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道:“还请老师,以国中百姓为计。”
郎司衡望着兰若,眼中难得流露出一抹温情:“世子放心,我会尽力。对了……”踌躇中,他道:“世子当真,不想换一个伺候之人?”
兰若没想到他又提起此事:“老师,她很好。”
世子不知自己越是竭力想留曲惠风,面前的人就越是刺心。
郎司衡淡淡道:“世子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自然也该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世子难道一点儿也不……还是说,她在殿下跟前,粉饰太平了?”
郎司衡认定是曲惠风告知了兰若她的名字,他怀疑曲惠风没把真相尽数说明,所以兰若才如此“依赖”似的。
兰若哑然,想到洛仰卿跟自己说的话:“她没有说过。老师,孤虽看不见,但心里自有一杆秤,是非曲直,往往不是人嘴上说说就能定的。”
郎司衡倒吸一口凉气,只因兰若这句话,心中震动,竟没在意“她没说过”这几个字。
半晌,郎司衡方道:“既然如此,也罢。”
他徐徐起身:“我还有几句话要询问她,先行失陪。”
兰若忙道:“老师。”
郎司衡止步。
兰若对着他的方向:“老师,她的脾气……不算太好,老师别见怪。”
郎司衡的眼神陡然冷了三分:“殿下,对她这般照应,她……一个罪人,如何承受的起。”
曲惠风离开草堂。
无视侍卫们错愕的眼神,她穿过竹林,衣裳都来不及脱,直接扑倒溪水里。
不像是平时沐浴一样缓缓步入,也没了往日的谨慎,她猛然栽倒水中,任凭冰冷的溪水在瞬间淹没了口鼻。
直到将要窒息,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求生的本能才让她手脚并用,挣扎着从水里站了起来。
但是,溪水镇痛的效果,只是一刻。曲惠风弯下腰,咬住唇,逐渐不能动。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剧痛撕扯成一片片,化在溪水里,但疼痛却并未消失。
天地万物都模糊了,她站立不稳,失去意识,自然没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
郎司衡赶到的时候,曲惠风的身形已经消失在河中,他疾走数步,放眼看去,依稀看到水面飘动的一角衣摆。
“风儿!”郎司衡大喝了声,想也不想,纵身跃落。
他飞快赶到曲惠风身旁,将她一把拽起来。
她的脸色雪白,纸人一样,郎司衡心头惊颤,将她抱入怀中,低头度气。
嘴对嘴,他撬开那冰冷的牙关,手在她后颈上摁住。
“风儿……醒醒!”他知道她不会有事,但还是难免担心:“风儿!”
呼唤着她的名字,郎司衡将她紧紧抱住:“别怕,师父在这里。”
在郎司衡将她抱起之后,占据曲惠风身体的疼,仿佛挫败似的退去。
她的四肢百骸,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感知,而不是铺天盖地的疼。
曲惠风睁开双眸,望着面前同样湿淋淋的郎司衡。
“我,我恨你。”她终于忍不住说了这三个字。
郎司衡听见她的声音,却是笑了起来,他的脸上沾着水,眼睛也有些湿润,不知是河水还是……
他庆幸曲惠风还能恨他,只要她还活着。
“师父爱你。”他注视着怀中之人,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不论如何,师父都爱你。”
郎司衡垂首,吻住曲惠风的唇。
草堂重又恢复了寂静。
兰若心头不安,叫了陈茵询问。
陈茵道:“阿姐多半出门去了,找了一圈没找到……方才相爷也出去了。殿下,相爷是离开了么?”
兰若心想郎司衡多半是去找曲惠风了,但愿不要为难她。
抬手,试着摸了摸颈间,兰若问:“这伤,很明显么?”
陈茵早留意到了,只不敢说,听兰若开口,才道:“这是给阿姐咬伤的么?很清楚的牙印。”
兰若一惊:“牙印?”
陈茵低头看了看:“是啊,一看就知道。”
兰若忽然意识到,郎司衡先前那些话的含义,原来,郎司衡以为曲惠风对自己做了什么,想通这个,他的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本来,兰若想叫陈茵偷偷跟去看看,郎司衡有没有为难曲惠风,但又一想,这小孩子只怕没等靠近,就给郎司衡的侍卫拦住了,何必打草惊蛇。
犹豫片刻,兰若神识放出——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日的更新也许会晚点哈
第27章 欢愉,折磨
兰若放出神识, 试图感知曲惠风跟郎司衡的去向。
但不管他怎么试探,神识所覆盖的范围,仅仅只在草堂范围。
兰若只能退而求其次, 召唤洛仰卿。
洛仰卿回应:“殿下,如今白日, 我无法出这院子,更不知如今他们俩人在何处……”
兰若顿住, 思忖中心头一动:“孤记得, 之前有一回,国相来的时候,你曾暴怒,当时你口中的所说的那……是曲惠风跟谁?”
他指的, 便是那次郎司衡来见自己, 洛仰卿大骂“奸夫**”之类的话, 兰若无法出口。
洛仰卿恨曲惠风, 那么……那个什么奸夫,是谁。
兰若只是年纪小, 但不代表他不聪明。先前他思忖过几回,但却不敢也不能往那方面去想。
不管是曲惠风还是郎司衡,虽然对于曲惠风, 他不能称得上知根知底, 但后者,却是他一向崇敬有加的人, 怎么可能……跟曲惠风有什么首尾。
洛仰卿沉默片刻, 轻笑道:“殿下不是已经想到了么?”
“真的是……他?”兰若语声艰涩,却又立刻否认:“不,不可能, 国相是高尚之士,怎么可能……”
洛仰卿道:“是啊,这种丧德败行毫无廉耻的事,偏偏发生了,外人都说相爷如何的光明霁月德行崇高,哪里知道他竟然跟一个杀夫妇人,不清不楚……”
“住口。”兰若没法儿听他说下去,再听,暴怒的怕成了他自己。
洛仰卿默然。
兰若的心跳的很急,他不得不强行压制让自己平静,脑中的想法涛走云飞。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艰难问道:“他们,为何会……有所牵连,又是怎么开始的?”
洛仰卿道:“殿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可是,你当时说,你生前之时,看到了曲惠风跟人……那人是……国相么?”
洛仰卿惨然一笑。
在他死后,俨然成了一个混混沌沌的魂体,关于他自己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不知为何竟被曲惠风“牵引”,徘徊她身旁,不能靠近,又无法离开。
身为鬼魂的神智,是逐渐恢复的,他生前的记忆,也是跟随曲惠风来至草堂之后,才慢慢想起。
郎司衡名义上,是曲惠风兄长曲无措的师父,据说当年国相还未入朝为官之前,曾在曲家做过一段时间的塾师,对于曲无措这个关门弟子十分的看重,因为这个,国相跟曲家交情也非同一般。
当初两家结亲,对于洛家这边来说,这层关系,自然也是在考虑范围之内的。
河流哗啦啦不绝于耳,在灭顶的欢愉跟背德的折磨之间,曲惠风半生半死。
曲惠风紧闭双眼,感觉身体仿佛随着流水,慢慢地化为乌有。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不受待见的她,独自在花园之中玩耍。
走过花园,临近书房,她听见兄长朗朗的读书声,心中很羡慕。
仗着人小,她偷偷地躲在书房外听讲。
她听见,除了曲无措的声音外,还有一个十分动听的男子的声音,她很喜欢,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声音好听,而且因为他讲的都是她不知道的,无法想象的。
她像是花草树木渴求雨露滋养一样,渴求着那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扇破开她坐井观天的窗户,让她窥到她不知晓的天下。
曲惠风只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跟兄长一样堂而皇之坐在书房里听课。
忘了是第几次听讲,曲无措被喝令背诵文章,他结结巴巴,无法背诵,昨夜他本想用功,怎奈母亲疼惜,不肯叫他点灯费眼,早早叫睡了。
老师有些生气,斥责了他几句,叫他自己温书。
曲惠风蹑手蹑脚,正要偷偷走开,眼前多了一个人。
她抬头,看见一个相貌很英俊的少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起初她害怕,怕他斥责自己,怕他告发家里。
但他很和气,宽容温柔,比曲家所有人对她都好。
小小的曲惠风想,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完美的人了。
长的好看,声音动听,而且还懂那么多……
后来略微熟悉,曲惠风告诉他,他教的那些,自己都能背。
他不信,可听她朗声背诵完了一篇篇锦绣文章后,他的脸色变了:“我要教你。”他望着曲惠风,语气很笃定地,“你比你哥哥强多了,你才是可造之材。”
从没有人对曲惠风说过这样的话。
这个家里从上到下,都把曲无措当成珍珠宝贝,而她只不过是个不要紧的鱼眼珠子。
生平第一次有人说,“你比他强多了”,“你才是可造之材”。
那一刻,曲惠风只觉着身上的血都在沸腾。
就算到如今,自觉恨他入骨,曲惠风仍是没法儿忘记当时初次相遇,郎司衡说的这一句话。
他大概都已经忘了还有这回事,他更加不知道,这一句话对小小的曲惠风而言,是何等的震撼,甚至影响了她后来的路。
兰若没想到,这一天会过得这样煎熬。
从曲惠风跟郎司衡离开后,他便有种度日如年之感。
等待中,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已经天黑了的错觉。直到陈茵走到门口打量:“怎么还没回来,我饭都做好了。”
听见他的自言自语,兰若才嗅到一丝菜香气。
刚刚他只顾想的走火入魔,竟连这样浓郁的饭香都没有闻到。
可是,若说先前兰若对于洛仰卿的话还半信半疑,觉着兴许是有什么误会——曲惠风跟郎司衡,不可能的。
但是过了这么久……他们两个,何至于有这么多话要说。
世子的心就在一点点的等待之中坠入冰河。
而那个他否认的事实却逐渐被捶死了。
陈茵回来询问:“殿下,我要不要出去看看?”
兰若没法回答。陈茵又想起来,道:“那只小老鼠跟小蛇也不见了,一大早的,是跑到哪里玩儿去了?难为他两个竟能玩到一起去。”
陈茵话音未落,便听见刷刷的声音,他回头,惊见黑蛇窜了进来。
它身后,钱鼠像是人一样直立而起,跟着狂跑而入。
虽然知道黑蛇是兰若收的“宠物”,陈茵到底还是恐惧,赶忙退后,却见钱鼠窜到兰若的床前,指手画脚,吱吱哇哇地说了一通鼠语。
而黑蛇也吐着芯子,嘶嘶不已。
陈茵疑惑:“他们两个怎么了,倒像是……在说话一样。”
兰若缓缓地吁了口气,神识内敛。
他暂且无法跟钱鼠交流,毕竟花花儿修为尚浅。但小蛇毕竟是有年岁的了。
“怎么了?”
黑蛇凝神,旋即道:“殿下,我跟花花儿出去找钱,谁知却看见……”
蛇尾巴都紧张地竖成了一条线:“看见个男人,抱着风阿姐,还把披风披在她身上,很亲热的样子。”
兰若感觉心头又似被人重捶了一记。
黑蛇心有余悸地道:“殿下,那人身上有很浓的紫色官气,是朝廷的大官么?”
兰若不想回答。
钱鼠因不知道两个在以神识交流,兀自吱吱哇哇说个不停。黑蛇察觉,才又想到一件事,忙道:“殿下,还有一件事,我们方才寻宝贝的时候,花花儿遇到了来自黾江的它的远亲……”
其实就是钱鼠遇到了几只田鼠,本来黑蛇要去捉来果腹,却给花花拦住了。
那些田鼠看着有些狼狈,一打听,却是从黾江逃难过来的。
田鼠们道:“黾江那里,有一只大妖生气了,会有大洪水,我们只能提前逃走,如今正着安身之处。”
黑蛇并不在意什么洪水,但是“大妖”,引起了它的注意,只是这些田鼠没有任何灵力,知道的有限,只能感觉到那是很强大的一只水妖,别的就不晓得了。
兰若听后,心神凛然:“那……他们现在回来了么?”
黑蛇道:“殿下是说那些田鼠?”
兰若皱眉。
黑蛇立刻感知:“哦,是那男人跟风阿姐?我们远远地看着,阿姐像是要往回走,那个男人拉住她,两个人似乎吵架了。”
才说了这句,门外一声响。陈茵先跑出去:“阿姐你总算……啊,身上怎么都湿了?”
曲惠风一声不响,转到后院。陈茵疑惑,又站在门口张望了会儿,却不见郎司衡,他惊讶道:“相爷呢?阿姐没遇到相爷?”
他没得到回应,但也没觉着奇怪,只当曲惠风没听见。
陈茵特意跑出去四处打量了一番,果然不见郎司衡,车驾也一无所踪。他不由地失望:“相爷走了?唉,我还做了好多菜呢。”
屋内的兰若一言不发。
曲惠风换了衣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直到钱鼠跑来,爬到她手背上,用鼻尖拱了拱她。
曲惠风将钱鼠握住,放在自己胸口。
花花儿手中还擎着一根黄花地丁,此刻便探出来,像是要递给曲惠风的样子。
曲惠风垂眸望着它,看着这般憨态可掬的样子,不由地笑了。
花花儿见她笑了,这才高兴起来,挥舞着黄花在她胸前转圈。
曲惠风轻轻地将它放在榻上,翻身坐起。
长长地吁了口气,曲惠风抓了抓还有些湿润的头发,起身往外走,出门之时,头发已经在头顶粗粗地挽成一个乱蓬蓬的发髻。
她来至前院,世子屋内,陈茵道:“殿下,是不是不合口味,你到底吃点儿?还是担心里头有毒菌子?放心,我都弄干净了,绝对不会再……”
曲惠风走到窗户边向内看去,见地上,黑蛇摇晃着尾巴,抬头看向榻上,兰若则躺着未动。
陈茵不敢多言,苦着脸退出来,正好看到曲惠风,如见救星:“阿姐,殿下不知怎么了,也不肯吃饭……”他自作聪明道:“不会是因为相爷一声不响就走了吧?”
第28章 眼泪,鲜血
曲惠风哪知道兰若在想什么。
只以为世子少年心性, 不知又怎么闹了别扭。
方才多亏了钱鼠的抚慰,她才缓过劲来,此刻少不得打起精神, 笑道:“又怎么了,殿下?谁得罪了你?你说出来我去打他。”
兰若背对着她, 手攥的死紧。
曲惠风看到桌上放着的米粥,端起来闻了闻, 香喷喷, 比她做的不可同日而语,不由道:“这样的好东西,殿下若不吃,我就都吃了。”
说话间把米粥往兰若的面上送了送, 让他闻那香气。
谁知兰若一想到她先前跟郎司衡“苟且”, 如今却在自己面前嬉皮笑脸, 恍若无事人一样, 心中的火焰烧的五内俱焚。
他眼睛看不见,只能看靠着感觉, 他原本以为曲惠风不同,她是个……世间难得的。
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样,是天朗气清之中一阵舒缓畅泰的和风, 叫人沉醉不醒的惠风。
郎司衡对他说起曲惠风的出身, 劝他换一个人。
兰若还能坚持己见,说不能只听言传。
但现在他怀疑了, 他疑心, 这个人,是不是值得信任,是不是……也是那样擅长伪装、其实也是里外不一, 阳奉阴违,虚伪而……下作。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交错成一股戾气,“滚开!”兰若用力抬手一扫。
碗从曲惠风的手里飞出去,温热的粥自碗中倾倒,泼洒,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洒在兰若身上,湿嗒嗒黏糊糊,一片狼藉。
曲惠风猝不及防,他从不曾这样粗鲁过。
上回生气,她拿了包子这样引了引,他就顺势开了口,并不是什么真的很难伺候的人。
曲惠风知道,世子的本性是好的。
他只是病了。
可她看着米粥泼洒,看着那只碗落在地上,铿然碎裂,看到门口陈茵震惊色变的脸,也看到慌忙逃窜的小黑蛇跟吓得跳起来的钱鼠。
曲惠风深深吸气,骂道:“你他娘的干什么?”
兰若坐起身来,冷声道:“你走,孤不想见到你。”
曲惠风道:“发什么疯,你真的当自己是小孩子?整天胡乱发脾气?好好的东西都给糟蹋了!你不吃也不用这样!”
兰若瘦弱的身子颤抖,胸口起伏,半晌才道:“你先前……干什么去了。”
曲惠风一惊,忽然语塞:“你……”
兰若冷笑了几声,语气里透出几分尖刻,道:“怎么,不能回答了?有什么难说的?你这样的人,也难以启齿吗?”
曲惠风起初还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先前悄悄出门,故而赌气,或者还跟陈茵一样,因郎司衡没回来而觉着失望,所以把火发在自己身上。
可听了兰若这句,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他……他知道了?
她在他面前,最龌龊不堪示人的隐私,都给他知道了?
这比她脱光了站在这里还要难堪。
兰若等不到她的回答,越发绝望而狂怒:“孤、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曲惠风的眼睛红了:“我是怎样的人?”
兰若想到洛仰卿说的那些话:“寡廉鲜耻,奸……”可是天生的教养,跟他的本性,却始终叫他没法儿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曲惠风上前一步攥住他的领口:“你、你说什么……”
兰若呼吸紊乱,感觉她拽着自己,她好似,是在否认。
也许……
兰若听见自己磨牙的响动,却终于问道:“那你方才、究竟去做什么了,你可敢说出来?”
曲惠风望着他隐忍的脸色,清瘦的模样,手慢慢地松开:“殿下既然这样问,应当是,知道了吧。那何必再明知故问呢。”
她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态度,语气里透着几分轻佻跟戏谑。
兰若耳畔轰然,觉着自己要疯了:“曲惠风,你、你还要不要脸。”
曲惠风淡淡道:“脸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你吧,若是人都死了,那脸皮就算扯下来放在地上,也依旧活不过来了。”
兰若不是很懂这句的意思,从万千的猜疑跟怒火中拽出了一句:“那,你到底为何会到孤的身旁,你,难道是为了接近他?”
曲惠风一怔,继而哈哈大笑,竟笑道:“哦,是,我是处心积虑到世子身旁,好借此勾引那位了不得的人物,啧,我的手段果然高超,他竟上钩了,他也太不禁勾引了吧,或者说男人都是这样?随时随地都能动情,世子殿下,你该不会这样吧。”
“你放肆!”兰若怒喝,手紧紧地攥住床沿,竹子又发出不堪承受的吱呀声。
他不喜欢曲惠风说这些话,更讨厌她说这话时候的轻薄语气,仿佛真是、真是那等……轻狂妇人,令他失望,愤恨。
曲惠风瞥见他手上的动作,笑道:“怎么,殿下又想动手?好吧,我给你机会,我就站在这里……”她竟然上前,拉住兰若的手让他感受自己的脖颈,“摸到了么?殿下,我这里不动,你来动手。一定可以杀了我。”
此刻她的语气没了轻佻,反而很认真,好似是在郑重其事地交代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陈茵先前见兰若发火,吓得退到门外,却担心,不敢离开。
听到这里,急忙跑进来:“不行,不行!阿姐你是在做什么,殿下只是……只是……生气而已,你道个歉,别叫他发火就行了呀……”
他恳求的声音,却仿佛被两个人忽略了。
“阿姐,阿姐!”
陈茵上前要拉开曲惠风,兰若道:“滚出去。”
小内侍吓得发抖,本能地要退出去,却又打住,双膝一屈跪倒在地:“殿下,殿下求你消消火。”
陈茵他看不到,就在他方寸相隔,床下,洛仰卿死死地盯着外头,红眼睛里透出慑人的光:杀,杀啊,杀死她,杀了她,自己就能跟她相见了!
也许是鬼奴那强烈的杀意,感染到了兰若,他甚至觉着自己的双眼都有些灼热。
杀意弥漫。
兰若道:“你以为,孤不敢动手么?”
曲惠风越发倾身靠近,认真道:“没有啊,我相信殿下,你只管动手,我只想你准一些,别叫我受苦。”
陈茵吓得哭了起来,他不敢再求兰若,索性抱住曲惠风的腿,流着泪求道:“阿姐,不要啊,你不要再激怒殿下了,求你了。”
钱鼠也冲过来,拉住曲惠风的裙角,吱吱地叫起来。
黑蛇窸窸窣窣,靠近,又退后,又靠近,又退后,众人都各忙其事,没有理会它的,黑蛇就围绕曲惠风转来转去,蛇信子如狗似的不住嗅探。
曲惠风不理,兀自淡淡道:“我就在这里,殿下该不会失手吧?”
兰若的手搭在她的颈间,掌心感觉到手底血管的脉动,感觉到她才泡过水的肌肤,那样细嫩、温热微凉。
手轻颤,手指细细感受,她的存在,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声。
兰若蓦地想到昨夜那个意乱情迷的吻,心中滋生的杀意,不知为什么,竟被一股莫名的情愫逐渐吞噬,倾轧。
恨怒交加想要杀死她,变成了一种……强烈的不可言说的渴望。
曲惠风见兰若一动不动,皱眉:“怎么了?给你机会,你倒是动手啊?怕什么?”
“是你……”兰若开了口,声音艰涩。
“什么?”曲惠风不解。
“是你昨夜求孤,”长发垂在脸颊边上,随着语声,微微颤抖,兰若道:“你求孤不要……放手。”
曲惠风一怔,心头悸动。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响。
他在这时候忽然说起这个,是做什么?
本能地觉着不对,曲惠风正欲松开兰若的手,少年闪电般手腕翻转,紧紧地握住她的。
曲惠风已经要转身离开了,却又给他死死地攥住。
“干什么?”她仍旧试图装作不在意。
“是你叫孤不要放手,所以孤,不会放手。”兰若哑声说罢,手上用力。
曲惠风猝不及防,给他拽的身形一晃,刚想要挣脱,兰若左手一抄,将她拦腰抱住:“孤说到做到。”
“你、别发疯……”曲惠风不由自主,倒在他的腿上。
这感觉太过陌生,叫她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安。
“怎么,方才连死都不怕,这会儿又怕什么?”兰若轻声,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势向上,摸索着,好像要确信她的存在:“是你叫孤不放手的,不是么?”
曲惠风奋力一挣,兰若却果然没有放松,但他的腿使不上力,竟被她带的往床边趔趄,几乎跌下床。
她怕伤着兰若,只能停下动作,半是疑惑,半是恼怒地:“世子,你想干什么?”
兰若道:“孤说过,不相信那些什么传言,只相信自己的直觉,曲惠风,你是不是有什么隐衷,你说出来,你告诉孤,我……都信。”
“你……”曲惠风的眼睛蓦地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兰若。
兰若的手试探着,终于找到她的脸,有些冰冷而枯瘦的手指,一寸寸抚摸上去。
曲惠风试图避开,他却捏住她的下颌道:“孤不相信你是那样的人,曲惠风……”他顿了顿,试图面对她的脸的方向,“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你不该是那样的人。”
不知不觉,曲惠风发红的双眼里蕴满了泪,直到听见这八个字,她狠狠地咬住唇。
兰若的手指碰到了黏湿的东西,他觉着那是……泪,但又不像。
手上用力,将她抱紧了些,兰若低头,舌尖在她面上轻轻舔舐。
他尝到了眼泪的滋味,同时也尝到了鲜血的滋味。
“你哭了?”兰若喃喃,“为什么哭?孤不想你哭。”
他轻轻地,一寸寸将她面上的血,泪,仔细吸吮干净,手指抚着下颌,蝴蝶须子感知花心似的,碰碰她的嘴角,而后慢慢地,以唇覆盖——
作者有话说:兰若:我是阿姐贴心小棉袄
陈茵:啊?我看到了什么,不是还要打要杀的
第29章 交心,藏蛊
猝不及防的一吻, 看呆了旁边的陈茵。
黑蛇也是瞠目结舌,原本它推磨似的围着曲惠风打转嗅探,狗儿似的, 此刻猛然止住,两个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花花儿垂着两只小前爪, 木愣愣地仰头看着,慢慢张开嘴巴, 呆若木鸡。
一瞬间, 室内光景仿佛静止。
兰若覆下来的瞬间,曲惠风本能地闭了闭眼。
熟悉的触感传来,少年的唇,清冽甘冷, 却极柔软。
让她不由想到昨夜的凌乱荒唐, 那银光流离, 颠倒众生的美人鱼, 牢牢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将她拽上岸。
她几乎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是自己又吃了毒菌子陷在那场溺水的梦境里,亦或者……是在花溪之中,同那不该亲近的人缠绵至死。
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 在意识即将沉沦间, 曲惠风的双眼逐渐恢复清明。
不,不是。
将兰若一推, 一记耳光顺势甩了过去。
兰若毫无提防, 被打的头一歪,长发随之微微荡漾,如同被搅动的水波涟漪。
“你……”曲惠风手在唇上抹过, 刺痛感让她越发清醒,哑声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她离开了,隔着距离,碰不到。
兰若的手无措地在身上轻轻地抓了抓,空虚随之而至。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方才那一瞬,他为什么要亲曲惠风,那是一种势不可挡的冲动,对于身在黑暗中的他来说,如此强烈,不可阻挡。
就好像,抱不到她,亲不到她,就会毁灭一般。
曲惠风望着突然变得“很乖”似的世子,更多的话无法说出口。
“世子,”曲惠风深呼吸,看着地上的碎碗跟粥米,望着还在发愣的陈茵跟蛇鼠,她尽量收敛,压制,“殿下若是觉着我伺候的不好……我、我愿意离开,殿下可以换人。”
说了这句话,她仿佛用了最大的力气,长叹了声,转身要出门。
“曲惠风!”兰若却大叫了声,向前扑来。
他知道会扑空,但他不在乎,就仿佛曲惠风这一走,就会立刻离开,就会从此不相见。
曲惠风察觉他这般不顾一切的时候已经迟了,她慌忙转身想要去接住兰若,他已经从榻上直接摔在了地上。
幸而陈茵还跪在原地并未挪开,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只勉强扶了扶兰若,完全接不住。
偏偏在他周遭,是方才碎裂的瓷碗,锋利的碎片朝上,毫不意外地在世子身上留下数道伤痕。
鲜血,一涌而出。
兰若却似感觉不到疼,探手:“曲惠风……”
曲惠风抓住他的手,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干什么?”尤其是望见他手臂上的那道深深地滴血划痕:“你、你……”
陈茵又是惊心,又是心疼,哭起来:“怎么办,殿下受伤了!”
曲惠风没工夫流泪或者怒斥,小心将兰若抱起来放在榻上,他兀自抓住她不肯撒手:“别走。”
很小声,像是祈求。
曲惠风的心狠狠颤动,蓦地软了。
“我只是说,殿下若不喜欢我,随时可以换了,我没有走。”她还是妥协般说了这句话:“你何必着急。”
兰若的手轻轻一颤,曲惠风握住,发现他的手枯瘦而冰冷,她的声音都放柔和了几分:“你别动,我去找东西,很快回来,给你料理一下伤口。”
心里的所有委屈,怒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的眼里,只有兰若,只想要他好端端地,不要受伤,不要流血。
为了安抚他,曲惠风将世子抱了抱,才又放开。
等到她出了门,室内陈茵跟蛇鼠终于反应过来,陈茵不敢言语,擦了擦眼泪,只忙着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可看着地上滴落的血,到底忍不住,抽抽噎噎。
黑蛇看着曲惠风离开的方向,尾巴抖了抖,对兰若道:“殿下,她身体里的东西方才苏醒过。”
方才曲惠风主动将兰若抱住,虽然很短暂,兰若却愣在了当场,心里乍暖乍凉,悲欣交集,无法形容那复杂的滋味。
听见黑蛇的话,兰若怔住:“什么?‘苏醒’?”
之前小蛇说曲惠风身体里有东西,有些邪门,兰若还想象不出怎样,如今听了这句,大为愕然:是活的?
“是,”小蛇吐着芯子,道:“殿下,我有个猜测,只是太过可怕。”
“是什么?你说。”兰若惊心动魄。
小蛇游向兰若床边,无视床底下洛仰卿憎恶的眼神,它稍微直起身子,尽量靠近兰若:“那个东西多半是……蛊。”
蛊,顾名思义,虫在盆中炼制而成,五毒之争,最后造就五毒之王。
小蛇,其实也算是一种“虫”,世人都知,蛇虫的天敌,是天上的飞禽。
但鲜少知道,蛇最怕的,其实也是同类的“虫”。
而蛊,尤甚。
蛊,是人为炼制,可以说是人为精选出来的,最为厉害可怕的虫。
这种东西,变幻莫测,就连黑蛇修炼了百年,也不敢掉以轻心,提起来,不寒而栗。
“蛊……”兰若喃喃。
楚蜀之地,“蛊”这种东西,不足为奇。
毕竟一个“蜀”字,本身就带着一个“虫”。
兰若当初游历楚蜀,便曾见识过惯用蛊毒的奇人,这些人多半也是性情莫测之辈,就算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高手,亦或者是朝堂中人,甚至是修行者,都不敢轻易得罪。
不过,最让兰若难忘的,是一个异族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性情热烈,对兰若一见钟情,苦苦痴缠,因兰若对她无心,她几乎就用上了“蛊”。
幸而被他们族内的长辈发觉,制止的及时,否则,兰若几乎也着了道。
“什么蛊,你可知道?”兰若询问黑蛇。
小蛇尾巴摇摇,表示不知道:“那东西的气息很阴邪,好像还跟那位紫气的大官有些牵连,除了下蛊者,只怕就算其他的蛊师也未必清楚。”
所以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蛊师们也自有自己的法门,外人无法窥测,尤其是蛊,乃是活的,更加微妙,难以控制。
兰若也清楚这点,他正思忖,小蛇盯着床下的洛仰卿道:“殿下,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从郎司衡来到,洛仰卿多半时间都在蛰伏,气息收敛,微弱到兰若几乎要忽略他的地步。
听小蛇如此说,才转向洛仰卿。
洛仰卿闻言有些愤愤,奈何黑蛇法力在他之上,只得勉为其难道:“我毫不知情,也是方才听说才知道,竟是会是什么蛊。”
兰若并未逼问,只是心想:这么巧,郎司衡来后,曲惠风的蛊就发作了,难道,这蛊,跟他有关?
世子不愿意这么去想自己尊敬的人,但事实如此。
起初他对郎司衡毫无怀疑,但一旦戳破了那层窗纸,他想到先前郎司衡跟自己在院子里,曲惠风似乎发出过一声闷哼,这会儿想想,多半是郎司衡做了什么。
他简直想笑,荒谬之极,怎么可能,楚蜀国相,自己尊敬的老师,当着他的面儿,欺他看不见……竟然……
郎司衡是曲家的座上宾,也许,早就跟曲惠风有旧,也许……也许。
他忽然又想到,郎司衡是那样的温文尔雅,虽然年纪大曲惠风许多,但依旧风度翩翩,令人倾倒。
莫非曲惠风跟他,真的……有什么私情。
一想到这个,兰若心中便越发难受,就如也中蛊似的。
曲惠风取了伤药,陈茵已经将地上榻上都收拾的干干净净,洒落的粥都擦去了。
世子安静下来,任由她清理伤口,上药。他心里很多疑问,却又不敢问。
“疼就对了,提醒殿下以后别再犯傻,”曲惠风将残留伤处的瓷片挑出来,望着兰若疼的发抖的样子,明明是心疼他,嘴里却如是。
“你喜欢他么?”世子却突如其来。
曲惠风手势一顿:“谁?”
世子不语。曲惠风琢磨着:“国相?”
兰若想知道,又怕得到他不愿听见的答案。曲惠风的目光掠过那道狰狞的伤口,轻声道:“我曾经敬爱他。”
“曾经?”兰若脱口而出。
曲惠风抿唇:“是,曾经。现在已经物是人非。”
兰若喉头微动:“曲惠风,你跟他,到底是怎么样,能不能……告诉孤?”
曲惠风仔细地把伤药洒在他的伤口处:“殿下,这不是什么好故事,你若是觉着无聊,改日我带你去镇子上,那里有说书的,说的天花乱坠,精彩至极。叫你听个够。”
兰若鬼使神差道:“有你的故事?”
曲惠风哑然:“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戳人伤疤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若我戳殿下旧伤,你愿意么?”
罕见的,世子并没有恼怒。
他只是在想:自己的旧伤疤,是遭受天罚的惨痛,但曲惠风的,又是什么?
当天夜晚,兰若靠在窗边,久久无法入睡。
花花儿依旧紧紧地靠在他的身旁,试图用暖融融的体温,安抚世子。
听着外头草虫鸣叫,兰若能感觉微凉的月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仿佛还有湿润的露气,但他无法看见,月光之中,确实似有点点白光,逐渐浸没在兰若的手上,身上,面上。
洛仰卿自床底刷地冲了出来,小蛇而也飞快地爬上窗台,一人一蛇,同时面露惊讶之色。
“怎么可能,”洛仰卿喃喃:“这是……这是……”
黑蛇也满脸不可置信:“这是天道功德,哪里来的?”
他们两个眼睁睁地看着那点点白光隐没在兰若身上,淡色黑气仿佛被白光驱散,整个人净明皎洁,好似月光浸润着的玉人。
而在布条之下,原本蒙翳的双目,也如同被玉净瓶的甘露洗过,阴翳悄无声息地散开——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
第30章 光明,希望
世子对身上发生的一切, 一无所知。
他只是不知不觉中,沉浸在似真似假的睡梦里,无法自拔。
兰若仿佛回到了去年, 自己游历楚蜀的时光。
他在黾江乘船而行,一路见识黾江两岸无限风光, 同时也看到了隐患。
黾江下游堤坝,年久失修, 已经禁不住河水冲刷。
有负责的地方官员知道世子经过, 冒死上奏,希望世子可以说动朝廷,尽快加固堤坝,免除溃堤之患。
水火无情, 一旦发生, 悔之晚矣。
兰若亲自勘查过, 那官员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他即刻亲自写了奏章,派人快马加鞭送回蜀都。
可惜楚王刚愎自用, 何况修缮要花费大量钱财,楚王非但不愿,反而派人申饬兰若, 说他小小年纪, 受人蛊惑,危言耸听, 命他尽快回蜀都。
兰若见折子不能奏效, 就想亲自回蜀都向楚王陈奏利害。
临走之前,特意叮嘱沿岸百姓人等,倘若朝廷迟迟不能下令修缮, 有朝一日黾江涨水,叫他们及早搬离。
他甚至把沿岸村落的村长跟族老尽数请到跟前,命他们牢记这话。
如今,兰若仿佛回到了那段年少恣意的时光,乘船荡漾于碧波之上,少年立在船头,感受江面上传来的湿润的风的气息。
但不知怎地,江面忽然狂风大作,掀起万丈巨浪,风浪起处,一道庞大的身影显现,它怒吼道:“还我……孩子……”
兰若站立不稳,船上的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世子放眼看去,那道暴怒的身影横冲直撞,带动的河水也如狂暴的巨兽,本就脆弱的堤坝在河水的拍击之下,摇摇欲坠,最终轰然倒塌。
一道缺口出现,便不可收拾。黾江的河水倾泻而出,冲击两岸。
很快,村庄被吞没,河水甚至冲击城镇,无数百姓来不及奔逃,沉浮在河水之中。
头顶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隐隐地有一道闪电降落,打在那作孽的黑影身上。
兰若猛地一颤,整个人惊醒。
原来,是一场梦。
但这梦太真实,也太可怖了。兰若喘着气,抬手想试试自己有没有出汗。
然而手一动,他忽然愣住。
他的眼睛上依旧蒙着布条,但在此刻,他觉着异样,手僵在半空,片刻,兰若试着将手挪开。
布条底下的双眼,慢慢睁开。
隔着布条,他似乎……看到了隐约的,光影变化。
兰若屏住呼吸,不敢置信。
这日,陈茵早早地做了饭,向兰若禀告,他要出发,去接陈福了。
兰若并未拦阻,也并未多言,直到小孩儿要出门,才道:“小心些。”
陈茵得不到他的回应,本来有些忐忑,得了这三个字,又笑逐颜开:“好的殿下,您就放心吧。”
他蹦蹦跳跳,将要出发,曲惠风揉着眼睛转出来:“你等会儿,我要去趟镇上,正好顺路陪你走一段。”
陈茵自然是喜出望外,即刻应承。
曲惠风先入内见了兰若,轻声道:“花花儿前日找到一枚古钱,我去典当了,叫他带着,万一有个急用之类。”
兰若“嗯”了声:“孤想到外面去。”
这还是他主动如此要求,曲惠风将他从榻上抱到外头的四轮车上,说道:“今儿天气不错,太阳恐怕会很晒,你要觉着太热,自己挪到阴凉处,别呆呆地晒在这里。”
“知道了。”兰若回答,身子有些僵直。
曲惠风又抄起花花儿,把它放在兰若膝头,花花儿吱吱地叫了几声,大意是说自己会好生陪着世子的。
那小黑蛇懒洋洋地呆在屋檐下,倨傲地把头一扭,用钱鼠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臭老鼠算什么,我才是殿下最爱的。”
可惜它只会说嘴,兰若会把钱鼠抱在跟前,抬手抚摸,但却不曾碰过它一指头。
曲惠风跟陈茵来至镇上,熟门熟路,找到之前的典当行。
那朝奉正自打算盘,一眼看见她,满面堆笑:“是姑娘?这次又有什么好东西?”
曲惠风将那枚钱币送上,朝奉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会儿,笑道:“好,这个比上回的品相还好,想必是姑娘家里珍藏的……五两银子,如何?”
曲惠风本来以为还跟上回一样只有三两,翻了这么多,自然欢喜。
那朝奉吩咐小伙计给他们送点茶点,自己去写票子,不知怎地动作慢慢。
曲惠风因见他钱出的慷慨,且还有茶点吃,也不好催,趁人不备,把桌上的点心收起来,叫陈茵带了些,自己也收了两块,只给他盘子里留下一块儿,显得不那么饕餮。
总算得了银子,出门,曲惠风就把五两都给了陈茵,陈茵错愕:“阿姐,你怎么都给了我?”
曲惠风道:“我身上还有,何况我是大人,你只管拿着……本来我该陪你一起,只是……”
陈茵忙摇头:“阿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放心,毕竟照看世子才最紧要,我都知道的。”
两人正说话,却见一个蓝衫青年自街头走来,朝奉忙迎住了,口称“四郎君”,曲惠风打量了一眼,并不认得,可见眉目清秀,不似坏人。
正要走开,那青年看看他们两个,忽然微笑道:“姑娘先前送的古钱,我甚是喜欢,若还有,只管送来。”
曲惠风随意地“哦”了声,青年又看向陈茵:“这小哥儿背着包袱,是要去哪里么?”
陈茵道:“我要去和驿镇。”
曲惠风虽觉着青年不似坏人,但也不愿意随意透露行踪,只是没来得及拦阻,陈茵已经说了。
青年竟笑道:“原来是和驿,这可巧了。”
曲惠风斜睨他,不知怎么巧法。
青年看向朝奉道:“我们铺子正好有一辆车,要往和驿去一趟。小兄弟若是没有订车,可以乘坐我们的,嗯……”他扫了眼曲惠风,见她面带警惕之色,话锋一转:“钱也不多收你们的,来回三百钱如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曲惠风本提防着,谁知听见他要钱,顿时戒备心放松。
商人无利不起早,他既然想要钱就好说了。
和驿镇,顾名思义,是个交通颇为通达之处,算是出蜀都之后第一大交通驿站,四面八方来往的客商人众,多都要经过和驿,虽是小镇子,却如同城池一样繁盛。
当初陈福跟陈茵不知道兰若的下落,风闻有人在和驿见过,所以先奔了那里去了,谁知扑了空,白走了一段路。
曲惠风又因这典当行也是青年家里所有,倘若他有坏心,自然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却是不怕,只有陈茵觉着又要花钱,略觉心疼。
曲惠风低低道:“有车你来回快些,我们也能少担心,何况你不想早点见到你干爹么?”
不多时一辆车来到,曲惠风送了陈茵上了马车,目送离开。回头才看到那青年笑微微站在身后,她忽然意识到:“我身上没那么多钱了……”
银子都给了陈茵,她虽然还有上回剩下的几枚铜钱,却显然不够三百。
青年极好脾气的样子:“无妨,横竖姑娘是常来常往的,我不怕你赖账。”
曲惠风笑笑:“多谢啦。对了,不知您高姓?”
这会儿那朝奉早入内去了。青年道:“不敢,小姓罗,单名一个秉字,秉性纯良的秉。”
曲惠风听着他的自我介绍,不由笑道:“罗郎君看着也确实像是家教良好,秉性纯良的。”
罗秉看她笑的灿烂,喉头一动,道:“对了,却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曲惠风敛了笑,她的名字就代表着她的过去,本来是不想说的,可看着罗秉认真的眸色,突然想起兰若说的那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你不该是那样的人。”
她道:“风,狂风大作的风。”
罗秉眼中泛出笑意:“风姑娘看起来,却不像是什么狂风大作的样子。”
“人不可貌相。”
正欲告辞离开,罗秉道:“我还有些那古钱的疑问相关,想要请教风姑娘,不知可不可以赏脸,或者去前方茶座略坐一坐?”
曲惠风摇头,面色淡淡:“不必了,我还有事。若是得了那钱便再来,我还欠了郎君三百钱呢。”
罗秉正欲再说,曲惠风却不由分说,摆手道:“郎君留步。”转身快步往前,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中。
曲惠风紧走数步,起初还在人群里,逐渐便离开人群聚集之处,越走越是偏僻。
直到来至一处巷子,止步。慢慢回头。
在她身后巷子口,几道错落身影还试图隐藏身形。曲惠风双手抱臂:“出来吧,鬼鬼祟祟有意思么。”
伴随着一声阴冷的笑,有人走了出来:“明知被跟上还这样淡然自若的,真不愧是丧心病狂,杀了夫家满门,连自己兄长都不放过的狠角色。”
曲惠风眼神一锐:“是你?”
草堂之中。
兰若坐在四轮椅上,从曲惠风离开后便没动过。
花花儿从车上跳到草地上,时不时看向门外。
小黑蛇趴在屋檐下打盹,伴随着太阳升起,院子里的草虫叫的越发起劲。
阳光照着院子里的木芙蓉,颜色鲜艳,随风轻摆,池塘中波光粼粼,小青蛙趴在荷叶上,如一副岁月静好的画卷。
直到一股不知何处来的风,自院外席卷进来,掠动兰若垂落的长发,系在脑后的发带,也被撩起,向后飞舞。
原本瞌睡的小蛇腾地直起身子,警觉地看向院外。
钱鼠抬头轻轻嗅,好似察觉了什么,嗖地冲了回来,躲在兰若的轮椅之下。
连荷叶上的青蛙也跳入水中,发出“噗通”声响。
洛仰卿并未出门,躲在屋子的阴影中,阴测测道:“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兰若:孤将悄悄恢复,然后惊艳风儿
小风:年纪不大,心思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