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日宋风随起身来, 日头已多高,屋子里一片大亮,几束阳光从窗台处挤进, 落在桌凳地面上, 好似是想把四处灼烧出个洞来。
宋风随是被热醒的,他这些时月嗜睡, 但晚间却常失眠,故此时常睡到日上三竿作为补偿。
要不是热得厉害, 他这时候也还不得醒。
安哥儿取了水来盥洗, 见宋风随额间的碎发都教汗湿了,连是绞了帕子去与他擦拭。
宋风随也觉得浑身汗乎乎的,便喊安哥儿再去多取些水来, 自解了衣裳预是擦个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 六个多月了, 小哥儿再是不如何显怀, 现在也能明显的看出身体的变化。
想着再有三四个月孩子就能出生了,他心里因炎热而起的烦躁不由又教期待给减轻了几分。
擦洗罢了身体,他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身子渐重了, 他很小心, 一个人不会随意外出, 今朝段阎出门去了, 他也不预备再出去, 便就只穿了件清透的薄衣, 吃了早食后,到庭中的凉亭下的躺椅上打着扇子消遣。
安哥儿在井边上转着辘轳,从井里取了一盏子酸梅汤出来, 这还是一早段阎给熬的,收拾好送进井里,让至了午间与宋风随解解暑。
在井里凉了两个多时辰的酸梅汁,冰冰凉凉,糖置得不多,略是偏酸,寻常人难下口,但宋风随却很是受用。
亭子绿荫下也热烘烘的,好不易起得一阵风都似煮熟过一般,这阵清凉酸甜入喉,确实得以缓解些夏热。
月前段阎总带他到山里去避暑,不是光他有孕了怕热,实是今年天气比去年还灼热,干旱也更为显著。
村野间四处都飘着草被晒焦了的气味,连常年潮湿的山林也干得很,一脚下去,厚厚的落叶干酥得好似炉子里烘过的薄脆,咔咔作响。
他们在瀑布边搭建的凉棚,头几回去水量还多大,水幕坠下,砸出漫天的水珠子,多远就能听着水声。
可伴随着夏时渐盛,降雨的天气手指都数得过来后,水量骤减,瀑布已经缩小了近一半。
地头间屡屡有人中暑,月上有几个民户热得抽搐,又还无故流血,得了夏热病,虽是及时抢救了过来,这厢却也只能在床榻上度日了。
城里也同样吃罪,受了年上雪灾的折磨,这般大伙儿都入山捡柴生炭来储存,谁想天干物燥,没留意间,已是起了六七场大小的火灾了。
火一燃起来便不得了,干旱水又不似往前足,小火也得费大劲儿才扑得灭。
弄得衙司加派了好些民兵,日夜进行巡逻。
这连年的天灾,教人心头惶惶不安,好是去年岩镇整修了沟渠水车,今年这般干旱下,山里引水进村,水车浇灌,庄稼得以保护了下来,虽然长势不及丰年,但也胜在能看见收成。
赤山这头,开春时分了许多地果子下来种植,播种面积广,几乎是岩镇那边的两倍。
眼下庄稼还没到能收获的时候,但地果却成熟了,段阎今朝便是招呼了人去收地果。
待着晚些时候,段阎还有宋五深宋雪木,三人一齐从外头回来,一身灰尘扑扑,显是都直接从地里回的。
三人面上都带着喜意。
“这般欢喜,地果子收成可还看得?”
段阎洗了手,连忙去扶宋风随。
宋雪木嘴快,同家里人道:“虽是天干地旱的,旁得庄稼不成样,地果子却不惧灾害,光是今天一日,前后便收了三十六石地果子起来。”
一石为一百二十斤,三十几石已是有几千斤了。
宋风随闻言不由扬起眸子:“挖得这样快?今年亩产有多少?”
“约摸亩产四到八石,年初时好生管理防了凝冻的,几乎都有五六石!”
宋雪木笑着道:“大伙儿都欢喜坏了,要晓得粟米和稻谷,在丰年的肥田里一年才四五石的收成,换做薄田,一年也就只有两三石。像是去年那般旱年,肥田也不过两三石的产粮,薄田少的甚至不足石。”
“现下地果子在沙土地上,又是这等灾年里,一亩最少都有四石粮食,全然赶得上丰年的肥田收成了!”
段阎也附和道:“虽已是极高的产量,不过赤山这边到底是头回种,伺候的还不够仔细,产得不如岩镇。
那头今年有水利灌溉庄稼,为着轮作,种的地果子少,多种稻谷粟米去了,但地果子的亩产最少也有六石!多得听着传来口信儿,竟是有十石之数!”
产得最多最好的,还是跟着段阎出去采买地果子,头批带着人种地果子的老农。
他们耐心,经验又富足,晓得了地果子的好以后,伺候得极其周道,自然了,反馈也是让人十分赞叹的。
“光是这地果子的收成,任凭今年灾荒得多厉害,即便稻粟颗粒无收,左右也都不愁吃了。”
宋五深今天也下地跟着刨了大半天的土豆,在地里光看着一束束的地果子接得好,刨着便浑身都是劲儿,劳碌一场下来,现在才后知后觉筋肉发酸。
他吃下些茶,身累心却宽:“眼下正是夏秋之交,许多农户家中去年的存粮已经吃干净,新的粮食又还没到成熟收割的季节,一向这时候是粮食最吃紧的,地果子收获,恰是补足了老百姓的空缺。”
常年间是此规律,但这两年情况却远比常年里要危及得多。
去年原本粮食就欠收,今年又遇着雪灾延迟耕种,夏旱胜往年,农户的存粮别说吃到地果子成熟了,早在一两个月前就已经米缸见底。
衙司上设立了救济粮仓,从岩镇那边调送了地果子和米粮前来,供赤山的民户借取。
等这厢地果子收了,一一再归还到救济粮仓,如此循环往复,也在灾年上给穷苦的农户一个喘气的机会。
不过看今年的地果子产量,救济粮仓当是后续不会发挥太大的作用了,民户家中有了余粮,不得再去借。
言语间,宋五深是止不住的赞叹。
最为妙得是,不仅这会儿救了老百姓,丰收了这茬的地果子,接着便还能换片地来种冬一茬,一年两回收,产量又高,任凭再多人口,也不差吃啊!
“吃得饱足了,矛盾自就少了。兵练得强,马养得壮,也有了更多的精力精进武器,这才真正的在这世道间有了几分底气和踏实。”
转眼,进了九月,旱热消减得不多,但风里隐隐已经飘出了些桂花的气味来。
合该是热火朝天秋收的时节了,赤山和岩镇倒是确似这般秩序井然。然此时镇关外,却全然不是这般收获的场景。
热辣的苍穹下,几个精壮的男子组成队伍,举着镰刀,扛着锄头,双目赤红的冲进生长着残败庄稼的地里,像是一伙匪似的,浑然不管不顾的便抢割着稻谷。
任凭是庄稼主怎么拦怎么求也无用,逼得老汉老妇冲回家中操了菜刀出来搏斗,地里噗嗤嗤飞射出大片血迹,溅射在黄瘪的稻谷上,干涸的田里,教板结了的土壤疯狂吸吮去。
没得一炷香的功夫,火辣辣的日头舔舐干了最后一丝水分,鲜红晦暗成一块土地上的斑,唯独一股血腥气怎么都散不开。
那苍蝇虫子在地头间倒着的尸上嗡嗡的盘旋飞舞,路过的民户,枯槁黄面,两眼无光的走过。
这样集结在一起的队伍很多,为了那一口灾魔吃剩下的粮食,倒在地里的人不计其数,大伙儿已经见惯不怪了,也没得力气为旁人叹惋一句。
便是那侥幸抢夺到了粮食的队伍又如何,兴冲冲返回的途中,因分赃不匀,或是暗起歹心,多得是挥刀砍向同伴的,野路上不过又多几具浑身刀印子的尸。
一匹快马从镇关一路直奔进了衙司。
“关口上坐着、躺着,集结了好些流民。现在连关口的大门都快堵住了,早间前去驱散人时,竟是活活饿死了两个,教发现时身子都僵了。”
哨兵到衙司上去禀告,驻守关前的士兵日日见着外头流民的惨状,心头也煎熬得很。
月前就有几支不晓天高地厚的乱民队伍盯住了赤山这边,想是趁夜偷袭,只还没靠近关口就被哨兵发现,弓箭队一上,又准又狠的箭飞射过去,立马就做鸟散状逃走了。
却还不厌其烦来了几回,但回回吃瘪,见识到了守兵的厉害,晓得从这处讨不上好后,已是绝迹不敢再来。
那些难民反却是由此得出了这头安全的信号,竟都在关口周围抱团乞讨了。
衙司有令,若无威胁,不可肆意夺他人性命,难民只是在关口避难,一直又没有过激行为,哨兵只能盯着,但一日多过一日的难民,也是教人快要盯不过来了,只能去求衙司处理。
“县里当真就没得半分作为,丝毫不管底下民户的死活了!”
“要是管,怕是也不得任凭咱逍遥这般久,自去年后,再便没来过。”
雪灾过后,一直防备着怕县里带兵来,不想至今也没有消息,想是雪灾县里够呛,还没缓过神儿,转头干旱又来了,七手八脚,却也难料理得来。
“宋大人,您看这灾民预备如何办?”
衙司上的人说论了会儿,都看宋五深的意思。
“粮多人少,倒是也能接纳难民。”
他们粮草富足,不怕接了难民缩减掉原本民户的口粮,多些人手,种植也好,充军修筑水利也罢,都是能用上的,唯独一项教人焦愁。
“可盐事,怕是会更吃紧。”
段阎便知道会愁这项,白兄弟清管了盐,依着两个镇子现在的储备和人口用量,他们的盐至多可再维持一年半。
要是接收难民,还得锐减。
这些时月上,白兄弟一直在试着联络以前的人脉,但几乎是大海捞针,都没得什么回音。
现在镇关外头乱成这模样,战乱和接连两年的天灾,足是压垮一切,其余地方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消息阻塞,想要运买什么物资,难上加难。
“开关接下难民吧。”
段阎的声音忽然从静默中响起,其余人不由都看向了他。
“段大人,若是接了难民,现在咱们的盐储………”
“即便是不接收难民,我们的盐褚都已是个问题了,现在最重要的不应该是减少消耗,而是着重于如何获取盐。”
段阎道:“多操练些人手,想法子出关到蜀地去。”
宋五深沉默片刻,也应了声。
若要派人出关,人手确实要增添些才行,要不得到时候有旁的势力趁虚而入就麻烦了。
商定下,镇郊靠近关口那边零时搭建出了难民棚,接收了前来投奔的难民,派遣民兵日常发放粮食,维护秩序。
接着再由这些难民自行伐木建造居处,后续开地种植。
“你可要亲自领了队伍出去寻盐?”
宋风随听得近来镇上接收了难民,衙司上的安排,他心里有些不大安稳,倒也不是他不想难民进镇,而是听了段阎要点队伍去寻盐。
这是桩大事,段阎先前有不少出去采买的经验,他怕这事儿落在他头上。
寻常也便罢了,能者多劳,他们可以肩负起这重任。
可偏是现在,他怀着孩子,定是不可能受颠簸再像战乱前一般和段阎一同出去。段阎独去的话,一去是一两月,还是三五月都说不准,他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心里极是不安。
“旁的时候我领队出去也无可厚非,可现在什么时候,我如何走得开。别说是我不去,就是谁硬要我去,我也不肯。”
段阎握住宋风随的手:“非常时机,镇子要我看着,万一打仗没我怎么行。最要紧是孩子月份眼见的大了,我一天见不着都放心不下,如何还能一去几个月,到时回来孩子都出生了。”
宋风随轻松了口气,他抬起段阎的手一并覆在自己的腹上,两人一同感受着胎动。
“要是你不在,我定然会不安心的。”
“只是你若不带队,谁人前去呢?”
段阎道:“这般乱,精练的好手自是少不得的,另还安排了先前出去的铁大和林二,白兄弟熟知盐路,他大义,自请了出关。”
宋风随靠在段阎身上:“万望一切顺利才好。”
都是熟悉的人,谁没了,大伙儿心里都不好受。
过了些日子,段阎将十二人的寻盐队伍集合完毕,与他们准备了干粮,即安排了人趁早出发。
现在已经秋时上,再过些时候便要入冬,黔州冬月不管是否雪灾,道路都难行走,而翻越出省,蜀地地势也同样够呛。
“盐事固然要紧,但性命更在此之上,凡还以自身安危为重。”
出发前,段阎同一行人认真的嘱咐了一遍。
衙司上的主事人都前来相送,闭关这样久,还是头回开关出人远行。
虽未曾深居在关外,但听前来投奔的难民口述,也能窥见一二那如同炼狱一般的关外。
望着一行人驾马远去,诸人心中既是有些期许,又有些沉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本是以为这寻盐小队一去, 少也要三两个月才能回,谁曾想没出日,哨兵传来消息, 说是见着人回来了。
段阎听到消息的时候, 正巧从校场练了兵准备回去,见着跑马的哨兵, 拦了下来问了一嘴出了什么事。
“回来了?你可别是看错了人。”
哨兵连道:“如何认得错,白大人, 铁大、林二兄弟一并都回了。这般先回来传个信儿!”
段阎想是哨兵再是糊涂, 眼力也不得那样差,一连还认错几个人去。
他急问:“回来的是几个人?”
“去的都回了,看着还多了几个!”
段阎满腹疑惑, 赶忙往衙司去。
关口距离镇子原本也算不得远, 哨兵前脚先回来送信儿, 那头跑马回, 后脚就跟着到了镇子。
段阎才进衙司,一行人就到了,没得张口问出去发生了事, 使得他们那么快就回了来, 他先在队伍里见着了张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面孔。
说陌生是这人并不是镇子派出去的人, 说熟悉是他当见过这男子。
正是迟疑之间, 反倒是那男子先张了口:“段兄弟, 可还识得我?”
段阎看着干瘪的一副躯干, 焦黄瘦削的一张脸, 抬手行动间,明显的能看出人胳膊有些问题,并不似正常那般利索。
一派落魄相貌的男子, 独是一双眼,即便染了许多风霜,但却格外的精明有神。
段阎搜肠刮肚,一下子想起来:“你是九胡子!”
男子见段阎做了会儿辨认,到底还是把他给认了出来,面露喜意:“一别两年有余,不想段兄弟好眼力,竟是还识得鄙人。”
段阎心道如何认不得,当初在府城遇着这九胡子,便是他牵头才得买下万斤数的盐,后头本是要定买第二批盐的,结果这厮拿了定金竟没了消息。
彼时段阎教气得不成,但战事骤起,镇子上的棘手事又似洪流一般涌过来,他也抽不出手来去追究,后头还是白家兄弟带了盐来避难,这才填补了些空缺。
只是段阎如何都没想到,会再次见着这人,且还是在赤山这处。
短短两年过去,先前那能言善辩,精明能干的盐商,竟落得个如此狼狈的模样。
两厢重逢,段阎也淡却了先前的气,没急着追问他定金跑单的事,而是由衷道了句:“这两年间是如何了,瞧你都瘦脱相了,一时我还没认出来。”
九胡子长是叹了口气。
白兄弟道:“段大人,不妨是进去慢慢说。”
段阎应了一声,招手使人安排了吃喝,一路舟车劳顿的,好是与大伙儿接风洗尘。
进去官署上,宋五深等人也一并前来,一屋子的人聚在一处,听寻盐小队这么快去而复返的缘由。
“出关以后,我本是想顺着盐道径直往蜀地去,但在抚阳县上却见到了从前一直联络不上的线人,取得了些被康县闭关阻塞住的消息。巧是因此得到了盐路子,一厢探听,与持盐之人便取得了联络。”
白兄弟徐徐说着出去的事:“奔忙了两日预备碰面商谈,谁想两头刚碰上,林二兄弟见着了人大怒,急就去捉人问罪,两方人马险些还给打了起来!”
九胡子借此连又与段阎解释了一回:
“先前的事确是我们不厚道,原本取了林二兄弟的定金以后,我即刻便回去调动了盐预备送来,谁知道战事要起,那些事先得了消息的势力,蒙骗了我们,诱使送盐出去,不行结款反大肆抢盐杀人,就连给你们准备好的盐也在路上被抢了,道上一下便乱了。”
“大伙儿都怕是诈,不再敢送盐出去,我们寻不得人,便想退了林二兄弟的定金,奈何还未曾使人出来,外头打起了仗,四处都是一派恐慌,急急闭关断路。”
私盐贩子也只好赶急四散回了乡躲避战火。
“谁知打仗便罢了,大伙儿躲在乡里小心过日子即是,可天时不饶人,旱了又雪,雪了又旱,老百姓被打得措手不及。”
黔州吃罪,比邻的蜀地同样也没好到哪里去,初始还能扛着,后头粮食耗尽,各般大小势力揭竿而起,四处不是杀便是抢。
光看着九胡子一个颇有些派头的私盐头子都弄得狼狈不堪,足可见得当地的形势有多难。
“先前是闭关断路都想躲避战乱,现在已是没得吃喝活不下了,即便外头不打进来,里头也同样难生存。关路四处开了口子,我等实在没有办法,便联络了些过去的人,大伙儿重新整理了盐路从蜀地出来,想使盐在外头讨些活路。”
他们有的便是盐,但蜀地上不缺盐,这东西换不得吃喝。唯相邻的黔州无法自行产盐,又闭关了两年,商路受阻,定然许多地方已经极为缺盐,故此前来,说不得能两厢便利,肯舍些粮食来换取盐。
四处散消息联络,这不就整好跟寻盐小队接洽上了。两头会面,见是熟人,掰扯明白后,索性就一同来了赤山谈。
其实误会不误会的这些都不要紧了,当务之急,盐镇这头最关注的还是盐。
“你们当真能送盐过来?”
九胡子点头道:“老百姓都要饿死了,官兵虽有衙司养着,但狼多肉少,吊着半条命也懈怠,四处的关口都松得很。
从前的私盐道做了打点,蜀地那头畅通,容易过来,不过赤山这边偏远且地势复杂,要一路绕过康县,确实是有些吃力。”
九胡子顿了顿,暗里咬了下牙道:“不过凡事也能想想法子!”
他随着人踏进赤山的地界儿便傻了眼。
一路从蜀地过来,又暗躲在黔州一带,饿殍遍野,四处都是烧伤抢夺,两地就没见着有甚么差别。
他自是潜意识的认为赤山这么个偏僻镇子,就算是没有受战争的侵扰,但天灾总是公平降落的,这头也不会比外头好。
谁知同一片土地,浅浅划分开,界限内外竟然一个天一个地!
赤山小小个镇子,关口好几支队伍密不透风的在巡逻守备,民兵抖擞,目光锐利,单瞧着便不是那般酒囊饭袋。
兵强也便罢了,受排查进关以后,路上撞见着的农户个个都一肥二胖的,来往平和融洽,地头间竟然在从容的收割庄稼,这哪里像是挨饿受难的样子。
无关他精明与否,但凡是在外头经历了两年天灾战乱的人到了这里,傻子也能拍着手说好。
活就似那说书人吹嘘的桃花源一般。
他算定了赤山有粮食!
但要把盐平安送来这边,就是太平的时候都恼火,只愿送到康县上,现在的世道难度只更大,但他不敢把话说死,再是难也得试试,要不得只能守着盐等死了。
衙司上下听着九胡子的话都颇为欢喜,段阎也不与人兜弯子,径直便道:“这厢钱银已是无用物,盐粮才是硬货。若是诚心,便一车盐一车粮。”
九胡子和同行的几人心中都鼓鼓直跳,一车盐在他们那处算不得什麽,一车粮却是能救命的!
自是重新操起旧业来,虽也成了两单子,可现在粮食四处都精贵得很,那起子人吊着价,三车盐才肯换一车粮食,这自是极不公允,但走投无路,也只能打碎了牙吞进去给应下。
前头为跑那两单子,一路被拦受抢,从蜀地出来二十车盐,抛开折损,最后堪堪只得了五车发霉的粮食。
谁人不是气怒,可现在的世道,为一口粮,实在难得很。
九胡子等人压着激动道:“好,好!就这般说定了!”
便是再难,他们也情愿紧着赤山这单买卖来干。
谈好盐粮以后,九胡子等人便急准备动身走,段阎却将人给留了下来,请他们好酒好菜吃了一顿,又备下了不少干粮,再是急也让歇息一晚再走。
却也不是他多么菩萨心肠,瞧人苦难了就如此厚待,实是盐事要紧,他们的希望同样也寄托在九胡子等人身上。
人休整好了,办事自是更利落,此番是利人利己的事,再者,一顿好菜好肉对他们也算不得什麽。
晚间,九胡子几人便去了段阎专门安排的住处上,推开屋门,等着他们的事一桌子热腾腾的鸡鸭鱼肉。
几个人结实咽了口唾沫,关上屋门,活似饿狼扑食一般冲至了桌前,就是这菜肉里有毒,今儿也要做个饱死鬼。
筷子都不肯匀出一分功夫来使,直接就上手啃,可结结实实的吃了一顿痛快!
晚间,段阎给宋风随洗了脚,将人抱到软榻上,依着惯例同人捏腿松筋,与他说了九胡子的事。
“兜兜转转的,没想到还能再见着。”
宋风随觉得有些感慨,乱世间,许多人一别或许一辈子都再难相见了,可冥冥之中,总又另有些缘分。
“那他可与你说定金的事了?”
段阎轻笑了一声,从身上取出了一张银票:“人和林老二碰上面后,晓得了买主是我,要来相见便特地把定金准备好,这厢亲自退还了。”
“我听你说他们一行人都瘦脱了相,这有钱却没用?”
宋风随道:“外头已是使不上银票了?”
段阎答他:“听得说倒是能用,不过物价飞涨,银子票子都不过是死物和纸,有米有粮的全凭心情叫价,多是拿着钱买不到粮食的。有秩序的地方钱尚且还有一二用处,但没秩序连官兵都肆意抢夺的地方,自是没得了价值。”
宋风随长长叹了口气,他抓着段阎的手道:“虽他肯归还定金,见得有些道义,可这世道即便原本不是妖魔的,也容易教逼得成鬼怪。”
“他们进镇子来,还得看着些。”
段阎应声道:“这是自然,我专门安排了住处,就在校场附近。另又派了重兵看守,不得由着他们生乱子,也不许胡乱打听观看。”
听了有部署,宋风随便安心了下来。
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要段阎坐过来,自顺势就躺在了他的腿上。
段阎取了扇子来,轻轻与人送着风。
宋风随扬起眸子:“你将才抱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更重了些?”
“嗯,比上月里可重了不少。”
段阎看着宋风随的腹部,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衣,圆滚滚的,不由点头道:“我看肚子又大了些,阿霁这小家伙定是因为吃了不少桂花糕给撑胖实了。”
宋风随忍不得笑:“眼瞅着就要出生了,你这般说教孩子听了去,可不好。”
段阎手覆在宋风随的腹上:“我捂着耳朵了,听不着。”
宋风随笑容更盛了些,心情竟出奇的不错,大抵九月末了,天气干旱也撑不住要转换时节,夜里总算是凉爽了些,没得那样燥热,心绪便更好。
同段阎说了会儿话,有些忍不得起哈欠,撑着眼皮想再跟段阎多说几句,却不知哪一回偏了偏脑袋,就再也撑不住睡了过去。
段阎看着睡在腿上的哥儿,稳了会儿,教人睡得更安稳了些才将人抱去了床上,轻搭了张薄被在人身子间,轻手轻脚的出了门一趟。
狗三儿前来说:“吃喝了一通,已是都鼾声震天了,没甚么胡乱动静。”
段阎点了点头,酒肉里撒了点儿安眠的药,吃了于身体无碍,但却能更助睡眠,到了安生地上就安生睡。
他抬了抬手,示意狗三儿去吩咐了人继续好生看着。
风清月明,段阎站在风口上,望着天边的圆月,竟是不知何时,他也愈发变得心思多了起来。
教风吹得有些飘扬的袖管又拉回了他的思绪,屋子外头比屋里清凉好多,若非是蚊虫多,他都想把小宋哥儿给安置在外头睡了,如此可比他打着扇子要教他更凉快些。
正思绪翻飞着,屋里忽得传出一声急促的呼喊:“段阎!”
段阎闻声一动,急忙冲跑进了屋里。
他本以为是人做噩梦了,醒来没见着他着急,不想进屋却见着将才还安生睡在床上的哥儿,此时额头间尽数是汗,捂着腹紧咬着牙,一脸痛色。
段阎几乎是一瞬跪倒在了床榻边去握着人的手:“怎么了!”
“我好难受,定是要生了!”
段阎听此,连忙大声呼喊人。
过了人定才且静下来的夜,一下子便教点亮了。
宅子上须臾便灯火通明,来往间皆是急促的步子,陆续从外头进来了产婆,大夫。
一盆接着一盆的水从屋里进出,教赶出了屋子只能在外头守着的段阎魂不附体,满脑子都是人将才在床榻间难受的模样。
他走着去转着来,尤其时不时的听着屋里传出的痛苦呻吟声,步子更是急为凌乱。
眉头快是便做了一团疙瘩的宋五深实在是忍不下了,他一把拽住了段阎:“你这孩子可别再晃了,教我心里头也愈发乱得很!”
宋雪木伸长了脖子又缩回,缩回又伸长去的,见着那头翁婿俩,踱步过去道:“白日里也好吃好睡的,怎这忽得就要生?可是磕着碰着了?”
段阎连仔细的反思了一遍,皱着眉道:“没有啊,只说了会儿话,睡前还多松愉的,我这出门来一趟,突的就不好了!”
宋五深长吸了口气又吐出去:“毕竟已是九个月了,并非是足足十个月了才按着时间生,早些时候也是寻常。”
好是家里提前就已经安排了产婆住着,也不惧任何时候生,这般段阎却还嫌不足,夜里也生是把附近的产婆都请了来。
几个男人在院子里跟没头苍蝇似的打着转,宋家逢着生产的时候实在不多,唯独是有生育经验的穆灵慧已经去了屋里陪着,他们现在连个答疑解惑的人都没了,碰着这样的场面难免没个着落。
急急慌慌的,没出甚么力,反却还都弄了一脑门儿的汗,擦了又起,起了又擦。
直至月儿偏西,折腾到了下半夜上,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起,院子里的几个男人悬高得快与天上的月亮齐平的心,总算是咕咚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段阎抱着怀里柔软的一小团时, 恍若做梦似的。
他看着小家伙裹在襁褓中巴掌大小的小脸蛋儿,皮肤幼嫩泛着一股新生的红,好像是春里头茬生长出来的芽包似的。
小芽包此时还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浅而淡的睫毛被浸湿了, 像是短暂的见过了离开母体后的世界,已经重新安稳的沉睡了过去。
段阎只觉得小芽包轻得不可思议, 不大像一团沉甸甸的血肉,更像是一小团会呼吸会哭闹的棉花, 太过柔软了!
“小少爷可不算轻, 老妇接生不少,抱出小少爷时,估着得有六七斤重呢。”
接生婆带着喜意笑吟吟说道:“虽是结实着, 却没太折腾人, 公子头回生, 生得却多顺。”
穆灵慧也道:“这孩子确是结实, 岁岁出生时那会儿才得五斤重,一丁点儿,家里都愁得不成。”
段阎面上的笑容便更为温柔了些, 将小家伙又送到坐靠在床边上的宋风随看了看。
宋风随才生产完, 唇上没多少血色, 人也可见的虚弱, 但见了健健康康的孩子时, 心中又无限度的安稳和熨帖。
接生婆倒是说得不错, 这小崽子在肚子里的时候没少折腾人, 出生倒还乖顺,他没受太多苦头。
此番生完了,虽力气弱, 但是却还有精神。
小两口抱着孩子在床边上逗看了会儿,这才转与宋五深宋雪木他们抱抱,一屋子的人瞧看着孩子,慈笑着说眉眼和段阎像,又说嘴巴和鼻子跟小宋哥儿像,夜色深深,难掩喜悦。
这厢孩子顺利生产,打赏了前来接生的一众人后,又连夜捎送了信儿回岩镇,将喜讯告知给段老爹段老娘和宋祖父晓得。
“竟是个小男孩儿。”
灯火灭去了几盏,通明的宅院总算是重新恢复了夜色中的宁静。
宋风随躺靠在段阎的怀里,眼皮子有些打架,可脑袋却还十分亢奋,迟迟睡不着:“怀着时多闹腾,这吃不下那闻不得的,我想着娇气些,许是哥儿丫头。”
段阎轻轻抱着人,想着孩子,面上温和的笑容不减。他着急一场,此番静了下来,不知声音怎都弄得有了点沙哑。
“左右哥儿丫头还是小男孩儿,我都很喜欢。只却是苦了你。”
他下巴蹭了蹭宋风随的发顶,心中爱、欢喜,怜惜和心疼交织,心绪说不出的复杂。
“却也说不得多难受,生小崽子前我一点预感都没有,只还觉得心中松畅,说要生便就真的生了,没曾一回惊一回吓的。”
宋风随伸手去摸了摸肚子,他怀阿霁的时候肚子本就不大,现在小崽子从肚子里出去了,但肚子似乎并没有就此瘪下去,好像还是圆滚着。
段阎看出他的心思,手掌覆住了他揉着腹部的手:“得有些日子才能恢复回去,这般什麽都别想,头一紧要事便是好生休养。”
宋风随轻应了声,埋了脑袋在段阎胸口前,闭上眼睛预是睡了,可才合着眸子没得会儿,忽又睁开眼戳了戳段阎的下巴。
“我又有些想阿霁了。”
段阎微低头亲了下巴间的手指一下:“那我去抱来。”
翌日,宋风随醒来时,天色昏昏沉沉的,他只还以为时辰尚早,待着迷糊劲儿过了,才发觉罕见的起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凉,他下意识的搂了搂盖在身子上的薄被。
安哥儿进来说,已是过了午了。
宋风随琢磨着怎睡了这样久,但细细算来,又并没有睡太多时辰。
昨儿生下阿霁已是下半夜了,收整好躺在床上又睡不着,同段阎说了好些时候的话,还把孩子从奶娘那处抱回了屋里来看了好一会儿,正在睡下时,天都快见亮了。
安哥儿前来服侍,与他添了件厚些的衣裳,还给戴了头帕。
宋风随在铜镜前左右转着脑袋,看着额头前多的一块抹额,说是为防止产后受风防寒使的,他从前探望过产后的贵家娘子,也见这般穿戴。
时下自也戴上,觉是有些奇异。
他虽也二十了,但面好长得嫩,不仅不显年纪,还有些看着年少,此番戴上云纹莲花的缎带头帕,一时都稳重了不少。
宋风随偷着笑了声,才落下音,段老娘听得他醒了来屋里看他。
段家二老昨夜里得到消息,高兴的不成,接着又互是埋怨了一场,段老爹说段老娘该早些过来照看着宋风随的,这大孙子都出生了,他俩才得到信儿。
一早上天还没亮堂,又雨兮兮的,赶着马车捎带着宋祖父一并都过来了。
三人在外头看孩子,这个抱了那个又抱的,竟是还抢起来了,怎么都看不过来,喜欢得紧。
段老娘晓是宋风随醒了才先退下阵。
“祖父竟是都来了,外头落着雨,公爹母亲过来可受了淋。”
“雨不大,便是夏月急风骤雨都得来咧。孩子出生欢喜,如何忍得不来瞧。”
段老娘满面红光:“孩子俊得很,跟你像,身子结实有力,跟大朗一般。”
夸说了些孩子的好,段老娘又细细问了一番宋风随的身子,他俩过来带了些月子里的补品。
说了好一会儿,宋风随见了宋祖父和段老爹,这才用了些饭食。
段阎恰这时候戴着斗笠骑马回来,他一早就出了门,去送九胡子等人,罢了家来一趟,见宋风随还安睡着,看了看孩子,又去了衙司和校场。
“如何,今朝身子可有觉得哪里不适?有没有甚么想吃的?”
段阎回去就直奔院子,前去瞧人。
宋风随听得一箩筐的问,摇了摇头,身子自有些不适,但说不得多难受,至于吃喝………他手头喝着的鸽子汤还是段阎过了早间,中途回来那趟上炖的。
段阎解下带着些秋凉的雨气,笑而挨着人坐下。
晚秋后天气日日凉爽下来,天时琢磨不透,不晓得今年是否还有严酷的雪灾,但汲取了去年的教训,民户都在夏月里囤满了柴火,烧足了炭存着,便是再有冷冻,也不会比去年慌乱了。
镇子上秩序井然,难民也逐一安置妥帖,日子忽而闲悠悠的。
段阎每日里忙完了手上的事,最热衷的便是回家看夫郎孩子。
宋风随月子坐得好,身体恢复得很快,出了月后,比着从前长了点肉,小崽子满月前,日日吃饱足了便睡,睡醒了接着吃,跟着也长大了一圈。
满月这日上,家里简单摆了几桌子吃了场席面儿。
摇篮里的小家伙蹬着两条肉乎乎的小腿儿,小小的手攥成个紧实的小馒头,躺在松软的被子里,睁圆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冲着来瞧看他的人“啊”“哦”。
退却了才出生时的幼嫩,小家伙的皮肤不在那般红生生的,愈发白净起来,一点儿大,已是软糯可爱的紧。
钱老三儿这日也特地从岩镇那边过来吃酒,瞧了孩子以后,他啧了声。
与有荣焉般拍着段阎的肩:“瞧是没害你吧,听信前人言,错不了。”
段阎抖落了人放在他肩上的手:“去你的。”
“欸,你这过河拆桥的秉性怎么就不见改,不是我给你传授经验,你得了法儿好生伺候着小宋公子,你俩能得这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段阎骂咧着教人滚一边儿去。
“我家这大胖小子是凭本事自个儿长乖巧壮实的,你少来沾边儿。”
两人打骂着,弄得一屋子的人都发笑。
日子松快,过得便也飞快,眨眼就入冬迎来了康县一带的第一场雪。
雪倒是落得不大,像是打碎了的柳絮似的在飘。
段阎守着宋风随和孩子,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难免挂记着事。
宋风随使拨浪鼓逗了会儿阿霁,见段阎望着窗外的雪出神,晓他心里担忧着什麽。
“还没得消息麽?”
段阎回过神来,道:“月钱来了回信儿,说是已经顺利从蜀地过来,进了黔州的地界儿。但算着时间,快是一个月了,即便是路不好走,也该是要到了才对。”
见了雪,越往后拖上一日,进赤山这片的路便更难行一分。
段阎早都把交换盐的粮食给准备好了,却是迟迟不见人带了盐来换走。
“盐在蜀地上算不得什麽,可这时候在黔州却是稀缺货,外在前头秋月里雨水多,过来以后难些也所难免。”
宋风随道:“可曾派了人出去打听?”
段阎道:“白兄弟一直在紧着联络,前两日暗是派了些人往康县附近去接应了。”
这头还正说着盐事,狗三儿急匆匆的从外头赶了回来,进来院子上,急到嘴边的话在看到抱着小少爷的宋风随时又先咽了回去,遂看了段阎一眼。
段阎看出是急事,时下孩子也出生了,倒也不怕宋风随遇事着急伤着胎气,大小事也没必要再瞒着他:“有什麽你直接说。”
狗三儿方才道:“前两日上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九胡子给咱们弄得那批盐在康县附近,教县里给抢了!”
段阎眉头倏得一紧:“县里抢了我们的盐?!”
“嗳。”
回来的人带着一身伤,颇是狼狈,与县里的人拼了一场,寡不敌众,险些没能回得来。
狗三儿听到这消息也气得不成,辛辛苦苦弄的盐,眼瞧着就要到屋门口了,却是教外头的土匪给夺了去,这如何有不气的。
宋风随同样紧锁眉头,他抓着段阎的手道:“你快去衙司看看,当要如何,商量了来定!”
段阎应了声,匆忙出了门。
“那些狗日的,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有盐过的风声,我们绕去小路上,都不曾走官道,生却也追着来,将十几车子盐尽数占了去!”
“抢盐也便罢了,却还杀人。九胡子手底下几个人都遭了毒手,若非我们赶到,九胡子也没了命!行这些事的且都不是那些民户组成的散乱队伍,就是那穿着差服的官兵!他们不仅要盐,晓是盐从蜀地送来,还想灭完所有活口,好是断了旁人的路!”
林老二气骂道:“这些人早已是无法无天了,我们躲到了村野的民户家中去,听闻县里不仅不管下头的灾情,更甚是有官兵到村落上强行征税,缴不出的轻则打人,动辄还使刀,蛮横得跟山匪似的搜刮抢夺粮食。”
“县里怎已如此行事,莫不是当真断了钱粮了?”
“他们有没得米粮也不关咱的事!狗日的些抢咱的盐那才是天大的事!”
衙司上兵房的主事大着舌头直接骂了起来,盐现在何等稀罕,他们一直不曾去找过县里的麻烦,安生过着自个儿的日子,县里倒好,坐享其成,把他们的命根子给抢了!
吵嚷了一阵,气焰发泄了些出去,诸人才且冷静了下来。
“宋大人、段大人,这事要如何办?咱们不能闷吃哑巴亏吧!”
段阎心中其实已经起了个大胆的想法,但是他没说,而是先看宋五深的意思。
宋五深沉吟了半晌,冷静道:“先且书信派了人到县里那边传个话,看能不能和谈把盐要回来。”
段阎未置可否,依着宋五深的意思,还是差遣了人去办。
“如今盐在黔州是宝,县里吞进去了,八成是不得再吐出来。”
待着人散去后,段阎单与宋五深谈了谈。
“康县挡在赤山前头,这回即便事情解决了,往后盐要过,也是一桩难事。县城势必要以盐拿住镇子,且我们想一回法子,用一回人脉,县里稳坐在那处就能收一回利。”
“长此以往,我们怕是耗不住。”
段阎心下不想再打仗,可若是能安稳着自保,他们自不会去挑事,但县里却不容许他们安宁。
现下镇子尚且衣食丰足,有片刻的太平,但他们镇子短缺的盐却容不得人享受太久的安逸日子了。
宋五深看着段阎,一字一顿道:“故此便要你赶紧点兵,做好准备。”
段阎眉心一动:“爹的意思是?”
“县里迟早得拿下,赤山和岩镇走至今日,已不是龟缩靠躲能得安宁了。”
“既然都来信了说要谈和,要不得还他们算了。”
县衙司上,这会儿接着了哨兵来报,县公吕贤背着双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大人,到嘴的肥羊可没有丢的道理。咱县里库房头可也没得多少盐了,时下有人送来,可算是填补了咱的空缺。”
回他话的是县丞邹良:“要不得咱们县门关得再紧,旁人撬不开,却也躲不过没得吃喝了要自个儿开门出去呐。”
吕贤心头怕,四处都在打仗,连年的灾害弄得老百姓收成也不好,隔三差五的就有人到县城门口哄闹,幸好是教邹良带兵给压了下来,要是给那些暴民闯进来,不晓得要生出多少事来。
他虽觉得邹良说得不错,县里养着护卫他们的兵,不能教他们没得盐吃,但是:“万一出事怎么办?那赤山凶得很呐,上回依你的意思派了人下去征收铁料和粮食,瞧他们把县里的官兵给打的,王将士就那般没了。”
说起来他都阵阵儿发寒,先前为着这事儿没少做噩梦。
“既是县里养兵缺盐吃,那咱就留下几车,其余的退还给他们罢了。那是私盐,如何说也是不合规矩的,县里没收一些,给他们一些,便当是给底下的慰问了。”
邹良闻言,面上做着恭敬,心底下嫌透了这胆小如鼠的县太爷,这也怕,那也怕,这般怕死如何给生在了乱世下,早死了不永得了安宁。
他挤出些笑:“大人体恤民生,只世道却不同往昔,咱县里这时候若不手腕强硬些,可不给赤山那般镇子助长了气焰?”
“赤山急着来要盐,便是盐已紧缺了,要不得作何会跟私盐贩子搭上线,肯用粮食给人交换。时下既知了他们的弱处,县里就狠狠捏住,教他们在咱跟前扑腾不得!”
“听着倒是好。”
吕贤愁皱着眉,道:“可是县里不给,那赤山恼了,带了兵打过来怎麽办?”
“小小赤山,再厉害也就是个偏地儿镇子,至多是守着矿场在自个儿的地盘上作威作福,哪里敢往外县里来。”
邹良道:“他们真要有那本事魄力,能这样久没得动静?”
吕贤六神无主,他不想起乱子,就想龟缩在县里头避祸端,可又有些舍不得那盐。
几番没得个决断,竟就将这事情给拖着,好似拖一拖就自解决了去一般。
然则比他决断先来的,是哨兵的急报:“赤山带兵打来了!大人,赤山带兵打来了!”
吕贤正坐在垫着厚厚羊毛毯的软椅上,吃着满堂春茶,书房里暖活的炭烘得他昏昏欲睡,乍听见来报,一下子从椅子上惊坐起:“打、打来了?!”
“这会儿怕是不足五里路程了!”
吕贤惊得似魂儿丢了一般,慌忙起身,宽大的袖子扫倒了桌上的茶盏子,转头又一脚踩翻了炭盆子,赤红的炭滚落了一地,他也顾不得茶烫了手,炭烫了脚,急喊道:“县丞呢!县丞哪处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此时在科房中的邹良, 得闻赤山真的带人打到了县里来的急报,心头很是咯噔了下。
他料镇子那帮泥腿子是不敢到县里来叫板的,但事情出乎了预料, 打了县里一个措手不及, 难免惊惶了一场。
不过也只是乱了片刻,他立马便打起精神来, 号令了兵房,点了将领前去应战。
县里别的不说, 但士兵充裕, 因吕贤胆小怕事,防御做得跟铁桶一般。若没得那凿天的本事,赤山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暴民, 等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此番既是敢来县里叫板, 整好全数收拾了同县下的其余城镇打个样!
县公吕贤满脑门儿的汗跑到科房寻邹良时, 人早已经前去城门楼子上做指挥了。
他心头噔噔乱跳, 一时间想往城楼那边去看看战况,又双腿软得不敢动,想回家里头躲着, 又觉不大像话, 只能似只无头苍蝇般急得在衙司上团团转。
急着急着便抹泪儿悔起来:“天爷, 早知有今日, 便不当拖拉, 早些将盐还了他们又如何。今朝这般扛枪拿炮的来县里, 怎么得了!怎么得了!”
此时县城门外, 凌厉的冬风发出阵阵嘶吼,段阎一身戎装,驾马引军于前。
赤山军和岩镇军融合的赤焰军, 迎风雪而行。
雪粒子夹在风中,拍打得人脸上生疼,但于酷暑寒冬无一日懈怠训练的赤焰军而言,这点子风霜,无非是给士兵们战前醒个精神。
段阎抬头望向并算不得多高的县城墙,城头上守军密密麻麻地排开,弓箭手已经引弓搭箭,直直瞄准他们前去的方向。
“这赤山怎来这样多的兵!”
县兵房主事叫做胡甲,他观望着逐渐逼近的赤焰军,寥寥一望,竟是少也有四百之数。
且他疑惑:“那领头的不是裴山,这样大的阵仗,他如何没来?那将领又是何许人物?”
邹良躲在防御楼中,隔着木栏往城下瞟了一眼,嗤道:“怕是将整个镇子上下的男丁都给搜罗了起来,此番一应都拉来了县里充数!唬不住人!”
兵房主事却并没有因为邹良的话而放松下,他是武将,比之文官更懂军队的门道。
虽远在城墙上望着,但这赤焰军行进有序,队列严整,个个昂首,可不像是随意拉了男子就充数成的一支军队,反倒是像长期做过训练的。
邹良见胡甲面有异色,心生恼火,斥了一声:“慌什麽,即便是赤山来的人不少,但县里足有千数守军,莫不是还怕这起子暴民!”
他不顾胡甲直接发令:“都给我听好了!敌军靠近便齐放箭,迅速将大石运上来,高高的给我落下去,砸他个稀巴烂!”
“是——”
士兵齐齐应声,倒也响亮。只胡甲面色阴沉,见邹良又越过他指挥,心中更是不大痛快。
虽有不爽,但此时他咬咬牙,到底没与人起争执。大战当前,不是内讧的时候。
他没理会邹良,折身到另一侧的垛口去,调配指挥滚石布防的位置。
此时赤焰军兵临城下,已经进入了弓箭射程范围,近是百支箭飞射而出,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箭网,铺天盖地的罩来。
段阎指手号令:“放!”
赤焰军的弓箭手回击城楼。
同时间,军队立往前快步而去,于队伍最前方的防御兵身穿甲衣,手持盾牌,掩护着同伴前行。
至墙根儿处,东西各分开绕行。
赤焰军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城楼上的人眼中,邹良一眼看穿赤焰军的安排,轻蔑道:“仗着有几个兵,竟是还想着三面合围!县城各门楼皆有守军,不自量力!”
吕良指着城下,目眦欲裂地吼道:“狠狠的给我砸,将人都给砸死!”
大石轰隆隆的从城墙上滚落而下,像是夏月里的惊雷,又像是地震一般,声势浩大。
盾牌能够抵御住飞箭,但却没有办法抵挡滚落而来的强悍石头,面对带着恐怖力量冲锋进严密队伍中的落石,赤焰军一时间躲避不及,接连有士兵教砸中,整齐的队伍被击得有些发散。
不管是包抄合围的队伍,还是要攻城破门的士兵,都教阻碍不得前行。
邹良在城楼上大声发笑:“瞧着知是县里的厉害了!”
段阎脸色一沉,立马号令箭手回击城墙上的守卫,为突围士兵争取时间。
但高与低本就存在强弱,县兵人多势众,赤焰军的弓箭手就算百发百中也难敌县军。
分往东西两方前去实现合围的队伍虽是大半人数顺利去了,可攻门的队伍完全不得前进,登云梯将才架在城墙上就教滚落的大石将梯子也一并砸断裂了去。
“大人,攻不过去啊!”
亲兵满脸焦急地喊道。
段阎眸子一沉,大喝道:“驱车,上硬菜!”
炮兵就等着这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连忙挥舞着令旗,号召炮兵出击。
只见着四辆投弹车被推了出来。
每辆车都由六名手持盾牌的炮兵牢牢护住,盾牌层层叠叠,像是移动的龟甲,一路顶着漫天的箭雨至城下。
“那是什麽?”
城楼上的邹良眯眼看着教士兵护送而来的车子,长长的木臂,顶端为一个半圆形的凹槽,有些像是投石使的石车。
“六七米高的城墙,却是不信他们还能将石头给投上来!”
话音刚落,“嗖!”
只见着脑袋大小,如同瓦罐状的东西,教那投石车一甩,簌得在天上划过一道弧线,径直像是流星坠落一般,结实给砸落在了城楼上。
“砰”“轰”连声巨响,碎片四溅,气浪翻涌。
躲在女墙下放箭的县兵惨叫着飞扑了几个出来。
“燃起来了,燃起来了!救命——”
有是身上起了火在地上打滚扑灭的,有是捂着被弹片削掉半边脸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和硝烟味,血和恐惧一下漫延开来。
却不等人多做反应,接二连三的罐子飞射而来,在城楼不同方向降落,城楼上不断受到攻击,霎时城楼上就乱了部署。
“那那是”
邹良瞳孔骤然放大,张着嘴,舌头却打了结,胡甲见多识广,先他绝望地喊了出来:“是炮弹!”
炮弹
赤山个破落镇子,竟然有炮弹!
邹良一双眼几乎睁裂了开。
第二波、第三波改良升级的炮弹接憧而至,城楼上的弓箭手被炮弹震得惊慌失措,一顾的躲避,连再抬手射击的机会都寻不到。
就连邹良藏身的防御楼顶也被炮弹炸缺了个角。
箭雨和落石阵减弱,赤焰军趁机抬着重木前去攻门,巨大沉重的攻城木一下接着一下有力而富有节奏的撞击着城门。
镶铁的大门,在攻击下逐渐裂开缝隙。
城楼上的士兵急想阻止,奈何恐惧炮弹的威力,胡甲转号令了人到城门后头去堵住门。
“放箭,放箭!从缝隙里放箭出去射死他们!”
邹良急得直跳脚,喉咙里呵出的话都破了音。
“再多调人去堵门,拿木头顶住!”
“大人,西门告急!”
“敌军扔了火油罐子和炮弹上来,城门已是守不住了!”
这头话才落,又一个士兵满脸是血的从东门方向跌跌撞撞跑来,嘴里恐惧的呼着个东字,话且还没说出来,人径直栽倒在了地上。
邹良转身朝胡甲吼道:“不能让他们进城来!胡甲,你赶紧派人支援东西门!”
胡甲满脸弄得是炮弹炸裂开来的火药灰,头发也被烧焦了一截,颇是狼狈,这厢还要受邹良手舞足蹈的指挥,他心头的火也是再压不住了:“你他娘的眼瞎不成,现在哪里还抽得开人去接应东西门!”
“唉呀呀,要命了,要命了!”
仗打了半场,县公吕贤终于还是畏畏缩缩地来了城门楼子这边。
见着满地的血、残肢、尸体,他两眼昏黑,胃里几番想要作呕,脚耙手软几欲是站不住,他哆嗦着唇道:“降了罢要不得降了罢”
“降?偌大的县城,就这般拱手让给那帮泥腿子!?”
邹良听见细弱蚊虫的话,猛地转身,见着果然是那窝囊龟缩的县公,在炮火间只恨不得给他一刀子:“他们的炮弹再厉害,我却不信了就没有使完的一刻!”
“给我守住!谁敢言降,我第一个砍了他!”
吕贤被吼得痴痴地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试图去拉住杀疯了的邹良,不想却教人一把给攘倒在地,他震惊地看着邹良:“疯了,你是疯了!”
“这会儿降了也还留条命呐,负隅顽抗全数人都教你害死了去!”
眼见是说动不得人半分,他转头去看胡甲:“你快跟着劝劝他啊!”
胡甲抬头看着不断受炮弹攻击发出惨叫的士兵,已然是摇摇欲坠的城门,再一回目光落在前头指挥着士兵肉身做墙前去堵住大门的邹良,倏而变得十分阴狠。
“嗤!”
“啊呀!”
软在地上的吕贤见着一直没有出声儿的胡甲持着佩刀,缓缓走到邹良身后,泛着寒光的刀子,竟直接捅在杀红了眼的邹良身上。
刀锋贯穿肉身,血一下子喷涌而出,吕贤大叫了一声,教他劝劝,怎是这么个劝法!
只他还没曾说这些,因极度的惊吓先两眼儿一闭昏了过去。
杀疯了的邹良低头看见捅穿了身子的刀,又惊又惧,他惊抖着手去指胡甲,血却一下子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你”
话未出口,砰得就倒了地。
胡甲抽出刀,朝着邹良狠狠啐了一口:“自是要死,还想拉着所有人陪葬,老子就先送了你上路!”
须臾,胡甲扔了刀,脱下了头盔,持着一道白旗上了城楼。
此时城墙外的段阎,听得城门楼子上好似在呼喊什么,但炮声极大,一时间有些听不清。
正值他晃眼间好似看见一抹白时,轰隆一声巨响,城门被攻城门一击撞了开,漫天的灰尘碎屑,士兵们亢奋的要冲杀进城时,却先见着了一支极速舞动着的白旗。
“贼首已诛,投降——我们投降!”
段阎勒住马,城中的县兵在兵房主事的带领下,尽数缴械举起了手。
而先前在城门楼子上躲藏着极为嚣张的县丞,此时教砍下了头颅,挂在一根长矛上。
冬风在仍旧在城门处呼啸,比风先停的,竟然是这场战事。
随后,赤焰军欢呼的声音爆发而出,像潮水过境,很快便淹没了凌冽的冬风声。
段阎将刀缓缓收入鞘中,倒是省下一场近身搏斗的恶战。
他目光冷冽,气势逼人:“进城!”
此时身居在赤山宅子里的宋风随,小心将裹着厚实柔软绵绸的霁崽放进摇篮里。
小家伙今朝格外精神,咕咕呜呜的,喂了羊奶以后,宋风随哄了好些时候,将才把人哄睡着。
他看着崽子沉静安和的睡容,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儿,心中却百般不得安宁。
段阎领军出征往县城,已是一日一夜了,镇子这头迟迟都还没得信儿。
他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大了的雪,洋洋洒洒的落下来,熟悉的灰沉雾气将天地笼罩着,看不见远处的天时。
宋风随不敢去多想什麽,昨儿夜里他几乎一夜未眠,若不是还有孩子在身边,当真是不知怎么苦熬过来。
他起身预是去外头一趟,再去问问可有甚么信儿,却是刚巧出门,还不曾出内院儿,狗三儿便气喘吁吁地先跑了来。
宋风随见状,登时便知那头是有消息了,他顾不得旁的,急问道:“如何?”
狗三儿才且从衙司跑回,便是为着头一时间将县里的情况告知给宋风随。
他喘匀了气儿,面上随之也露出了笑容来:“公子,胜了!”
“方才县里那边快马加鞭来了信儿,说是打到一半,县里开城门投降了!爷安生着,此番已经先领兵进城驻扎了,教公子千万安心!”
宋风随重重地吐出了口浊气,浑身也好似脱了力气:“好,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仗虽打完了, 但是后续的事情却还不少。不仅段阎没得时间回镇上,反倒是宋五深和宋雪木也一并去了县里。
宋风随虽是有心想跟着前去,但他爹和二叔这厢去是为着忙接管县城的诸多事宜, 走得急, 赶得快,他总不能撇下霁崽过去, 但若是带上孩子,寒冬腊月风雪交加的, 行动又难免不便。
段阎从县城那边也过来信儿说, 让他先缓缓,等着县里收拾利索了,到时候他再亲自回来接他和霁崽过去。
既是都安平无事, 宋风随也不急定要在这时候去赶热闹, 此番康县定然乱糟糟的, 他前去许帮不得多少忙, 反还容易添乱。
想罢了,他也便安心的在宅子上待着。
康县这头,段阎带兵进城入主县衙司以后, 第一时间便派了亲信去接管城门, 管辖住各个出入口。
接着搜捕出不服的残敌和安置伤兵, 主事的人手有限, 且还没办上两件事天色就不早了。
还是宋五深和宋雪木带着得利人手快马加鞭在入夜前赶进城中, 熟稔而手段利落的收缴府库、兵器库和粮仓, 使地方上带过来的人造册登记。
半夜上, 县衙司尚还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第二日,县衙外便通贴出安民的告示, 允许民户前去探望受捕的亲人,安抚下惶惶人心。
另又广邀县里有志的读书人和乡绅共商善后事宜。原本衙司上的主事少不得要做更替,镇子上的亲信自会前来占取一部分的职位,但是毕竟是县城,光是亲信也不足填补空缺,余下些乖顺的旧人,再提拔新人,能够更快更稳的掌管下县衙司。
第四五日上,恢复了城中秩序,催促粮、药等若干衣食住行上离不开的铺子重新开门。
新衙司主事出面在城里设立了布施民众的粥场,对俘虏的县原士兵,愿意留下的重新入编,想走的发放遣散费用,又还在县衙外设立“直言亭”,收取民众的意见。
约莫十来日,在宋五深的整顿下,县里便又再次运井然有序的转了起来。
段阎也便是这时候才得出些空,将愿意继续留下的县兵做安置,一部分给留在了县里,一部分带去岩镇和赤山,将原编的士兵全数打散安排,要不得把旧兵集结在一处,受到煽动很容易起乱子。
他带兵回镇子上,分别了近乎半个月的小两口才得见着。
宋风随将人从头到脚好生的检查了一遍,瞧着除却因这些日子忙得日夜倒悬,眼睑下有些乌青外,倒是真没“谎报军情”,受了伤还给瞒着。
段阎这些日子虽是县里县外的奔忙,但是却心头挂记人得紧。任由着小宋大夫检查了身体后,再是忍不住的一把将人给揉进了怀里。
“这些日子可好睡好吃饭?霁崽乖不乖?”
宋风随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凉凉的鼻尖往人热烘烘的脖颈上蹭了蹭:“仗打赢了,自是吃得好也睡得好。”
“不过寒冬腊月的,雪又一日日的下着,少了个炉子夜里睡着有些冷。”
段阎闻言眸间泛起笑意:“小炉子不暖和麽?”
宋风随皱了下鼻子:“小炉子近来白日间吃得多,睡得也多,夜里头不睡觉在床铺上拱来拱去,光暖和却也伤人精神得很。”
段阎眉心一动:“这是趁着老父亲不在家便调皮捣蛋了。”
他揉了揉宋风随的发顶:“今朝我给这小崽子收拾妥帖。”
宋风随笑道:“与我睡了两晚,娘从岩镇过来看他,在宅子里住了七八日,霁崽便和娘一块儿睡的。前两日娘说乡下的二姨过生辰,她得回去吃趟酒,才走多不舍得的去了。”
“小家伙虽是淘气,你不在这半月间,我也没费太多精神。”
说着,安哥儿端了热茶和一叠子豆儿糕进屋来,说在奶娘那处睡觉的霁崽醒了。
宋风随晓得段阎想崽子得很,顺道就起身过去把崽子给抱了进来。
才且睡醒的小家伙鼻尖有点红红的,昨儿夜里睡觉的时候蹬了被子,教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有会儿了,受了些风,今早起来精神看着就不似往常那样好,一连还打了俩喷嚏。
往日都不怎么哭的,今儿段阎回来前都哭过了两回,奶娘抱要哭,穆灵慧抱也要闹,独是宋风随抱着才消停下来,又还黏人得紧,放在摇篮里宋风随就在边上陪着都不要,非得是牢牢抱在怀里才不闹腾。
宋风随晓是崽子受了点风寒身体不舒服,便耐心的一直哄抱着。只这小家伙胖实,虽也说不得多重,但一两个时辰的久抱着,还是压得人胳膊酸僵得很。
好是过了午间,喂了一点点驱寒汤,小家伙又吃了些羊奶后,总算睡下了,他才得松松手。
段阎本要去抱,宋风随怕小家伙久没见着自己亲爹认生,又正病恹儿着,一时给他抱着会哭闹,本就病了,再哭的话对身子更不好,便先教他缓个手。
待他抱会儿,等着崽子看熟悉了人再与他抱。
霁崽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还有点睡眼惺忪的迷糊劲儿,脑袋软哒哒地靠在宋风随怀里,眼睛慢吞吞地眨了几下,安安静静的,瞧着睡前吃的药汤起了些作用,身子要好了一点。
迷迷糊糊间,小家伙忽而见着小爹身前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脑袋一下子抬起来了些,黑葡萄眼珠子亮了亮,朝着段阎“啊咕、啊、咕”的发出声音。
“呀,瞧是记性还多好。”
宋风随颇有些意外,笑着颠了颠怀里的小肉团子:“原是还记得住爹的,还怕你闹呢。”
段阎连忙伸手把霁崽给抱了过去,在肉墩墩的小脸蛋儿上结实亲了一口。
“真是乖崽。”
两人抱着小家伙在屋里笑闹了好些时候,宋风随才问康县起那边的事。
“爹出手,雷厉风行,已经稳住了局势,后续的细枝末节慢慢再收拾,十天半月的难全数整治好,既是拿下了县里,能整顿的日子也便还长。”
宋风随问:“那原本的县公作何处置?”
段阎道:“那厮胆儿小,这回赤山打过去就已经吓得不成了,本有心要降,可县丞不干。几个主事起了争执,他亲眼瞧着兵房主事一刀子把县丞给刺死了,当场两眼儿一翻昏死了过去,后头安置伤兵的时候,大夫顺道给他看了看,灌了药才醒来。”
“人教吓得不清,神神叨叨的,虽是不晓得真傻还是假傻了,总之已是没得了那份儿管辖县城的心力。原本就是个龟缩软弱的,闻得县里打战乱后的大小事就都是死了的邹良在做主。”
这县公的窝囊胆怯宋风随倒是早有耳闻,战乱才起时就听说县公本要调任他处的,但才启程没走多远,听得外头起了战火,有赴任的官员被乱军斩杀,他当即便吓得躲回了县里去。
既是投降,只要后头不惹是生非,留人一条性命也无不可。
段阎轻轻拍着怀里的霁崽,抬头环顾了一圈屋子:“本是想要偏安一隅,没曾想却走至了今日。但县城既然已经拿下,那就得好生管着,要辖住整个县城,我们还得在县里坐镇才成。”
“县里的府邸狗三儿已经安排人收拾了出来,瞧是年前,还是年后,依你的意思咱们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