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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风随闻言,不由也顺着段阎的目光将屋子看了一回。

这两三年间,说是在处小地儿上,但住处却没少换。

初始在村里住破仓房,后头在庄子里住,转又在岩镇的宅子,也没得多长时间,去年过来整顿赤山,一住进这宅子就几乎是在这处住着了,他都没如何再回去岩镇。

倒也不是他不想回,偏是赶巧过来后怀上了霁崽,孕中常有不适,他很小心,便少有出远门折腾奔波。

而下不过年余,瞧着又要挪动了。

宋风随倒也谈不上舍不得,亲近的人在哪处,哪处才是家,但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慨。

他靠在段阎的怀里,疏忽间竟是觉得这几年比过去那十多年都要长:“乱世奔波难有安定,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世道乱,能有现在的日子,他知道已是十分难得,若非段阎,不会有乱境下的一隅安宁。这些小小的辗转变换住所都是小事,可他却不想再看着段阎去打仗,自己提心吊胆了。

从前年少,也曾不惧生死,可自从有了霁崽以后,他发觉自己已不似从前那般满腔孤勇,做什麽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了,幸福越多,软肋也愈多起来。

谁人又能真正的论断出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段阎轻轻抚了抚宋风随的后背,这短短三年间,确实发生了太多事,经历了太多险象环生,诸多遭遇后,人难免有疲倦的一刻。

他在心里暗暗的掐算着时间,三年,已是过半了,五年的乱世天灾,他们共同走至了后半场,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

“岁岁,天下一定有归于太平的那日,我们不会再等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宋风随是在年前去的县里, 本也不想弄得那样急,奈何今年冬,雪势虽不似去年那般严峻成大雪灾, 但也一样比平常年间的雪大。

怕是久拖着大雪封山封路, 不趁还能通行的时候去县里的话,许就只能等年后开了春, 积雪消融的时候再过去。

这一来一去的就是几个月,段阎和宋家两兄弟都得在县里忙, 一家子许是年都不得踏实在一处过。思来, 干脆就赶一赶,过年以前都搬去县里。

年底上宋祖父的私塾休沐,趁此也把宋祖父一块儿接到县里安置, 但学塾也不散, 只是重新做了调整。

康县既都已是宋家的地盘, 那县下的关口便可重新打开, 恢复县镇间的通行,到时候祖父能归拢县里的夫子,重启县学, 地方上的学生都能进出县上读书。

从前县里和镇子间各自封闭, 县里一味只吸吮地方上的钱粮来丰沛自身, 却不顾镇村上的难处, 弄得县下怨声载道, 时日一长, 定然要各自为营与县里产生冲突。

时下再不可重蹈覆辙了, 让学子重回县学读书,便是开的一条口子。

一行三辆马车,前头是骑马带队的段阎跟铁大铁二以及些亲兵, 后又是四车行李,再有押队的士兵,浩浩荡荡的,从赤山出发,沿着官道行往县里。

上回出关去县上已是两年前的事了,宋风随坐在马车里头,忍不得掀开一角车帘子,往外头瞧了瞧。

官道还是那条道,不过白茫茫的一片,草木都教覆盖了去,入目只得一片白。

“当初一个步子一个步子的走着进来,这条路像是烙印似的刻在心间,哪处有弯哪处有坡都还记得。不过三两年,真重新走时,教雪一掩,竟是像从没来过似的了。”

穆灵慧把怀里的霁崽抱紧了些,使斗篷遮住小家伙的脑袋,她没说宋风随把帘子打开漏了风进来,反倒是同他一并往外头瞧了瞧,望着满目白雪,心间颇为感慨。

宋风随闻言,不禁也想起当时流放进来的场景,彼时从京都一路到黔州,一家子几乎都撑不住了,可却没想到抵达最终落脚地的路,远比外头还要陡峭难行。

盛暑时节,天气热辣,身上的水又有限,渴饿累一直紧紧的将人给裹挟着,那会儿他一双脚都磨出了血泡,一步便疼一下,却还不敢倒下。

母亲中了三四回暑气,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随时都有闭了眼便再也睁不开的可能,他只能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在路边寻草药给母亲嚼。

那段日子,当真回想起来都似噩梦一般。

初到岩镇那会儿,他几乎日日都做梦,梦中见着母亲和爹倒下,惊醒时一身冷汗,黑乎乎的屋子里见不得一丝光亮,时时教他分辨不出是真的从噩梦中醒了,还是又坠入了新的梦里头。

这两年上,日子好了很多,但他时不时的也还会梦到流放时的那些事。

偶也有惊醒的时刻,但每回梦中醒来,胸口快要喘不匀气,似条受阳光暴晒而濒死的鱼时,总有个温和踏实的怀抱将他紧紧的圈住,一遍遍在耳边轻声安慰,使得他纷乱的心绪可以慢慢平稳下来。

他时也想,倘若没有段阎,他当是很难走到今日。

宋风随伸手去握住了穆灵慧的手,他知道母亲心中的感慨,为此不曾去多说什麽,只是同样给了她些安慰。

马车一路慢慢行驶,颠簸一场,终于在天黑前进了城。

县里已经做了清肃,恢复了经营。

前些日子民众都还有些战后的余悸,城中显得有几分萧条,但时下进了小年,县上张灯结彩的,节日的氛围教县里又重新有了生气,从小镇上过来,霎得便觉县里好生热闹。

宋五深和宋雪木没有回镇子上,但此时早在城门口等候多时了,天见晚风雪见大,两人都有些愁着,怕路上难行天黑前进不得城。

不过好在两人预备骑马到驿站前去看时,远远地看见了在马上的段阎。

两厢会上,说不得的欢喜,没在外头多说,热热闹闹的迎着一齐先回了府邸。

新的宅邸比岩镇和赤山的宅子都大得多,同一屋檐下分做了好几个院子。

宋风随坐了一日马车浑身又僵又硬,抱着霁崽去他们的院儿里时,都不顾进屋歇息,而是在院儿里转悠了一圈。

段阎先把霁崽给抱了过去,这才引着他转。

宋风随沿着廊子走动了一遍,瞧着新宅倒是略有些京都旧邸的模样,不过这像的几分也只是屋宇的建造像,好比院儿里有专门的小厨房、书房、下人房等,不似他们之前住的宅子,厨房便只有一个大厨房那般。

住得好坏倒是其次,宋风随只是到了新地儿上有点新鲜。

溜达罢了,两人才一块儿去了屋里。

“霁崽出生来还没出过远门,又是风雪天气,不晓得可有冻着。”

段阎进屋就把小崽子给放在宽大的软榻上,将裹着人的襁褓拉开了些,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攥做小馒头的手正送在嘴边上,啃得且香着。

见着老爹看着他,小手一时间挪动不开,发出“噗噗”的声音,回应着段阎,表示自己也看见他了。

段阎被逗得一笑,摸着小家伙浑身都暖呼呼的,一股干净褥子的香气。

“马车上颠簸,他不懂得,却还觉着稀奇,睡醒了以后便在小毯子里拱来拱去。”

宋风随见屋里的炭烘得暖和,便上前解开了点霁崽的小衣,往背心里摸了摸,果不其然:“都有些汗湿了。”

段阎连忙去把才送进来的箱笼打开,在里头寻出了小崽子穿的衣裳。

一大箱笼的衣裤,比段阎的衣裳还多,绝大多数都是穆灵慧和段老娘给做的,走前段阎一件件亲自叠进了箱笼里。

宋风随则吩咐了人取些热水来,湿润了帕子,给小家伙擦了擦肉乎乎的身子,两人才一并将干净的衣裳给换上。

擦了身子以后身上干爽,小家伙精神便好得很,在宽大的软榻上撑着身子做小燕子飞。

宋风随怕他趴着不舒服,给抱起来平躺着,叽叽咕咕的直闹,只好又与他翻个身,由着他趴着顽皮。

段阎说是身子壮实了,说不得想学着爬动,这才喜欢趴着。

两人在屋里陪着小家伙玩了一通,瞅着小崽子没有因为到陌生的地方而闹,方才放下心来。

翌日,宋风随跟着段阎一块儿去了趟县衙司。

才且跟着人进去,科房那边便传出了不小的嚷嚷声。

“还要增设救济场?现在城里都已经有了两个救济场了,救济了这么些日子没关停也便罢了,还新增!没完没了的弄这场子救济,真以为库里的粮食多得用不完呐!”

说这话的是户房典史老寥,带着文书前去批粮引起户房起恼骚的是工房攥典王胜。

“人上头的意思,咱这些人还敢说句不是不成。现在工房上下日日就收拾着赈灾场,给难民发放粮食,不晓得的还以为工房的都教裁了,做起了灶工。”

办事的工房显然也没得多痛快。

吏房的攥典也帮腔:“个把月的时间,县库里好不易攒存着的粮食就已经白花花出去了三成。

新主上位,要些民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灾年上,给城里的百姓使些恩惠就罢了,城里的老百姓现今朝已是对他感恩戴德的很。眼下还要开城门许地方上的流民进城来讨食,可当真是没完没了了!”

老廖阴阳怪气的哼哼了一声:“何止是粮草大放给难民,连紧缺的盐,人也调出了千斤数来充在了官营盐铺上供民户限量购买,且还不许涨价卖。”

“瞧着是要把县里的老底儿掏空了来接济民户。”

不知谁人道:“我瞧着把库房里的粮草尽都拿去接济那些流民做个大善人,将县司上下官吏都给饿死罢了!从前那位虽是不作为,好歹也先以衙司为重,现在改朝换代咯!”

“你们也别光说风凉话了,便是库里时下粮草还算丰足,可也不够接济县下那许多的民户,粮草和盐真要没了,县里怎么办?”

“寥典史,你一直看着户房,管着库里,要不得你去同那位说说。这偌大个县城,也不能光靠没节制的讨老百姓的好来管理啊!”

段阎听着争吵,眉心紧皱,这起子衙司的旧部,投降时比谁都要会卖好,个个儿乖顺听从安排,转头私底下会着,倒是意见不少。

他提了步子就要过去,看他们如何说。

宋风随见状却一把将他给拉住,反倒是将人拉去了别处。

“你也别恼,勿要怪这些老人嘀咕。从前那位不管县外的死活,只顾自己,底下的人习惯了这套,一时间管理有所改变,自是不惯。

外在县里开仓接济难民,他们看着存粮锐减,天时又逢灾年,乱世下人人都有最残酷的私心,他们心里头恐慌往后自个儿也吃不上饭,心生意见是在所难免的。”

“要没生事,由着他们私底下抱怨说几句也便罢了。但若是心生不满而从中乱事,咱也好拿着了把柄给出打发了去,如此外人也没话说,要不得才收服下县里,人心未齐,又肆意裁剪归顺的旧人,难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也是前车之鉴,想当初才到赤山的时候,那些觉得利益受到损害的民兵,意气从校场离开,心头怨怼,不就在底下胡乱煽动民户生事麽。

段阎自也记得这些事,教宋风随劝慰,稍是冷静了下来。

“我也不是那般想要刻意针对他们,实在是心中有气。”

他牵着宋风随往书房去,一头与他道:“从前那县公吕贤,窝囊胆小,却是多会害人。你不晓得我入主衙司的时候,前去开库点物,里头竟是囤着数十万斤的粮草!”

“问了底下的人,说除却民户正经缴纳的粮税外,许多都是灾起后,民兵到村落、到好拿捏的镇子上去强行征收的。

灾年下,民户本已是遭受重创,县里不肯作为也便罢了,却还在这时候进行剥削压迫,搜刮了民脂民膏囤在县里关起门来吃香喝辣,浑然不顾底下乱成了什麽模样。”

若不是正值用人之际,段阎非得进去把那些个没有半分同情心的小官大吏给掐出来,丢去外头看看老百姓这两年在他们的管辖下过的是什麽日子。

乱世下确实人人都有私心,以自我为主,不去管他人的困境,其实也没有人会过多责怪,可通过去压迫旁人来周全自己,那未免太过了。

人在其位行其事,从前县里却是人在其位借势害人。

宋风随从赤山接济的难民口中便早知道了从前县里不作为,却没想到竟是烂到了这般,听着那海量的粮草,他心里没觉欢喜,只觉心惊得很。

他只晓得县里现在正在开仓放粮救助老百姓,且镇子上的粮食还没往县里运,本以为县粮仓上的粮食不多,故此光看着流水一样出去,衙司里的人害怕断了他们的俸禄,心生焦虑。

不想县里竟是搜刮了老百姓这许多的救命粮来富充自己,就是再多开设两个救济场,凭借着库里的粮草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这才给灾民好一点儿,他们心里就急得不行了。

他倏而捉着段阎的手道:“我觉你的想法很好,还是得把他们给丢出去!”

“时下天寒地冻的,地方上许多灾户都来不得城里领取救济粮。天冷路难行,正是好吃苦的时候,别教他们在衙司里暖屋热炭的办差了,通通都给安排出去,到各镇子和村落里,同灾户亲自送粮上门。”

“这般教他们没得空闲再胡咧咧,也能好生看看他们在县里过得是什麽好日子,底下的灾户过的又是什麽日子!”

段阎听罢,忍不得一笑:“还是你有法子。”

“我们这便去和爹商量一下细则,整好在过年的时候把事情安排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宋大人, 却也不是我们躲懒不肯去。

库里的粮食就那麽个数,时下城里足足设立了四个救济场,又还大开了城门许难民进城来领取救济, 库房里的粮食似流水一般出去, 城里的救济场恐怕都难撑到开春儿,更别说是还要带着粮草前去乡里赈灾了!”

户房典史老廖接到通知, 闻听县老爷要教他做主事人,带着吏部攥典, 工房王胜等人一同去城外的镇子村落里赈灾, 险些两眼儿一黑昏过去。

天寒地冻的天儿,在官署里他且还嫌冷冻得不成,这厢竟是眼瞅着没两日就要过年了, 却外派他们出去干这吃力苦活儿, 名单上的旧部人员一下子炸翻了锅。

原对县衙司开仓赈灾就颇有微词的旧官吏, 先还只敢私底下团在一起蛐蛐抱怨几句, 这厢实打实的苦差事落在肩头上,气得脑瓜子一热,吆喝着直接冲去了宋五深那处。

“大人固然是为着民户好, 可是偌大个县城, 也不只有民户, 且有士兵, 还有官署上下一大杆子人!

把粮草尽都腾给了灾户, 军中士兵是要护卫县城的, 让教提着枪杆子的县兵饿肚子, 受保卫的民户撑饱足了肚子在家中躺着是何道理!

届时城池防卫空虚,流寇山匪前来作乱,灾民不知感恩暴动, 县里又拿什么来应对!”

几人仗着都在一处,越说越是激动,梗着脖子便嚷嚷出拿自家人的命换名声等诸多难听的话来。

宋五深看着几人急得跳脚,非但不恼,反是十分平和,由着人嚷嚷得口干舌燥停下来了,他才不紧不慢道:“诸位忧愁,我也听明白了。”

户房老寥见宋五深张口,连便同几人使了使眼色,止住将才的怨怼之言,他清了清嗓子,挽了些下属的分寸回来:“大人切勿将将才大伙儿的话放进心里,咱也是一时间着急,说话没个把门儿难听了些。”

“我们对大人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同在官署上,为县里的安定而忧愁,意见上有些相佐。”

宋五深点点头,道:“几位大人殚精竭虑直率谏言,甚是感我之心。此般说来,大人们也都是愿意为县里的安定劳苦奔波的,只不过是忧愁愁粮草不足,届时乱了县衙司这处指挥中心。”

“不晓得我这般可有听佐几位大人的意思?”

老廖觉得宋五深的话有些怪怪的,与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后,干咳了一声:“正是大人说的这般。我等身为父母官,自都是一心向民的,此番世道天时下,时也是痛心老百姓而日日难眠。

若是粮草丰足,别说是顶着风雪下乡去赈灾了,就是教我们一行老骨头做甚么都成。”

吏房典史悠悠叹了口气,做着多为难的模样:“奈何是盐粮有限呐,即便我们有这心,却也不能不为长久而考虑。

看着外头的大雪天气,城里张灯结彩的,村落间许还有不少连赈灾粮都不能来领取的农户,我这心头也揪得多紧,若粮草充沛,在年节上亲自与受灾的农户送一份赈灾粮上门,该是何等安慰。”

“可惜县里也不得不为大多数民众考虑啊~”

宋五深冷眼瞅着几人装腔作势,一派为民焦心的模样,最做作的便属那户房的老廖,竟是还抬起袖子揩了揩眼,好似将才叫骂得最欢的不是他一般。

“几位大人的肺腑之言实是教人动容,康县有如此体恤民众的父母官,当真是福气。”

宋五深配合着几人的戏也唱了两句,接着话锋便一转:“只我时下与几位大人一个好消息,立可解了大人们的愁绪。”

“赤山和岩镇这两日间陆续运送了数十石粮草至县里充裕赈灾,而还有数百石的粮草,现已安置在了地方上,就等着几位大人下乡去亲自送到灾户手中了。”

“”

“数、数百石?镇子上还能调出这样多的粮草来?”

几人一时间都痴愣在了原地。

“几位大人便安心赈灾罢。”

老廖几人将信将疑,始终不大信连着两年灾荒下来,小小两个镇子上还能变出这许多的粮食出来供赈灾。

然则教肃着张脸的段阎领去看了安好停放在库里的数十石地果子时,都傻了眼。这圆不咙咚光溜溜的能充粮草?

芋头的改良品种?

满腹疑虑的几个官吏一人教伙房塞了几颗煮熟的地果子到怀里,须臾便教撑得肚儿圆滚,段阎抬手教伙房再给发几个,几人赶忙摆着手说太超出了。

“不怪是赤山和岩镇的军队那般能耐,敢是前来打县里,且还一举攻下。

外头在受灾,人家关起门楼子来有吃有喝,还守着矿场,日日不是劝课农桑就是训练士兵,能不强悍麽!”

“这地果子啥来路嘛,咋从来都没见过?竟还能种出这许多来吃?”

几人当真是又惊又奇,一时间再是不敢叫嚷没得粮草赈灾的事了。

心间有种说不出的莫名安稳来,但望着纷纷扬扬飘下来的雪,同时又觉嘴里发苦。

隔日,县衙司外的告示栏上张贴着大红报,上头写着县里要下乡赈灾的官员名单。

老廖等人裹得跟几床厚重的褥子似的,在城中老百姓鼓掌歌颂下,咬着牙关带着人出城去了乡下。

劈头盖脸的风扑来,像是砂纸在往脸上狠狠的剐蹭,蓑衣上冻起根根冰碴子。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村子间歪歪斜斜的道路还得临时铲雪刨开才走得动,一脚下去,任凭穿得是甚么皮靴,通通是“咕唧”一声响。

一袋接着一袋的粮食送进村户家中,那些个本以为只能在家里躺着等死的灾户,见着冒风雪前来送粮的官员,痛哭失声,对着人好是一晌磕头。

老廖等人走出了老远,回头瞧,都还能见着骨瘦嶙峋的身影在屋门前长久的跪着没起,以此来感恩相送。

人心到底是人长的,瞧见场外灾中百态,民户一声接着一声的感激,心头也多不是个滋味。

几人冻得眼睛眉毛上都起了霜,悠悠道:“这往后啊,还得是听如今那位的吩咐。”

招数厉害呐。

翌年开了春,县里在宋家人和段阎的一应得力人手齐心整治下,秩序井然,连躲在山里的山匪都缴械归顺了两窝,一时间前所未有的安定。

乡野上的农户赶着春时在播种新的救命粮食。

九胡子等人又一回运了盐进城,换取了粮食离去。

段阎拿下康县,盐已经好进来多了,九胡子等人在别处难得康县这般好的待遇,自不会傻得还寻别处的苦力活儿,索性是一趟接着一趟,开辟最优最快的路线专门给康县供盐。

至这年秋,康县不畏天干,一头有地果子作为最基本的粮食保障,一头还有在旱天下少量存活的稻、粟等作为改善口味的粮食。

盐粮皆数不缺,兵也愈发操练的强。

但盐毕竟是从外头弄的,九胡子的人在送盐运走粮的途中,曾被其他县城的势力给盯上过,中间自是少不得有恶斗和折损,也因此教人顺藤摸瓜,摸到了灾年下康县有米粮的事。

这些教连年灾荒压得快饿疯了的县城,如同饿狼一般朝康县扑来,然则本就是些饥寒交迫的困军,吃了两回炮弹,登时就跟要断气的老狼一般,灰溜溜的便跑了。

骨头虽香,奈何啃不动啊!

最后走投无路,附近不堪重负的县城便屡向康县投诚。至冬时,康县已经陆续辖住了五个县城。

而这年冬里,连黔州最为富庶,四通八达的抚阳县也同康县投来了橄榄枝。

得到消息时,宋风随正在廊子下,拍着手教霁崽自己走路。

小家伙扶着走廊边的栏杆,没扯几个步子,就教园子里跳来跳去,翻雪寻食吃的小鸟雀吸走了注意力,一双溜圆的葡萄眼,像是刚给擦亮了似的。

“鸟,鸟!”

宋风随在一头如何拍手,这小崽子都不过去,心思全在小鸟雀身上了。

偏着个脑袋,大抵是疑惑鸟儿银针一样细细的脚杆子,身体圆鼓鼓的,怎么还能那样灵动,跳的高还能飞,自个儿却走起来身子要不受控制的到处倒。

正当是宋风随站直了蹲着的身子,要叉腰过去拍拍这臭小子的屁股时,小家伙转过脑袋,眨巴了下眼睛,忽得咯咯笑起来,扯着小短腿儿噗噗的就朝宋风随跑过去,一下子扑到了人怀里。

小家伙直在他怀里蹦跶着小腿儿:“哒哒!哒哒!”

听得声音,他回过头,这才发现段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说这小家伙怎的一下子就肯跑过来了,原是瞧着了你。”

段阎伸手把霁崽给接到了自己怀里,打脸蛋儿上香了一口。

“怎这时辰了才回来?可是出了什麽事麽?”

段阎道:“抚阳县来人了,很有诚意。这般就在衙司上多待了些时候说论这件事。”

宋风随颇有些意外:“抚阳县也肯归顺?”

他可记得战起那年,他们从府城采买了盐,就是去的抚阳县买办的茶、布等许多日用物。这抚阳县可是黔州境内最大最繁荣的一个县城,道路四通八达,消息灵敏,堪比府城。

段阎道:“这几年四处都难,抚阳县夏月里起了场山火,席卷了极大一片土地,原本庄稼就存活的少,眼看要秋收了,却教烧毁殆尽,还死了不少人。抚阳几番同府城送去求助消息,迟迟却没得回复,也实在是撑不住了。

康县在东,府城在西,抚阳县地处中间位置,既不得西部的府城支持,要活下去,自只有向咱们东边求助。却是一回头,发觉还算能糊涂着维持的县城,背后都是靠着咱们县城。”

没得康县的准许,底下的县城自然不敢给抚阳县帮助,最后只有找来康县求助。

宋风随都没问段阎可要接下抚阳县的投诚,往前陆续都已经辖住了几个县城了,如今位置最好最大的抚阳不是敌手,反来寻求帮助,自是要趁着这机会拿下来的。

“不过一旦接手下抚阳县,那恐怕和府城便如水火了。”

段阎道:“即便是不接手抚阳,康县如今势大,但凡府城不肯安生,迟早也是会有冲突的。”

宋风随没说话,捏了捏怀里捧着只布老虎的霁崽。

他和段阎心里的想法其实都一样,既然走到了今日,一统黔州是最好的结果,一片土地上,各自为政,难免生事。

但是乱世灾荒下,老百姓的日子已经够苦了,他们也不想为了权利流血打仗,若是能和平谈下,那便是双赢的局面。

故此,这年冬月,段阎协同宋家人收管下抚阳县,赈灾救济恢复了些民生以后,于春月里,同府城那边去了信儿。

谁想府城态度分外强硬,不仅痛斥康县狼子野心,乱中起势,吞并了东部的所有地盘,府城要坚决捍卫西部的和平。

竟是将东部派遣前去谈和的官员扣押,不知生死。

段阎等人得到消息时,气怒至极,府城如此作为,当真是决心和东部割裂。

“他们凭甚么!我东部前去好生与之和谈,便是想减少伤亡,真当东部没有能耐不成,论兵论粮草,哪样不是个强字!”

“既是这般,便领了兵打到他门前去,且教他看看在实力跟前,他的那套法度、说辞还抵不抵用!”

衙司上愤怒的吵嚷声不休,武将个个都气得脸红脖子粗。

段阎生气归生气,但一路过来,遇事反倒是愈发的冷静。

“府城会如此决断,当是有些底气,要不得跟抚阳县差不多齐平的地儿,怎么会在这荒年乱世下拒绝谈和。勿要一时意气,中了人的圈套。”

宋五深也认可段阎的想法,上年夏抚阳县遇难请求帮扶,府城尚肯舍弃这样大一座城池,按理说粮草也不见充沛了,东部和谈于府城的境遇来说当是最好的结果,作何会不应?

府城防守严,这时候想去摸清他们的底牌不易。

思想一番,将运送盐的九胡子给找了来,暗中与之队伍安插了些他们的人手,教给府城也弄些盐去,看能不能以此叩开府城那边的门,把西部的底牌摸出。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一去便是些日子, 前去打探的人回来,已是三月上了。

府城初始便是官盐采买的地方,手头的囤盐不少, 但战乱以后, 闭关四年之久,手里的盐也用得差不多了, 九胡子等人使出盐为引子,很是容易就套得了些消息。

说来也是好笑一场。

府城之所以那般腰杆子硬, 原是逐步空缺了的粮草得了指望, 假以时日,有希望将东部给熬空。

而夏干冬雪赶趟儿的几年灾荒下,粮草的新指望是何?好巧不巧, 竟就是东部已经遍地开花了的地果子。

府城这两年上粮草几欲熬了个干净, 故此去年抚阳县求助, 虽是有心想要拉一把这大县, 奈何手头吃紧,已是自顾不暇了,如何还腾得出手来接济受了灾的抚阳, 于是几番回说定然想办法, 以此来拖着抚阳县, 实则光只口头的承诺, 并没有丝毫的实际行动。

抚阳县熬不住, 最终倒向了东部。

却是就在抚阳县倒戈不久, 府城得了转机。

府衙司的人不知是在山里还是在哪处偏僻地上, 总之没人说清楚,怕只有当事人才晓得,反正左右是遇着了户人家。

这且还是个大户, 团聚着三四十口人,灾荒年间,个个儿膘肥体壮的,全然见不得一分挨了饿的模样。

暗里探寻,竟发觉这些人竟然在种一样识别不出的粮食,灾荒年上,甚么庄稼收成都不好,偏是他们打土里刨出来的粮食多高产。

发现此密辛之人心头咚咚直跳,悄摸儿的把消息带了回去,最后传到了府衙司上。

那一大户躲起来避难的农人便全数都教府衙司拿了去,为是保命,便一一交待了如何种植地果子。

段阎嘶了一声:“种地果子的是不是个老汉,眼皮子有些吊,脸上还生得颗痦子?”

回来报信儿的人摇摇头:“没得见着种植的人,总之府城得了地果子,颇有一派将要称霸天下的得意。”

段阎失笑,他觉得那大户八成就是卖地果种子给他们的老汉。

那老汉,有些智慧,却又说不得聪明。

乱世叠着灾荒,他那性子,多半不得把地果子孝敬给地方势力来保平安,而是会带着自个儿亲近信得过的人躲起来守着地果子避难。

只是藏了几年,没想到安宁到底还是教府衙给打破了。

老汉并不晓得当初买他们种子的人是谁,又究竟坐落在哪处,西部一带都没有地果子现身,府城只还以为天降神粮,这是一次独属于他们的机会,腰杆子便被支得多硬。

此番东部又恰好去求和,府城以为东部同样受灾荒冲击,经不起战事,再又恼怒东部把位置优越的抚阳县收了。

桩桩件件下,府城无惧又气怒,挥手便将求和的东部官员给拿下了,颇有示威的意思。

宋五深宋雪木也摇头叹笑:“这府城,底牌是这般,那便打错了算盘。”

段阎唇角一勾,召了人来,封了一车子礼物给府城送了过去。

过了阵子,府城上正热火朝天的种植地果子时,城关上紧急来报。

“东部又来了人,此次带了一车子的东西,说是往前有所冒犯,这厢送了厚礼前来,想将东部谈和的几个官员给赎回去。”

府公吴阐和眯起眼,随后官署上便传出了一阵哄笑声。

“这些个暴民草寇,到底是不入流,稍是同他们使些手段便惧得不成了。当他们好大的本事不惧府城,瞧来,当是强弩之末了。”

通判捋了捋胡须道:“本也没将他们放入眼。抚阳县也是糊涂,再是等等,府上如何有不管他们的,偏是按捺不住,与偏东那片儿搅合在一起。”

“再是搅合也无用,抚阳县若非受火灾重创,安能受偏东那帮子草寇的差遣。时下即便整个东部联合着中部的抚阳县,捆在了一处也都是粮草将断的废城。”

同知在一众嗤笑声中皱起眉:“嘶。东部想要求好,却也当拿出些诚意来才是,既说是厚礼,却只送一车子东西来,又算怎么个事?”

府公也随着同知的话面色微愠,一甩袖子:“那便教送了来,诸公都一并看看,能是甚么个厚礼,足是换几个人。”

官署上几个身居要职的官员教府公如此说来,不免同样起了些好奇心。

便遣了兵房典史亲自将东部送来的一车子东西从城关接了过来。

东部送来的礼,拢共便两只箱子,一只大箱,约莫能装两个人的大小,一个小箱,只那大箱子的三成大小。

东西远比几人想象的还要小。

士兵将大箱子抬下来,倒是多沉。

府公已无多少耐心,信步上前去,命了人直接启开。

木箱子一揭,一阵灰尘扑面。

“呀!这”

同知看清里头的东西,率先呼了出来!

一箱子个儿大又饱满的地果子,齐齐整整的堆放在了箱子中,填得箱子满满当当。

不单是同知惊瞪的大了眼,围着箱子的府公通判等人也一并怔愣在了原地。

去年末天降的神粮,作何会教东部的人给送过来?

地果子看守严密,春月里得种植的人户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且有士兵把守,这箱子里少也有百十斤的数量,若是有探子暗中偷窃,却也不该少了这样多还没被发觉。

诸人满腹恼骚和疑惑。

此时押送车子前来的士兵,低垂着个头不敢看几位大人异彩纷呈的脸色,怯声道:

“东部还带了信儿说听闻府城正在种植地果子,想必十分劳碌,特此选了百斤好种相赠若是不够的话,尽管开口,左右东部什麽都缺,唯、唯独不缺地果子。”

听得士兵的话,几个府官两眼一黑,险些气血直接上涌至喉咙给喷出来。

“东部哪里来的神粮?!他们这意思是早便种植了!”

“同在一州地上,老百姓受灾受难,他们竟是好意思将地果子藏着吃用!呸!草寇,暴民,自私逞利之辈!”

几个官员登时都不顾忌下头的人在场了,大破防的径直痛骂起东部来。

府公的一张脸也已经是难看至极,先前得到地果子时有多欢喜,多得意的奉为神粮,现在便被打耳光打得有多响亮。

他胸口重重地起伏调解了下情绪,好歹是没有失态的破口大骂,只沉声道:“把那只箱子也打开。”

话罢,另几个官员也堪堪收住了谩骂,转朝着那只小巷子瞧去。

这厢箱子打开以后,见了里头安然躺着的物件儿,登时连叫骂的力气都没了。

同知是地方上调动到府城的,看着箱子里放置的几个圆似瓦罐的东西,余着根引线在外头,有些疑惑这是个什麽玩意儿。

转头去看府公和通判,却见人脸已经黑似了锅底,显然这东西比地果子还要教人难撑住。

他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到底是没问出来,就见一向沉着的府公袖子一甩,破天荒的也大骂了句:“既有这物,先前还装什么孙子!”

话毕,头一转回了书房。

通州一夕似是老了十岁一般。

万般感恩庆幸,彼时东部的官员来谈和,兵部的莽夫说要将人斩首悬挂在城门前示众以显府城威视。

他头一个站出来否了这项提议,只将人给扣押了下来,要不得今朝这些东西只怕就不是好生生送来,而是自城门楼子前使投弹车给砸进来的了!

同知且还一脸懵,看着府公一前一后回了官署里头,甚么话都没说,不知何意,这些东西要怎么安排,东部那边又如何回复。

他快步撵了去:“怎么跟闷葫芦似的了,素日里你话不是最多的了麽,那东西究竟是甚?这接下来又如何嘛?”

“还能如何?东部地果子早遍地开花了,不知囤了多少在仓中,如今我们得这东西,拍马也赶不上东部。要粮人粮不缺,要兵那炮弹在那处躺着,府兵多少肉躯足以去抵挡?”

通判道:“怎安排,你说还能怎安排?人说东,你且敢往西?”

“炮炮什麽?”

同知听着那俩字落进耳朵里,像是什麽炸开了似的,舌头一下子打了结:“炮弹!”

说罢,他立又捂着了嘴,心头咚咚直跳,往前独听过都没见过的东西,闻只京中兵部严防看守的物,怎怎黔州也有了?

准确的说,是东部!

这、这还是同一片儿天地?

段阎这礼实在是送到了府城的心坎子上,杀人诛心那个心。

当日,教扣押住的谈和官员便被好茶好菜的从大牢里重新请了出来,奉为了座上宾。

“东部的意思府城通晓了。这世道,不知还要折腾多久才能安生下来,黔州不比外头的省份富饶通达,故而未曾沦为兵家争夺之地,侥幸逃脱了硝烟,自州地上便不该再自行内乱。”

“乱世出英才,黔州合当明主统领,使得官民一心,共同度过难关才是。”

府公一通好言好理,求和的意思十分明显了。

客套几句,前来谈和的官员完成了出关的任务,另在府城上休整了几日,便动身返回东部。

一行人才走,府公吴阐和便病倒在了床上。

通判和同知都前去看人:“大势所趋,大人定要宽心,勿因此番而气郁才是。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府衙司上的人自都以为吴阐和因为丧权心中愤懑而气病着了,通通出言宽慰。

虽是失权,但好歹留着了性命,真要和东部硬拼,他们这些人战败以后未必还有性命在,时下这般结果,已是东部仁慈了。

且看东部的实力和胸怀,想来黔州不会差,若是实心的跟随,这乱世下,将来未必会比现在差。

吴阐和却摆摆手,他虽因技不如人受了打击,心头有气有恨,但却也不至气怨大到把自己弄倒卧床。

听得下头的人来一通开解,反更显得他十分窝囊。

“许只是先前下乡去盯着地果子的种植,逢着倒春寒入了邪气,时下风寒了,不是甚么大事,修养几日即可,你们也勿要挂怀了。”

吴阐和将人给打发了去,他心头本便烦躁,更无心听那些话,初始上还能撑着见见人,说上两句,可这病不知如何的,看了大夫又吃了药,反却不见好。

急发热,高烧,罢了又吐泻,一日一日的身子愈发无力。

眼看着不对劲儿,还没得个论断,与他密切接触过的下人,接连也都病倒了。

大夫见此有传染性,惊抖着手:“不好,不好!这是瘟疫!”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求和的官员顺利回到东部时, 时值四月。

细细的小雨酥润着庄稼的幼苗,田地间翠绿一片,老农人背手望天, 今年的天时似乎有所转好了。

宋风随去了一趟城里的药铺, 拿了些草药补进府上的药房。今年换季徐徐,春总算是有了春气, 但风寒时气等病症也比往年要厉害。

出了门子,四处都能听着咳咳吭吭的声音。

而且他已经有几年没起的过敏症, 今年春时上竟也有些复发, 夜里洗浴,他见着锁骨边红了一片,还以为是段阎没轻没重给弄的, 没打留心, 结果早间起来觉得有些痒, 段阎同他瞧了, 方才说是过敏症又起了。

几回搬住处,他以前存着的过敏膏药不知挪动在了哪处宅子上,一早上翻箱倒柜寻了个遍都没找着, 索性是先吃了点药汤, 出来买了药草回去重新熬制。

从药铺里出来时, 他方才发觉又起了雨, 青石板街都教浸润了。

随从说是回去驾了马车来, 宋风随正犹豫着是在药铺上待会儿等马车, 还是买上把伞走回去, 一道熟悉的倒身影先迎了上来。

段阎举着把大伞,低头走至了屋檐下。

“怎这样早就散了?转要去校场?”

谈和的人返回城中,今儿东部的主事人少不得有许多要事谈, 他看着都还没至午时,没道理结束的这般早才是。

段阎握了下宋风随的手,见并不冷凉才放了些心。

今早两人是一同出门的,一个骑马,一个步行,他从官署出来见下了雨,估摸小宋哥儿应当还没有回去,径直便取了伞往药铺这边来接人。

“此去谈和的唐大人身子有些不适,便没谈要事。”

他一头说,一头将人搂进伞身下,两人默契的使着同一把伞往回走,

宋风随扬起眸子:“可是在府城那头受了责难?这般舟车劳顿赶回,身子吃不消了?”

段阎道:“说是在府城上虽被看押了,却也没有吃刑,在牢里关了几日受了些罪是真的。”

“我估摸便似你说得,兼程赶路,春月雨寒,邪风侵体受不住了。时下已经教了大夫去好生诊治,左右府城已经认和,事情成了定局,也不急要唐大人拖着病体谈事,等他们好生休整几日也无妨。”

宋风随点点头,又道:“若是大夫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去看一趟。”

段阎应了一声。

“春里邪气多,生病的人不少,你终日在外头行动,遇着咳嗽生病的人,也要保持距离避着些,别仗着身体好就不重视。”

段阎听着小宋哥儿的嘱咐,他便是不说,自也会注意的。

进了春月里,感染风寒病气的人多,他回去都会勤洗手脸,家中有身弱的小孩子,便是不顾惜自个儿,也是要考虑孩子的。

两人说着,不知觉的就到了府宅上。

进宅里,却稀罕没听到霁崽调皮的声音,听着下人说是已经在廊子里咯咯疯跑了好一阵儿,许是雨天冷凉,玩的疲累了,回去屋子上爬到了穆灵慧怀里睡了。

两口子去看了一回,今朝竟睡的是摇篮床,挺是高一小只了,钻进去摆开手脚便把摇篮给占的满满的。

此时且还安静的睡着,偶尔紧皱一下鼻子,要么蹬腿儿,不知又梦着了些什麽。

两人瞧看罢了,便也没吵他。

雨霏霏的天气,四处潮湿行走不便,窝在屋子里最适宜不过。宋风随便钻去了药房里,整好把今朝新买的药材给收拾进阁中储存好,另熬制过敏症的膏药。

段阎跟在人身后,帮着生火点燃了小炉子来煎药,他当是去校场的,这般和小宋哥儿待在一处折腾着药材,他也不多想出门去了。

然则没得安生个把时辰,便有人急匆匆的来了府上。

段阎只以为是校场有事过来寻他,心说这帮子糊涂蛋,是离他两刻钟都不行了。

他步子有些快的出去,心头不大痛快。

至外头,却发觉登门的是张大夫,人一脸急色,见着段阎连忙行了个礼,说是来求见宋风随的。

宋风随也有些诧异,算算日子,这给军中士兵的家属义诊不是才过去十日麽,且还没到下一回的时间才是。

张大夫却没绕关子,径直道:“唐大人的病似是不大对。老夫已是托请了城中几位经验丰富的医师一同前去断脉,还请能宋大夫走一趟。”

听得这消息,宋风随和段阎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两人没久多问,而是立马去收拾了医药箱子,匆匆赶往唐大人那处。

段阎和宋风随到时,唐家宅子上已先到了两位大夫,见着两人,都前来做了个礼。

宋风随急便要进屋去,却教一位姓黄的大夫拦住:“小宋大夫,做好防护。”

黄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了两个棉花所制的口罩,分别递给了段阎和宋风随。

两人看着这物什,心头皆然一紧,一些记忆自然而然的蹿了出来,使得心中更为不安。

宋风随戴好口罩进了屋中,屋里还有一个大夫将且给卧在病床上的唐大夫整过脉,面上神色不容乐观,但碍着病人,却又不敢流露太多出来。

同为大夫的宋风随十分了解这些潜台词。

唐大人喘息有些急促,身子发热,其实即便是大夫没说什麽,也没表现出病情太过糟糕的神色,他见着今日流水一样来看诊的医师,也晓得了事情不简单。

正欲是张口问大夫他究竟是怎么了,与之先来的却是一阵咳嗽,紧着一抬眼,便瞧见了段阎和宋风随竟然也来了。

他预是行礼,诸人自是不得再教他劳累。

宋风随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连与人探了个脉,接着便是望闻问切,仔细的询问了唐大人的一系病症。

罢了,他几乎屏住了呼吸,悬着的心最终还是落尽了谷底。

“宋大夫,你无需瞒我,我这定不是寻常风寒了,究竟是怎么回事?烦还教我心中有个明白。”

唐大人轻喘着气,浑身不大使得上力气。

宋风随紧蹙着眉头,他将前几位大夫有所怀疑,但到底不敢贸然定下的结论,最终给定了下来:“是瘟疫。”

料是唐大人早有一二准备,得晓这个结果时,眼睛还是骤然睁大了些。

他颤着唇,吐不出一句话来。

此番教张大人请来的几位大夫立在室中,神情凝重,没有一个人反驳,故此,都是有些怀疑的。

但事关重大,谁人都不敢擅自妄言,终究还是以宋风随的身份说了出来。

然而宋风随能断得那样快,也无关于他本事就比在场的老大夫高多少,实是从前有过些经验。

“唐大人,事已至此,你且勿要惊慌。你可细细回忆一番,与哪些人接触过,这才染上的病?这病不当无缘无故就从你身上发作。”

唐大人久久不能从心惊中回缓过来,谁人不知瘟疫的厉害,那沾染上便是九死一生!

且这病传染性强,一死即死一大片,如今他身染瘟疫,死虽也有惜,但却也怕感染家里人,已经许多无辜的人。

他醒了醒神,尽量稳住心神,道:“从府城出来,一路上日夜兼程赶路,中途只在驿站歇息过,除却同行的人,几乎没在东部与什么人有过多的接触。且更是没有接触过有明显病症的人。”

宋风随紧皱眉头:“携带瘟疫的人,许是接触之时还未显现出明显的病症,故此也不知无意间被传染了。”

问说了一番后,也没有排查出病源出自哪处。

见着病人身体不大支撑得住,宋风随便没再久追问,让唐大人宽心好好歇息。

转头出了病房,几位在室内还做着冷静,仿佛这瘟疫不是件大事的大夫立马焦躁起来。

“段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城中人口密集,唐大人的病若是传了出去,这人传人的,如何得了!”

“本便是多事之秋,春耕时节上,今年天时好不易见些好,若是受瘟疫害人,可又是一场灾祸!”

老大夫活的时间长,自大小见识过些瘟疫的威力,这病一旦发起来,发热呕吐、晕厥窒息,百般不适,人那是教活生生折磨死的。

“勿要慌急乱了手脚,诸位都是城中经验老道的大夫,此番出了这等大事,诸位首要是齐心配药对唐大人进行整治,防疫等事宜,自有衙司主持!”

段阎道:“病症如今发现的早,便要再大范围波及前给摁下去!”

几个大夫见段阎发了话,心中稍是有了些主心骨,应承着即刻就回去依着症开些药来看。

段阎则立马前去安排,先将唐家与病患有过接触的单独隔离开,勿要再与唐家其余人做接触,又嘱咐往后照顾病人必须要做严密的防护。

往外,唐家也一整个教封锁了起来,素日生活起居采买用度,由看守的士兵为其解决,不再教唐家人对外有任何接触。

而此次从府城回来的一应官员,侍从,皆数做了隔离。

城中布告,各县乡奔马传告,一旦有发热、呕吐等症状者,需得上报做隔离。

一时间城上城下都有些人心惶惶的,虽是不想弄得声势浩大,但宋家人是实打实的感受过一回时疫的恐怖之处,对此起了瘟疫的苗头,甚是谨慎和严格。

弄得人心乱,也总比心大染得满城病患要好的多。

宋风随回去宅子上,人便泡进了药房里。

段阎安排好后,回去宅子中天已黑尽,他径直前去药房上寻了宋风随。

屋子的案台上散摆着四五本医书,药草药膏横成铺展,此时哥儿眉头紧锁,正一边翻着医书,一头侍弄着药材,一整个屋子烟熏火绕的,弥漫着刺鼻的药草味。

“你来的正好,我列出了一张药方,你明日去将药给寻好。”

段阎眉心一动:“这样快就有了药方子?”

“若是这般便好了。医书上记载得有不少瘟疫的治法,你可知道为什麽多?”

段阎道:“瘟疫厉害,曾肆虐多回,故此大夫都很警惕,记载便多了。”

宋风随眼睛在医书上,没曾抬头去回段阎的话,而是道:“记载多且不尽相同缘因瘟疫这病是活的,十分多变,病来,并不会依着医书上的记载。

也就是说一旦起了瘟疫,即使在医书上有记载,也得根据当下病人的情况,从记载的药方上不断去调配药物,直至寻到真正对当下瘟疫病人有用的那一剂药方。”

有些药见效快,有些药见效慢,如此一一试过来,病人便可能在等待的途中先行死去,同时若大意不曾管控好,凭其传染的性质,在寻找根治的法子间,病大肆漫延,变作一桩骇人的病灾。

“治疗已经患病的病人固然重要,但防疫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宋风随到底有些对抗时疫的经验,在其余大夫都将心思全力的放在已经显现了症状的病患身上时,他稍变策略,先做防疫事。

“这药方是我配的预防药,在城门前启两口大锅煮汤,安排城中百姓务必都要饮用,再派发到地方上去。另使艾草、苍术焚烧,给住处驱毒。”

段阎连应声说好。

翌日,城里四处都飘散着一股艾草气,城门处排起长龙吃药汤。

而此时,唐家伺候过唐大人的一名婢女倒下发起了热,几个主治瘟疫的大夫大骇此次的疫病传染显现竟这般快。

张大夫急忙前去瞧看,不想一摸脉,一问询,这婢女并非是教传染发病了,而是昨日知晓了唐大人感染了瘟疫,唐家又教封锁了起来,担惊受怕了一夜,心惧受惊间邪风侵体发了风寒病。

然而气还没喘平,另一位曾随着唐大人一同去了府城的官员却是真的发出了瘟疫的病症,在隔离处教发现了!

几日间,不断的在给唐大人试药,而从府城回来的一行人,无一幸免的都倒下了。

情势还是往最让人担忧的方向发展了去,而治疗此次时疫的药却还迟迟没有进展。

宋风随衣不解带的埋在了药房,要么便是急匆匆的出门去药铺上,再去医馆与诸大夫讨论。

“啊,我们霁崽张大嘴巴吃一口香香的蛋羹,长得高高的好不好?”

这些日子宋家一宅子的人都忙碌不堪,阿霁独只穆灵慧在照顾。

小崽子看着蛋羹,紧抿着嘴巴,别过脑袋:“不要。”

穆灵慧怎么喂,小家伙今朝都不肯老实吃东西,耷拉着长圆圆的小脸儿,往日里亮堂堂的眼睛也泪汪汪的。

她不由探手摸了摸小家伙的额头和脸蛋儿,温度倒是不高,没有发热的迹象。

现在外头弄得人心惶惶的,她生怕孩子也生了病。

霁崽小手抓住外祖母的手,一下子从凳子上滑下去,拉了她,直要往宋风随那边的院子去。

“小嘚,要小嘚!”

穆灵慧眉心一紧,这小家伙点儿大,终日里抱着布老虎、拨浪鼓玩得起劲儿,像着心肺还没长全,不想却是竟晓得想他小爹了。

她也是无可奈何,这些日子宋风随和段阎都在为着瘟疫的事情奔忙,其实抽个手抱抱孩子的时间总还是能挤出来的,但两人都和染病的唐大人有过接触,如何敢在病疫有了着落前摸着孩子。

穆灵慧不敢带小家伙去见宋风随,只矮身将崽子抱了起来:“外祖母带霁崽去看小鸡好不好?咕咕咕,最是可爱不过了。”

霁崽不大明白,但听着咕咕咕,不是小爹,他便在穆灵慧的怀里乱动:“不要咕咕,不要咕咕!”

小家伙哇的哭起来,胖胖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小嘚”

穆灵慧瞧得心疼,想抱了孩子过去远远儿的给看一眼,可没见着都这般了,要见着了不给抱抱,怕是只闹得更厉害。

她叹了口气,只得横着心,抱了孩子轻轻的拍着背哄着。

此时在药房中的宋风随心间很是浮躁,再三试药病人也没得好转,几个发出疫症的患者吃药都快吃得水肿了。

他将从前治时疫的方子也都给重新调配了与病患服下,稍是稳住了些病情,但却一样治标不治本,这教诸人心里都备受打击。

一连熬了快半个月,宋风随眼睑乌青一片,实则不止他,同是治疗这起瘟疫的大夫同样都熬得面色蜡黄,谁人不比谁人强多少。

他在药房中守着灯看得眼睛昏花,医书上的字似是已经没有办法在传入脑中,独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重影遮住了眼睛。

宋风随暗觉有些不好,一阵天旋地转,倏得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前倾倒而去。

他的眸子在重影中依稀还能分辨出些东西,但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以至于眼睁睁看着往桌案角给栽倒,也没有办法稳住。

然而尖锐的疼痛并没有真正的降临在身上,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先将他给紧紧搂了回去。

宋风随舒了口气,却也靠在人的怀里安心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宋风随再次醒来的时候, 只觉得屋里的光有些刺眼,他微眯了下眼睛,随后便瞧见床边上沉坐着道身影, 低垂着头, 似乎在这处已经做了许久了。

他张了张嘴,轻唤了句:“阿阎。”

竟是发现声音很是沙哑。

段阎急忙侧身过来:“醒了!”

宋风随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段阎连忙扶住他的腰身,往他后腰上塞了一只枕头。

“我睡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

段阎看着面色苍白的人, 眉头紧蹙着, 想是温和些,奈何心中的担忧使得眉眼始终难以舒展。

将才回来见着人在房中忽然晕倒,他心似是骤停了一般。

“先前张大夫过来给你看了看, 且安心, 不是染上瘟疫了。这些日子事多又食少, 夜里不得安枕, 日日悬心着事,此番体弱难支才使得头晕脚轻晕倒了。”

段阎轻轻揉了揉人的发顶,转头去把桌子上温了两回的甜汤取了过来, 使汤匙送至人的嘴边。

宋风随确实感觉浑身脱力, 现在脑袋也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便老实张嘴喝汤。

段阎看着人一口接着一口乖巧将补身的甜汤吃了, 轻声道:“大的小的也都不好好进食。霁崽那小家伙, 母亲说今朝哭吵着要来寻小爹, 喂他吃蛋羹都不要, 哭闹了会儿,带去看小鸡才哄好,一整个下午却都焉儿吧唧的, 一直教母亲抱着,都不下地去跑去跳了。”

宋风随眉心动了下,心头也泛起一股酸楚:“是有些日子都没得跟霁崽亲近了。”

段用捡了帕子给人擦了擦嘴角,道:“再是忙,事情又再要紧,首要还得是保重好身子,要不得事情没解决,倒是先把自个儿给熬垮了。”

“霁崽还那样小,你身子要垮了怎使得?”

宋风随轻点了点头,时疫改良的药方虽暂且稳住了些病情,但时日长了,病患身子又再度恶化,他确实是有些着急了。

听得了段阎的话,老实又再喝了两勺子甜汤:“我这后头定是好生进食。”

段阎应了一声:“我腾出些时间来与你熬两盅滋补的药膳。”

宋风随攥住段阎的手:“你这些日子奔忙只比我多的,脸晒得黝黑,不容易似我这般一眼就瞧出脸色差来,可近了瞧,眼下都起了一圈黑了。”

“灶上做的饭菜我也能吃得下,你也多歇息,勿要再挤时间来照顾我的饮食了。”

“我这也就比起你看着黑,实则是麦色的健康皮肤。放心吧,我这身强体健的,少睡几日都不打紧。”

宋风随挑眼儿瞅了人一下,光晓得犟嘴逞能,却也不与他久辩,要不得怕是要就地打套拳来显示自个儿。

他道:“唐府那边怎么样了?”

段阎听着问,眉头立是皱了下,他将碗搁在桌上,道:“天黑了,今日便早些睡,明日再说。”

宋风随听他这么说,瞬时就晓得了那头情况不妙。

“我迟早也是要晓得的,这般睡也睡了一晌,又吃了些东西,不是能睡眠的下的,你且说了给我听。”

段阎拿他没法,只好道:“先前照看唐大人的那几个教单独隔离开的仆婢,今朝也显出症来了。”

“这回当真是瘟疫的症状?”

段阎点点头:“先前起过一回乌龙,自是谨慎着,不会错。”

他本不欲今儿告诉人晓得那边的情况,省得教人更为担心,奈何不与他说,心头怕是记挂的紧,夜里照样睡不踏实。

宋风随眉头紧蹙着,他疏忽间琢磨出了些什麽。

“距离唐大人病症发作,时下约莫去了半个月,而现在显现出症状的仆役,恰也是一发现病情就隔离开的那些此次瘟疫感染后会在半个月左右显现!”

段阎嗯了一声:“张大夫几人也是这般推算的。”

宋风随道:“那岂非是论断出唐大人是在府城那边感染的瘟疫!”

段阎心头一动,唐大人从府城回来东部,路上约莫行走了十日,此番推算回去,确是很大可能在府城染上的病,且巧的是,头一批病倒的都是从府城回来的人。

这厢十余日过去了,城里与他们有过接触而没有注意防护的才慢慢发病。

“源头出在府城?!”

宋风随倏而有了些想法,连忙就要下床去,段阎连将人扑抱住:“又要作何?”

“今年春暖换季邪风气盛,许多百姓都染着些风寒,初始上我与张大夫等人都觉得是时节所致,故此钻研的方向主要也是时节方向,现在看来,此次的瘟疫元凶并非时节,要不得改良的时疫药方也不会光稳住些病情而不得转好。”

宋风随道:“问题既出在府城,又排除了一项时节,便可从旁的方向入手。”

段阎问:“什麽方向?”

“除却换季,旱灾、雪灾都可能破坏掉水源和所处的环境,但我更倾向于人!这今年连年的灾荒,地方上大小势力为争夺粮食,思虑不少人,又还有冻死饿死的。”

“府城去年底才且得到地果子,可见得先前西部地方上的日子也不好过。那些受难的民户曝尸荒野,若是没曾及时掩埋,今年春暖,尸首腐坏,极其滋生瘟疫!”

宋风随道:“此前我们就晓得尸首若不及时处理会引起这般祸患,故此每收复一座城池,便会号召着民兵民户将那些苦主掩埋,且还多处设立义庄,就是为了保证受灾死的可怜百姓能够入土为安。

于这件事上,东部做的算得上个好字。便正是这般,未确定瘟疫起于府城那边时,我们都没有往死尸起瘟疫的方向狠下功夫。可现下想来,我们东部对苦主有妥善的安置,但府城那边可未必。”

他有了些方向苗头,自是再躺不住,立便想要以此为着手点试试。

段阎听得一番论断,他便是不懂医术,但也觉得人说得颇有道理。

晓是劝不住人,索性陪着一块儿去药房,两人一齐翻找医书上关于死尸起瘟疫的治疗法子。

一翻找就是大半晚,把医书上有关的全都抄抄画画记了下来。

天出且破晓,宋风随依着对唐大人几人的病症,整理了一副新药方出来。

段阎取了药方子便纵马去衙司的库房将药给配了个齐全,又急去了唐府。

宋风随又熬一个大夜,本就虚弱的身体,在段阎出门以后,实是撑不住了。

他回屋去,鞋都没脱半个身子就倒进了床榻上。

这一睡再起,原本破晓的天,转竟变作了漫天的夕阳。

接连几日断断续续,昼夜颠倒的睡眠,教他整个人都似脱了骨的鳝鱼似的,支动不得身子。

他迷糊的发现自个儿半挂在床上睡下的身子已经全须全尾的躺在了床榻间。

意识稍是清明了些,率先听得耳边传来了道教他安心的声音:“岁岁,成了!”

“药方起效了?!”

宋风随霎然更是清醒了些,无力的身子也教他一下给撑了起来。

段阎面露笑容:“早间把药给唐大人吃下,至于午间就有了松缓的迹象,下晌已退了热,也不见呕吐腹泻的症状了。不过他久病这样些日子,身上起得那些血斑暂且还没曾消去。”

“其余那些才起症状,身子未曾教瘟疫蚕食太过的仆役,这厢都能下床了!”

宋风随长长的散出一口浊气,昨晚挑灯一夜,他笃定了只要方向没错,那他的药方定然会起作用,只是不确信是不是他想的方向,这下不管是运气,还是自己确实会盘算理清思路,总之有效就好,有效就好

他立时再度卸力,重新倒回了被褥间,喊了声:“饿。”

段阎笑着赶忙去厨房取了给他炖的乌鸡人参汤,喂给了人吃下后,爱好洁净的宋公子又要求沐浴洗漱一番,转头回到床榻上,接着又睡了。

这晚,段阎也早早的陪了人歇下。

药方子一出,好生的吃了三日的药,感染瘟疫的病患都在陆续转好,且仔细观察着,没有后续的不适之症。

接连又观察了七日,直至身子大好,诸人才彻底安下了心。

“到底是宋大夫,见多识广,实乃是年轻有为啊!”

张大夫捏着他那一小撮胡须,见着瘟疫被控制了下来,心中大为欢喜。

一连几日没得见宋风随,这厢人总算恢复了身子过来瞧病患,不由跟在人身前,结实的吹捧了一番。

却也算不得溜须拍马,实是叹服宋风随如此年轻,医术上竟就有了此般造诣。

宋风随眉眼生笑:“张大夫谬赞了,今日瘟疫能控制下来,实不是我一人之功,而是诸位大夫齐心协力的结果。”

几人欢喜客气的说笑了一场,心情都大为不错。

段阎从城外回来,巡检了一番外头的病情,好是初始上就有防疫,下头都没曾听说起病疫。

他恰好接到宋风随,抱了人上马,一并慢着扯着马儿回去,互是说着两头的情况。

一匹快马急策而过,段阎认出那是城关的哨兵,连先叫住了人问询出了什麽事。

“大人,府城快马加鞭有急信。”

宋风随紧着眉回转些身子看了段阎一眼,马儿跑了起来,一并随了哨兵前去衙司。

至衙司上,方才晓得府城瘟疫肆掠,上下暂无大夫制出方子,急信请求东部支援。

“府公率先发了病,已是”

宋五深看着信函,紧着眉摇了摇头。

“时下府城无首领,还得快些带了药方前去支援治理瘟疫,以免更大范围扩展。”

段阎和宋风随虽先便推断出了症结出在府城,为此倒是没有太意外那边起了瘟疫。

前些日子就派了人过去问询,倒是不想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府城的求助先递了过来。

两人当下便想着此番就由他俩再跑一趟,左右瘟疫的事情也有了方子,处理起来也熟。

宋五深却摇了摇头:“你俩前阵子因瘟疫的事情已经忙得人都瘦了,这厢哪还能教你俩奔忙。”

“既有了药方在手,那便不肖多愁了,此次我亲自过去。”

宋风随和段阎几乎异口同声道:“东部如何离得开爹坐镇!”

“东部如今有序太平,我走开一阵子也不要紧,若有事,还有你二叔和诸位大人在,另小段也有能耐,无需担心。”

宋五深晓得孩子要紧还是担心他个人,便道:“此次西部因瘟疫动荡,是个机会。”

段阎和宋风随顿时明白了宋五深的打算,到底是官场久经沉浮的人物,如何会错过收复西部的时机。

两地先前只是谈和,但到底各自为政,想西部见识了东部的家伙什,也不敢轻易折腾生事,可现在主持大局的府公病逝,若是东部不派个手段利落的去,那头极容易动乱。

思来想去,宋五深前去确实是最合适的。

既是如此,索性便与人好生安排过去支援的队伍。

四月尾巴上,宋五深带着一支精锐,几个得力人手,外张、唐二位大夫,押着几车治疗瘟疫的药草动身去往了西部。

作者有话说:

正文没两章了,宝汁们可以留言想看的番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