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完结(1 / 2)

===第175章 番外 魏严篇===

初春天寒, 冰雪刚消。

暗沉如水的夜色中,魏府书房还亮着一豆灯火,管家叩了门, 在书房外禀报:“相爷,表少爷又魇着了, 哭闹不止……”

书房内是一室冷清,黄花梨书案旁置了一尊铜鹤烛台,鹤顶的铜盘中已积了不少斑驳烛泪,半截蜡烛晕出一片昏沉的黄光,魏严坐于书案之后,清瘦的下颌线条在暖黄的烛光里也只显冷硬。

他似在看书,闻声从书页中抬起头来, 微微侧目望着铜鹤烛台中快燃尽的一小截蜡烛出神,好一会儿才冷声道:“底下伺候的人干什么吃的?连个孩童都哄不好?”

管家迟疑了一下, 说:“表少爷哭着要小姐,想起小姐已随姑爷去了, 又哭着要舅舅……老奴这才斗胆前来寻相爷。”

听到“舅舅”两个字,魏严脸上的狰狞和痛苦一闪而过, 他闭目平复了许久, 才起身拉开了书房大门, 面上已瞧不出一丝情绪:“随我去看看。”

护国大将军谢临山和承德太子战死锦州,谢夫人前不久因受不了夫君战死的事实, 选择了“殉情”,将年方四岁的幼子托付给了兄长魏严。

谢家的小公子被接来了魏府照料,住的便是麟轩阁。

魏严刚踏入院中, 便听见了房中传出的稚子哭声:“舅舅……我要舅舅……”

断断续续, 嗓音都已有些嘶哑了, 像是啼血的幼兽。

管家听见这哭声,眼底都闪过许多黯然和心疼的情绪。

魏严脸上却仍是一片冷漠,侧脸镀着冷月的清辉,仿佛是覆了一层寒霜。

他抬手推开房门,屋内一团稚气的孩童瞧见他,这才止住了哭声,极为依赖地朝他伸出手要抱:“舅舅……”

几个哄着他的婆子也纷纷朝魏严见礼:“相爷。”

个个都低着头,显得惶然又急促,似怕魏严怪罪她们照顾表少爷不力。

魏严冷眼看着哭得眼都肿了的外甥,开口便是严厉的训斥:“堂堂男儿,哭什么?”

小谢征似被他的冷硬的斥责声惊到,伸向他的手收了回去,无措地攥紧了身下被衾,蓄满了泪水的乌黑大眼怔怔地看着眼前面沉如霜的青年男子,唇抿得紧紧的,不敢再哭出声,豆大的泪珠子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在被面上泅出几个水印。

怕魏严斥责,他忙低下了头去,自己抬起藕节似的小胳膊狼狈抹了一把眼。

爹爹死了,娘亲不要他了,从前对他最好的舅舅,如今也不喜欢他了……

照顾小谢征的婆子瞧着心中不忍,小声道:“表少爷是做了噩梦,魇着了……”

魏严冷冷一道眼风扫过去,那婆子立马禁了声,垂首不敢再出一言。

他寒声吩咐:“将麟轩阁伺候的下人全换成小厮,此子养于妇人之手,难成大器。”

屋内几个婆子连忙跪下求饶,小谢征意识到什么后,也顾不得害怕,攥住了魏严一角袖袍,抽噎着道:“舅舅……别赶走嬷嬷她们,征儿以后不哭了……”

魏严垂眼凝视着外甥,目光冷得像冰:“做个噩梦都能哭哭啼啼半宿,你爹被北厥人开膛剖腹挂在城楼上的血仇,你拿什么去替他报?谢家生不出孬种,我魏家也生不出!”

那尖锥一样的视线刺在稚童身上:“你要是一辈子就这副孬样,靠着你爹留下的军功,朝廷也能养猪狗一样养你一辈子,你此生倒是可以诸事不愁了。”

言罢直接摔门而去。

管家听着这番话尚且直皱眉,看看魏严大步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坐在床上似被魏严这番话骂得呆住的稚儿,低低一叹,对着小谢征道:“表少爷莫要往心里去,相爷……相爷只是因为小姐刚去,心中不好受,故盼着表少爷早日成才,北征夺回锦州,替谢将军报仇雪恨。”

四岁的稚童低着头,稚嫩单薄的双肩因为哽咽而颤动着,像是一张用幼嫩的枝条做成的弓,承受不住骤加上来的力道几欲折断。

“舅舅……恨我……”

他牙关咬得紧紧的,嗓音稚嫩又沙哑,恍若泣血:“若不是我出去吃桂花糕,离开了母亲……母亲不会独自在房里寻短见……”

他哽咽得厉害:“是我没看好母亲……舅舅恨我……”

管家神色更复杂了些,宽慰道:“这是小姐自己选的路,不怪表少爷,相爷……也没怪您。”

小谢征只是摇头,背过身去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瘦小的背影看得人揪心。

管家叹了声,替他掖好被角,步履沉重地出了房门-

抄手游廊的尽头,有人负手静立在冷风中,身姿茕茕。

管家上前道:“表少爷尚年幼,您这般严厉,只徒惹得表少爷伤心罢了,表少爷一直自责当日没看好小姐,觉着……您是因此恨他……”

魏严看着随夜风婆娑浮动的竹影,冷漠道:“那便让他这么觉着。”

管家神色发苦:“您这又是何苦?”

廊下的灯笼也被冷风吹得摇晃,洒下一片昏黄影绰的光晕,缁色的衣袍揽风鼓若船帆,更衬得魏严身形挺拔清瘦,他缓缓道:“这朝堂,是池浑水,坑洼诡谲,暗潮汹涌,他将来若只当个富贵闲人,我大可纵着他。他要去战场,还要踏入朝堂,我不磨砺他,便是送他去给别人祭刀。”

“魏全,他若不心狠,将来坐不上我这个位置。”

“便是我让与他了,旁人也会让着他吗?”

管家知晓主子的用心良苦,沉默了下来,许久才惆怅说了句:“您就让表少爷这么怨着您?”

魏严却浅浅笑了声:“他恨我、怨我才好。”

管家怔住看着魏严。

却只听得他极轻地说了句:“终有一日,他会查到那些事的。”

那一桩桩,由先帝扣到他身上的,他穷极一生也无法再抹去的大罪。

管家想到魏绾的死,眼底又多了几许黯然。

大小姐至死都是怨着相爷的,认定相爷是害死谢将军和太子的罪魁祸首……-

四更天时,起了疾风,吹得没关严实的窗叶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棂,床榻上的幼童似又陷入了梦魇中,无意识抓扯着被衾,口中含糊不清唤着“爹,娘亲”。

在角落的太师椅上坐了不知多久的男人起身,走到窗前关上了窗,又借着拔步床外一盏油灯照出的微弱亮光,沉默地看着床榻上冷汗已爬满额头的幼童。

他取了巾帕似想上前替他擦去额上的冷汗,但稚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后,忽地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魏严将持帕的那只手负到了身后,立在床边,依旧用一副冰冷的神情看着浑身被冷汗湿透、恍若溺水的外甥。

小小的人儿看着他,张嘴似想唤他,瞧见他的脸色,又禁了声。

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茫然的戒备和敬畏,再无了从前的依赖。

像是一头被驱逐的幼兽。

魏严声线冷硬:“替你寻了武师傅,明日便去精武院习武。”-

步出房门时,守在屋外的亲卫将披风递与他披上,低声询问:“相爷守了表少爷半宿没合眼,可要回房歇会儿?”

魏严看了一眼天色,道:“备朝服,该去宫里了。”

行至垂花门处,死士头目魏胜匆匆来报:“相爷,半夜又抓到了几个意图夜闯相府的宵小,皆为谢氏旧部,也关进地牢里吗?”

魏严眼底闪过一抹厉色,“谢家旧部,不都被阿绾谴回徽州了?”

魏胜抱拳道:“是谢家旁支的人,不知从哪儿得来的风声,被抓后唾口大骂相爷,还说……休想要表少爷认贼作父……”

魏严拢肩头披风的动作微顿,脸色愈发冷戾:“审讯是何人给他们透露的风声,问出来了,便也不必留活口了。”

魏胜微微一愣,不懂之前抓到这些人,总是下令关起来的主子,为何突然要灭口永绝后患。

思及那些人是为接近表少爷,而大小姐也是在从他们口中得知真相后,又逢贾家细作将表少爷推下荷塘,做出是相爷要杀表少爷的假象,才迫得大小姐为保表少爷和谢家一干不知情的旧部,留下遗书自缢而去,魏胜有一瞬倒也明白主子的恨了。

主子恨在背后撺掇谢家旧部的随、贾两家,也恨那些拿着“真相”去逼大小姐的谢氏旧部。

大小姐已去,主子是容不得他们再接近表少爷的。

谢家那批直系旧部,已被大小姐在自缢前就打发回了徽州老宅,大小姐此举,是为了保护谢氏仅存的一点势力,也是在给表少爷将来铺路。

如今找上门来这些谢氏旁支,无疑是撞主子戾气口上了。

魏胜领命退下后,魏严大步往府门走去,管家前来送他出府,魏严在坐上官轿时,忽而又吩咐了句:“让木犀苑那孩子搬去麟轩阁。”

管家点头应是,明白了魏严的用意,含笑道:“宣少爷平日里闹腾,表少爷刚失了双亲,有个玩伴陪着,想来也能开朗些,不至于夜夜梦魇了。”

魏严没说话,放下轿帘,死士出身的轿夫起轿,抬着官轿四平八稳地走向了还灰蒙蒙的长街。

官轿两侧也跟随者十余名腰佩长剑的府卫,个个气息绵长,下盘稳健,都是从死士中层层筛选出来的好手。

幼帝继位,魏严挟天子以令诸侯,锦州以南战事吃紧,随家虽率兵抵挡着北厥人南下,却也借此机会狮子大开口,找朝廷要钱要粮,京城内还有贾家这条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随时都准备回蛰魏严一口,从他手中夺权。

自魏严做上丞相之位,代为监国起,所经历的刺杀便已有十余次。

所有人都在寻他的错处,找他的死穴,一旦他行将踏错一步,整个魏氏和谢氏都将万劫不复。

官轿行至铜雀街,冷箭和疾风一道袭向轿中。

数十名黑影从两侧高楼跃下,手中刀刃在轿檐的风灯下映出一片寒光。

护在官轿周围的府卫拔剑舞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挡下了所有淬了剧毒的箭矢,再迎面和两侧高楼跃下的黑衣人厮杀上去。

迸出的鲜血染红了铜雀大街上覆着一层薄霜的青石板地砖。

一名黑衣人趁官轿周围的死士都被拖住,提刀刺向官轿,强劲的刀风刺破了锦帛面料的轿帘,刀刃却再也没法往前推进一寸。

那黑衣人额角的青筋都因角力而凸起几条,轿中单手捏住刀锋的人只是一转腕,便带得那名黑衣人也跟在在空中一个翻转,刀身不堪重负“铿”一声断裂开来,那黑衣人刚落地,便被轿中掷出的半截刀刃结果了性命。

轿外的死士也了结了最后一名黑衣人,溅出的鲜血喷在了半边轿帘上。

魏严掀帘走出,锦靴踏入一片黏稠暗红的鲜血中,初阳从东边升起,喷薄而出的红,也似这满地血色一般,挣扎着从灰蒙蒙的云霭中跃出,给远处宫城的琼楼殿宇镀上一层金辉。

魏严逆着那万丈霞光,俊美的脸上只余冷漠阴鸷。

他抬脚,踏着晨曦里的血色,一步步迈向那巍峨的皇宫。

这一走,便是十八载。

昔年大仇,他逐一报了。

镇河山,诛宵小,也锻出了这世间最利的一把刀,他都无法折断,这世间便也没有再能撼动那柄刀的人了。

此去得见故人,倒也无愧。

归处是瑶台,还是炼狱,皆心安泰然。

这一生功过荣辱,后人评之,判之,骂之,叹之,尘归土定,枯骨无话,又与他何干?

===第176章 番外 if线===

暴雪如絮, 呜呜的风声好似鬼哭狼嚎。

魏严合眼躺在枯草堆中,心下好笑,当真是人老念旧了, 这天牢外的风声,竟让他生出几分是在塞北的错觉。

他被老头子绑去戚家军营,和谢临山一起在北地戍边,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只不过,那时候的确好啊。

戚老将军健在,容音不曾入宫, 临山和太子也没身死锦州……

他半生的快意, 都是那些时日了。

眼皮发沉, 魏严就这么放任自己在那阵阵风饕雪虐声中睡了过去。

恍惚间有人靠近,将什么东西搭在了他身上,抵御那似要将人皮肉都刮下一层来的寒风。

魏严暗忖莫不是天牢的狱卒?

但他一介罪人, 狱卒是不会轻易给他添衣加被的, 莫非是狱卒得了陶太傅或是谢征示意?

正囫囵思索间,那给他身上搭了衣物的人却并未离开,而是迟疑着伸出手, 似想触碰他, 魏严隐约嗅到了一股似幽兰又似山茶花的香气。

多年如履薄冰养成的警惕,让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截住了那只手,凛冽凤目霍地掀开。

看到的却是一个只在午夜梦回才能见到的人。

女子一身梨花白绣着千叶莲的袄衣,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目盈盈好似一副山水画卷, 那只手还被他扼在掌中, 她白皙的脸上半是惶然半是被他撞破的羞赧, 咬了下唇道:“我见三哥睡在此处,给三哥拿了件氅衣过来……”

魏严有个早夭的兄长,上边还有个庶兄,他在家中排行第三。

魏、戚两家交好,戚容音自小便唤他三哥。

他定定看了眼前女子许久,才出声:“你许多年不曾入我梦了,今夜是知我大限将至,专程来看我的?”

戚容音皱了皱眉,顾不得抱赧,被魏严扼住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温润细腻的掌心贴上了他前额,喃喃道:“三哥怎说起了胡话?莫不是感染风寒起了瘟症?”

掌心接触到的肌理,的确是一片滚烫,戚容音当即变了脸色,唤守在城墙拐角处的武婢:“揽月,快去叫军医,三哥感染了风寒!”

魏严抬眼望见满天星幕,以及城楼上那杆被火盆里的火光照得分明的“戚”字旗,这才发现自己是靠城墙垛而眠的,周围还有不少抱着刀戟坐眠的将士,脸上身上的血泽未干,显然是刚经历一场恶战。

他只觉这梦太真切了些,当真是和那些年在北地所经历的一样。

戚容音刚要起身,便又被魏严拽住了手。

戚容音不解地看着从醒来便不太对劲儿的人,疑惑出声:“三哥?”

魏严缓缓道:“别走,让我再看看你,十八载,你每每入梦来,都不曾好好同我说过话……”

“三哥在说什么?什么十八年?”戚容音越听,眼底惑色越多,却还是安抚道:“我不走,我去打水来,给三哥擦擦脸。”

风寒的缘故,魏严现在脑仁儿的确一抽一抽地疼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额角。

戚容音见状,抽离了被他攥住的那只手,步下城楼去打水。

魏严视线下意识紧盯着她,生怕她就这么不见了,身旁一名脸上布着血迹和汗尘假寐的将军睁眼笑了起来:“魏中郎怕是好事将近了吧?”

魏严记得自己在戚家军营时,曾任中郎将,军中同袍也多以“魏中郎”称呼自己。

眼前这人面生得紧,他眯眼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辨出对方乃后来的陕西都护使,自己同他在戚家军营时,的确有过一段同袍之谊。

只是后来便寡交了。

真是怪哉,他梦见戚容音也就罢了,怎还会梦见此人?

隐约之中,魏严察觉到今夜这梦,是和以往的不太一样。

他撑着墙根想起身,手上传来一阵锐痛,低头一瞧,才发现掌心缠着一圈染血的纱布。

他先前睁眼便瞧见戚容音,被占据了所有心神,连手上的痛感都未察觉,此刻又用力握了一下掌心,针扎一样绵密的细痛再次传来,魏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在梦里的痛觉,也是这般真切的吗?

戚容音端着水盆,引着军医往城楼上来,温声道:“魏三哥发起了高热,眼下父兄追敌未归,三哥万不能再病倒了,劳军医替他看看。”

魏严听到此处不由皱眉,戚老将军和少将军都追敌未归?

在他记忆中,只有戚老将军误得军情那一次,才是父子几人一同去追敌的,也正是那一次追敌,戚家父子都身死疆场。

军医给魏严把脉时,他尚还陷在一片混沌的思绪中不曾回过神来。

等军医把完脉,从随身携带的针包中取了一枚银针:“城内治伤寒的药物早已告罄,中郎高热不退,老朽也只能用商阳穴放血的法子替中郎缓解一二了。”

银针刺入指尖,那痛愈发清晰。

真实的不像是做梦!

一个猜测在魏严心中形成,恍若一柄利剑将灵台间混沌的层层雾霭劈开,一股狂喜涌上魏严心头。

在军医取出银针时,他顾不得指尖的刺痛,用力攥紧了戚容音了手,素来冷沉的眼底隐约有泪光浮现:“容音,容音……真的是你……”

他手上的力道太大,握得戚容音手骨都有些发疼。

她远山一样的秀眉轻蹙:“自然是我,三哥这是怎么了?不过在城楼上小憩了一会儿,醒来便总说胡话……”

戚家是戍边重臣,此番北厥来犯,戚容音特带领府医前来城门这边救治伤兵。

魏严沧声笑开,狼狈又欢喜。

戚容音和城楼上的将士们皆是面面相觑。

魏严却很快撑着城墙垛爬起来,对戚容音道:“我现在没法同你解释太多,速点三千精兵与我出城!”

若他当真是重生了,这便是戚老将军父子见北厥王子败走前去追敌,欲生擒北厥王子,却中了埋伏死于大漠的那一仗!

戚容音跟着父兄在这关外,对军中事务也很是敏锐,当即就意识到了不对:“我父兄有危险?”

魏严忍着因记忆纷杂而胀痛的脑仁儿,不答反问:“他们出城多久了?”

戚容音答:“已有一个时辰了。”

魏严脸色便也沉了下来,此去不知还能不能挽回戚家父子战死的定局,但上苍让他重来一回,总归要拼劲全力去搏上一搏,他沉声吩咐:“点兵,备马!”

戚容音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冥冥之中,她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战场上,有时候多一刻钟半刻钟的先机,便能决定一场仗的胜负。

事关父兄的安危,她也顾不得追问太多,忙让城内留守的副将去点城内还能作战的兵卒。

奈何城内将士才经历过一场恶战,所剩精锐都随戚家父子追敌去了,把勉强还能上战场的伤兵也算上,方才凑足三千人马,其中大部分将士都还疲敝不堪。

此番长途奔袭而去,就算赶上了救援戚家父子,对上凶恶如豺狼的北厥蛮人,是不是羊入虎口还难说。

但魏严记得上一世谢临山在此时已得了燕州被困的消息,正带着徽州谢家铁骑在赶来的路上。

前世自己便是因这场风寒病倒,等谢临山带着援军至,得知燕州此战已胜,老将军父子追败寇、生擒北厥王子去了,久等不见戚老将军归来,前去查探,寻着大军绕路的痕迹,兜了个大圈,才在马王坡瞧见染血的“戚”字旗和遍地死卒。

北厥人伏击的地点就在马王坡,他此去全速行军,能省下不少寻着马蹄印找军队兜圈的时间,只要再多拖上个一时半刻,再差斥侯前去寻谢临山的军队,谢家铁骑一到,北厥人这场阴谋便没胜算了。

魏严驾马出城时,便唤来自己的心腹,让他快马加鞭往徽州来燕州的必经之道赶去,遇上谢临山便让他往马王坡去。

心腹听得命令,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主子,您怎知谢将军会率援军来?”

魏严一道冷厉的眼风扫过去,心腹只觉脊背一寒,再不敢多问,连忙抱拳:“属下这就去传信!”

言罢一拍马臀往徽州要道奔去。

魏严扯着马缰,却有了片刻失神,是了,在锦州血案之前,他身边的人还敢这般冒失同他说话的。

后来,跟着他的这些人,都死光了,再选到他身边的人,从不敢同他妄言一句。

想多了便心中发苦,魏严收敛了心神,正要下令让大军出发,却又听得城门口处传来的一声急切呼唤:“三哥!”

魏严驭住战马回头,便见戚容音披着雪狐大氅,踏着一地雪泥朝他急奔而来。

因为跑得急,她双颊都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魏严一掣缰绳,调转马头便朝戚容音冲了过去,战马在距戚容音五步开外被他勒住了缰绳,马儿的前蹄高高扬起,抖落不少雪沫。

戚容音将一枚坠着络子的平安符递与他:“三哥,你带上这平安符,一定要平安归来!”

她不知魏严为何突然急急地要调兵出城,但她能感觉到他此去定然危险。

魏严俯身去抓那平安符时,连带着将戚容音那只被冻得通红的手也紧紧握住了,他脸上还带着上一场仗留下来的血迹,用一种戚容音看不懂的、深沉又裹挟着痛苦和悲意的目光望着她:“容音,等这场仗打完,我们成亲好不好?”

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呆在了原地,好一会儿才挽起唇角,说:“好啊。”

她脸上被风吹出来的冻红掩住了羞意。

魏严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才抓起那枚平安符,调转马头大喝一声:“往马王坡全速行军!”

武婢撑开油纸伞,替戚容音挡着鹅毛一般飘下的漫天飞雪,劝道:“小姐,先回城吧。”

戚容音纤白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看着魏严率着城内三千残军远去的影子,眉间笼上一抹忧色:“揽月,不知为何,从三哥说要点兵出城起,我这心口便一直发慌。三哥醒来便怪怪的,他肯定瞒了我什么……”-

大军行至马王坡附近,便已见遍地死尸。

随行的将士瞧见这副又经历过一场恶战后的惨象,都呆住了。

他们追敌的大军遭受了伏击?

魏严瞧见此景,也是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只不过居高位十余载练出的城府,让他在此刻面上也难辨情绪,只沉声吩咐:“找帅旗在何处!”

底下的人忙在遍地死尸的战场去寻帅旗。

片刻后回来复命:“中郎,戚家帅旗不在此处!也没找到戚大将军等人!”

魏严只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骤轻了不少——帅旗不在此处,戚家父子也不在此处,就说明他们极有可能还活着。

只是突围了出去后,又被北厥人咬上了。

他沉喝:“所有斥侯出动,寻着战场周围找撤走的马蹄印。”

军中的斥侯驾马四下奔走查探。

很快便有一名斥侯急奔回来:“中郎,在山那边有凌乱的马蹄印!”

魏严狠狠一夹马腹,冷峻的脸都有些狰狞了:“追!”

跑过一片缓坡,便隐约听见了山那边传来的震天厮杀声。

大军加速翻过山岭,魏严立于陡坡上,瞧见了下方在北厥人不断缩小的的包围圈下苦苦支撑的戚家军。

出城时的上万大军,眼下瞧着,竟已只剩几百人。

“戚”家军旗被护在最中央屹立不倒,但北厥人围着他们以太极阵跑马,沿着包围圈奔走间,人借马势砍杀了一层又一层护在最外围的将士。

戚家军被逼到这地步,精疲力尽,又知求生无路,哪还有还击之力,几乎是任人宰割。

随行的副将看得心急如焚,同魏严道:“中郎,咱们快去救大将军他们啊!”

魏严咬紧下颌,死死盯着下方不断缩圈的北厥军队,喝道:“调整军阵,务必用这三千人给我占满前边的整个山头,后方灌木林里也全插上军旗,再把所有战鼓摆出来。”

他带来的是三千残军,就这么冲下去,不过是送死。

唯有制造声势,先恐吓北厥兵卒,才能多几分胜算。

副将闻言,赶紧下去部署。

眼见战鼓架起来了,魏严又下令:“吹角。”

腰间挂着铜制兽角的小卒拿起角,深吸一口气后,“呜——呜——”

绵长又浑厚的角声顿时传遍了下方战场。

也幸得这处山坳是个喇叭形地势,角声被北风卷着带下去时,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了回音。

还在试图缩圈的北厥军队也缓了下来,回头往坡上看来。

“擂鼓!”

魏严又是一声沉喝。

手拿鼓槌守在足足有一人高的大鼓跟前的小卒,当即也挥槌捶向了鼓面。

“咚——”

“咚咚——”

鼓声厚重,恍若惊雷坠地。

下方的北厥军阵明显有了骚动,毕竟乍一眼瞧去,整面坡上都是大胤援军,后方灌木林里也军旗林立,前来的不知是多少人马,北厥人不免被震住。

所有声势都已做足,剩下的便唯有死战了。

魏严狠狠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往山下冲了去,手提一柄精铁所制的偃月长刀斩尽塞北寒风,嘶声长啸:“杀——”

他身后三千兵卒紧跟其后,从马王坡上纵马俯冲而下。

三千人的冲锋做不出千军万马疾驰的地动山摇,好在有雷鸣般的战鼓声做掩护,倒也吓破了不少北厥兵卒的胆。

有这份先机在,魏严很快将北厥人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口子。

奈何三千疲敝兵马所能造成的伤害实在是有限。

虽虚张声势打了个北厥措手不及,等北厥将领那边发现他们人的马并不像他们营造出来的那般多后,很快调整军阵,让先前被打得溃败的兵卒退居其后,左右翼军队从两侧包拢,意图将这支突然冒出来的援军也困死在他们的包围圈里。

副将意识到了北厥人的目的,在艰难厮杀之际同魏严道:“中郎,这帮蛮子想把我们也封死在里边!”

远处被北厥军围得死死的戚家军中也有人嘶声喊话:“魏中郎,大将军有令,命您带着援军撤!”

魏严横刀劈开一名挡路的北厥小将,眼底隐隐有了猩意,继续往前冲杀。

副将咬牙冲魏严道:“魏中郎,撤吧,莫要意气用事!留着这些大好儿郎的性命,来日何惧不能让北厥血偿此债?等蛮子把缺口彻底堵住了,我等便是白送性命了!”

魏严已杀红了眼,扭头嘲副将嘶吼道:“有援军!再撑一刻钟!”

副将知道戚、魏两家是世交,关系匪浅,只当他是想救戚老将军才扯了个谎话,正急得想骂人。

马蹄之下的地皮却开始颤动,满山碎石颠簸,这次当真是地动山摇了。

浑厚的鼓声里,身后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嘶吼声:“杀——”

光是那声浪便震得人耳膜发疼。

副将惊惶回头望去,便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黑铁骑兵,恍若洪流过境一般,从马王坡上俯冲而来。

雪天相接处,一杆迎风招展的“谢”字旗随着黑铁洪流一齐逼近。

为首那银鞍白马的青年将军,面似神祇,色如修罗,身后猩红的披风在白毛寒风里翻飞,震人心魂。

山下还在试图缩小包围圈的北厥人听得身后传来的厮杀咆哮声,回头瞧见此景,也是惊得肝胆具颤,尚不及调整阵型迎击,便被山上如一柄尖锥直刺而下的谢家铁骑将军阵彻底撕开。

被困在敌阵中央,已耗得精疲力尽的戚家军瞧见“谢”字旗,也几欲喜极而泣:“谢家铁骑!是谢将军率援军来了!”

不知是谁率先长啸一声,明明双臂都已因持刀拼杀太久,酸软到麻痹,却还是举起了刀剑,继续同北厥人厮杀,往援军的方向艰缓移动过去。

魏严看到谢家军旗,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也终落地,高热又经了几场大战的身体疲敝不堪,让他整个人都有了几分恍惚。

副将惊愕问他:“中郎,你怎知谢将军的援军在后边?”

魏严不答,提刀继续向着戚家军的包围圈杀去。

等两军交汇,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一众亲兵护在中央的戚老将军,只是戚老将军手捂着腰腹,手背已被鲜血染红。

明显是受了重伤。

魏严心中一紧,策马上前,唤道:“大将军!”

戚老将军须发斑白,面相看着很是孔武威严,只不过此刻嘴唇已泛白,被长子扶着才能站稳。

眼见来者是魏严,他面上的神情稍松怔了些许,道:“你和临山来了。”

魏严翻下马背,看着戚老将军血流不止的腰腹,再也绷不住面上的沉痛之色,逼得他眼眶也发涩:“您……怎么伤的?”

戚老将军于他而言,亦师亦父。

上一世,便是因为他那句言祸,致使本就对戚家忌惮不已的老皇帝起了杀心,为了剪除太子羽翼,率先对戚家下了手。

可恨一直到北厥再次攻打锦州,收回了戚家兵权的老皇帝不得已又将戚家兵权交与了谢临山,他们才慢慢查出了戚家父子的死,也是出自老皇帝之手。

重来一次,还是救不了戚将军吗?

戚家长子戚献珲扶着戚老将军,双目猩红:“徐策那狗贼,他伤父亲的这一剑之仇,便是他坠马被踏死于乱蹄之下,也难消我心头大恨!”

魏严猛地抬眼:“是徐策伤的老将军?”

戚献珲咬牙切齿道:“那叛徒偷袭了父亲!”

他看着戚老将军因失血过多而逐渐灰败的脸色,气得唇都有些发抖,别过脸去,才强忍下了眼中的泪意。

魏严前世只查出是戚家军的徐策得老皇帝授意,谎报军情,在明知北厥人有伏的情况下,还诱戚家父子前去追敌,却不知戚老将军身上的致命伤,竟也是拜徐策所赐。

怒意裹挟着浑身的血逆涌,他勉强让自己冷静,说:“先回燕州城,大将军的伤需要即刻医治。”

北厥人也懂得见好就收,眼见大胤援军来了,谢家铁骑锐不可当,在想困死戚家军无望,当即鸣金收兵-

谢临山披一身血甲过来时,瞧见戚老将军面如土色,神色也是一凛:“大将军受伤了?”

魏严抬眼瞧向那清朗意气的青年将军,叫白毛北风吹得发涩的眼底,透出几分微红,他唤了声:“临山?”

十八载月寒日暖,煎这人寿,他几乎已记不清昔日好友的模样了,只记得他的尸首从燕州运回时,那满身的刀斧凿伤和发黑的箭孔,以及破开后用针线缝起来的胸腹……

那是戚老将军都曾断言,此子再磨砺几年,往后的成就未必不能越过他去的少年将才啊,最后却落得个那般下场!

如今,当真是隔世再见了。

谢临山瞧着魏严发红的一双眼,以为他是担忧戚老将军,当即就问:“以圭,大将军是被何人所伤的?”

魏严勉强敛下心神,道:“戚家军中出了叛徒,此事说来话长,大将军伤势紧急,回城再说。”

谢临山也知戚老将军的伤势拖不得,点了头-

等魏严和谢临山护着戚家残军回到燕州城时,已是暮时。

戚容音在城楼上瞧见了大军凯旋,奔下城楼来,见兄长满脸血迹,戚老将军则是被亲兵用树枝和藤条绑成的担架抬回来的,脸色霎时间就是一白。

她拎着裙摆上前,强自镇定问:“父亲怎么了?”

戚献珲喉间发哽,对着胞妹也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来,只把脸侧做一边,强忍悲意。

还是魏严道:“大将军被叛徒徐策所伤,先让军医看看伤势。”

一行人抬着戚老将军进了城主府,军医前来医治时,戚容音和兄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下人端着水盆进来,不多时又端着一盆盆血水出去,没人说一句话,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谁都知道戚老将军的伤势不容乐观。

魏严和谢临山抱臂立在门口,谢临山看了守在内间的戚家兄妹一眼,对魏严道:“以圭,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严知道谢临山想问什么,点了头同他一道离去。

到了僻静处,谢临山直接开门见山问:“以圭,你怎知我率军来燕州了?又知北厥人伏击大将军的地点在马王坡?回城时,我派斥侯去查探过地形了,大将军是被北厥人引着兜了个大圈才到马王坡去的。”

这一场救援虽说是赶上了,但谢临山十分清楚,若不是魏严提前派人给自己传了信,让他直接赶往马王坡,等他寻着大军行军路迹找过去,无论如何都是来不及的。

魏严望着好友,眼底闪过许多晦涩情绪,最终只道:“临山,你知我不信鬼神之说,但在我身上,的确是发生了怪力乱神之事。”

“我不过是在一场戮战后,抵不过疲乏于城楼上合眼小憩了片刻,便如走马观花般看完了后半辈子的事。今日戚老将军父子身陷险境,当真只是一个徐策谋划得了的吗?”

谢临山听出弦外之音,眼神一厉:“是贾家?”

贾贵妃圣宠正浓,贾家跟着鸡犬升天,十六皇子意图同太子争位,贾家和戚家明里暗里过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魏严却摇头,时隔两世,终将那份折磨了自己大半辈子的愧疚说与故人:“是我那‘禅位’之言,传到了陛下耳中。”

谢临山瞳孔一缩,骤然转眸看向魏严:“要戚家死的人,是陛下?”

魏严沉重闭目道:“戚家重兵在握,宫里那位忌惮太子如斯,又得东宫客卿泄露了我那‘禅位’之言,要对付太子,最先要除去的,便是戚家。没了兵权,太子在民间的声望再高,终究也只能是‘太子’。”

谢临山听完沉默了下来,脸色严峻得可怕。

魏严继续道:“若一切皆如我梦中所见,戚家满门战死只是个开始,等太子查到真相之日,太子、谢家、魏严,都会被龙椅上那位无德之君一手拔除。”

谢临山皱眉:“殿下被立为太子以来,一直宽厚仁德,几番被十六皇子和贾家打压,也不曾激进行事,便是你那冒失之言传入宫中了,他除了愈发猜忌,能拿什么错处,一手扳倒东宫和魏、谢两家?”

联想老皇帝对戚家做的事,谢临山神色一冷:“是给太子按了个谋逆污名?”

历来唯有谋逆大罪,方能彻底铲除一位储君的势力。

魏严苦笑:“比你所言更甚。”

谢临山不由怔住,想不通还能有什么罪大过谋逆去。

魏严道:“不久后北厥人会再犯锦州,戚家无人,你替代戚家镇守锦州,那昏君迫不得已将戚家兵权交与你。戚皇后病重,未免自己去后,戚家彻底失了在后宫的势力,太子孤掌难鸣,召容音进宫。十六皇子嫉恨太子在民间的声望,煽动百姓为其修生祠,那昏君借此机会发作太子,夺太子监国之权。”

“太子为谋出路,自请北上亲征,在戚家军中查到了戚家满门战死的真相,昏君狗急跳墙,为掩盖自己的丑行,设计拖住运送粮草的援军。最终锦州城破,你和太子皆死于北戎人刀下。延误送粮之责,锦州城破之失,皆被栽赃到了我身上。”

谢临山听得浑身汗毛都快竖了起来,喝道:“荒唐!”

缓了片刻后,他才问:“可有证据?证明徐策是受宫里指使的证据。”

魏严道:“徐策已死在了战场上,但今年春闱,其子会名列一甲前十。徐策之子,并无大才,临山若有心,寻些他平日里所做的诗词文章,便知此人才学深浅了。”

老皇帝行事手段缜密,上一世魏严和谢临山也没能轻易查到徐策身上,毕竟徐策和戚家父子连同当日追敌的上万将士,都死在了北厥人的伏击里,还被赐予了忠烈之名。

是后来太子饱受老皇帝打压,又自请来了锦州,留守京城的太子党羽皆已不得圣心,他们试图从朝臣中再梳拢几个纯臣,做京城那边的“耳朵”、“眼睛”时,才筛选到了徐策之子。

春闱中一甲前十的成绩,放哪儿都算得上一方人物。

当时徐策之子虽只是个翰林院编修,但若心怀抱负,往后多的是大展宏图的机会,其父又是戚家忠将,挑来选去,他们认为接洽徐策之子再合适不过。

岂料就是在细查此人时,发现了他才学平庸,怎么看都不是能考进一甲的人。

又顺藤摸瓜,方查出了戚家父子战死的真相-

距离春闱放榜还有一月,魏严和谢临山商议之后,暂且瞒住了炮仗脾气的戚献珲。

戚老将军伤势严重,勉强捡回一条命,此后都不得再动武了,怕惹得戚老将军心寒,眼下又无确凿证据,在尘埃落定之前,二人也并未告知老将军。

但他们已开始着手查徐策之子。

待春闱放榜,宣他们进京受封的圣旨也下来了。

戚老将军有伤在身,不能长途跋涉,便由其子戚献珲代为进京,老将军自知老了,还将虎符也交与长子,让他代为交还给皇帝。

老皇帝当初能坐上帝位,全仰仗戚家的兵权,如今戚老将军虽上不得战场,戚献珲却还立着。

他若真收回虎符了,便是让所有朝臣都看清他鸟尽弓藏的心思,老皇帝不会这般操之过急,让自己失了臣心。

因此这虎符,多半还是会交到戚献珲手里-

三人进京后,魏严和谢临山常常结伴出入各大酒楼,惹得戚献珲颇为不快。

从前三人在军中,那都是好兄弟,怎地回了京,突然就有了亲疏之别,吃酒都不叫他了?

戚献珲给了二人几天脸色,奈何两人似乎压根没察觉到,气得戚献珲练枪时,将进奏院的青冈石地砖都戳碎了好几块。

他又观察了两日,发现魏、谢二人很不对劲!

他们出个门,中途还要换一次马车,简直鬼鬼祟祟!

戚献珲索性暗中跟踪,这才发现二人竟是结伴去了青楼。

气得他也直接进了青楼,去踢房门了。

他随了戚老将军,生得孔武高大,那蛮力十足的一脚踢下去,房门连着门框都给拆了。

嗓门更是粗犷,震得桌上茶水都在晃动:“姓魏的我告诉你!想娶我妹妹还敢逛青楼,真当我戚家军十万儿郎里给她挑不出个如意夫郎?无怪乎这几日你二人都躲着我,原来是寻花问柳来了!”

一直在明察暗访秘密布局的魏严和谢临山被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当下也顾不得其他的,一人上前拽着戚献珲进屋,省得杵在外边引人看热闹,一人则捂住了他嘴。

这般又拖又拽,总算是把戚献珲弄进屋了。

楼里的管事眼见事态不对,出来控场,将看热闹的人都哄走了,调侃说是大舅哥捉到了准妹夫逛青楼大发雷霆,又命机灵的小厮守在了附近几个楼口,以防有人前来偷听。

魏严去把拆掉的门板先挡回去,谢临山一人摁着戚献珲,不妨松了捂着他的嘴。

戚献珲仰着脖子嘶叫:“你们别想让老子跟你们同流合污,老子是有家室的人!老子要洁身自好!”

谢临山果断抽出桌布给他嘴堵上了。

戚献珲唔唔叫着,一双眼简直要喷火。

谢临山道:“献珲兄,得罪了,我同以圭兄来此,并非是为寻花问柳,而是有要事要谋,进奏院耳目众多,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说着将一摞书文放到了戚献珲跟前:“献珲兄请看。”

戚献珲翻了两页便嚷道:“老子生平最恨读书,你们给老子看着些诗文作甚?”

魏严道:“素日里只写得出此等粗词劣藻的人,在此番春闱名列一甲前十,献珲兄不觉着蹊跷么?”

戚献珲眉头一拧:“这人科举舞弊了?”

魏严道:“此人乃徐策之子。”

戚献珲脸色当即狰狞了起来:“徐策那叛徒,老子已代父亲写了战报呈与陛下,一罪人之子,还妄想靠科考舞弊入仕?”

魏严和谢临山对视一眼,皆默了一息。

谢临山说:“殿试由陛下亲自监察,舞不了弊。”

戚献珲慢半拍地终于反应过来了:“是陛下帮着他拿到了这个名次?”

这个结果显然超出他的认知了,他抬头看谢、魏二人,问:“为何?为何陛下帮一叛贼之子舞弊?”

魏严这才道:“那封状告徐策的战报,暂由太子扣下了,还未送到陛下眼前。”

戚献珲脑子里已成了一团乱麻。

陛下还不知徐策是叛徒的事,又帮着徐策之子舞弊……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戚献珲道:“徐策是陛下的人?”

谢、魏二人皆不做声,算是默认。

戚献珲狠狠一砸八仙桌,骂道:“荒唐!戚家为他出生入死,他凭什么……”

他还要再大声喧嚷,被魏严及时捂了嘴:“我知献珲兄心中悲愤,但这含烟楼也并非全无耳目,还是慎言。”

戚献珲终于冷静了下来。

见他不再做声,魏严才松了捂他嘴的手。

戚献珲额角青筋暴凸,强压着怒气和恨意问:“你们是如何盘算的?”

魏严和谢临山对视一眼后道:“殿下已知晓了你和大将军都险些身死燕州的事,你有戚家十万兵马的虎符在手,临山手上也有徽州谢家军,如今只等殿下那边点头了。”

点头做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老皇帝已容不得戚家,要杀戚家满门来夺回兵权,没了戚家,太子什么都不是。

皇帝这是已经把刀架到了太子脖子上了。

魏严知道以太子软仁的性情,做这个决策会挣扎很久,但挣扎完了,他还是只有那一条路可走。

毕竟,再让,就是把东宫和戚家再次送上死路了。

戚献珲虽才被皇帝要害自己满门的消息激得心中震怒,可听魏严和谢临山平静地说出所谋之事后,他还是觉着手脚阵阵发凉。

谋逆,诛九族的大罪,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

可想到死在战场上的那些戚家军,自己和父亲也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魏严和谢临山都能豁出去搏,他戚家还怕什么?

戚献珲很快握紧双拳道:“此等昏君,不配我戚家为他血洒疆场!”

他看向魏严:“京中除了五军营,还有神机营是个狠茬儿。”

魏严道:“这交与我和临山。”-

经此一谋后,对于让老皇帝“禅位”,谢、魏、戚三家,基本上站到了同一条线上。

只不过因为戚献珲当日那大嗓门的一吼,魏严和谢临山逛青楼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京中不少贵女为此哭红了眼,难以置信这京城“双璧”,竟也是眠花宿柳之人!

次日魏严在进奏院碰上戚容音,正要同她说话,戚容音却看都没看他一眼,手持团扇冷着脸径直走了。

谢临山来寻魏严时,手上还抱着一大扎西府海棠,见了魏严,尴尬地摸摸鼻子:“阿绾听说了我去青楼的事,不肯见我了,这西府海棠,你帮我交给阿绾,再……替我说说好话。”

魏严说:“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让献珲去容音那里帮我求求情。”

等魏严找上戚献珲,说明来意后,戚献珲苦着个脸:“我的东西都叫夫人从房里扔完了,和离书都拟了让我落名。”

谢临山:“……”

魏严:“……”

顿生一股同病相怜的惨淡。

戚献珲颇为头疼地道:“容音昨夜和她嫂嫂哭了一宿,也说要悔婚,那事未成,我也不敢告诉她们实情。今日庆国公府设了百花宴,夫人带着容音出门了,说是还约了魏姑娘,要一同去宴会上挑如意郎君。”

魏严和谢临山脸色都狠狠一变,齐齐抱拳:“告辞。”

……

启顺十六年春末,老皇帝染“重疾”,十六皇子和贾家意图谋反,被承德太子率魏严、谢临山、戚献珲等重将所擒。

先帝受不了宠妃和最宠爱的皇子都是此等狼子野心的刺激,一口气没“缓”过来,归西了。

承德太子这位名正言顺的储君,由百官跪请,登基为皇,改年号为庆和。

同年,新帝替魏严和谢临山两位重臣赐了婚,并亲自当了二人的证婚人。

不久后,北厥再次来犯,谢临山携妻魏绾前往锦州戍边,魏严留守京中,但心疼妹妹,将手中得力家将魏祁林拨到了谢临山手底下,令其护魏绾周全。

三年后,北境大定,四海升平,谢临山携妻回京省亲,还带了个神清骨俊的奶娃娃。

孩子是魏绾在他外出征战时所生,过路的方士言此子命格极为强硬,取名寻常了只怕压不住命格,谢临山便以“征”字做了孩子的名字。

魏绾回家小住时,魏祁林求到魏严跟前:“主子,末将心悦一位姑娘,想求主子替末将做媒。”

彼时魏严一身温雅儒袍,正在书房作画,闻言笔尖微顿,问他:“哪家姑娘?”

魏祁林答:“谢将军麾下的常山将军,孟叔远孟老将军家中的独女。”

魏严抬眸:“要娶人家姑娘?”

皮肉糙实的将军嘿嘿一笑,说:“末将入赘。”

清风从大开的槛窗吹进,拂动书案上作画的宣纸。

魏严似乎也笑了笑,道:“好。”

===第177章 番外 if线===

秋风习习, 满院丹桂飘香。

年方四岁的谢征拿着一柄小木剑在院中练习戳刺的动作,不断地挥剑,手臂都已发酸,他还是不曾停下。

日头正晒, 他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片绯红, 脑门子上也布了一层细汗, 眼神中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执拗和认真。

魏绾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持一柄坠着青玉流苏的花鸟团扇徐徐扇着,有些无奈地同坐在她身侧的孟丽华道:“前两日被他父亲指出剑招练得不扎实, 这些天除了吃饭、念书、睡觉, 一得空便抱着他的木剑练, 打小性子就执拗成这般, 当真是一点不像我, 也不像他爹, 倒是像他舅舅。”

魏祁林是魏严拨给魏绾的, 算是她娘家的人,在谢临山手底下颇得重用,又同谢临山麾下老将孟叔远成了翁婿, 谢、孟两家的关系可以说是极为亲近了。

魏祁林要随谢临山去巡视边防, 几月不着家,魏绾得孟丽华身子重了,怕她一人在家闷得慌, 便邀她来府上做客,同她说话解乏,念念育儿经。

一来二去的, 二人倒也成了闺中密友。

孟丽华听了魏绾的话便笑:“外甥像舅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她摸了摸自己圆滚的腹部, “我肚子里这个疲懒得很, 都到这月份了也鲜少有动静,我想着应是个不爱闹腾的闺女。它爹逗它时,它弄出的动静又颇大,吓得它爹一宿没睡着,第二日愁眉苦脸问我要是个小子怎么办。”

魏绾不由也跟着笑开:“魏将军想要个闺女?”

孟丽华眼里带了几分无奈:“从刚诊出喜脉他便开始想名字了,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抓着他底下一众主簿帮着翻了好几天书后,一脸嘚瑟地同我说,要是个闺女,就叫长玉。从孩子满月到周岁的衣物,他也断断续续搜罗了好几箱。”

魏绾笑问:“若是个小子呢?”

孟丽华神色变得有点一言难尽,“他说小子皮实,生了就先铁蛋、铁牛地叫着吧,等大了再让孩子外公给取名。”

魏绾没料到平日里看着稳重踏实的魏祁林,私底下竟是这么个人,倚着美人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道:“看来魏将军是真喜欢闺女。”

美目一转,看向了廊外练剑的幼子,又说:“我听闻民间有个土法子,未满五岁的孩童能辨出怀胎妇人腹中是闺女还是小子。”

孟丽华惊疑道:“还有此等奇事?”

魏绾笑言:“要不试试?”

她说着唤起了幼子:“征儿,到娘亲这里来。”

谢征闻声回过头,见母亲在廊下冲自己招手,便收了木剑往廊下去:“娘亲找我?”

魏绾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汗,温声道:“日头这般大,不怕晒?瞧瞧这一头汗。”

谢征自己抬起胳膊胡乱抹了一把脸,说:“不晒。”

魏绾让下人倒了杯蜂蜜花茶水给他喝,又问:“征儿想不想要个弟弟或妹妹?”

谢征很干脆地道:“不想。”

魏绾问:“为何?”

稚童小眉头皱了皱,说:“哭,烦人。”

谢临山麾下的重将这些年都陆陆续续成了家,因着他们时不时便要征战,这塞外又没个像样的学府,为了让底下将军们没后顾之忧,谢临山便做主让他们家中适年的孩童都到谢府私塾开蒙读书。

谢征在学堂里,听得最多的便是那些小毛头的哭嚷声,一哭就是半日,没完没了。

他一点也不想要个弟弟或妹妹,要是家里也有个天天扯着嗓子嚎的小东西了,他怕是睡觉都不安生。

魏绾也就随口一问,怎料孩子却给了她这么个答复,顿时失笑不已。

她哄着幼子道:“那孟姨家以后有个弟弟或妹妹陪你玩好不好?你觉得孟姨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谢征侧头望着孟丽华襦裙下隆起的滚圆腹部,绷着小脸答了声:“妹妹。”

他也不知道这肚子里的娃娃是男是女,只觉着是个妹妹应该就没那么烦人了,不然像刘参将家的小子,老是惹他,被他揍了,又嚎得跟杀猪一样回家告状,传到他爹耳朵里了,他又得挨揍。

孟丽华轻抚着腹部,笑容温婉:“我也盼着是个闺女。”

魏绾打趣儿子:“要真是个妹妹,以后你把人娶回来,给娘亲当儿媳好不好?”

小小的孩子还不知何谓嫁娶,只皱起小眉头:“为什么要给娘亲当儿媳?”

魏绾和孟丽华都被他这无忌童言逗笑。

魏绾捏捏儿子微嘟的脸颊说:“因为娘亲喜欢她啊。”

谢征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说声了:“好。”

此言一出,魏绾和孟丽华更是啼笑皆非-

三月后,孟丽华果真生下一女。

消息传到谢府时,魏绾还有些诧异,随即极为欢喜地备了不少礼物命人送去孟府贺喜。

坐在窗前温书的谢征见母亲忙前忙后,突然问了句:“娘亲,是孟姨生了吗?”

“是啊,征儿惦记着小媳妇呢?”魏绾坏心眼地继续逗儿子。

谢征抿着唇,小手握着书卷默不吭声。

这晚回房,他却从自己小书案里的抽屉里,翻了一本空白的册子出来,研了墨,在第一页写上一行小字:生辰,庆和五年正月十二-

一直到百日宴,谢征才正式见到了那个在孟姨肚子里呆了足足十月的妹妹。

喧嚷的前厅里,一群妇人都围着那个在襁褓里的小不点说笑,谢征跟在母亲身边,觉得无聊透了,抬眼打量那小不点,却发现她也是个疲懒的,虽生得玉雪可爱,但眼皮总是半耷拉着,一副马上就要睡过去的模样,任谁抱她她也不哭。

妇人们都夸这孩子是个省心的,随即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自家孩子有多磨人。

孟丽华含笑应着,见女儿没什么精神头,以为孩子是犯困了,她得招呼女客们走不开,便把女儿交给了带孩子的嬷嬷,让嬷嬷带去厢房睡。

谢征觉得那小人儿是懒,不是困。

眼见小人儿被抱走,他也跟着走出了前厅,想去外边转转。

嬷嬷发现了他,笑呵呵问:“小公子跟来看小妹妹的吗?外边风雪大,到屋子里来看吧。”

谢征觉得回绝了倒显得自己口是心非似的,稍作考虑,便迈着小腿进了那间厢房。

小人儿被放进了摇床里,发现有生人进来,只睁着那双懒困的眼静静看着他。

嬷嬷给她盖上了绸被,又把摇床里虎头布囊,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捡做一边。

见谢征站在床边,递给他一个拨浪鼓笑着道:“小公子可拿着逗逗我们姑娘。”

谢征记得自己三岁时,母亲还拿这东西逗自己玩,他只觉这东西咚咚咚的响起来,吵得厉害,伸手去抓,想让母亲别摇了。

偏生大人们看他一听这东西响便去抓,却以为他是喜欢,愈发起劲儿地摇鼓逗他。

那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谢征没接那拨浪鼓,说:“我就看看。”

他盯着小人儿,小人儿也盯着他。

嬷嬷道:“我们姑娘是个好性子的,极少哭闹,只贪睡了些。一会儿姑娘睡着了,小公子可不能去吵姑娘了。”

谢征说:“她不困。”

他伸手在小人儿跟前晃了晃,大抵是出生到现在,见到的都是大人,突然来了个小好几号的人逗自己,摇床里的女娃娃突然伸手抓住了那在自己跟前晃动的手指。

谢征试着挣脱了下,没挣脱。

怕弄哭这软乎乎一团的小家伙,也不敢太用力。

不过抓着他手指的那只小胖手,软得跟奶豆腐似的,劲儿却挺足,抓得也稳。

谢征只觉新奇,便也没抽出来,还捏了捏她胖嘟嘟的手背。

小人儿似乎也极欢喜,蹬蹬腿儿,又伸了伸另一只胳膊,还咧嘴笑了起来。

一旁的嬷嬷笑道:“咱们姑娘喜欢小公子呢!”

下一瞬,却见那摇床里的小不点直接抓着谢征的手指塞进了自己嘴里。

谢征脸色当即就变了,用力把手抽了出来,瞧着指尖的涎水,沉着脸直接去脸盆旁洗手。

摇床里的小人儿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因为没了玩具,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那哭声也不似一般婴孩尖细,而是运劲儿十足,以至哭声也十分嘹亮。

嬷嬷用拨浪鼓和虎头布囊也哄不好她,把人抱起来,在屋内转着哄了一圈,还是无果。

刚洗干净了手指的谢征沉着脸望着那小人儿,最后认命般走过去,把那根手指又塞进小人儿嘴里了。

小人儿果真就不哭了,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子,开始使劲儿吮他手指。

谢征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嬷嬷:“她饿了。”

嬷嬷也愣了愣,“夫人小半个时辰前才喂过姑娘呢,应该没这么快饿才是。”

虽这般说着,却还是差人去去厨房热了一碗羊奶来。

孟丽华偶尔身子不爽利,不能给孩子喂乳,便是用温羊奶暂喂孩子。

今日宾客众多,嬷嬷知道孟丽华怕是抽不开身,这才先用羊奶哄小娃娃。

丫鬟很快便端着一碗温好的羊奶过来,嬷嬷用汤匙沾了一点往孩子嘴边送去,她果真就吐了手指,去追那汤匙。

嬷嬷惊愕道:“姑娘还真是饿了。”

她用汤匙舀着羊奶给孩子喂了大半碗,小人儿才躲着汤匙不愿意喝了。

嬷嬷用绢帕给小人擦了嘴,笑呵呵道:“饭量大才好,身子骨长得结实,姑娘这小手小脚的,可有劲儿了。”

摇床里的奶娃娃不知是不是知道大人在逗她,很给面子地又蹬了蹬盖在身上的绸被,还舞了下胖乎乎的小手。

谢征觉着这次小孩应该是真困了,那胖爪子舞着舞着就没劲儿了,眼皮也在慢慢合上。

吃饱了就睡,他觉着这小娃娃还真是懒。

不过她哭起来,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这天回去,谢征又在自己的小册子上写了一页:贪吃,贪睡,懒。

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挺好养-

光阴飞逝,转眼谢征便也十二了。

寻常官员家中的孩子,在他这年纪,得被催着考生员,考个几年得了生员的资格,便继续往上考。

秀才、举人、进士,每一步的大坎儿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

谢征往后要从军,用不着考科举,但谢临山在读书这块儿,还是对他颇严。

好在他自小好学,书院的夫子,一向都只有夸他的。

塞外没有大儒,谢临山还同魏绾商量着,再过两年,要么送他去麓原书院,要么就让他回京去国子监继续念书。

谢征对此并没放在心上,去哪儿对他来说都一样。

他十岁那年,就带着几个亲卫,驾马风餐露宿几个月沿着大胤北境边防线跑了一圈,急得他母亲都哭了。后边等他成了个泥猴儿跑回去,饭还没吃上一口,就被他爹给罚去跪祠堂。

这些年里,他因为闯的大大小小祸事,没少被他爹教训。

他爹常同她娘说,他是个主意大的,性情野,拘不住的,等他高过马背了,就把他扔军营里去历练。

谢征其实挺想现在就去军营的,军中艰苦,却又有一份广袤的自在。

只是他如今到底是年少了些,去了军中,底下人也都只拿他当谢临山的儿子看待。

谢征不想占这层身份的便利,想独自闯出一番天地来,也只能等再过两年,他瞧着跟普通小卒也一样高了,才好隐瞒身份,去从一马前卒做起。

他如今在书院念书,倒只是打发时间了。

这日下学,他被人叫住:“谢哥,你帮我个忙。”

谢征散漫一抬眼皮,觑着那光长个头不长脑子的家伙。

叫住他的人正是刘参将的儿子刘宣。

说起来,刘参将原本也是他舅舅手底下的人,只是后来他舅舅留在京城当起了文官,便也将他拨到谢家军中了。

刘宣打小就爱惹是生非,混成了书院里的小霸王,早些年见谢征不似旁人那般惧他,找过谢征几次麻烦,但每次都被谢征揍得鼻青脸肿,鼻涕眼泪乱淌地被自个儿爹娘领回家去。

他浑归浑,却极好面子,挨的打多了,便一厢情愿地给谢征当起了狗腿子。

谢征知道他肯定是又惹事了,淡淡撂下两字:“没空。”

刘宣急了,快步跟上他道:“谢哥,我是真没辙儿了才来找你的,我二弟叫人给打了,那两眼乌青的啊,几天都没消。我娘教训我不准惹事。但方才我二弟又哭着来找我,说他又被打了,那鼻血都淌了一手帕,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我问他是谁打的,他支支吾吾说对方跟谢家有关系,不肯告诉我实情,我料想定是那不知死活的小子借着谢家的名头在书院作威作福!”

谢征本是不想搭理他这摊子事的,一个不好闹到谢临山那里,他又得挨罚。

听到此处,他才懒懒一挑眉,说:“去看看。”

他不喜欢主动招惹麻烦,但若是有人打着谢家的旗号在书院欺压学子,他无论如何都得管。

二人寻到刘宣那八岁的弟弟,让他带路去指认打他的人,小孩却捏着衣角死活不肯,一会儿说对方是谢家人,怕被报复,被刘宣指着谢征说谢家人就在这里后,又说都这个时间点了,对方早走了。

刘宣气得踹了胞弟屁股一脚:“老子怎么就有个你这么孬的弟弟?”

他索性去了胞弟所在的课舍,恶霸似的踢开大门问:“老子问你们,谁自称是谢家亲戚,打了我弟弟?”

被他拽过去的胞弟一听他嚷嚷这话,脑袋都快垂地上了,两管鼻血还在往外冒,但他已顾不上擦了,面皮躁得通红。

在这间课舍里的,都是七八岁的孩童。

听到这话先是面面相觑,眼见刘宣气势汹汹,胆小的便指了指靠窗的几案旁,捏着根毛笔正认认真真抄书、又同什么较劲儿般微拧着眉头的一小姑娘。

长玉被手上那根毛笔写出了脾气。

山兔毛做成的笔头太软,她手上力道轻了,夫子说她写的字没有筋骨,常罚她重抄,她手劲儿重了,那笔毛又直接叉开,一页纸只够写几个大粗字。

刘宣踢门时的那一吼,吓得她前面的孩童一抖,撞到了她的书案,她艰难写完的一页大字,就这么落下了一道狰狞墨痕。

长玉盯着那道墨痕看了许久,才小脸发沉地看向踢门叫嚷的那人。

在那人身后的回廊木栏处,还倚着一穿赭红色箭袍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目清俊,通身贵气。

谢征身量在同龄人中都算得上拔尖的,此刻在一群萝卜头里,更是鹤立鸡群。

他在被刘宣带着来这群小毛头的课舍时,就已经有种不妙感了,此刻瞧见孟家女儿时,眼皮更是狠狠一跳。

任他如何也没想到,打了刘宣弟弟的,竟是那丫头。

刘宣显然也愣住了,那小姑娘瞧着娇憨可人,还比自个儿弟弟矮了半个头,如何能把刘成打得鼻青脸肿?

他当即就吼那指认的小孩:“你瞎指认什么?信不信老子……”

那乖得跟尊瓷娃娃的小姑娘却突然出声:“是我打的。”

刘宣半截话直接卡喉咙里了。

他看着那足足比自己弟弟矮了半头的女娃娃,当即就狠狠赏了胞弟一个暴栗,凶道:“你不是说打你的是个比你高壮的浑小子吗?撒谎让老子跟你一起丢人是吧?”

小孩捂着脑袋,挂着两管鼻血,汪地一声大哭起来:“我打不过她,哥你又一直追问我,我才说谎的……”

刘宣又是一记暴栗:“打不过人家一小姑娘,你知道丢人,说谎就不丢人了?”

他弟弟只捂着脑袋哭,不说话了。

站在外边的谢征问:“她为什么打你?”

小孩支支吾吾不肯说。

长玉虎着脸盯着谢征,似明白他刚才过来是要给刘宣和他那弟弟撑腰的,道:“他揪我头发,给我书上涂墨,我见一次打一次。”

刘宣变了脸色,又给了胞弟一巴掌:“你个没出息的,欺负姑娘你还敢回来撒谎?”

谢征看到长玉头顶那明显被扯乱了的一个花苞髻,眉头不自觉皱起,他垂眸盯着那小孩:“这是我妹妹。”

小孩已被吓傻了,包着两泡眼泪呆呆看着谢征。

刘宣怒气也一滞,僵硬问谢征:“谢夫人何时给你添了个妹妹?”

谢征却不答,只看着那小孩:“道歉。”

小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长玉道:“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征走过去,半蹲在长玉书案旁问她:“接受他道歉吗?”

长玉抿唇盯着他,带着婴儿肥的一张小脸写满了的不高兴:“你是不是帮着他们来教训我的?”

谢征现在只想把刘宣那蠢货扔马蹄底下去踏一顿,他给了刘宣一个眼神,刘宣很识相地带着课舍里的一群小毛孩都出去了,他才道:“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你……”

长玉绷着小脸打断他的话:“你跟他们一起在书院欺男霸女!我要告诉谢伯伯!”

谢征扶额:“欺男霸女不是这么用的。”

长玉气咻咻瞪他。

谢征没辙儿,继续好声好气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天这事别告诉我爹。”

长玉说:“你这是做贼心虚!”

谢征头都快大了,听到她这话不知是气的还是乐的:“念书了倒是学会不少词,今天的事,真是个误会。一会儿带你去徐记买酱肘子成不成?”

长玉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看他。

谢征再做让步:“唐记的芙蓉糕也给你买。”

一团雪粉的女娃娃终于伸手指向桌上被弄了墨痕的宣纸,一双乌黑大眼望着他:“我还得重写先生布置的课业……”

谢征就知道还有这个,他叹了口气:“我帮你写。”-

一大一小离开书院后,芙蓉糕、冰糖葫芦串、桂花糖买了一堆,才前往徐记酒楼。

长玉抱着新鲜出锅的酱肘子啃得一嘴油,谢征在一旁认命地帮她抄书。

临走前,瞧着她头顶散了一侧的花苞髻,怕孟丽华问她头发的事,又扯出他被刘宣那厮坑的这茬来,还捣鼓了她头发半天,试图扎回一个花苞髻。

奈何手生,最终只扎出一个不伦不类的丑揪揪。

长玉伸手摸了摸,说:“丑。”

谢征已经快被气到没脾气了,捏着她脸说:“我第一回给人扎头发,扎成这样算不错了,你见过哪家男儿会扎头发的?”

长玉不服气道:“我爹爹就扎得很好看。”

谢征轻嗤:“你爹有女儿,我又没女儿,练什么扎头发?”

长玉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谢征送她回去时,快到家门口了,还不忘交代:“今天的事,记得保密,不然再也不给你买酱肘子。”

长玉朝他挥挥手,“记住啦记住啦。”

他沉默了一息,又说:“以后书院里谁再敢欺负你,要告诉我。”

长玉困惑道:“跟你说干嘛?”

谢征胡乱揉了揉她发顶:“帮你出气。”

长玉很诚恳地道:“我已经把人打了啊。”

“……”

半大少年捏了捏她两颊:“打了也要同我说。”

===第178章 番外 if线===

又是一日, 谢征下学后百无聊赖地往外走,刘宣跟条蠢狗似的跟在他身后,就差对着他绕圈摇尾巴了。

“谢哥, 上回你投壶露的那一手, 赢走了锦绣楼开业的彩头, 可把胡参将家那小子看呆了,这回游猎你去不去?”

春光明媚, 日煦透过树影碎在少年精致的眉眼间,那鸦羽似的眼睫似乎都沾上了一层浮光,乌黑的眼仁儿在日光下瞧着浅淡了几分, 只里边透出的神色依旧是懒洋洋的。

他淡淡撂下两字:“不去。”

一群公子哥儿的游猎, 大多只在猎场外围,猎些山鸡野兔充数, 这是玩过家家呢?

谢征懒得去凑这个热闹。

刘宣摸着后脑勺, 有些为难地道:“可我已经跟胡家那小子立下赌约了, 谢哥你不去, 我在猎场上输了, 我攒的那二十两私房钱就全没了……”

谢征眼神都没给他一个:“那是你自己的事。”

“哎,谢哥,你……”

刘宣正要继续软磨硬泡,却见谢征瞧着一个方向,忽地眯了下眼,随即便长腿一迈,往对面去了。

刘宣循着那方向望去,就见先前见过的那小姑娘挎着装书册的小布包等在上院门口的树荫下, 乌黑大眼外嵌着一圈浓长卷翘的黑睫, 微嘟的两颊白里透粉, 雪糯软乎的就跟个年糕娃娃似的。

只是这次她头上的两个包子髻几乎是全散了,眼角还有一道细长的刮伤,似被人用指甲挠的。

刘宣瞧着心里就是一个咯噔,暗道莫不又是被他那不成器的弟弟弄的?

他在拔腿就跑和跟过去问问情况之间艰难地衡量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刚一走近,便听见谢征问:“怎么弄的?”

他这语气实在是有些冷淡。

刘宣抬起眼小心地打量谢征的神色,便见他半垂着眸子望着那比他能矮了一大截儿的小姑娘,面上说不上是耐烦,还是不耐烦,但瞧着情绪是不太好。

刘宣心中都忐忑得紧,小姑娘倒是半点不怕他,道:“跟学堂里新来的家伙打了一架。”

谢征一皱眉,问:“谁?”

长玉半低下了头去,用鞋尖在地上画圈,说:“好像姓齐,我听见他的小厮管他叫世子。”

谢征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姓齐的?最近只有恭亲王作为钦差来访西北,送来了谢临山封关山侯的圣旨。

他半蹲了下去,问:“跟你动手的是恭亲王世子?”

长玉两手攥着衣角,低着头干巴巴道:“不知道,可能是。”

刘宣一听不是自己那蠢弟弟干的,当即一撸袖子:“管他什么皇亲国戚,欺负你一小姑娘就是不对,走,谢哥,咱给咱长玉妹妹讨说法去!”

长玉站在原地没动。

对她颇为了解的谢征眼皮跳了跳,问:“你把人打成啥样了?”

长玉这才小声道:“出血了,掉了一颗牙。”

谢征便抬手按了按眉心。

刘宣也没料到这看着软乎好欺负的小姑娘,下手竟然这么狠,他呐呐看向谢征:“咋办,谢哥,恭亲王是皇上的亲叔叔,你妹妹这打的,是皇上的表弟啊……”

谢征正思索着应对之法,听刘宣叽叽喳喳个不停,只觉心中烦躁,抬眸喝道:“你先闭嘴!”

刘宣立马禁声,还做了个给嘴巴贴封条的动作。

谢征没功夫理他,继续问长玉:“你同恭亲王世子如何起的争执?”

长玉抿着唇没说话,因为低头的姿势,长睫也半覆在眼前,日光洒在她眼睫上,甚至在眼睑处落下了一层扇形的阴影。

谢征皱眉问:“总不能是你先动的手?”

长玉便摇了摇头。

谢征耐着脾性道:“闯祸了你总得给我个你动手的理由,我才好帮你善后。这事弄不好,你爹娘带着你去给恭亲王世子赔罪道歉都了结不了。”

小姑娘还是倔强地抿着唇,只是眼眶隐约已能见一圈微红。

好一会儿,她才道:“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谢征便给了刘宣一个眼神,刘宣自觉地走远了些。

谢征看了一眼不知为何闹别扭的小孩,道:“说吧。”

长玉握着衣角的两手又紧了几分,终于开口:“他扒我裤子。”

谢征只觉头皮都是狠狠一炸,喝问:“什么?”

他一时没压住声量,引得道旁路过的学子和躲远的刘宣都往这边张望来。

谢征按捺住心底的火气,垂眼打量起小孩这一身胡服,尽量放缓了语气问:“怎么回事?”

小姑娘眼底的红意更重,只是倔强地依旧没哭:“我跟着爹爹习武,穿了胡服,他笑我穿男儿的衣裳,肯定也是个男的,我去东司更衣,他带人堵着我要扒我裤子看究竟是不是男的……”

小姑娘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哽意:“我害怕,才没控住手劲儿往狠了打。”

谢征用拇指拂去小姑娘强忍在眼角的泪花花,温声说:“打得好。”

小姑娘抬起眼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清风和煦,吹动少年的墨发和衣袍,他问:“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小姑娘答:“我是射艺课中途去更衣的,只有他和他的两个小狗腿子。”

谢征嗓音温和依旧,却带上了几分令人胆寒的意味:“他扒下来了?”

小姑娘摇头:“他们推搡我去角落时,就被我锤哭了。”

谢征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只说:“这便好,他要是真扒了,我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又轻轻拍了拍她肩头,说:“别怕,没事了。”

大概是一直强忍着害怕,眼下被安慰了,长玉才敢让自己哭出来:“可是……他爹是王爷,我是不是闯祸了?”

谢征继续给小孩擦泪,冷声道:“他老子就是皇帝,他也不能干这等混账事。”

他心中怒意没消,只叮嘱道:“这件事你不能再告诉旁人,要是别人知道他试图扒你裤子,不管他扒没扒下来,你将来都只能嫁那混账东西了。”

小姑娘似被吓到了,唇抿得更紧了些,泪花花也在眼眶打转。

谢征心口软了软,放柔了语气:“别怕,这事交给我去处理。”

他说着叫过刘宣,“你替我看着些我妹妹,先带她去徐记酒楼,我有些事要去办。”

刘宣挠头道:“谢哥,都这时候了,你要去干啥?”

谢征只道:“你别管。”

最终刘宣先带着长玉去了徐记酒楼,他那二十两银子,还没在游猎中输出去,就先花在了酒楼的酱肘子上。

但他点了一堆酒楼里的招牌菜,也没见小孩吃一口,反而是趴在窗口,眼巴巴地看着书院的方向。

刘宣安慰她:“你别担心谢哥,就算对方是恭亲王世子,但眼下谢大将军和魏大人才是陛下身边的重臣,谢大将军又被封了关山侯,只要谢哥说你是他妹妹,恭亲王要是识相,就不会把这事闹大的。”

小姑娘不做声,还是只扒着窗沿往下看。

刘宣倒是好奇问了句:“你是推了恭亲王世子一把,害他摔掉了一颗牙?”

小姑娘终于摇了下头。

刘宣困惑道:“那是撞的?”

小姑娘举起不大的拳头,如实道:“打的。”

刘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