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兰若,动情
其实早在下午, 曲惠风喝了那碗汤之后,反应就有些异常。
整个人飘飘然,类似醉酒的情形, 曲惠风自觉古怪,难道是吃的太好近乎醉了。
她回到后院, 在廊下躺了一阵, 迷迷糊糊仿佛睡着,等醒来后, 发现眼前模糊, 日影西坠。
此刻越发不太清醒了,但她心里还记得自己仿佛该干一件事……有人在等着她。
勉强爬起身, 摇摇晃晃地往前院而行,她不记得那里有谁, 慢慢地,甚至淡忘了,竟不知那里有什么,只记得自己该过去一趟。
短短的一段路,走起来却跋山涉水一样艰难,眼前的青草地不知不觉幻化成碧色的溪流,是她沐浴的花溪,曲惠风呵呵笑了两声,抬手把外衫除去。
水流漫过来, 没过她的小腿,向上涌动, 她几乎站立不稳,歪歪扭扭。
直到看到前方的碧色溪之中,有一道白色的影子, 随波荡漾。
曲惠风定睛细看,银光粼粼,极其曼妙。
白日陈茵从浣花溪中钓上了鱼,当时她想到自己在溪水里泡了不知多少次,却没想过捉鱼,这点印象此刻在心底放大开来,前方白衣的兰若,影子变化,最终竟成了极美的一条鱼,银色的鱼尾在碧波之中摇动,闪烁着诱人的五彩之光。
曲惠风眼睛放光,她也能捉到鱼了,而且是一尾前所未有的好看的大鱼。
脑中只有一个念想,她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紧。
鱼肉香甜的记忆,十分清晰,曲惠风馋虫发作,不由分说先舔了一口,果然很香很美,叫人意犹未尽。
她想大吃特吃。
只是那鱼好似受了惊吓,竟开始扭动,滑溜溜地,几乎要抱不住了。
曲惠风大惊:“哪里逃!”
到手之物怎能轻易放走,曲惠风死命地以身扑住,不由分说,揽在怀中便要回她的“岸上”。
兰若简直窒息。
曲惠风狗一般,把他的脸弄的湿漉漉的,令他十分窘迫。
但兰若能察觉到,曲惠风是迷了心智,起初几乎以为是那黑蛇作祟。
勉强以灵识感知,却叫他又气又恼。
——就在院子廊下,钱鼠花花儿跟黑蛇并排坐着,花花儿手中抱着一根黄花地丁,黑蛇的头上却不知何时戴上了从荷塘边摘下来的一片小荷叶,两个灵宠醉醺醺,坐着比美一般。
显然情形也不太妙。
忽然间,黑蛇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什么,花花儿也吱吱地回了一句,然后,黑蛇慢慢地长大了嘴。
平时见了这个情形,花花儿早就拔腿跑了,但现在它竟主动地跳起来,直接跳在了黑蛇嘴里。
小蛇慢慢地把嘴合上。
兰若大惊失色,几乎顾不上挂在身上的曲惠风了,正要催动神识控住黑蛇,小蛇却又缓缓地张开了嘴。
眼睁睁地,花花儿从它嘴里蹦了出来,吱吱哇哇地叫起来,不是惊恐,倒像是过于好玩,在捧腹大笑。
那黑蛇也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也跟着笑的左摇右摆,仿佛一根发了疯的竹筒。
然后它又张开嘴,花花儿重新跳进去,黑蛇闭嘴又张开,钱鼠跳出又跳入,一蛇一鼠,反反复复,竟是乐此不疲乐不可支。
兰若彻底无语了。
又试着寻找陈茵,陈茵在后院,正紧紧地搂着一根柱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师父,我找到世子了,师父……”他哭的打嗝,念叨。
池塘中一只小青蛙大概好奇,试着爬过来,跳到他的头上。
陈茵眼睛上翻,打量青蛙:“什么东西。”
小青蛙大着胆子,跳到他手上。
“哇,”陈茵眼睛发光,捧着青蛙献宝一样送到那柱子旁边:“师父,你看,我给你做了好吃的美味蛙腿。”
小青蛙吃了一惊,陈茵又含糊不清道:“什么,师父你不吃?那我可不客气了。”他张开大嘴,就要把小青蛙吞掉。
兰若简直不忍卒读,幸而那小青蛙机灵,生死一刻,赶忙窜起逃命。
陈茵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啧啧地吸着,兀自赞叹不绝:“好吃,真好吃……师父你不尝尝?”
洛仰卿白天的时候,养精蓄锐,何况有了那黑蛇,他觉着危险,便不大在兰若前晃悠。
直到太阳落山,才又闪出来,猛地看院中是这幅光怪陆离,大吃一惊。
“曲惠风,你疯了!你敢冒犯殿下!”洛仰卿顾不得理会又哭又笑的陈茵,以及那两只变戏法的灵宠,扑向曲惠风,很想把她从兰若身上拽下来。
但就算他跟先前已经大不相同,却依旧不能靠近曲惠风,只能无力地狂怒。
偏偏这时,曲惠风因为要把自己的“猎物”拖到岸上,不由分说地拽抱着兰若,将他从四轮车上抱下,拖着向屋内走去。
一丝清醒,让她记得自己该把这个人送到榻上,但认知已经糊涂了,所以又顺理成章地觉着,自己是在抱着大鱼“上岸”。
兰若起初还试图将她推开,看她如此疯癫,已经无力反抗。
被曲惠风抱着来到床边,她纵身一跃,竟是抱压着兰若一起倒下。
兰若闷哼了声,幸亏这竹床是有弹性的,要是木板床,这一下,恐怕要折了骨头。
就算如此,竹床仍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一声“吱呀”。
“你这混蛋……”本来决定隐忍的世子也有些忍不住了。
曲惠风模模糊糊听见声响,睁开眼睛看去,突然间愣住。
在她的眼前,原本以为的大鱼忽然不同了。
下半身依旧是银光闪闪的鱼尾巴,但上身却是人身,塌陷的腰线,有些纤瘦的身段,以及,一张美的叫人心悸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竟是湛蓝如海的,如宝石般粲然生光。
“好、好美……”曲惠风喃喃自语,“原来果然有……传说中的鲛人……”
她嘿嘿一笑,竟也不觉着看见鲛人有什么奇怪的,只好奇鲛人是什么味道。
埋头,嗅到他身上的气息,想到那碗鱼汤的鲜美:“我要尝尝……”
嘴唇自他的脸颊上滑过,在唇上轻轻地吮了几下。
兰若毛发倒竖,被她这种种惊世骇俗之举吓呆了。
而曲惠风似乎在寻找一个下嘴的地方,吸了吸他的唇,似乎觉着不足,稍微用力。
兰若疼的闷哼了声,感觉嘴唇好似被咬破了。
曲惠风却并未停下,蠕动中,摸到了他修长的颈间,张嘴一口咬下。
兰若怀疑,她是真想吃了自己。
或者,是因为报复之前自己伤了她?
不然为什么这么狠,他怀疑脖颈已经出血了。
但是有一点奇异的是,就算被如此对待,兰若,竟没有真的动怒。
大概是之前,好几次误以为曲惠风是调戏自己……由此产生误会,屡次错怪她,甚至有一次带怒出手,若不是她反应快,恐怕就真的要了她的命。
所以当她仿佛“真”调戏起来的时候,兰若竟有点儿习以为常了。又或者他清楚,此时此刻,曲惠风也不是邪心作祟。
她身不由己。
世子只是无奈。
最着急的竟是洛仰卿,他吼得声音都变调,却没法儿撼动曲惠风一丝一毫。
而让洛仰卿恐惧的是,就算被咬伤了,兰若居然也没有很惊怒。
曲惠风仿佛察觉到“大鱼”的驯顺,他不再似先前那么用力挣扎,而是乖了起来,乖乖地,任由她抱着。
大概是离开了水,所以无力了吧。曲惠风心里突然掠过这样的想法,她重新抬头,打量大鱼的脸。
好美的人鱼,苍白的几乎能看到底下血管的肤色,朱红的仿佛一碰就破的唇,蓝海般璀璨闪光的眸子,令人迷醉。
但他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这样好像快……死了。
“别死……不要死……”曲惠风喃喃,向上爬,靠近他的嘴唇。
她重新吻了过去,想要将自己的气度给他也好,想要让他吃到自己口中的水也好。
她想救他,她想他——活。
兰若头皮麻烦,灵魂出窍。
从最初的竭力反抗,到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听之任之,一直到现在。
他发现自己的躯体仿佛……起了变化。
兰若简直分不清他们两个到底谁是“鱼”,曲惠风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爬来蹭去。
生平头一次唇齿相交,比方才被她游鱼戏水似的浅尝辄止不同,兰若听见了唾液交换的水声。
他的手本来已经摸到了曲惠风的颈间,只要他手上用力,就能把她掐晕过去。
但被她一吮,手指间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离了。
修长枯瘦而苍白的手拂落在曲惠风脖颈上,随之下滑,看着不像是要动手掐晕,反而,如同动情的回应。
先前那些内侍们在的时候,兰若能闻到他们身上令人恶心的气味,也许不是来自于身上,而是他们心底,那种邪恶的气息,由内而外。
但曲惠风没有,就算在此时此刻,她身上的气味依旧是干净清冽的,是泉水朝露的清爽气息,不叫人讨厌,甚至让人有些……喜欢。
兰若不再反抗。
曲惠风感觉到美人鱼仿佛有了反应,抬头看看他的脸,手在下面的鳞片上抚过,感觉那麟甲膈着掌心,有些发痒。
“不会死了么?”她含糊地问。
美人鱼道:“嗯,不会了……”
曲惠风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幸福,她将美人鱼紧紧抱住,喃喃:“太好了……这样的话就可以卖个好价钱了。”
美人鱼狠狠地一震,而后,手上忽然用力。
他摁住曲惠风的后颈,将人往身前一揽。
曲惠风来不及反应,恍惚中感觉那本来有些微凉的嘴唇堵了上来。
他仿佛被激怒,发狠地吮住,缠住舌尖,拔河一般,较劲拉扯,抵死不放。
曲惠风大惊,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不好了,鱼要吃人了——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入V啦,今日保住二更,争取三更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23章 颈间,咬痕
洛仰卿几乎疯了。
他当然看得出曲惠风不对劲, 倒像是醉酒发疯,这也罢了,可兰若是个什么情形?从最初的反抗到不反抗, 还能解释为他反抗不过,但, 突如其来的拥吻, 让洛仰卿的眼睛在瞬间变红。
他简直不敢相信。
“殿下!”洛仰卿大吼了声,“您在做什么?她是你的……”
那一声称呼, 像是一点冰水渗透, 顿时让兰若清醒过来。
他的动作一停,曲惠风便挣扎着爬起来。
她低头看着身下的美人鱼, 美的惊心动魄,上扬的眼尾仿佛泛出淡淡的红色, 同蓝色的眸子交相辉映。
他仿佛餍足似的,那条如流光溢彩的银色鱼尾甚至轻轻地摆动了一下,透着些许惬意。
曲惠风胡乱摸了摸自己的嘴:“好险……这么好看的美人鱼也能咬人。”
左顾右盼,她想找个东西把兰若捆起来,免得给他跑了。
耳畔却听到奇异的吵嚷。
是洛仰卿:“你这疯妇,你怎么能如此下作无耻,混账至极……”
他明明学富五车,但在骂人的词汇上,已然词穷。
可这些吵嚷对于曲惠风而言, 像是蚊虫在耳畔嗡嗡然,又像是……杂乱的风声, 哗然的潮声。
曲惠风一摆手:“滚开!”
洛仰卿躲闪不及,她的手掠过脸颊,仿佛被利刃刮过, 竟有极真实的痛感,洛仰卿陡然色变,即刻后退。
谁知曲惠风用力过猛,身形不稳,本来就是坐在兰若身上,此刻摇摇晃晃,天旋地转,竟是从榻上往地下跌了出去。
曲惠风啊了声,只觉水花四溅,自己竟是掉入了碧色的浣花溪中,冰冷的溪水将她淹没,她尽量扑腾,却总是无法站起身来。
口鼻呛水,曲惠风胡乱咳嗽起来,极为难受。
就在将要被淹死之时,一只手及时探出来,拉住了她。
曲惠风慌里慌张,抬头看时,正是那条美人鱼,他坐在岸上,长发垂落,细细的腰肢微微弓起,银色鱼尾优雅地垂落,他伸出手臂,握住了她的手。
曲惠风攥住他的手,赶忙往“岸边”靠去,她力气不够,无法翻身上岸,只能借着他手上的力道,在岸边靠坐住了。
兀自不住地咳着水,一边儿把脸贴在了兰若的手背上,微微冰冷的苍白的肌肤,却给她无可比拟的踏实感。
“别……放手。”她惊魂未定,感觉水流一阵阵地向自己袭来,仿佛还要重新将她拖入水底。
身后的声音道:“不会。”
“你你……你真好,”曲惠风心安,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话:“我我、我不卖你了,也不捆你了。”
“呵……”一声轻笑,竟是美人鱼笑了。
他本来有些冷峻的蓝色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弯弯的月牙,长发随风飘动,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
曲惠风完全沉浸在这种无法形容的奇异之美中,目眩神迷,昏头昏脑。
她的眼睛睁大到极至,又缓缓地合起,所看的最后一眼,便是那天生地下绝难一见的美景。
曲惠风没了声息。
兰若担心,一只手拉住她,另一只手试图摸到她脸上,试探她的鼻息。
方才她陡然翻身落了下去,那声响很不对劲,兰若不知道在曲惠风的幻觉中,她已经落在水中,只是本能地抬手去找寻。
听她说什么“你真好”,还以为她清醒了些,谁知下一句仍是那样,峰回路转,石破天惊。
兰若甚至顾不得骂她一句,她就没了动静。
“你怎么了?曲惠风?”兰若轻唤。
洛仰卿阴郁的声音响起:“她只是太累了,昏睡过去。并无大碍。”
兰若不语,直到手指碰到她的口鼻,察觉她鼻端的微弱气息,才悄悄撤了手。
他的右手,却还是握着曲惠风的手,想到刚才她张皇失措的动静,担心一旦松开,她不知又会怎样。
本来他是撑坐在床边的,实在太累,便慢慢地伏倒身子,就这样一个在榻上,一个在床边,就真的仿佛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岸上。
洛仰卿默默地看了半晌,欲言又止。
良久,兰若突然想到了陈茵,吩咐道:“你去看看那孩子……别叫他真的有个好歹。”
洛仰卿应了声,飘然出了门。
他先是瞥了眼廊檐下的黑蛇跟钱鼠,这两个越发玩的上瘾了,钱鼠手中挥舞着那朵黄花地丁,向着黑蛇口中探去,黑蛇蓦地合嘴,钱鼠及时抽回了那朵花,自己又跳上去,黑蛇张嘴合嘴,周而复始,感觉钱鼠身上已经满是黑蛇的口水了。
洛仰卿转向后院,此刻陈茵已经放开了那根柱子,正趴在地上,小孩儿望着前方的小青蛙,喃喃道:“你真的会做饭?那好,今晚上你替我做……我尝尝看……”
那青蛙“呱”地一声,陈茵四肢在地上蠕动:“快,带我到你家……”
青蛙重新向着池塘的方向跳去,陈茵如个蝎虎子一样,四肢并用地在地上追。
洛仰卿重重叹了口气:世子都弄了些什么东西在身旁,没有一个正常的。
他稍微有了点法力,瞅准时机,一点寒气打出去,陈茵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洛仰卿试了试,勉强能将他裹挟起来。
动用魂力,好不容易送回了屋内,已经有些力竭。
洛仰卿喘息片刻,正要离开,却感觉到两道阴冷的气息。
原来是那两个内侍鬼,这两日,又有一个魂体又消失了,这两个内侍鬼十分恐惧,因察觉了洛仰卿身上的变化,很是羡慕,方才察觉院中大乱,洛仰卿又因为挪动凡人,耗费灵力,看着有些气力不济的样子,他们两个自忖早晚是个死,不如拼死一搏。
洛仰卿察觉他们的不怀好意,狞笑道:“我本来担心世子责罚,不想动你们,你们自己作死,就怪不得我了。”
他本来就因为方才兰若的“失控”,心里极不舒服,正好发泄一番。
两个内侍鬼本以为二对一,就算赢不了,至少不会立刻惨败,谁知洛仰卿竟变得十分强悍,刚一撞上,便直接擒住其中一道鬼魂,双手生生撕开,嘴巴张到一个可怖的地步,即刻大嚼起来。
另一个本欲动手,见状,吓得全无战意,见洛仰卿如此穷凶极恶,他惨叫了声,向着院外冲了出去。
不出意外,鬼魂的影子才出墙头,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吸引力拉扯住,竟无法再前进一步,他绝望地回头,见洛仰卿不慌不忙地吞吃了那只鬼后,向着自己掠来。
兰若隐约听见了院子后面的异动,但此时此刻他不想理会。
他的手已经有些麻了,却还是舍不得放开曲惠风。兰若不由自主地想到刚才……两个人耳鬓厮磨,以及那一吻。
兰若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主动去亲曲惠风,难道是恼她几次三番地轻薄,难道是因那句“卖个好价钱”……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是,都不是。
他想亲她,也许……是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生出的一个念想,只是正好破土萌芽了而已。
洛仰卿从后院回来,身上鬼气大涨。
兰若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不打算过问。洛仰卿望着他依旧伏身在床边的样子:“殿下,你可以放开她,不会有事。”
他不回答。
洛仰卿只觉着眼瞎的不该是兰若,很该是自己,因为这一幕实在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不由地说道:“殿下……你莫不是……喜欢上……”
“住口。”兰若喝止。
洛仰卿只觉着一股威压席卷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匍匐在地。
“殿下……”虽然心中惊怕,洛仰卿仍是咬牙道:“她可是你的小舅母。”
没有点灯的室内,氤氲的夜色中,兰若雪白的脸色隐隐透出一股铁青色。
半晌,兰若道:“不要再说什么小舅母,你同她之间,早就不共戴天,竟然还想用这种子虚乌有的名号来束缚孤么?再说,几时轮得到你来猜测孤的心思了?”
洛仰卿的心陡然缩紧: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兰若又道:“今夜,也不过是误打误撞,算不得什么……她应当是中毒,未必记得此事。你明白么?”
洛仰卿稍微松了口气,他的意思是……就当没发生过?
那么,世子应该未必就真的对曲惠风动了心。
次日,曲惠风醒来,浑身酸痛,而她竟发现自己睡在兰若房中的地上,身子靠在床边,一只手却吊在床上,被兰若的手牵着。
曲惠风猛然将手撤回,谁知这手臂一夜未动,早麻了,猛然一动,那酸痛麻痒的滋味发作起来,顿时叫了出声。
兰若早在她甩手的时候便察觉了:“醒了?”
“殿下我……我怎么在这里?”曲惠风惊疑,“怎么回事?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兰若撑着坐起:“你去看看茵茵吧,多半是昨儿那菌子汤的缘故。孤以前听人说过,菌子不能乱吃,有的,有毒性。”
曲惠风张口结舌:“什么?难不成我们……中毒了?可是……”想到那菌子汤之美味,怎么会有毒。
兰若目不能视物,自然看不到菌子是什么样的,但昨日他闻到那菌子的气味,不知为何就不太喜欢,所以没动,那只是一种本能跟直觉。
曲惠风因过于错愕,竟没细看兰若如何,只顾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腿自然也有些酸麻,一瘸一拐地出门,却惊见门口廊下,黑蛇孤零零倒在地上,嘴角还叼着一朵黄花地丁,独独不见钱鼠。
“花花儿?”曲惠风惊呼。
黑蛇受惊,抖了抖,忽然张开嘴。
曲惠风眼睁睁地看见钱鼠抬手支撑着黑蛇的嘴,从它的嘴里钻了出来。
一蛇一鼠,面面相觑,然后黑蛇发疯似的开始吐口水,钱鼠则指手画脚,吱吱哇哇叫了一阵后,飞快跑到池塘边上,取水洗漱。
曲惠风哭笑不得,赶忙绕到院子后,却见茵茵呆呆地站在门口柱子底下。
看见她,陈茵泪汪汪道:“阿姐,我想师父了……我昨晚好像看见师父了,就在这里,跟我说话,我还……”
曲惠风还没提那菌子的事,听他如此念叨,脑中轰雷掣电,也闪现出许多诡异的场景。
比如……那条颠倒众生的银尾美人鱼,比如……她好像,品尝过他的味道。
曲惠风记得自己似是掉进了水里,拼命挣扎,命悬一线。
她记得那美人鱼在岸上伸出援手,而她紧紧地握住,贴在脸上,恳求:“别放手。”
那些景象如此荒谬绝伦,比她最离谱的梦还要荒唐,但却偏偏这么清晰。
曲惠风抬手在唇上蹭了蹭,蓦地想起方才好似看到世子的嘴唇……
“不,我不信。”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放轻脚步来到前面,并不进门,只从窗户上向内看去。
兰若依旧如往常一般,清悒,宁静,无事发生。
曲惠风却看到他肿起的唇,以及原本白皙无暇的颈间,鲜明的咬痕——
作者有话说:小洛:我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床底
小风:打上标记
正赶来的郎叔:我来看看发生什麽事乐~
第24章 相爷,美人
蜀都, 王宫。
正当春季,各地桃花汛频发,前两日, 黾江地区降雨,河水泛滥, 冲击两侧城镇村庄,
之前楚王在时,世子兰若曾经亲自勘探黾江, 发现堤坝年久失修, 回蜀都之后便奏请加固堤防,只是楚王年迈昏聩, 并未决策。
这次生乱的是一条名为黾河的支流小河道,据闻那夜, 狂风怒号,黾河水浪滔天,风雨声中,仿佛听见猛兽的嚎叫,河水外溢,将离得最近的村落冲垮,百姓流离失所。
户部之人上奏后,工部官员道:“黾河堤坝确实年岁久远,之前先王在时, 曾经叫工部勘查调研过,的确有需要修缮之处, 只不过……耗费巨大……”
户部的人闻言道:“先前为安抚百姓,王上才下旨减免赋税,户部也是捉襟见肘。”
总而言之, 没有钱。
楚王才代位登基,听到这种事,自是心烦,何况他也知道兰若当时在的时候,便竭力主张修缮堤坝,闹得人尽皆知。
如今兰若不在朝中了,自己若主张做此事,就算做的好,只怕也不是自己的功劳,反而叫那些愚民们一直念叨兰若的美名。
何况先王之前奢靡豪费,国库空虚,户部确实无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于是楚王看了眼底下心腹的朝臣,那人心领神会,道:“如今已是三月,也不曾听闻哪里出过什么天灾,黾河水患,也只是小打小闹,不曾死过人命,只叫地方安置灾民就是了,何必又兴师动众,何况消息若传扬出去,恐怕会闹得人心惶惶,毕竟先王之事,好不容易才压下去,此时此刻绝不可再做任何有损王室威严的多余之举。”
楚王点头赞同,宣布散朝。
百官们陆续退出,楚王同留下的郎司衡向后宫而行,边走边道:“先前听闻国相去探望过兰若,不知他情形如何?”
郎司衡道:“小殿下一切如旧,王上不必担忧。”
楚王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位……伺候的,可还好?”
郎司衡回答:“她虽无碍,但世子似乎并不满意,毕竟她不擅长伺候人,世子还恳求微臣,叫打发了她。”
楚王闻言,呵呵一笑:“兰若的性子还是这样,只难得,这次他并未动手伤人……莫非是因为对方是女子,所以并未下手?”
郎司衡笑而不语。
楚王却又道:“对了,本王才想起来,那妇人……细算起来,还是兰若的亲戚,不晓得他知不知道?”
“殿下应该不知,臣没提过此事,他应该以为是寻常奴仆罢了。”
楚王沉吟片刻:“那妇人呢?”他望着郎司衡的眼睛,“本王听闻,那妇人为兰若弄了一个四轮车,倒像是很上心。她自是很知道两人的关系了?”
曲惠风给兰若弄了个四轮车的事,郎司衡是因一直关注他们,又是碰巧了,才第一时间知晓。
楚王竟也这么快知道了,可见他心底对于兰若是何等的忌惮,恐怕派了不少眼线。
郎司衡淡淡道:“王上这么说,自然是心里有数了,或者王上觉着……留她在那里伺候小殿下,不妥当?”
楚王察言观色笑道:“本王并无此意,就是忽然想到,提两句罢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郎司衡道:“只是,前日,曲无措醒了,他好像很想见他妹妹。”
洛家惨案中,曲家的长子曲无措也受了重伤,近来才醒。
郎司衡不动声色:“此事臣已经知道,王上放心,臣会料理。”
楚王颔首,显得很谦逊:“有国相在,本王高枕无忧。”
郎司衡行礼后,退出内宫,上了车驾。
车内他闭目养神,心中想着楚王的话,黾江水患,楚王只字不提,却只在意兰若的琐碎。
车驾过天街之时,郎司衡听见外头传来呼喝之声,轻轻掀起车帘,竟看到两个官兵在推搡几个流民模样的百姓,其中一个官兵手中挥着鞭子,驱赶牛羊一般呼喝辱骂。
郎司衡皱皱眉,轻轻咳嗽了声,亲卫郎寻策马靠近,郎司衡向着那边一扬首。
巡城的官兵挥动鞭子,把地上的流民抽的伤痕累累,哭喊求饶。其他众人惊慌失措,他们都是逃难来的,听闻蜀都繁盛,但这样繁盛广阔之地,却竟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正在仓皇无措,一道声音呵斥:“把他拿下!”
一小队士兵冲过来,将两名巡城兵围住,那两人不知所措:“干什么?你们是……”猛然看到为首亲兵的玄甲,当即赶紧丢了鞭子,跪地道:“小人方才没看清,还请大人莫怪。”
郎寻道:“断了他一只手。”
巡城兵大惊失色:“大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不许流民在蜀都城中出现……”
郎寻不等他说完,厉声道:“你想死么?你明知道国相大人爱民如子,却在这里殴打流民,又给国相大人目睹,只断你一只手已经是开恩了。”
士兵脸色惨白,抬头,果然看到一辆马车已经驰离了长街,他满面羞愧地低下头,咬了咬牙:“是小人该死,冲撞了相爷,小人无怨,愿意领罚。”
郎寻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个有骨气的,自己动手吧。”拔出了一把刀扔给他。
“多谢大人。”士兵握了刀,牙关紧咬,干净利落地砍向自己的左手腕,
刀锋将斩落的瞬间,血流如注,眼见一只手将断在眼前,郎寻出手如电,攥住士兵的手腕。
士兵愣住:“大人?”
郎寻道:“你虽然性子凶顽,但勇气可嘉,这次就罢了,以后不可再犯,若还敢肆意践踏百姓,便提头来见,绝不饶恕。”
士兵死里逃生,急忙跪地磕头。
郎寻不睬他,抬眸看向那些流民,询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众人有大胆的,回道:“我们原本是黾江之下望镇的百姓,只因发桃花汛,冲了村子,我们便一路逃难至此。”
郎寻听说跟黾江春汛有关,不由多问了两句:“你们那里遭难……死伤多少人?”
那人道:“回大人,倒是不曾死人,因为去年,兰若世子殿下曾经过我们村子,叮嘱,若来年黾江任何支流涨水,而朝廷并未修缮堤坝的话,就叫我们在三月之前尽快离开,似乎沿岸的村落,都受过殿下的嘱咐。”
郎寻一惊,把这人看了又看,终于道:“你们……跟我走,只怕相爷会有话询问,你们只管实话实说。”
国相府内,郎司衡和颜悦色地问过话,吩咐郎寻把那些人带下去,送他们些银两,把他们安置在蜀都。
看看时辰,转入内堂,沐浴更衣。
正收拾妥当,一名仆妇来至堂下,垂首:“相爷,杜夫人想要见您。”
郎司衡眉眼不抬,一摆手。
门口的郎寻道:“还不走?”
那仆妇慌忙跪地,战战兢兢道:“杜夫人说是有要紧的话要同相爷说……”
郎司衡依旧淡淡地,瞥了眼郎寻:“你去吧,看看她要说什么。”
吩咐了这句,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郎寻目送他离开,转到后院,来至一处小院。
门口有人站着,见了他忙行礼,郎寻到了里间,里头的人听见脚步声,笑道:“相爷……您终于来了?”
喜出望外地来到门口,见是郎寻,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怎么是你?相爷呢?”
这位杜夫人极为年青,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只是神色有些憔悴。
郎寻垂首:“相爷出门了。夫人有什么话,我来转告就是了。”
杜夫人握着拳:“他又去了是不是?又去找她了……”
郎寻神色冷然:“夫人若没有话说,我便告退了。”
杜夫人咬唇:“也罢,他既然不肯见我,你告诉他也成,我从来都没有害他的心思,我只是……太爱他了,我是真的为了相爷好,你告诉他、你一定要拦住他,不能再叫他去找曲惠风了,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他会死的很惨!”
车驾出了城,距离草堂半里,郎司衡下了车,他决定步行。
且走且打量路边风景,将近草堂,隐约听到里间传来的声响。
“你若是想杀我,不要用这种法子……”是兰若,因为他在院子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郎司衡微惊,便听到曲惠风道:“谁要杀你了……我那不是……不认得么。”有几分委屈,又有些愧悔的意味。
他觉着稀罕,略微心动,只记得曲惠风小的时候,用过这种语气。
又有个陌生的声音,仿佛是孩童:“我听说过有些菌子不能吃,那两个我拿不准,所以拣出来了,哪里想到阿姐又放回去了。”
曲惠风嗤嗤地笑了:“我以为你不小心掉出来的,我还觉着干件聪明事呢,哪里知道差点惹出祸事。”
郎司衡终于知道,兰若方才那句应该是玩笑话,曲惠风的声音也透着笑意,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这种气氛十分融洽,曲惠风也是很久没这样开心了,至少在他面前,已经很久没这样笑了。
想到这笑不是因为他,郎司衡的心忽然难受起来,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他走了两步,想扶着墙,却愕然发现,院墙塌陷了一大块,新垒砌的那一截,也只有半人之高。
这样一来,毫无遮蔽,他跟院子里的曲惠风面面相觑,一刹那,阳光般的笑容从曲惠风的面上逐渐消失。她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甚至立刻转开头去。
郎司衡的眼睛眯起,目光逡巡,突然发现兰若颈间似乎有一处醒目。
身后侍从上前将他扶住:“相爷?”
曲惠风身旁的,是坐在四轮车上的兰若,他虽看不见,却隐约听见了动静。加上陈茵也发现了:“诶,是客人么?不对……是是是……相爷?!”——
作者有话说:郎叔:我来的不是时候
兰若:你来的正是时候
郎叔:为何?
兰若:给你准备了一缸醋
三更宝子们快来~
第25章 罔顾,人伦
陈茵是见过郎司衡的, 虽然他只是陈福公公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
之前郎司衡经常出入楚王宫,加之虽位高权重,但为人极和善, 不论内侍宫女,都极敬爱他。
陈茵认出他后, 赶忙跑出院门, 跪地磕了个头:“参见国相大人,相爷万安。”
郎司衡回眸, 望着匍匐在地上的小少年:“你是……”
陈茵道:“回相爷, 奴婢先前是跟着陈福陈公公,伺候世子身旁的, 之前公公病倒后,出了宫, 可始终不放心殿下,便打发奴婢前来寻找,昨日才到此处。”
“起身吧。”郎司衡想到了那个总是笑蔼蔼的老太监,有些感慨:“难得他如此忠心。”
垂眸又看了眼这小内侍,见他生得干干净净,想到这草堂的种种传闻,陈茵过了一夜却安然无事,想来是有些造化。
“这院墙是怎么了?”郎司衡迈步向内走。
陈茵跟在后面:“我清早起来就看到这样……阿姐说是太久没修缮,自己倒塌了。”
郎司衡微笑:“阿姐?”
陈茵道:“是伺候殿下的阿姐。”
两人进了院中, 四轮车上,兰若垂首:“老师。”
从方才郎司衡露面直到现在, 只有陈茵迎出去的响动,兰若察觉曲惠风始终沉默,似乎有些反常。
郎司衡道:“殿下的气色不错……”
瞥了眼曲惠风, 郎司衡的目光落在兰若微微肿起的唇上,而同样叫他无法忽略不见的,是他颈间明显的伤痕,能清晰地看清楚,那是一枚齿痕。
甚至不用猜想,他一眼就看出,是曲惠风留下的。
瞬间,郎司衡的眼前仿佛有金星乱冒,不由自主地,无数荒唐混乱的猜想在心中荆棘丛生。
他不知道兰若跟曲惠风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眼前所见,足以说明一切。
幸而兰若看不到。也自然看不见郎司衡在瞬间阴沉的可怖的脸色。
兰若轻声道:“老师日理万机,很不必再为了孤多受此颠簸之苦。”
“不苦,一点也不苦,我甘之若饴。”郎司衡回答,眼睛却转向曲惠风。
曲惠风垂眸看向兰若,低声问:“殿下,要不要回屋?”
“不必,”兰若转向郎司衡道:“早上阳光甚好,不如就委屈老师,跟孤在这院子里略坐片刻。”
郎司衡呵道:“我也正有此意。”
此刻陈茵早去灶下准备茶水了,曲惠风也转了身要离开:“那我不打扰殿下说话。”
“等等。”郎司衡喝止,“殿下为何受伤了?”
兰若已经忘了自己颈间有伤,只在昨夜被咬的时候疼了疼,早上起床,虽也感觉到一丝异样,但也没当回事。
他完全想不到,他的肤色太白,脖颈修长,那一处鲜红的咬痕是何等刺眼。
曲惠风因为见郎司衡来到,心慌意乱,竟也忘了此事。
闻言扭头,当看见兰若颈上的牙印,刹那间脸色惨白。
郎司衡看她神色大变,又看向懵懂的兰若,语气冷冷地:“是……你,伤了殿下?你是怎么伺候的?”
在兰若听来,郎司衡自然是因为曲惠风“失职”让他负伤而生了气,他没想到自己的“伤”是咬痕的样子,而只当寻常。
便忙着要替曲惠风解释:“老师,无妨的,跟她不相干,只是……孤一时不小心擦伤了。”
“擦伤?”郎司衡轻哼了声,“殿下,又何必替她遮掩。”
曲惠风站在原地,身上有些发麻,温暖的阳光爬过肌肤,一点点地,开始发痒。
郎司衡道:“早先,王上还询问微臣,新派之人伺候的如何,王上的意思是,倘若伺候的不得力,便要撤换……当时微臣还一力作保,如今看来,是微臣大意了,她竟然伤了殿下……这如何还能留。”
曲惠风咽了一口气:“你……”
郎司衡道:“我说的不对么?”
兰若看不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但听出郎司衡的意思,不由着急:“老师,她很好,孤很喜欢……不,孤已经习惯了,不必撤换。孤……只要她……伺候。”
他情急之下,说话有些词不达意。
只言片语,听在郎司衡的耳中,却更像是火上浇油。
“殿下总是这样心善仁慈,只是殿下是万金之躯,却被她弄伤了……若假以时日,再闹出更大的事,如何收场。我在王上面前也无法交代。”
郎司衡一句句,缓缓说着,最初的惊怒跟慌乱被压下,剩下的只有燃烧的妒火跟好似被“背叛”了般的冷酷寒彻。
他看似是对兰若说的,眼睛却一直都盯着曲惠风,应答兰若的话,无形中却变成了逼问曲惠风的。
曲惠风当然明白郎司衡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来去不能自由,又听他当着兰若的面如此明晃晃地要挟,不由笑道:“相爷又想如何呢,不如杀了我,一了百了。”
兰若吃了一惊,唯恐她冲撞了郎司衡,又唯恐郎司衡当真,忙呵斥:“曲惠风!休要胡言乱语。”
不料郎司衡听他唤出了曲惠风的名字,就如同又有人举刀在自己心头砍了一刀:好的很,好的很。
他当然不晓得兰若是从洛仰卿那里知道的,还以为是曲惠风自己告知。
在自己面前,总是冷冷的,不假以颜色,却肯主动告诉兰若她的名字,也许,也把她的来历都和盘托出了……
郎司衡又想到兰若唇上颈上的伤,那到底是怎么留下的?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在他的想象中,于这一间世外草堂中,曲惠风跟兰若互诉衷肠,也许是水到渠成,两个人便情不自禁地做出了这样的龌龊事。
郎司衡按捺不住,一步步走近曲惠风:“你好大的胆子!你还知不知道你的身份……竟这样……恬不知耻,罔顾人伦……”
兰若愕然,他只听见郎司衡前两句,后面四个字,郎司衡贴近曲惠风耳畔,他听的模模糊糊。
“老师……”兰若急着探手出去,仿佛想找到人,“她不是有心的,老师不必为此动怒。”
郎司衡低语道:“我没有动怒,我岂是轻易动怒的人么……”
曲惠风见他仗着兰若看不到,抬手想要将郎司衡推开,他却陡然发力,反而将她擒住,曲惠风手腕剧痛,仿佛已经被扭断了似的,顿时脱力。
她闷哼了声,又咬紧牙关,不肯让自己出声。
兰若却听见了那一声半溢出的痛呼:“怎么了?曲惠风……”
郎司衡顺势将人拽到跟前,盯着她的眼睛,几乎以口型说道:“你还跟他做了什么,嗯?”
兰若听不到她的回答,急的探身向前,失去分寸,整个人将要从车上摔落,曲惠风始终留心兰若,见状叫道:“殿下!”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是陈茵从后院转出来。
郎司衡动作一顿,曲惠风已奋力挣脱,冲过去及时地将兰若拥住。
兰若惊魂未定,情不自禁抓住她:“你、你刚才怎么了?”
曲惠风强忍手臂传来的剧痛,一笑道:“没什么,是一只黄蜂飞过来,吓了我一跳。”
“黄蜂?”兰若疑惑。
陈茵端着托盘走过来,放在石桌上,笑道:“相爷,喝一口润润喉。”
郎司衡淡笑着一点头,陈茵又看向曲惠风跟兰若,赶到身旁问:“世子怎么了?”
“没……什么。”兰若回答。
兰若听见陈茵语气如常,微微放松,只当自己过于紧张了。
摸索着碰到曲惠风的手,只觉着手冰凉,轻声道:“你别怕,孤不会……叫他们带你走。”
他以为她是害怕这个。
曲惠风的唇动了动,轻笑:“殿下,不用担心。”
郎司衡好整以暇地望着这一幕,走到石桌边上,喝了一口茶。
他的身侧空空如也,原本跟随的侍卫早已经退到门外去了,没有人敢在这时候招惹郎司衡,此刻的他越是平静,越是可怖。
“既然殿下替你求情,我自然也不是不讲情面的。只要你真心悔过,我或许还可以网开一面。”郎司衡握着茶杯,望着里头碧色的茶水,轻轻摇晃。
他恨那种无法掌握一切的感觉,更恨所有超出他预计之事。
曲惠风慢慢站起来,眼神已经平静下来,她垂了眼帘,轻声道:“相爷恕罪,是我一时……逾过了,我认罚就是。”
郎司衡的唇角微微上扬。
兰若试图转向郎司衡的方向:“老师,看在孤的面上,不要为难她,她……很合孤的心意。老师就叫她留下吧。”
不管是在以前,还是遭受天罚后,世子从不曾以这种仿佛恳求的语气对人。
这还是头一次,为了曲惠风而破了例。
兰若清晰地记得昨夜,她在中毒之后以为溺水,对自己喊出的那句“别放手”。
虽然未必是她什么当真的话,他却记在了心里。
兰若不知道此时此刻是什么情形,但他有一种直觉,现在的曲惠风,就如昨夜“溺水”一般,在这时,他不能放手。
郎司衡冷道:“你听,殿下对你何等珍视,你怎么能……做出那样禽兽不如之事,你叫我很失望。”
陈茵此时反应过来,大着胆子道:“相爷是因为昨日吃菌子中毒的事么?是我不好,没认清有毒的菌子,才害得阿姐跟我都中了招,还好殿下聪明,没吃过……是我的错,相爷恕罪。”
郎司衡蓦地想到方才在外头听见他们说的话:“哦?有这种事。”
陈茵将昨夜的事讲了一遍:“以后我不敢再乱采菌子了,除非是认得的。不然真是害人害己。”
“原来,”郎司衡的眼神变来变去,忽然想通了,脸色缓和似冰消雪融:“是这样的不小心。早说啊。”——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今天应该只有一更哦
第26章 恨海,情天
曲惠风站在兰若的四轮车旁, 感觉郎司衡的目光盯在身上,仿佛能够将她轻易洞穿。
她知道不妙,前日跟黑蛇大战, 昨晚上又闹腾半宿,如今见了郎司衡, 那股久违的刺痛又开始萌发。
起初细微, 逐渐强烈,从腹部开始, 好像要将她一寸寸撕裂。
兰若看不到, 但郎司衡看的清楚。
汗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她原本站的笔直的身形, 逐渐伛偻。
虽然曲惠风还在尽力强忍,但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何况, 郎司衡对此也是有所感应的。
他却假装不曾发觉,目光在曲惠风跟兰若之间逡巡,道:“微臣也只是太过担心殿下的安危,方才一时失态,还请殿下勿怪。”
兰若不怕他生气,但怕他迁怒曲惠风,听郎司衡语气缓和:“只是一点小小波折,不算什么。老师不必放在心上,多少大事且操心不完。”
郎司衡轻笑:“天大的事, 也不如……这里的事要紧。往日的情分,从不敢忘。”
兰若听他口吻缱绻, 只当他情深义重,哪里知道,他是看着曲惠风说出的这句。
曲惠风已撑不住了, 太阳光照在脸上,本来极温暖的阳光,却如黄蜂针刺,令她无法忍受。
“殿、殿下,”曲惠风双手攥紧:“日头有些晒了,不如,回屋……”
兰若有些奇怪,方才他跟郎司衡说了在外头待会儿,难道曲惠风忘了,或者是太过担心自己了。
他没有当着郎司衡的面驳回她的提议,反而顺从地答应了:“也好。”
曲惠风咬紧牙关,想要将他抱起,手刚碰到他的肩头,就仿佛摁在刀刃上,疼的乱抖。
陈茵几乎也看出不妥,正欲询问,郎司衡起身:“我来吧。”
他大步走到兰若身旁:“从世子长大,微臣就没有抱过殿下了。”
兰若很抗拒。
他原本抗拒任何人动自己,但不知不觉中,对曲惠风生出了一种别样的依赖。逐渐习惯。
但是郎司衡?虽说是他的老师,小时候也曾亲密无间,但如今他已经是长成了,这时侯再被郎司衡抱,仿佛在提醒他,他如今残疾,已经不是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世子了。
“老师……”兰若想拒绝。
郎司衡却已经俯身,稍微用力,将兰若抱起。
兰若抿唇,把剩下的话咽下。
郎司衡抱住兰若,瞥了眼曲惠风,迈步向内。
身后,陈茵轻声问:“阿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曲惠风垂了眼皮:“是、太晒了。不、不要紧,你去吧。”
陈茵眨眨眼,担忧问:“真的?”
此刻郎司衡抱着兰若进了屋内,曲惠风只觉身上的压迫感减轻,那疼痛大大消减,她稍微站直了身子,一笑:“放心。”
陈茵这才道:“你刚才的样子可不太好,对了,阿姐,相爷会留下吃饭么?若是留下,我可要好好想想做什么吃了。”
曲惠风欲言又止,脸色却冷了下来。
屋内,郎司衡轻轻地将兰若放在榻上,眼睛盯着他的唇,最终又落在颈间的伤口上。
他真想将那个显眼的牙印给抹除。
就算知道真相,猜测多半是吃了毒蘑菇生出的阴差阳错,他仍旧无法忍受。
尤其是想到,这咬痕到底是怎么留下的,想到曲惠风多半跟兰若耳鬓厮磨,他心中的怒意就变得扭曲。
兰若很不自在。
习惯了曲惠风,换了别人,尤其是郎司衡,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息,带着令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他有一种被冒犯之感,但偏偏对方是好意。
兰若只能强忍不适。
陈茵跟着入内,他想问问郎司衡会不会留下来吃饭,却不敢贸然开口。
郎司衡退后半步,回头:“你会做饭?小小年纪,倒是不错。”
陈茵喜出望外:“奴婢手艺一般,不知相爷中午留饭么?要是留,我提前准备。”
兰若道:“休要胡说,国相事务繁忙,何况此处也非他久留之地。还不退下。”
郎司衡微笑道:“殿下不必如此,这里殿下能住,微臣自然也能留。不过今日怕是不成……殿下可知道,黾江水患。”
四个字,将兰若的心神引了回去:“黾江,真的出事了?”
郎司衡将先前遇到流民之事,简略告知:“据他们所说,多亏殿下去年提醒,不然恐怕会死伤不少。”
兰若皱眉:“新王登基,为何不加紧修缮?难道非要等到出大事?”
郎司衡不语。
屋内气氛有些凝重,陈茵耐不住,偷偷跑了出去。本来想跟曲惠风说国相不会留饭,却不见了她的影子。
半晌,兰若道:“孤如今自身难保,也无法逾矩行事,国中之事,有劳老师了。”
郎司衡道:“王上对微臣,也未必全然相信。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