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杜知微的手指在卷面上停住了。
她连看了几十份不知所云的策论, 有的通篇都是泛泛空谈,有的连清淮交汇的地理位置都搞不清楚,更有人……居然连字都能写错, 看得她太阳xue突突直跳。
原本都已经有些头昏脑涨了,谁料眼前这份,突然间给了她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开篇第一句就抓住了她的目光——
“学生闻国家之命脉,在漕与河相终始。清口者,黄、淮、运三渎交汇之冲,譬之人身咽喉要塞……”
好一个“咽喉要塞”!
杜知微坐直了身子, 把油灯往跟前挪了挪。
这次被派到湖州府做同考官,她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能参与为国选才的大事, 忐忑的是怕自己年纪轻历练少, 若是看走了眼,耽误了大事便不好了, 因而这几日都是小心谨慎,唯恐出错。
可这份卷子, 让她瞬间忘了所有杂念。
她逐字逐句往下看。
文章先是剖析清淮交汇处屡屡阻塞的病根:“清强淮弱,沙壅清口”
意思是清江泥沙多, 水势猛, 淮河清澈但水弱,清江夺淮河道入海, 导致淮河无力刷沙,泥沙在清口淤积。
光是这几句,就分析得鞭辟入里,简直像是亲眼见过一般。
而且文章中不仅仅只是提出问题,紧接着就写出了对策——
既要“坚筑堰口”, 又要“疏浚归壑”,还要“分清以减其势”。
杜知微下意识点了点头,条理分明,既有“束水攻沙”的智慧传承,又有因地制宜的创新,更难得的是,写这篇文章的考生,还提出了“暂开月河,权通漕舟”的应急之策。
“好!”
看到最后,杜知微忍不住轻呼出声,顿时引得旁边几位同考官侧目。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轻咳一声,喝了口水当做掩饰。
但眼中的欣赏却怎么都遮不住。
她又从头到尾细读一遍,越读越觉得这文章难得,既有经世济民的胸怀,又有切实可行的方略,既有引经据典的渊博,又有洞察时弊的锐气。
文笔更是不错,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议论风发却又不失稳重。
她提起朱笔,在卷首郑重写下评语——远见卓识,议论精当,文气沛然,可评为上上。
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一句:治河保漕之策,深得经世要义,可称乡试第一文。
写完评语,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份朱卷放到右手边。
这些都是她准备推荐给主考官的荐卷,那一摞不过三四份,都是她从方才那些考卷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而这一份,被她放在了最上面。
……
三天后,所有同考官都完成了初审。
至公堂内,十八位房官各自捧着自己推荐的荐卷,送到主考官陈卓仪面前。
陈卓仪四十余岁,如今正是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她端坐上首,面容沉静。
“诸位辛苦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十八位同考官赶忙拱手,说些“为国举才,是属下的义务,不辛苦”之类的场面话。
陈卓仪微微一笑,让他们在周围落座,待自己看完之后,同他们共同商定名次。
说罢,便低头翻看起面前这些考卷。
杜知微坐在稍远些的地方,见状,不由稍稍有些紧张。
她把自己最为看好的那份考卷,也就是写了那篇治河策的放在了最上面。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十八位同考官分坐两侧,表面上都保持着体面,但眼神却在暗中交锋。
谁不希望此次的解元,是出自自己手下的?
座师当不了,当个房师也不错啊。
就在这时,坐在杜知微对面的李同考官忽然开了口:“陈大人,下官有一言。”
李同考官四十多岁,是工部主事,专攻《春秋》。
只见他指着自己面前的一份卷子,“下官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尤为好,破题精妙,义理深邃,尤其对《春秋》微言大义的阐发,可谓入木三分,依下官看,此卷当为解元。”
这厮!
竟然不讲武德!
众人互相看看,顿时都按捺不住了。
他话音未落,另一边的孙同考官就当即面露不赞同,义正言辞地反驳起来:“李大人此言差矣,解元之文,当有经天纬地之气,下官这份,论边防屯田与筑城之策,见解独到,格局宏大,方配得上解元之名。”
“不不不,我手下这篇才是……”
“张大人……”
眼看争论渐渐激烈起来,陈卓仪抬了抬手。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既然诸位各执己见……”她语气淡淡地开口,“那就互相看看吧,你们把各自认为最好的那份,交换给其他人一观。”
她这个主考官都发了话,其他人连忙应声。
杜知微见状先看了李大人的那份。
写得确实不错,对《春秋》的思想的阐发很到位,文笔也很老练,还有不少歌功颂德的部分。
但她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照着模板写出来的,四平八稳,却无惊喜。
再看孙同考官强烈推荐的那份——
边防策论倒是写得慷慨激昂,还引用了不少历代名将的故事,但仔细推敲,那些对策大多流于空泛,“加强屯田”“巩固城防”之类的套话居多,全篇砍下来,缺乏具体可行的方案。
等她看完,其他几人也看完了她推荐的治河策。
李大人眉头紧锁,半晌才道:“这份……确实务实。”
孙同考官则是轻叹一声:“治河漕运的文章,能写得这么好的,当属这篇,还真是难得。”
话虽如此,两人眼中仍有不甘。
陈卓仪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待下属们互相看罢,又将考卷送到她面前,她没说话,只垂眸细看。
她看得很慢,一篇一篇看过去,花了不少时间。
不过也没人敢出声打扰她。
终于,她抬起头,缓缓开口:“本官以为”杜大人推荐的这份,当为解元。 ”
一锤定音。
杜知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难以言喻的欣喜。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
闻言,李大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其他人互相看看,也只能点头应下。
实在是这个考生,他/她不光是策论写得好,就连前头的经义题也答得极好,叫人挑不出毛病来啊!
他们想帮着自己手下的考卷争都难。
陈卓仪环视了一圈,忽而发问:“诸位可知为何?”
她不等回答,便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春秋》经义固然重要,边防策论亦不可轻,但乡试选拔的,是未来要治理一方,为百姓做实事的官员。”
“这份治河策文风稳重,也引经据典,还能结合经义,但这里头最难得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这位考生知道高家堰有多高,知道云梯关在何处,知道漕船吃水多深,这是坐在书斋里空谈的人写不出来的。”
众人闻言,久久无言。
定下解元之后,陈卓仪与同考官们开始商定完整的录取名单。
这个过程又持续了两天两夜,每份被推荐的朱卷都要经过反复讨论,比较,最终定下名次。
有时候为了一卷该排第十一还是第十二,几位同考官能争上半个时辰。
等到最后一份卷子的名次也敲定时,窗外已是第三天的黎明。
陈令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看着堂下一个个眼圈乌黑的同僚,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诸位辛苦了,再坚持几日,等拆号填榜,写榜唱榜之后,便能好好休息了。”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众人连忙拱手。
李大人苦笑道:“只盼着将来,这些学子能不辜负陈大人的期许。”
……
九月十二,乡试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街道就已经挤满了人。
亲自过来的考生们,陪着他们来看榜的亲朋师长们,替主家来看榜的小厮丫鬟们,看热闹的百姓……
卖吃食的小贩趁机挑着扁担,在附近兜售炊饼,饮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沉隽一家人来得早,在靠近贡院大门的位置占了个好地方。
不光是她和阿娘与阿姐,连沉父和沈庆也从东山县赶了过来。
白茯苓也站在他们旁边。
她自言来府城谈生意,正好顺便来看看榜,不过到底为了什么,沉隽他们都看得出来。
不过看破不说破,看这俩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就知道有事儿,他们才不当破坏气氛的人呢。
再说了,现在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杜妈妈握着沉隽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忍不住问了第五遍:“三姐儿,你紧不紧张?”
沉隽其实也紧张,但看着阿娘比自己还慌,反而冷静下来,还有点哭笑不得。
她忙安慰对方:“没事的阿娘,我还小呢,这次不中,三年后再来就是。”
闻言,杜妈妈立刻瞪她一眼,“呸呸呸,胡说什么呢,阿娘相信你,你肯定能中!”
沉父听妻子说得这般肯定,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想提醒她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然而杜妈妈因为太过紧张,周围人又太多,完全没察觉到。
另一边,沉昭挽住妹妹的胳膊,小声开口:“放宽心,别紧张。”
沉隽转过头冲她一笑,“阿姐,我不紧张。”
话音刚落,贡院大门便从里向外,缓缓打开。
官员们鱼贯而出。
最前面的是主考官陈卓仪,她今天穿了正式的四品官服,头戴乌纱,神色肃穆。
身后跟着数位同考官,以及湖州府的知府,同知等地方官员。
再后面是捧着榜单,笔墨的衙役们。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又很快被衙役们维持秩序的声音压下去。
“肃静——!”
陈卓仪走到预先搭好的高台上。
她看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乙卯科湖州乡试,经三场比试,考官阅卷,荐卷,定榜,今放桂榜,录取举人一百二十名。”
“唱榜开始——”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唱榜是从最后一名开始的。
这是最煎熬的时刻。
每念一个名字,就意味着一份希望破灭,而越往前,留下的希望越渺茫,心跳得就越快。
衙役捧着榜单,高声唱名:
“第一百二十名,湖州府安平县, 张明远——”
人群中某个角落爆发出欢呼,一个中年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攥着拳头,一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周围的人投去羡慕的目光,但很快又紧张地望向前方。
“第一百一十九名, 嘉兴府成平县, 王守成——”
“第一百一十八名……”
一个个名字被念了过去。
每念一个,就有一小片区域响起哭声或笑声, 没念到的,脸色越来越白。
沉隽静静听着。
名次一路往前。
“第五十名, 湖州府城,赵文彬——”
“第四十九名……”
到第三十名时,沉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
她回头看去,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用帕子捂着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似是喜极而泣。
一旁的杜妈妈更加紧张,忍不住握紧了女儿的手。
“第二十七名——”衙役的声音顿了顿,而后道:“江舟!”
沉隽顿时眼睛一亮。
江舟!是同书院的那位同窗!
她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没多久, 果然看到在不远处,江舟正被两个女性长辈抱住,她自己也高兴得满脸通红。
真好。
唱名继续往前。
“第十五名——”
衙役拖长了音调:“湖州府万安县简明!”
是简明!
沉隽不做他想,转头寻找。
简明就站在她们不远处。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沉隽隔空朝她挥了挥手。
简明看见了,朝她点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又很快敛去。
渐渐的,唱名进入前十,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衙役手中的榜单。
沉隽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前十名啊,那是全省顶尖中的顶尖,她才十四岁,第一次下场……
“第十名,嘉兴府平湖县,周文渊。”
不是她。
“第九名,湖州府德清县,吴启明。”
不是。
“第八名,严州府建德县,方世清。”
也不是。
“第七名……”
“第六名……”
“第五名……”
每念一个名字,沉隽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杜妈妈的手越握越紧,沉昭也抿紧了唇,沉父和沈庆更是大气不敢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上方念到第三名时,沉隽已经完全放平了心态。
没关系,她还小,三年后再来,更有把握,这次就当见识场面了。
“第三名,湖州府余贵县,尚鹤亭。”
人群中再次响起一阵惊叹,这位也是湖州府有名的才子,解元的有力竞争者。
现在,只剩解元和亚元了。
衙役却停了下来,后退一步,将榜单躬身递给主考官。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令仪身上。
只见这位大人中接过榜单,亲自展开,不急不缓,朗声念道:“第二名亚元,嘉兴府秀水县,虞铭。”
下方又是一阵议论纷纷,虞铭也是这一科的大热门。
竟然连他都不是解元? !
贡院外,成千上百人的阵仗,此刻竟鸦雀无声。
连卖炊饼的小贩都忘了吆喝,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陈令仪往下扫了一眼,视线重新回到榜单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一字一顿:
“乙卯科湖州乡试,头名解元——”
她顿了顿,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清:
“东山县,沉隽。”
沉隽呆住了。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名字。
一直到耳边传来家人惊喜交加的欢呼声,似乎还有杜妈妈的啜泣声时,她才慢慢回过神。
解元?
自己是……解元?
她转过身,便发觉自己已经被家人和同窗们团团围住。
杜妈妈高兴极了,可一张口,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越想说话,便越发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摇着女儿的手。
一旁,沉昭面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替自家阿娘擦眼泪。
沉父和沈庆两个大男人,也被气氛感染,忍不住红了眼眶。
白茯苓站在稍外围,看着这一幕,又不自觉看向沈庆,发现沈庆正呆呆地看着妹妹,那眼神里有骄傲,有激动,还有一种“我妹妹真了不起”的傻气,也不由莞尔。
沉隽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的众人,心里却还有一丝不真实感。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若干年前,余先生对她说的话:“阿隽,你很有天赋,不要浪费。”
她也想起阿筠信中的鼓励:“去试试,你还年轻,输了不可怕,不敢试才可怕。”
还有那位久未谋面的云州笔友,寄来的一本本珍贵典籍……
所有过往,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此时此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朝着高台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
乡试放榜之后,便是鹿鸣宴,宴上拜会座师,房师,结识同年,此等种种。
等到热闹过后,沉隽重新回到书院,与钱,张两位先生深谈过之后,商议暂且不参加会试。
她自觉做学问的火候还差了些,若是中了同进士,那便查了一等,思索之下,决定再等一科,三年之后,应当会更有把握。
书院当中,此番中了举人的也只有她,简明,还有江舟三人。
与她相识的人当中,石琳因病中途退场,郑愔没能中举,不得不说都有些遗憾。
好在她们俩性子开朗,在下场之前也都有心理准备,想得明白,此番未中,也只是短暂失落了几日,便调理好了,再次振作起来,得知她要再等一科,先是一怔,而后便理解了。
郑愔撑着下巴,笑吟吟地道:“既然这样,说不定等到那时,我能跟阿隽你一块儿去盛京呢!”
说这话时,她不过是开了句玩笑,却没成想——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又到了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之时。
清早,晨雾尚未散去,一艘客船在喧嚣声中缓缓靠岸。
即便天色尚早,还未大亮,码头附近却已经闹腾得如同白日一般,上船的,下船的,买卖朝食的,来送人的,来接人的,搬货的,抗包的,找活计的,摩肩擦踵,好不热闹。
“阿隽,好多人啊!真不愧是盛京!”
“是啊,我们快下船了,你东西收拾好了么?”
“放心吧,都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