痛苦面具.jpg

但想到良药苦口利于病,她还是接过药碗,没有犹豫,一口气喝了下去。

也不知道这药里是不是有黄连,刚一入口,就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忙咕嘟咕嘟尽数咽了下去。

喝完药,嘴里还残留着苦味儿。

见她面上像开了颜料坊,变幻个不停,沉昭在一旁看得莞尔。

看够了,才从荷包里拿出一块杏脯,笑眯眯地塞进她嘴里。

“吃吧,专门在外头给你买的。”

沉隽:嚼嚼嚼.jpg

一块儿杏脯吃完,她总算觉得缓过来了,左右看看,“阿娘呢?”

沉昭替她垫了垫枕头,“阿娘在厨房给你熬粥,若是等会儿困了,也先等等,吃过了再睡。”

沉隽这会儿其实并不困,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

等喝完一碗粥,她又在床上趴了会儿,本来还想看会儿书,却被自家阿娘和阿姐齐齐拦住。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乡试第二场就在后天,养好身体才能继续,你还想不想参加了?”

提到考试,沉隽顿时正色起来。

当然要继续参加!

她自觉病得不算重,充其量也就是小感冒的程度,喝了药应该就好了,若是中途放弃,岂不是太可惜了?

想到这儿,她自觉地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开始努力入睡。

许是药效上来了,没过多久,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沉昭坐在床边,看着妹妹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些。

窗外,夜色渐深。

小院里,各家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药味儿却久久未散。

……

许是这药里有安神的功效,沉隽这一觉睡得很熟,从前一日晚上,一直睡到了第二日的中午。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满室明亮。

她睁开眼,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头不晕了,喉咙也不那么痛了。

只是身上还有些乏力。

“醒了?”

沉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正好,起来吃点东西。”

粥熬得绵软,米香扑鼻,上面凝了一层米油。

沉隽坐起来,伸手接过,跟阿姐道了声谢,这才小口小口喝起来。

一碗粥下肚,胃里也渐渐暖和起来。

沉昭看她吃得香,稍稍放下心,关切地询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嗯……好多了。”

沉隽咽下嘴里的粥,认真思考了片刻,“就是还有点没力气,许是睡得太久了,等会儿起来走走就好。”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许是到底还是平日里的底子打得好,几服药下去,沉隽好得很快。

第二天动身去参加第二场考试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精神奕奕,若不是还带着些许鼻音,倒是看不出她还得过一场风寒。

见她精神这么好,郑愔也放下心来,在等候搜身进场的空隙时间,带着些许忧虑,同她提起石琳来。

“听我阿娘说, 她病得很重,一直到昨个儿还起不来身……”

沉隽自己也病着,只隐约听说石琳病了,本想去探病,却被杜妈妈拦了,倒是不知对方竟病得这般重。

此时闻言,也忍不住替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可惜, “她性子一贯好强,听说乡试前还在熬夜苦读,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希望她能想开些,好好养病,参加不了这回的乡试,日后还有机会。”

郑愔颇以为然,跟着点点头。

其实这会儿她心里还有些后怕呢,还好自己平日里身体就养得不错,这回准备得也充分,没淋到雨,也没受寒,她都不敢想,若是自己因为生病不能继续考试,该难过成什么样子……

闲话时间很快结束,没多久,众多考生便再次浩浩荡荡地进场。

不过相较于头一场,来参加第二场的人数便削减了不少。

大周乡试,第二场考一道论,一道判,以及一道公文题,在诏、诰、表这三类之中选做一道。

相较于头一场,是考察考生们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和阐释能力,偏向于基础,第二场便更侧重于实用类,考察考生们对法律,文书,以及行政能力上的本领。

大周的官场,只要有了举人功名,就可以举官,所以可以这么说,只要过了乡试这一关,成了举人,就半只脚踏进了仕途,因而乡试的第二场,便可以看作是一场对“预备官员”们的考核。

筛选出那些不仅会读书,还具备了初步治国理政潜力的考生,是科举为国举才极为重要的一环。

第二场同样是考三日。

对沈隽来说,题目并不难,她认真看过一遍,心里便有了数。

……

对同样身处乡试考场的徐令则来说,第二场的题目同样不算很难。

起码没有第一场的题目那般难,一共五道题,前四道都是截搭题。

江南文风鼎盛,考官出题也会考虑到考生们整体的水平,为了能更好地筛选出人才,题目也要上些难度。

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三日时间很快过去,徐令则再次从贡院出来,迎着落日余晖,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难得有种轻松感。

“阿兄!”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循着声音往前看去,便在人群中看到了一道上蹿下跳着冲自己招手的身影——

不是自家堂弟又是谁?

见他瞧见自己了,徐令德面上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三五下挤了过来,带着满头的汗。

“阿兄,你总算出来了,走走走,我把饭菜都准备好了!”

说着就拽着他往前走去。

徐令则有些无奈,但还是由着他了,只道:“慢些,别撞着人了。”

就在他们身后,祁明把刚想喊出来的声音咽了回去,转头看向自家妹妹,“人家兄弟见面,咱们也不好打扰,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祁胜意闻言,便白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阿兄,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说罢,就转过身自个儿走了。

她第二场的题目答得不是很满意,心里难受还来不及呢,哪儿有功夫去找旁人说话。

她走得极快,没多久就把祁明撂在了原地,徒留他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第二场之后,短暂地休息一日,很快就是第三场。

也就是最后一场。

第三次走进贡院,沉隽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同样来参加第三场的考生更是再次减少了许多。

约莫只有首场人数的五六成。

第三场考策问,一共有五道,出题范围极广,涵盖了从经学,史学,时务三个方面。

沉隽看向第一题:《易》理深微,朱子《本义》与程《传》各有阐发,其异同得失可得而详言欤?

看罢,她心里便有了数。

这是一道典型校考经学理解能力的策论题,比较两版《易经》注解的优劣。

再看第二题:西汉文景之治与唐贞观之治,其致治之本同异若何?

比较文景之治与贞观之治,从中分析两位皇帝治国根本的异同。

懂了,历史题。

至于第三题,难度就上了不止一层了——“清淮交汇,漕运屡梗,疏治何者为先?”

考的是与民生与漕运,清江与淮河交汇处,常常阻塞漕运,若是治理,该以谁为先?

若是换成三年前的沉隽,别说答题,恐怕连看题都很难看得明白。

但这几年以来,她读了许多相关书籍,其中一部分是从书院的藏书楼借的,一部分是阿筠从京中托人送来的,还有一部分则是云州那位笔友寄来的,从书院回到家休息时,卢县丞家的书房也仍旧为她开放,这些都极大得拓展了她的知识面以及见识,让她对大周有了更深的了解。

从朝堂政治,到地理水利,再到民生军事等等。

她握着笔,思索了半晌,才终于落笔——

“对曰:

学生闻国家之命脉,在漕与河相终始。清口者,黄、淮、运三渎交汇之冲,譬之人身咽喉要塞,一通则百体舒,一塞则全局殆。今清淮交汇之地,漕运屡梗,此非一水一沙之患,实天地气机,人事工程交相溃决之征也。若欲疏治……”

……

第三场考罢,待考生们尽数离开,贡院再次锁院,直至此时,乡试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弥封后的墨卷被送到誊录所,书吏们神情认真,严阵以待,那朱笔将这些墨卷逐字逐句抄录成副本,也就是俗称的“朱卷”,原本的墨卷则被封存起来。

紧接着,朱卷被送至对读所,由读生员核对朱卷与墨卷是否一致,确保誊录无错漏,亦无篡改之后,才会被送到它们最终要去的地方——

至公堂,数支蜡烛被点亮,将原本昏暗的房间映得如同白昼一般。

十八位同考官们忙个不停,手边都放着满满一桌的朱卷,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松缓,时而满意点头,时而摇头不止,初审考卷,搜罗佳卷这份任务,便掌握在他们手中,只有他们认为优秀的试卷,才会被推荐给主考官。

杜知微今年二十六岁,是上一科中的进士,如今在户部观政,此次各地乡试,为国选才,她便与其他几个同僚被点了名,与其他各部的人一块儿,被分别指派到各处作为乡试的同考官。

从朱卷被送过来,她已经看了数十份了,看得头昏脑涨,眉头紧皱。

如果说看到好文章是一种享受的话,那她手底下这些,无异于是对阅卷人的一种摧残。

“中平,中下,下下……”

她再次在卷首落下一个“下下”评语,终于有些受不了了,站起来转了两圈,活动筋骨,顺便看看其他同僚们的状态。

看到其他人也跟自个儿差不多,只有少数几人审到了还算不错的文章,更有什者,还有人忍不住痛骂出生——

“狗屁不通!”

“胡言乱语!”

“……”

杜知微总算是平衡了,苦中作乐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深深地叹了口气,拿起下一份考卷,低头看过去。 刚看完首段,她便来了精神,下意识坐直身子,顿时生出一种惊喜之感。

“哎,这篇文章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