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他突然道:“那个……长玉妹子,你打哥哥一拳试试。”
长玉摇头。
刘宣死活不信邪,继续规劝:“没事,哥受得住,你尽管打!”-
等谢征来到徐记酒楼时,就见长玉乖巧坐在凳子上,刘宣半张脸已肿成个猪头,正在用帕子浸了冷水敷脸。
见了谢征,才大着舌头道:“谢哥,你来了啊……”
谢征皱眉看着刘宣高高肿起的半张脸,皱眉问:“你这是路上又跟人打架了?”
刘宣讪笑:“没,我听长玉妹子说她一拳打落了恭亲王世子一颗牙,让长玉妹子打在我脸上试了试。”
谢征顿时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刘宣一眼。
刘宣痛得龇牙咧嘴,用湿帕子捂着半边脸,小声地吸着气:“我也没料到,长玉妹子这手劲儿,竟这般大,都快赶上谢哥你了……”
谢征拉开凳子在长玉边上坐下时,她搅着手指有些无措地说了声:“我不是故意的……”
对方一直让她打,她才打的。
谢征嗤了声,看着刘宣说:“不用内疚,他这也是活该。”
刘宣也怕长玉过意不去,吸着气道:“对,其实也没那么疼,明早就消肿了……”
大概实在是疼得厉害,他嘴都有点歪了,对谢征道:“谢哥你来了,我就先回去了啊……”
他得赶回去上点药,疼死他了。
谢征看了那一桌子的菜,解下腰间的荷包扔给刘宣,说:“去医馆看看。”
刘宣抬手接住,感受到荷包里沉甸甸的分量,顿时眉开眼笑,只是半张脸肿了,一只眼眯成了条缝,显得有些滑稽:“谢谢哥。”-
等刘宣走了,谢征才问长玉:“这一桌子菜怎么都没吃?不想吃?”
长玉点了下头。
谢征便起身,“那我带你去西市逛逛。”
长玉捏着装书册的布包系带,坐在凳子上没动。
谢征俯下身捏了捏她脸:“闹脾气呢?”
长玉摇头,抿了抿唇道:“恭亲王世子……”
谢征捏在她颊边的手便顺势落到了她发顶,将她本就散开的发髻一通乱揉:“放心,我都处理好了。”
长玉半信半疑地瞅着他。
谢征好笑道:“不信我?”
长玉又摇头,散开的发髻因为这摇头的动作,细软的发轻轻拂过谢征手背。
谢征微愣了下,只说:“忘了给你把头发扎回去……”
在她头顶扎了两个丑揪揪后,少年朝着她伸出手:“走吧。”
长玉搭着他的手跳下了凳子,头顶的丑揪揪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的,倒是又有了几分憨萌。
西市多是牛马之类的活口贩卖市场,其中也有马鞍、马鞭、刀剑、弹弓这些玩意儿,长玉从前逛集市,逛的多是东市的花鸟零嘴铺子,这还是头一回来西市。
有射箭投壶的,谢征都带她玩上一遍。
一开始长玉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闷闷不乐,后面便被带着彻底玩疯了,风筝、瓷俑、小鼓赢了一堆,还被谢征骑马带着在马场跑了几圈。
回去时,已是日薄西天。
她玩得太累了,困意上来脚又酸,走了一段路就坐在街边的石墩上不肯走了:“我歇会儿再走。”
谢征看着她那颗困得小鸡啄米一样的脑袋,摸了摸怀中,无奈道:“我是一个铜板儿没有了,租不了马车送你回去。”
长玉困得眼都睁不开了,还在说:“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谢征又好笑又心疼,想到她今天经历的事,摸了摸她发顶,在她跟前蹲下说:“上来,我背你回去。”
长玉看着于她而言已足够宽厚的少年人的背脊,在困意间挣扎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选择趴了上去。
谢征背着她,沿着一地落日的余晖往回走,听着身后传来的均匀呼吸声,似乎浅浅叹了口气:“以后我去军营了,你这个小麻烦精怎么办?”-
长玉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用饭时娘亲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声细语,爹爹也只同娘亲说了几句军营里的事,全都没提到恭亲王世子的事。
长玉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爹娘都不知道自己打掉了恭亲王世子一颗牙的事,也不知谢征是怎么让这事瞒下来的。
到了书院,她上早课时都不太专心,只想着早课后去上院找谢征,问问他昨天做了什么。
早课一下,她正要往上院去,却被同桌的女童叫住问:“长玉长玉,你知道吗,昨天那个嚣张得不行的恭亲王世子,被小侯爷打了一顿,还剥光了他和他身边那两个小狗腿子的衣裳,把人丢大街上去了,真是丢死个人,那恭亲王世子怕是再也不敢来书院了吧?”
长玉愣了下,话都没来得及回一句,攥起小拳头就直往上院跑去。
上院的槛窗高,她垫着脚才能瞧见里面。
里面年纪大些的学子瞧见窗外有人影晃动,觑一眼发现不是巡逻早课的夫子便松了口气,喊了声:“谁家的妹妹在外边?”
谢家盖起来的这书院,军中将领的儿女都送到这边来开蒙读书,上院和下院的学子里,不少都是手足。
谢征的位置空着的,刘宣看到长玉,走出去问:“找谢哥啊?”
长玉点头。
刘宣脸上的肿今天消了些,但还是青了一块,他道:“谢哥今天没来书院,恭亲王世子的事,我也听说了。”
他困惑地看长玉一眼:“他怎么欺负你了?你都把人打掉一颗牙了,谢哥还把人揍得鼻青脸肿再扒光了丢大街上,据说昨日下午恭亲王妃就哭着上谢家要说法去了,我估摸着,谢哥少不了得挨一顿罚。”
长玉听完这些,转步就要往回跑。
刘宣在她身后喊:“你上哪儿去?”
长玉答:“回去!”
她赶回下院时,夫子已在课舍内了,手捧一册《论语》:“今日我们上《学而》篇。”
转头瞧见长玉杵在门口,和蔼道:“快些归座。”
她在书院里素来听话,除了一笔字写得不怎么好,但从未落下过功课或是逃学,夫子们都很喜欢这个娇憨踏实的小姑娘。
长玉两手捧着自己肚子,尽量让自己表情看起来痛苦些:“夫子,我肚子疼。”
她很少撒谎,但夫子瞧着她一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加上她素日里表现尚佳,压根没怀疑她说谎,当即就道:“那我让人送你回府去。”
长玉点了头,拎起自己的小挎包跟着教习夫子出了书院。
坐上回府的马车路经谢府时,长玉让车夫在这里放她下去就行。
车夫有些为难地道:“这……小人得把您送回府上才行。”
长玉一板一眼地道:“我娘在谢伯伯家做客,我要去找我娘。”
车夫这才放心了,看着她进了谢家的大门才离去。
长玉和她娘是谢府常客,门房都已认得她,瞧见长玉挎着小挎包进来,笑问:“孟姑娘怎来了?”
长玉捏着挎包系带道:“我来找大哥哥。”
门房陪着笑道:“小侯爷闯了祸,被侯爷罚了鞭子正跪祠堂呢,您改日再来如何?”
长玉一听,唇不自觉抿得紧紧的,说:“我要去看看他。”
门房面露难色:“侯爷下令了,说都不许去祠堂那边,孟姑娘别让小的难做。”
长玉很快改口:“那我要见谢伯母。”
这次门房没做阻拦,殷切道:“那小的让人给您带路?”
长玉已挎着小挎包往前走:“不要,我记得路。”
过了垂花门,有两条小径,一条是去内院的,一条则是通向西厢的,但绕个弯,就能去谢家祠堂。
长玉来过谢府多次,已记得这些路了。
她直接绕路去了祠堂,祠堂大门外有守卫守着,她绕到后墙跟处,取下自己的小挎包,先把小挎包从狗洞里推了进去,随即自己再钻进去-
春寒料峭,谢征昨晚归来,被谢临山赏了十鞭,滴水未进,又只着单衣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竟发起了高热。
头昏昏沉沉的,跪了太久,膝盖上也传来绵密的刺痛。
恍惚间,他似听到了身后的门板发出了细微的“吱嘎”声。
谢临山下了令,不准任何人探望,也不许给他送饭这水,母亲因为他打了恭亲王世子一事太过恶劣,也没替他求情,还有谁会来祠堂看他?
谢征在昏沉中自嘲扯了下唇角,连眼皮都没掀开。
却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走至他跟前停下。
一只不大的手贴在了他额前,掌心意外地冰凉柔嫩。
谢征撩开眼皮,便瞧见那本该在学堂里的小姑娘正皱着眉看他:“你发热了,我去叫人!”
长玉抬脚要往外边去,被他攥住了手腕,“别去。”
他嗓子因为发烧,有些沙哑,俊秀的眉眼间也带着疲意。
长玉急道:“你病了!”
她用力扳他烫得跟烙铁一样箍在她腕上的手:“谢伯伯因为你打了恭亲王世子才罚你的是不是?我去告诉谢伯伯,是他先欺负我的。”
少年扼在她腕的手半点没松,忍着头痛疲惫训斥:“小蠢货,不是跟你说了,这事不能告诉旁人么?”
长玉困惑道:“谢伯伯和谢伯母也是?”
少年不再接话,只说:“那丑胖子和他那两个玩伴我都教训过了,他们不敢将此事嚷嚷出去,我打了他一顿,把他扒光了扔大街上去,也算是给你出气了。这顿罚,不算什么。”
长玉看到了他背上叫鞭子打得破开的衣物上沾着血渍,鼻头一酸:“你该告诉谢伯伯他们实情的。”
谢征实在是虚弱,眼皮已慢慢合上了,只念叨了句:“小蠢货,说了不准告诉就不准告诉。”
“叫恭亲王夫妇知道了,指不定还会厚着脸皮要你跟那猪头定个娃娃亲什么的,对你的名声也有损,得不偿失知道吗?我这顿罚,是必须要挨给恭亲王那边看的,告诉他们了,无非是让我娘和老头子心里难受。”
长玉看着他后背狰狞的鞭痕,忍着鼻酸问:“你疼不疼,我带了伤药,我给你涂药。”
她开始练刀后,身上少不得磕伤擦伤,她的小挎包里除了装书册,还装了金创药。
长玉翻出那瓶金创药,帮谢征清理后背的伤口时,因为鲜血已经凝固住了,破碎的衣料和伤口处的皮肉粘在一起,一扯便撕掉一层皮肉般疼。
她用水壶里的水一点点泅湿紧沾着伤口的衣料,再小心地撕开。
饶是如此,她还是听到了谢征的闷哼声。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道:“很疼是吧?我再轻点……”
谢征面颊因高热有些发红,额前已布上一层细汗,他掀开眼皮说:“你脱个衣服慢吞吞的是揭蜗牛壳呢?”
言罢自己拽着被血痂和皮肉粘在一起的衣物用力往下一扯,伤口又涌出了血珠子,他却满不在乎地道:“上药。”
长玉给他撒金创药粉时,唇一直抿得紧紧的:“都流血了……”
谢征闭着眼,忍痛忍得大汗淋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
上完药,不知是不是出了一身汗后被冷到了,谢征烧得更厉害了。
他还是不准长玉去叫人,明明整个人快烧成一块炭了,却还是意识不清地说冷。
长玉把自己的小斗篷给他披上了,似乎还是没见效。
八岁的女童不知如何给人降热,听他说冷,便蹲在他边上,捧着他一只手放到唇边哈气,帮他搓手取暖。
等谢夫人来看被罚跪祠堂的儿子时,就见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后来谢夫人拿这事取笑儿子,说挨了一顿打,但未来媳妇逃学来看他,也值了。
谢征头一回正色同谢夫人道:“母亲,长玉如今也大了,这些话今后莫要再当玩笑话说,儿子只拿长玉当妹妹看待。”
儿时不懂事,不知何谓娶妻,听着母亲那时逗他的那些话,他才以为只是以后府上多一个要他照顾的小妹妹罢了。
如今他渐渐知事了,也的确是看着那丫头长大的,自不可能把谢夫人和长玉母亲的几句闺中戏言当真。
谢夫人没料到自己几句打趣,竟换得了儿子如此正式的回复,她愣了下才道:“好好好,为娘都记住了。”
等谢夫人端着药碗出去,便瞧见了捧着个小盒子站在门边的长玉,谢夫人也不知这孩子将自己和儿子的话听去了多少,但想着她年岁尚小,应是不知事的,便还是笑着招呼:“长玉来看你谢征哥哥了?”
小姑娘乖巧点头。
谢夫人道:“他刚喝了药,在里边,你去找他说话吧。”
长玉“嗯”了声,捧着盒子迈过门槛,进了里间。
谢征靠在迎枕上咳嗽,见了她,病恹恹道:“就坐桌子那边吧,别过来,我风寒没好,当心把病气过给你。”
长玉没听他的,把盒子放到他床边的矮几上了,才退开几步说:“听说你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我买了一盒橙皮糖给你。”
谢征低咳着笑问她:“难得,竟会给我买东西了?”
长玉没应声,在绣墩上坐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冲他说了句:“谢谢。”
谢征嘴角笑意一敛:“你也起瘟症了?还烧到脑子了?”
长玉闷声道:“你再骂我,我就告诉谢伯母。”
谢征斜她一眼:“不想挨骂,你那张嘴就别乱说话。”
长玉嘀咕:“给你道谢还错了……”
谢征冷笑:“我给你收拾了这么多回烂摊子,哪次你跟我道谢了?孟长玉,你生分给谁看呢?”
小姑娘垂着脑袋坐在绣墩上不吱声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道:“谢征,你会给我当一辈子哥哥的吧?”
谢征只觉这小孩今天怪怪的,道:“除非我爹娘再给我添个妹妹,不然除了你,我还能有别的妹妹?”
长玉拨弄着自己衣服上的穗子,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时,已换上一张笑脸:“那就这么说好啦!你给我当一辈子的哥哥!”
谢征还当是小孩被恭亲王世子的事吓到了,咳嗽两声后,好笑道:“自然。”
小孩从前都不甚搭理人的,这天回去时,走到门口处后,还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挥挥手说:“谢征哥哥再见!”
谢夫人端了新煎的药过来,瞧见长玉离去,还冲谢征笑:“我瞧着长玉那丫头跟你亲近了不少,从前都没见她这么亲热叫过你。”
谢征看着小丫头走远的背影没说话。
这小孩……不太对劲儿。
但这事没容谢征想太久,关外便又起战事了,谢临山和魏祁林是连夜拔营走的。
北厥换了新王,为了尽快拿出功绩,镇住部落中不服的首领,北厥新王率军偷袭了锦州。
此战来势汹汹,谢临山走前甚至吩咐疏散城中百姓,又命家将护着谢夫人先回京城。
不巧那日下了一场春雨,马车在官道上前行艰难,一辆货运的马车车轮还陷进泥地里了,护卫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喊号推车轮子。
谢夫人和孟丽华都亲自下车去查看了。
长玉听着雷雨声,窝在车厢里昏昏欲睡。
忽地一道亮白的闪电劈进车里,她看到一个人影掀开车帘正看着自己。
长玉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了,反应过来不是错觉后,忙道:“你风寒没好,不能淋雨,先进马车来……”
“给我娘说一声,我去锦州了。”
少年打断她的话。
长玉愣在当场:“锦州在打仗啊……”
少年冲她笑笑,扬了扬手中银戟:“正是在打仗,我才要去。”
他微偏了下头,借着车厢里不甚明亮的一盏琉璃灯,认真看了看她,说了句:“走了。”
随即一掣缰绳,提着长戟消失在了夜雨中-
长玉回到京城,再收到谢征的信件已是三月之后。
他在信中说,锦州战事顺利,只是此番北厥攻势甚猛,他们消停了近十载,这场战事势必会僵持许久。
又说在军中遇到一个擅做角弓的弓箭,让工匠给她做了一把小弓,估计等入秋就能托人给她送到京中。
寒来暑往,长玉放北地来信的木匣子里,不自觉都积攒了厚厚一摞信纸。
那把精致的红木小弓她收到了,但从第二年开始,她收到的书信便越来越少了,很多时候关于谢征的一些消息,都是从谢夫人口中听到的。
比如他又立了什么战功,斩杀了哪员北厥大将,险些生擒了某位王子……
年华如水东逝去,少年人间的距离也在越来越远-
长玉十岁这年,因今圣贤明,重文武之道,也提倡女学,在国子监开设了女子课舍。
为了起到表率作用,皇帝让一众皇子公主都去了国子监念书,底下的文臣武将们自然不能让天子下不得台来,纷纷把自家适龄的女儿也送去了国子监。
谢夫人得知长玉要去国子监念书了,倒是很替她高兴,她自己没女儿,长玉又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待长玉就跟待自己女儿似的。
同孟丽华提起这事时,不住地夸赞:“这任国子监祭酒,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乃公孙老先生,据闻陛下几番派钦差重臣前去请他出山,都被婉拒了,后来陛下南巡时,又亲去河间公孙家拜访,这才说动了公孙老先生。”
“河间公孙家,那是何等底蕴?世间绝迹的孤本,都能在他家的藏书楼找出拓本来。陛下肯纳此等贤才,是大胤之福啊!”
长玉就这么在国子监念了几年书,因为她骑射课艺总是得甲等,弓都拉不开的齐姝和一众贵女总是可怜巴巴地向她求助。
几年下来,所有的京城贵女都把她当做了闺中好友,但凡有诗会什么的,也不忘给她下帖子。
长玉念了数载书,还是一作诗就头疼,大多数时候都是能推就推。
这天她无一例外地正要推掉晋文侯府上的赏花帖,奈何齐姝也要去,说在宴会上没个相熟的贵女,让长玉去给她做个伴儿。
孟丽华得知女儿愿意去了,倒是很高兴,逗弄着小女儿道:“也好,等一开年,你就要及笄了,是时候相看人家了。”
长玉戳着幼妹粉嘟嘟的脸颊,只说:“还早呢,娘!”
孟丽华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儿笑:“不早了,从前你也就宁娘这么大,天天闯祸,让小侯爷跟在你屁股后面帮忙收拾,一转眼,你都成大姑娘了。”
有长玉在哄着长宁玩,孟丽华便起身整理起笼箱里的衣物:“你们爹爹前些日子来信,说此战又是大捷,北境战事基本是稳了,小侯爷的名号这些年里也响彻朝野,此番要代你谢伯伯上京受封呢。”
长玉跟幼妹玩翻花绳的动作微顿,心不在蔫地“嗯”了声。
长宁不满地撅起嘴:“阿姐阿姐,你翻错啦!”
孟丽华瞧了便笑:“一会儿娘亲陪宁娘翻,你阿姐今日要参加晋文侯府上的花会,让你阿姐先去换身出门的衣裳。”
长宁立马眨巴眼:“宁娘可以去吗?”
孟丽华摇头。
长宁小脸一垮:“为什么呀?”
孟丽华半蹲下点了点她鼻尖:“等咱们宁娘再大点,就能去了……”-
晋文公府的花会,不出意外地热闹。
才子佳人们行酒令吟诗作赋,好不雅兴。
齐姝似来宴会上找人的,没找到,一直兴致缺缺,最后干脆和长玉一起躲角落里看贵女们表演才艺去了。
她年岁不大,却和当今天子是同一辈人,连皇后见了她,都得唤一声“公主”。
府上的宾客没人敢对她不敬。
奈何晋文公夫人今日是存了十足做媒的心思,提议让贵女们在木牌上写下半阙诗词,不留名讳,再由侍女们传到男席那边,由才子们择取补作后阙诗词。
此计颇得贵女们赞同,毕竟只是传个木牌,就算没人补填自己的诗作也算不上丢人,还能通过作在木牌上的诗文,考量才子们的才学和书法。
既是晋文公夫人提出的法子,齐姝便也不好不给这个脸。
她也是个不擅做诗的,和长玉一同抓耳挠腮半天,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后勉强编了两句诗出来。
写完交给晋文公府的侍女时,她故意一脸倨傲地道:“一会儿这些牌子收回来了,先拿与本公主找自己的。”
侍女连声应是。
等侍女走远了,齐姝才肩膀一垮,同长玉道:“一会儿咱们先拿,就算没人回填诗词,丢人也不会被发现。”
等木牌被传回来时,齐姝拿到了自己的,一扫之前的郁闷,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长玉望着自己那勉强能过目的两行字下边清雅秀致的字迹,倒是皱了皱眉。
齐姝探头看了一眼,戏谑道:“我瞧着这字清雅端方,所做的词也并非言之无物,想来填词之人是个大才子,我觉着阿玉倒是可以见上一见。”
长玉皱眉道:“还是不了,我就没舞文弄墨那天赋……”
齐姝又盯了那半阙词两眼,神色突然变得怪异起来:“我怎么觉着,这字迹瞧着有点像李怀安那家伙的?”
长玉“啊”了一声。
齐姝拿过木牌细看后道:“错不了,我经常借他的课业抄,就是他的!”
齐姝再看长玉时,笑容里不免带了点揶揄:“阿玉你的字,在一众贵女里也很有辨识度呢!你说会不会是李怀安那闷葫芦故意挑的你的牌子填的词。”
长玉无奈道:“估计是跟我们一样,被逼无奈的,他在京中才子里榜上有名,他若是不填词,少不得会被人催促,填了别人又怕平生误会,同你我二人相熟些,你的被人写了,这才捡了我的写。”
这番话把齐姝唬住了,她点点头说:“也有可能。”
做完诗词的后半程,便是贵女们这边若是愿意结识填自己诗文的才子,便差人拿着木牌去男客那边询问方才填诗词之人,女客这边知晓了男客的身份,衡量才貌家世后,愿意结交,再由下人将女客的身份告知中意的那位男客。
这一趟流程走下来,要是相互看对了眼,基本上一桩姻缘就成了。
齐姝似已知晓了填她诗词的人是谁,并未差人去问,没坐一会儿,倒是有婢子前来同她耳语了什么,齐姝眼底压不住喜色,轻咳一声同长玉道:“阿玉,我去见个人,你先独自玩一会儿。”
长玉点了头。
只是齐姝一走,少不得其他贵女过来同她打交道,最后长玉还被拽着去屏风那边一道偷看京中有名的几位才子去了。
贵女们叽叽喳喳:“我听闻参加此次宴会的,可不止京中才子,还有好几位家世显赫的王侯公子呢!”
长玉对这些一概是左耳进右耳出,她寻了个空隙,溜去晋文公府上的海棠林里躲清净。
晋文公是个雅致人,平日里就爱煮茶问道,府上的园子也修得别具匠心,海棠林里曲水流觞,假山层叠,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飘进水中,又是一幅落花流水的画卷。
不远处有个水榭,长玉越过美人靠折了一片荷叶,往脸上一盖,直接躺美人靠上准备打盹儿。
这会儿日头正好,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实在是惹人犯困。
只是她才刚躺下,就有什么东西打在了自己盖在脸上的荷叶上。
动静很轻,仿佛只是被风吹落下的花苞或什么种子。
长玉没理会,只伸手挠了挠脸,打算继续睡,面上的荷叶却又传来被什么打中的动静。
她只得拧眉爬坐起来,在凉亭里私下看了一圈,都没瞧见人。
正困惑着,一个海棠花苞又朝她发顶扔了来。
长玉一仰头,这下看清来人了。
水榭挨着一处高砌的石台,只是石台周围种了不少名贵花木,瞧着郁郁葱葱的,在凉亭中轻易瞧不见石台上边的光景。
扔她海棠花苞的少年一袭黑衣抱臂倚着海棠树,衣襟上精致的暗纹在太阳底下泛着辉光,腰间的蹀躞带上坠着环佩珠玉之类的物件,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长玉抬手在眼前挡了一下。
少年似乎笑了声,容貌俊美异常,但依稀还能辨出从前的影子,神色一如记忆中懒散,没听见她叫人,半挑起嘴角,懒洋洋开口:“几年不见,不认得人了?”
长玉同他对视半晌,蹦出一个字:“哥。”
这句话一出来,两人又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两息,似乎都觉着不太顺口,但好像又没什么比这更合适的称呼。
谢征拨开花枝从高台上跳了下来。
长玉干巴巴问了句:“你怎么也在这里?”
谢征瞥了一眼她放在美人靠边上的木牌,皮笑肉不笑道:“听说你来这宴会上替自个儿挑夫婿了,来给你把把关。”
他是一路风尘仆仆从北地回来,见了谢夫人,说给她也带了礼物,要拿与她,却从谢夫人口中得知她来了晋文公府的花会,才借着好友沈慎的帖子一道来的。
长玉觉得他话里好像带了刺,但又想不通他带刺的缘由,如实道:“也没怎么看……”
见他盯着美人靠上的木牌,怕他瞧见自己那笔丑字和难以入眼的诗词,又要挨训,还做贼心虚似的把木牌往身后藏了藏。
谢征依旧在笑,只是笑里仿佛藏了刀子。
说不清心底是个什么滋味,他千里迢迢从北地赶回来,还给她带了一堆好吃的好玩的,在宴会上隔得远远地瞧着她似乎长高了不少,还觉着怪欣慰的。
真正见到了她,她待自己却全无了从前的亲近,这个认知让谢征突然烦躁。
眼下瞧着她偷藏花会上同人共作的诗词,他甚至觉着有些窝火。
只是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他到底也学会了收敛自己的情绪,若无其事般对那长大了的姑娘说:“没瞧上便走吧,我接你回去。”
二人从水榭中并肩离去,一路上因着没找到个合适的话题,便一直沉默着。
到了转角处,迎面碰上一斯文隽雅的雪青色儒袍男子,对方瞧见长玉,先是含笑一揖,视线转向谢征时,带了几许迟疑:“这位是……”
长玉道:“我哥。”
那青年似乎微松了一口气,随即有些紧张又腼腆地对着谢征也规规矩矩一揖:“见过兄长。”
谢征:“……”
===第179章 番外 if线===
从晋文公府出来, 直到坐上了马车,谢征都没再说一句话。
长玉倒是几次开口想打破这尴尬又诡异的气氛,奈何谢征端坐于车厢另一边, 似在闭目养神,她怕扰到他, 索性也没做声。
马车驶过闹市, 一帘之隔, 外边喧嚣繁闹, 里边沉寂冷清。
长玉规规矩矩坐在铺了软绸的坐榻上,视线偶尔瞟向坐在对面的人。
对于这个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五年多,又突然出现的“兄长”, 她其实也有点苦恼如何同他相处。
少时不知事, 她对谢征最初的印象,还是她被谢夫人抱在怀中逗弄, 指着院子里练剑的小小少年笑着对她说:“阿玉快瞧, 我们阿玉的小夫郎在练剑呢!”
后来再长大点, 每每随母亲去谢府做客, 谢夫人也都是笑呵呵逗她:“我的未来儿媳妇又来看我啦?”
她瞧上谢征的小木剑,两人各拽一边, 谁也不肯松手, 挣得面红耳赤时, 谢夫人也是数落谢征:“你这臭小子,为娘还说以后让阿玉给你当媳妇,你就是这么欺负自个儿小媳妇的?”
于是那把被谢征练了好几年的小木剑就这么归了她。
母亲教训她, 说不可这般无礼讨要别人的东西, 她把小木剑还给谢征时, 那个一脸稚气的少年只将脸扭做一边:“送给你的东西, 就是你的了。”
那时她们都少不知事,因着谢夫人常挂在嘴边的戏言,便觉着她们也该和自己的爹爹娘亲一样相处。
虽然她们不住一起,但他对她好,似乎是应该的。
她闯了祸,让他收拾也是应该的。
再后来,她去了书院,习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些,才隐约明白那是不对的。
男女当大防,除非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谢夫人总挂在嘴边的那些戏言,她在小小的年纪,也想不通那到底算不算父母之命。
但她很少再麻烦谢征了,有什么事,都是自己解决。
唯一一次主动找谢征帮忙,便是打了恭亲王世子那次。
她至今还记得少年跪在祠堂里单薄坚韧的背影,记得他衣裳上破开的鞭痕和暗红的血痂,也记得天光从祠堂门外照进,洒在少年肩背和乌发间的淡淡光晕,以及他苍白的下颚和那句:“也算是给你出气了,这顿罚,不算什么。”
那种心脏像是被重鼓擂了一记的悸动感,此后再也没过。
但她再次去探病时,听见他同谢夫人说,只把自己当妹妹。
说是当妹妹,可他们毕竟没有丝毫血缘关系,长玉觉得那她们还是该客气守礼一些。
她对他客气了,他却一点不高兴,甚至还骂了她。
往后要怎么继续同他相处这个问题,让她更加迷茫了些。
只是她还没找到那个最恰当的度,她就随母亲和谢夫人一道回了京城,而谢征一身反骨去了军营。
五年时间里,只用书信互相慰问也还好。
眼下这么个大活人突然就出现在自己身边了,容貌气质也和从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幻,当年就困扰她的那个问题,在现在好像变得更棘手了。
长玉微拧着眉,视线再次从谢征脸上刮过时,闭目小憩的人忽地掀开了眸子。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长玉干咳一声问:“马车颠簸睡着不舒服?”
对面的人默了一息,不答反问:“方才在晋文公府上的那人是谁?”
长玉老实道:“书院里的同窗,李大学士的孙子李怀安。”
风吹动车窗边的帘子,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谢征那张玉雕似的脸上,他眸子半瞌着,长睫垂落下来,眼底的神色一时间也叫人瞧不真切,只意味不明问了句:“你们俩很熟?”
长玉下意识把背脊挺直了几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他知道自己经常跟着齐姝一起抄李怀安的珠算作业,肯定又会挨训。
她当即轻咳一声:“都是同窗,有几分同窗之谊。”
谢征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微眯了下眸子。
心口的躁郁感更甚,他烦躁地重新闭上了眼。
长玉见他不说话了,接着问了句:“你此番回来,可见过谢伯母了?”
谢征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嗯”。
音色很是冷淡。
长玉以为是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回来第一个要见的,肯定是谢夫人啊,接下来的一路便也不再说话。
好在马车没行多久,便到了孟府,长玉下车前,还是礼貌性地问了句:“兄长要不随我进府坐坐喝杯茶再走?”
再次叫他“兄长”,这两个字好像还是有点拗口。
谢征终于掀开了眼皮:“我还要去舅舅府上一趟,改日再来拜访孟姨。”
长玉便点了头,跳下马车时还朝他挥了挥手:“那兄长再见!”
谢征眉头似乎皱了一下,一句话没说,直接放下车帘走了。
长玉在府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眼里带了几分迷茫:“他的脾气是跟着个头一起长的么?”
进了府门,一颗雪团子就向着她飞扑而来。
“阿姐阿姐,家里有一只好大好大的鸟!”长宁在她大腿上结结实实抱了一记后,才兴奋地伸出手比划。
长玉往院子看去,果真瞧见了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海东青。
不是谢征用来给她送过信的那只,这只体型略小些,似还没长大,通体雪白,只尾部的毛色略花,很有辨识度。
她面露欣喜,忙问孟丽华:“娘,这哪儿来的?”
孟丽华笑道:“小侯爷命人送来的,说是给你带的礼物。”
长玉脸上的笑意微收,靠近笼子,伸手准备摸摸海东青的脑袋,怎料这猛禽凶得很,当即就要啄她。
孟丽华急道:“别碰!小侯爷说了,这海东青认生,得用哨音驯……”
长玉一把薅住海东青的脖子,照头就拍了两巴掌,海东青发出凄厉的叫声,颈上的羽毛也扑腾掉了几根。
长玉再摸它脑袋时,它炸着一脖子的乱毛,再也不敢动弹。
她扭头对孟丽华说:“乖了。”
孟丽华:“……”-
逗了一阵海东青,长玉回了自己院中,翻上屋顶躺在青瓦上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发呆。
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京城。
这里规矩多,弯弯绕绕也多。
初去国子监时,恭亲王世子也在那里。对方不敢再招惹她,却在背地里不许旁的同龄姑娘同她玩。
有个主簿家的女儿同她走得近了些,就被他带着一群小狗腿子捉弄欺负,她气不过又把恭亲王世子打了一顿后,却是在谢夫人帮忙说情的前提下,由母亲带着她去给恭亲王世子道歉才算了结了此事。
母亲罚她跪石板思过,她说自己没错。
母亲当时的神色似乎是很难过的,却还是告诉她:“阿玉,这世上,有时候能力不够,却做了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事,也是错的。”
她当时不是很懂,但等她再次回到国子监,发现所有的女童都不同她玩,连那个主簿女儿也避她避得远远的时,她才觉得难过又委屈。
她隐约明白了,在这里,不需要赤诚和坦率,得遵循这里的人制定的那套规则才行,否则就会被当成异类排挤。
后来她意外和齐姝成了好友,那些从前对她避得远远的女童,便也慢慢开始接近她。
她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是齐姝身份比恭亲王世子高贵。
她们再接近她,不会被恭亲王世子针对了,反而还能和齐姝结交上。
说到底,是“趋利避害”四字。
她不喜欢这里,每个人都披着一张面具活着。
这五年里,她每每心绪不佳时便去练刀,在那拼尽全力的一劈一砍间,她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有时候她甚至羡慕谢征,他那么聪明,是不是早就知道回京城后要面对的是这些,才宁可留在关外?
豆蔻年华的少女枕着自己的手臂,咬着狗尾巴草在暖融融的日光里闭上了眼。
要是她也能回北地就好了-
魏府。
谢征进了前院,由管家引着走过一片抄手游廊,迎面碰上一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却已是一片宦海沉浮浸淫下来的稳重。
他五官生得好看,但只一眼,便让人觉着他是个性子极淡的人。
谢征远远唤道:“表兄这是要出门?”
魏疏白朝他浅浅颔首:“江南水患,陛下将此等大任交与了太子,东宫得尽快拿出个章程来,只能晚些时候再替你接风了。”
他十七岁中进士,如今已是太子宾客。
谢征笑道:“政事要紧,我此番回京一时半会儿的也不急着走,有的是时间聚。”
魏疏白应了声好,又说:“母亲和姑姑在厨房忙活,父亲在书房,你径直过去便是。”-
阳春三月,院中草木也一派□□。
谢征坐在靠墙根的一张圈椅上,望着不远处提笔处理公文的中年男子,道:“这五年里,父亲一直耗着北厥,靠着只比寻常戍边军需多出两成的用度,和北厥人打了这么久,终于熬到北厥国力空虚,如今只要朝廷这边再拨下足够的钱粮,咱们就能直捣北厥老巢,朝堂上那群老东西这时候提出休战,岂不是让北厥休养生息几年后卷土重来?”
“我此番代父亲进京,也是想说动陛下,继续发兵直捣北厥老巢,永绝后患。”
批完最后一份公文的中年男子终于搁了笔,抬起头来时,一双冷锐的凤眼和谢征如出一辙,只是眼角了多了几道岁月刻下的褶子:“你当真以为,反对这战仗继续打下去的,只是那群老东西?”
谢征神色一凛,眸色陡然锐利。
魏严将那份批好的公文放到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外甥道:“我知你父亲是为了彻底拖垮北厥,这几年的仗才打得温和,让北厥以为他们能啃下这块肥肉,勾着他们不死心屡屡来犯,消耗国力。可在陛下眼里,未必就是这么一回事。”
===第180章 番外 if线===
谢征垂在圈椅扶手上的一只手不自觉握成拳, 道:“父亲对陛下忠心耿耿!”
魏严却突然另起了话头:“东宫迄今没立太子妃,你可知是为何?”
谢征微微皱眉:“坊间传闻是太子颇为宠爱一妾室,连长子都是那妾室所生。”
魏严轻押了一口茶, 问谢征:“你信?”
谢征眉头拧得愈紧了些:“太子贤明, 当不是那等色令智昏之辈, 东宫迟迟未立太子妃, 难道也和陛下有关?”
魏严目光变得尤为复杂起来,“在那高位上坐久了, 大抵是不记得自己从前是何模样了。”
谢征没做声,等魏严继续说下去。
魏严从太师椅上起身,踱步到窗前, 负手望着满院野菊,目光深沉悠远:“二十年前,陛下也和如今的太子一样, 贤德敦厚,仁以爱人。只是当时先帝忌惮戚家和东宫,盛宠贾氏母子打压东宫,陛下处处如履薄冰。后来太乾宫宫变,是举戚、谢、魏三族之力,才将陛下推向了那把龙椅。”
“陛下记着戚、谢、魏三家的从龙之功, 但从他这些年对东宫的态度来看,他也是提防着旧事再演的。皇后娘家是文臣出身, 想替太子寻桩有兵权姻亲,这些年里屡屡碰壁,甚至失了圣宠。皇后或许还没看明白陛下的心思, 但太子是看明白了的, 这些年才只守着一妾室, 半点不提立太子妃之事。”
魏严转头看向谢征:“他对亲子尚且忌惮至此,对手握数十万大军远驻西北的异姓侯,又如何敢全然听之信之?你谢氏如今的风头,早已盖过了戚家。若刀柄是一直握着他手中的,他大可纵之。但要是让他觉着,这柄刀不听话了,谢家的下场,你想过吗?”
谢征坐在圈椅上一语不发,神色冷漠。
魏严说:“反攻北厥一事,且搁下吧,待陛下召见你时,就算你提了,眼下江南水患,他也可借此推搪。”
谢征从圈椅上站起,朝着魏严郑重一抱拳:“多谢舅舅提点,我明白了。”
魏严负手望着外甥离开书房的背影,镌刻了二十载光阴的眼角,恍惚间带了一丝怅然。
前世这个时候,那孩子早已同他反目了。
垂眸看案角那关于江南水患的折子时,他眼底多了几许深思。
这世间最难测的,当真是人心了。
任谁又能料到,昔年盛名在外的承德太子,在坐了那把龙椅二十年后,也开始忌惮皇子和武将们了呢?
只是他优柔寡断了大半辈子,心性软仁,又格外爱惜自己的名声,眼下便是有了提防之心,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手段来。
倒是东宫那位……
魏严想起前世和李家联手的那位皇长孙的手段,指骨在窗沿上叩了叩-
谢征也没料到,自己此番进京,皇帝还没见到,倒是先见到了太子。
是夜,魏疏白披星戴月归府。
看着扮做魏疏白随从的男子,谢征在魏疏白掩上门窗后,朝着对方抱拳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齐旻一身布衣,身上还是难掩雍容,虚扶谢征一把道:“小侯爷快快免礼,早闻小侯爷神勇,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谢征只道:“殿下谬赞。”
齐旻示意谢征落座,在魏疏白也回来后才谦和一笑道:“是孤结识英豪心切了些,这才央着疏白在未知会小侯爷的情况下,便带孤来见小侯爷了,还望小侯爷莫要嫌孤唐突才是。”
谢征笑了声,疏朗的眉眼间是一片少年人特有的意气:“殿下此举,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场面间的恭维话一说,基本上也就明白彼此是个什么态度了。
齐旻道:“孤知小侯爷此番进京是为攻打北厥的军需一事,父皇仁以四海,不愿再起战乱,欲接受北厥的谈和,孤倒觉着,若是议和,无疑又是纵虎归山。大胤已休养生息多年,关山侯拖着北厥的这五年里,也并未大动兵戈,以大胤如今的国力,同北厥打一场真正的硬仗未尝不可。”
谢征正了神色,问:“殿下有何高见?”
齐旻道:“高见谈不上,关山侯名震海内,小侯爷更是少年成名,朝野具知。孤想着,关山侯在西北为大胤守着国土,小侯爷若在京中挂个职,教习京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父子皆为大胤效力,父皇心中当是欢喜的。”
谢征听出齐旻的言外之意,面上的笑意微收,道:“谢殿下指点迷津,谢某会好生考虑殿下的提议的。”
话已至此,齐旻起身告辞,披上斗篷快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谢征一眼,说:“孤今日冒险前来见小侯爷,的确是存着结交英豪之心,孤的境况,没比小侯爷好上多少。”
等魏疏白送齐旻出去了,谢征才放任自己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眼前,半截唇角抿得极紧。
太子话中的意思,是他们谢氏父子在朝野和军中的名声过盛,若是他留在京中挂个闲职,有他这么个质子在,或许皇帝就能放心谢临山了。
魏疏白回来时,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魏疏白在窗边坐下,拿了一卷书在膝头翻着问:“怨上我了?”
谢征放下搭在眼前的那只手臂,意兴阑珊答了句:“没有。”
魏疏白道:“太子会是个明主,引荐与你结交,我倒也不怕你会怨我。”
谢征想着白日里魏严同他说的那些话,抬起眼问表兄:“太子这般暗中接洽的武将,还有多少?”
魏疏白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终于带了几分意外:“你倒是敏锐,除却你,京中能让殿下主动去结交的也只有沈家了。”
谢征用目光询问他结果如何。
魏疏白无奈道:“沈国公乃纯臣,不过他老人家毕竟已是三朝元老,看的长远,早些年沈慎虽同你齐名,后边就只剩个纨绔之名了,缘由还是被一青楼女子给辜负了,从此一蹶不振。”
谢征神色开始变得有点一言难尽:“沈慎那家伙……不至于。”
魏疏白看谢征一眼:“今日太子客卿们为你和姑父的事出谋划策时,就有人提出要你也佯装是为情所伤,从此做个纨绔浪子,让陛下放心些。我说不妥,此计沈家已用了,你再用就撞了。再者,你若有个心仪的姑娘,叫人家姑娘误会了,只怕你又得恼……”
谢征打断魏疏白的话:“我在军营里呆了五年,上哪儿去找个心仪的姑娘?”
魏疏白笑道:“我听姑姑常提起你和孟将军的女儿,还当你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谢征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一口一个“兄长”叫着他的丫头,心口就没来由地发堵,此刻听了魏疏白的话,只觉更堵了些,精致的眉眼间染上几许不耐:“浑说什么?一个会走路了就会闯祸的丫头,也就母亲喜欢她,待她亲厚些。”
魏疏白看着谢征,意味不明笑笑:“我倒觉着孟姑娘心性赤诚,难能可贵。”
谢征想起记忆中那个小丫头的模样,眼前不知何故又浮现出了她如今的样子,心中的烦闷更甚,只说:“我拿她当妹妹看的。”
魏疏白“唔”了声,“那倒是合母亲意了,母亲常和姑姑念叨,想替孟姑娘相看个好人家呢,是姑姑说舍不得孟姑娘,看你过几年回来会不会开窍,不然就只能任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媳妇成别家的了。”
谢征皱了皱眉,道:“我早同母亲说过了,只把她当妹妹看的。”
这话一出口,心中却越乱,他不耐一扬眉道:“表兄今日是怎了,净同我说这些?”
魏疏白笑笑:“你也快十九了,再过一年便要及冠,是该想想成家的事了。”
谢征一撩眼皮:“表兄都不急,我急什么?”
见他把话头绕到自己身上,魏疏白很懂见好就收:“罢了,我也不同你说这些了,今夜时辰不早了,回房歇着吧。”
魏疏白是广袖飘飘地走了,谢征却是左右睡不着了。
他出了房门,在魏府的水榭木栏上支起一条腿倚柱坐了一阵,望着水中那盘圆月,不知怎地又想起了今日在晋文公府的水榭遇到长玉的那一幕。
少女身量高挑,手脚纤长,一身石榴红裙躺在美人靠上时,半截裙摆拖曳及地,碧色的荷叶遮住了脸,只余一头青丝蜿蜒铺散在长凳上,恍若一尾搁岸的红鲤。
水中的月影似乎成了那少女的脸,生得明艳的眉眼,偏偏又望着他略有些憨气地笑。
谢征皱了皱眉,掷出一颗石子,水波散开,水中那张明艳娇憨的脸也随之消失了-
长玉再次见到谢征,是在国子监的射艺课上。
更换骑射服时,贵女们就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新来的武夫子。
但长玉一向不关心这些,便也没在意,等在校场列队站好见着人了,她才有些傻眼。
她们从前的武夫子板着一脸大胡子道:“谢夫子是在关外杀过北厥蛮子,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将军,其箭术更是有百步穿杨之称,此后便由谢夫子教授尔等射艺,切不可偷懒!”
学子们异口同声应是,但明显是女弟子们的应声更响亮。
谢征全程面无表情,在武夫子训话完毕后,他才冷着脸说了第一句话:“绕校场跑十圈。”
这下大家都傻了眼,一片“啊”声,还以为是新来的武夫子不懂情况,说错了。
但谢征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于是一群少男少女们只能认命地绕校场开始跑圈。
不巧今日齐姝告了假,皇子们见贵女们都在跑圈,拉不下那个脸说自己跑不下来,贵女们见娇生惯养的皇子们都没吱声,更不敢叫苦。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就有体弱的皇子脸色发白地说不行了,被候在校场外的小太监领走。
见有皇子都打退堂鼓了,贵女们便也陆陆续续地说跑不动了。
换了武夫子的第一堂射艺课,最后撑下来练箭术的不到原本的十分之一。
谢征讲授射箭要领时,似乎也压根不关心剩下多少人,讲完了便让她们独自练习小半刻钟,随即再挨个射靶考察。
长玉练靶时,甚至听到两个皇子在叫苦不迭:“这么个活阎王,怎么没去战场上杀蛮子,来给我们当武夫子多屈才啊!”
长玉也觉得谢征来国子监当夫子屈才了。
他那么肆意闲散的一个人,就该留在关外那片广袤的天地才对,为何领了这么个差事?
因为这一走神,轮到她射靶时,她就射偏了,直接没上靶。
谢征的脸色沉得像是要吃人。
直接让其余学子继续练箭,他盯着长玉练。
几个还没射靶的皇子和官员之子顿时对长玉投来了感激涕零的眼神。
长玉站在射场上瞄准箭靶,也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
射完三箭都正中靶心,她才回过脑袋望着谢征,等他发话。
谢征一开口就跟下冰雹似的:“你这眼没瘸,手也没折,之前那一箭是怎么射的?”
长玉老实道:“走神了。”
谢征神色更冷:“开弓放箭你都能走神,脑子里在想什么?”
一旁的贵女们对谢征的幻想已全然破灭了,无比同情地望着被劈头盖脸一顿训的长玉:“谢夫子也太凶了吧,长玉好歹是个姑娘家,哪有这么凶的?”
“我娘说得对,果然不能看脸嫁男人,这谢夫子瞧着是俊美不凡,可这暴脾气,又是个武将,谁知道把他惹急了他会不会打人呢!”
此言一出,躲得远远望着谢征和长玉的贵女们,脸色又白了几分,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射场上,长玉也被谢征一连串的冷言冷语怼得有些难受,在他又一次问自己后,她老老实实道:“在想你……”
铜钟声响起,射艺课到下课点了。
长玉被这敲钟声打断,正要接上自己没说完的半句话,却见谢征怒气一窒,似被她那半句话弄懵了,神色变得极为怪异,只说了句:“不准胡思乱想!”
长玉意识到他误会了,忙道:“我没……”
谢征却抬手制止,似不愿再听她多说什么,道:“今日的授课就到这里。”
长玉眼睁睁看着他面若冰霜走远,在下校场外的台阶时,却险些一脚踩空跌个狗啃泥。
长玉摸了摸脑袋:“至于把他气成这样吗?”
她本来要说的是“在想你为何来了这里”-
因为射艺课上的事,长玉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
她觉得谢征肯定是误会自己那话了,他那么生气,得同他解释清楚才好。
同窗的学子见她蔫头耷脑的,都以为她是被谢征训狠了,纷纷替她抱不平:“谢夫子也太严厉了些,当真是一点不顾及女儿家的颜面!”
“就是就是,难怪我娘说甭管长得多好看,只要是从军的,多半都是粗人一个!”
“长玉我这有杏仁酥给你吃,别难过了。”
“我的青梅酿果子也给你!”
“还有我的松子薄饼!”
……
长玉最终一脸懵逼地收了满满一书袋贵女们给的点心。
李怀安是隔壁上甲院的学子,约莫也是听了长玉被武夫子训的事,今日齐姝不在,他也主动在书院外等长玉,见着人了,再熟稔不过地把珠算作业递过来:“夫子今日留的题,我已做完了。”
长玉拿过习题册,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从书袋里掏了一大把贵女们给自己的糖果递给李怀安,很诚恳地说:“谢谢。”
李怀安捧着那把糖果有点无地是从,最后只能哭笑不得地道:“多谢孟姑娘。”
长玉摆摆手说:“不谢不谢。”
这一回头,却见垂花门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人,面似冷玉,眉如墨染,冰刀子一样的目光正正冷冷扎着二人。
长玉浑身的皮一紧,只觉自己偷抄作业被谢征撞了个正着。
李怀安却觉着,那青年的目光,像是要将自己捧着糖果的一双手直接锯断似的,冰冷又阴沉得紧。
长玉正苦于不知如何开口打破这尴尬,便见谢征冷冷瞥了她一眼,扭头就走。
她怕谢征回去告状,那母亲一定会生气的,家里还有宁娘呢,要是让宁娘之道自己抄珠算作业了,更丢人。
于是她赶紧掏出李怀安的珠算册子还给他,“抱歉,叫我兄长瞧见了,这册子我就不带回去了。”
还了册子后,她又拎着自己的书袋急急忙忙去追谢征。
一路急跑出书院也没瞧见人,她正四下张望着,便听得旁边一道冷冷的嗓音:“这儿。”
长玉回头见抱臂靠书院旁的石狮子站着的人,心下骤松了口气,走过去道:“我还以为你直接走了呢。”
谢征冷瞥着她:“走了才不妨碍你们?”
长玉生气了,拧眉看着他:“你在胡说什么?我以后不抄他珠算作业就是了,你犯得着这么变着法儿的挖苦我么?”
谢征也知道自己是被那股莫名的巨大怒意搅得快理智全无了,才口不择言说了这话。
他沉默了一息,问:“多久了?”
长玉刚冒出来的那一点气性,立马就心虚地没了,垂着脑袋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去年学《九章算术》商功篇的时候,因为老是算错,被夫子训了好几次,就跟着长公主一起抄他的作业了……”
齐姝是觉得她堂堂一国公主,被夫子这么训丢分,就带着长玉一起抄。
长玉觉着齐姝都抄了,自己要是说不抄,那就是打齐姝脸了,于是就跟着一起抄了。
谢征盯着她:“你好的不学……”
长玉没跟他解释太多,况且自己的确抄了,蔫头耷脑道:“我知道错了,你别告诉我娘。”
她垂着脑袋,一副老实巴交乖乖挨训的样子,他端着一副冷脸,仿佛就是个恶人,引得过路的学子频频看他们。
谢征眉心跳了两跳,冷着脸问她:“不会算商功?”
长玉小声道:“现在还多了方程篇和勾股篇。”
谢征:“……”
最终他揉了揉眉心,准备跟从前在北地时一样先带她去酒楼,不知怎地又顿住了脚步,问:“你平时都在哪儿抄他功课的?”
长玉老实交代:“在书院里怕被人看见,都是和长公主一起去街口的如意酒楼定个雅间。”
谢征脸色便又冷了一个度:“方便你再啃个猪蹄是吧?”
一种他和她独有的曾经被人偷窃了的怒意冲荡在心间,谢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但一想到他不在的这五年里,有人取代了他曾经的位置,他心口就莫名堵得慌,连带着对取代了他的人都生出一股莫大的恶意。
仿佛那人是个小偷,偷走他最珍视的东西。
如今他和长玉生分至此,都是因为那个小偷造成的。
长玉还当他是因自己抄李怀安的珠算作业,还去酒楼吃好吃的才生气的,连忙解释:“没吃。”
齐姝是个雅致人,顶多点一壶茶,再上几道点心。
谢征哼了声,总算是没再挖苦她了。
但也没带她去酒楼雅间,他领着长玉往回走时,路过一处河堤,边上种了垂柳,还建了个亭子,里边置有石桌石凳。
他便带着长玉走了进去,抱臂道:“就在这里写,遇到不会的就吱声。”
长玉乖乖拿出笔墨纸砚,准备动笔的时候,有些纠结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征拧着眉问她:“怎么了?”
长玉小心翼翼道:“要是都不会呢?”
谢征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脾气问:“你这几年在国子监都学了什么?”
长玉小声道:“算术课上就一堂没听懂,后边就全不懂了……”
谢征抬头看着她道:“你全都不会,还敢抄人家的功课?”
长玉又心虚又无助:“就是不会才去抄的……”
谢征恶狠狠瞪她:“以后少和李家那小子来往,你不会的他还给你抄,一肚子坏水。我以前帮你抄的诗文,那也是你都背得滚瓜烂熟了,我才替你写的。”
连带着李怀安也被他骂,长玉其实挺内疚的,但她这会儿被人掐着了七寸,说话都不敢大声,只垂着脑袋听训,老实巴交得竟然瞧着有点可怜。
谢征看她一眼,终于停止了数落,说:“把书拿出来,今日我从商功篇重新教你。”
长玉拿出了书,谢征都没看,直接道:“商,估量矣。功,则作用功时日。所谓商功,便是算物之大小,用以计量工程用工。诸如北地战事连连,城墙每年都要修葺,需命工匠采土石几何,都得用商功之法算出。”
长玉原本还蔫头耷脑的,听谢征说起了这些,神色瞬间专注了起来。
谢征的声音还在继续:“‘穿地’即为掘土,‘坚’谓筑土,‘壤’谓息土,‘墟’谓墟土,以穿地求壤,五之;求坚,三之,皆四而一……”①
他从日上中天讲到日薄西天,长玉总算学懂了商功篇,还将夫子留下的习题准确无误算了出来。
为此长玉心情大好,眼瞧着他嘴都快说干了,有撑船卖桂圆的老翁从河边路过,还大方地买了一扎桂圆给他吃。
谢征把脸别作一边:“我不喜吃甜食。”
长玉颇为可惜地道:“那只能我帮你吃了。”
她从那把修剪好的桂圆枝上摘下一颗,两手用力一挤,半透明的莹白果肉就被挤了出来,吃进嘴里满口清甜。
谢征曲起一条腿坐在凉亭的木栏上,背靠亭柱,似在看日落下蜿蜒远去的江河,只视线偶尔又往边上瞟过,久久地停留在那蹲坐在石凳上、吃得满手都是桂圆汁的少女身上。
她张嘴去咬要被挤出来的果肉,嘴角蹭到桂圆皮,沾了一点果皮上的微尘,仿佛是生了枚小痣在那里。
谢征越看越觉得碍眼,或者说,是那一点秽迹,如一把钩子似的钩在了他心坎上,刺挠得他心痒痒。
视线又一次掠过时,他终于皱眉出声:“你嘴角沾到了脏东西。”
“嗯?”长玉闻言,伸手一抹,扭过头问:“现在呢?”
谢征看了眼说:“还在。”
长玉便更用力地抹了一把,擦得嘴角都有些红了。
谢征皱眉道:“过来。”
长玉乖乖走近,他食指抹过她嘴角时,两个人都愣了愣。
夕阳照得整片河域都红彤彤的,她脸上也是红的,只嘴角因为吃多了桂圆,指腹擦过时,似乎都带着微润的水迹。
谢征闻到了一股清甜的味道,像是桂圆果肉的甜味。
“好了。”他收回手时,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头一回没敢直视眼前的姑娘。
心跳快得像是在擂战鼓,一如他头一次上战场时那般-
这夜回去,谢征见鬼地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在那河堤边的亭子里,长玉抱着一扎桂圆在吃,嫣红的唇上沾着桂圆果肉清甜的水渍,像是三月里带着晨露的桃花瓣。
她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问他:“我唇上有东西?”
他盯着她干干净净的嘴角,想说没有,却莫名奇妙地开始喘,不受控制地扣着她后颈,有些粗暴地吻了上去……
从梦中惊醒时,谢征脸色十分难看,掀开被褥便去隔间泡了个冷水澡-
长玉一连数日都没再见到谢征,她不再跟着去如意酒楼抄李怀安的珠算功课,齐姝得知是她“兄长”发现后,还十分同情她。
不过很快齐姝也不抄李怀安的作业了。
长玉对此还有点奇怪,齐姝天不怕地不怕,也只有她母妃能管管她了。
但齐姝红着脸支支吾吾说,是夫子知道了这事不高兴。
长玉知道齐姝上心的夫子,也只有前两年才中了探花郎,如今暂且被安排到国子监讲学的那位公孙家的小夫子了。
公孙夫子是怎么发现齐姝抄功课的长玉不知道,但齐姝现在每天下学了都去找公孙夫子补算术课,长玉还挺羡慕的。
不知道是不是谢征嫌她太笨了,谢征后面都躲着她,似乎是怕继续教她了。
李怀安得知长玉要恶补珠算,倒是很热心地表示愿意教她。
长玉想着等自己学会了,也算是在谢征跟前扬眉吐气了。
只是不巧,李怀安教她的第一天,谢征就又来接她下学了。
李怀安瞧见在门边站着的,那目光冷得能结冰渣子的青年人,拿着书册咽了咽口水道:“孟……孟姑娘,你兄长来了,要不我还是改日再教你吧?”
长玉眼瞅着谢征心情似乎极为不好,他对李怀安本来又有成见,怕牵连无辜,点了点头。
李怀安走后,她才抿唇道:“我没抄他功课,我是在跟他学均输篇。”
“哦?学得怎么样了?”谢征抬起眼看她,语气咋听平静,可莫名地又叫人怵这份平静。
长玉道:“还没学好。”
谢征说:“回去,我教你。”
长玉诧异地抬头看他:“我还以为你嫌我笨,不肯教我了。”
谢征冷笑着看她:“确实笨,所以今后还是别自以为了。”
长玉:“……”
她气不过道:“我给你送了回礼你都不肯见我,你那不是不愿教我了躲着我是什么?”
谢征脚步一顿,长玉险些撞上他坚硬的后背。
他回过头来,长玉仰着头同他对视,只能瞧见他深不见底的一双眸子。
他说:“我在想一些事情,想明白了,就能见你了。”
长玉困惑道:“想什么?”
谢征却说:“你现在不会想知道的。”
长玉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在谢征的“谆谆教导”之下,她的珠算课业,在这一学年完毕,总是得了个甲一。
长玉对朝堂的事,还是从母亲和同窗们那里听来一字半句,只知道关外要打一场硬仗,谢伯伯要带着她爹和外祖父出关去打北厥人,她爹今年也不能赶回京城陪她们母女三人一起过年了。
初一谢夫人要回娘家去过,除夕夜那天便让孟丽华带长玉姐妹二人一道去谢府过节了。
这些年里,魏祁林若是年节不回京城,她们都是这样过节的,只不过今年多了一个谢征,似乎又比从前热闹了不少。
长宁吵着要看烟花,谢夫人和孟丽华还在饭桌上话家常,长玉和谢征已带着长宁去院子里放烟花爆竹了。
两个大的带着一小的疯玩了一阵,长宁跟个小猪似的,玩累了就犯困。
长玉用厚毯子把她裹起来,放她在暖阁的软榻上睡着。
她用饭时喝多了果酒,在外边玩雪放鞭炮跑那一阵,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酒的后劲儿上来的,一张脸红扑扑的,脑子也开始犯迷糊。
暖阁里没有多的毯子,矮几底下放了个炭盆子,她便趴到矮几上暂眯会儿,只等孟丽华和谢夫人那边聊完了,再一道回家。
谢征找过来时,就见一大一小都在暖阁里睡着了。
外边风雪正大,他解下自己肩头的大氅,搭到了长玉肩上。
长玉含糊应了声什么,但酒意作用下睡得沉,并未醒。
谢征垂眸看着她烛火下红扑扑的一张脸,视线落到了她丰润的唇上。
烛影摇曳,少年微喘着起身,回看了一眼伏案睡得依旧恬静的少女,掩上暖阁的门离去后,少女紧闭的长睫才轻颤了两下。
本就嫣红的唇,在烛火下多了几分微肿-
年关一过,长玉还没等到自己的及笄礼,关外就传来了噩耗。
她外祖父在战场上受了重伤。
孟丽华心急如焚,可关外距京城千里之遥,她一弱质女流,小女儿又还不到五岁,拖家带口的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赶去父亲身边侍疾。
长玉提出代母亲前往关外,看望外祖父,孟丽华知道女儿自幼跟着丈夫习武,到了京城后,也从未荒废过一身刀法,时常和府卫切磋,一番权衡,到底是同意了。
长玉北上那天,谢征驾马出城送了她十余里地。
分别时,给了她一块令牌:“这块令牌能调动我的亲兵,你此去若遇上什么难处,尽管找他们。”
长玉捏着令牌问他:“你给我了,你呢?”
风雪太大,谢征坐在马背上,侧过脸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说:“我暂且回不去了。”
长玉对他这话一知半解,只隐约猜到,谢临山此番能成功发兵北厥,应该和他去国子监当了武夫子有关。
谢征没再多说什么,只仗着手长的优势,从马背上倾身过来,如小时候那般,摸了摸她的头,说:“见了孟老将军,代我向老将军问声好。”
长玉“嗯”了声。
谢征又从怀里掏出一方锦盒递给她:“再过几天就是你生辰了,本想留着等你生辰当及笄礼送你,只能提前给你了。”
长玉打开一看,发现是枚做工很精致的玉簪,通体雪白,只在尾部晕开一抹鸽血红,好似旭日初升的一抹霞光,这无疑是点睛之笔,让整根簪子都有了灵气。
她皱眉:“这太贵重了些……”
只看玉的成色,就知道绝非凡品。
谢征嗤道:“你的及笄礼,我能拿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送你?”
长玉不知想到了什么,闷声不说话了。
谢征倒是尤为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等你及笄了,我有话想同你说。”
长玉垂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征驭马退开些许,道:“去吧,路上多加小心。”
马车在雪地里行驶出很远了,长玉再掀开车帘往回看时,还能看到少年驭马站在矮坡上,身姿笔挺如苍柏-
谢征却没想到,这一别,让他险些永远失去了那个姑娘。
二月底,北地的战报再次八百里加急传回了京城。
皇帝看完战报大怒不已,满朝文武也具是震惊。
征远将军隋拓不满谢临山让他留守关内,为了争抢军功,带兵深入大漠追敌,一支走投无路的北厥军队在断粮数日后,抱着必死的心转攻锦州,哪料锦州弱防。
那支北厥军狂喜,如濒死的恶狼抢食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重伤的孟叔远下令疏散城内百姓,披甲要上城楼死守,他那在军中侍疾的外孙女,却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块令牌,得了一帮精锐拥护,命亲兵带着孟叔远撤离,自己则穿着他的战甲上城楼督战。
后来死守不住,为了给城内百姓争取更多撤离的时间,她带着残军往反方向逃诱敌,最终被北厥人逼下山崖生死不明。
谢临山率大军及时回援,锦州是保住了,城内百姓有了足够的撤离时间,也无甚伤亡,只是派出许多人去寻孟叔远的外孙女,至今仍没传回消息。
孟丽华初闻噩耗几欲哭至昏阙,魏绾寸步不离守着她。
谢征闻讯,则是直接快马进宫了一趟。
谁也不知他跟皇帝说了些什么,从宫里出来后,他连家门都没进,只命常随回去传了个话,便快马加鞭往北地去了。
八百里加急都得跑三五天才能跑完的路程,谢征日夜兼程,愣是用两天半赶到了长玉坠崖的地方。
万幸底下是一条大江,他沿江往下游一路寻找,逢人便问,半月后终于在一个叫临安的小镇找到了她。
一对姓赵的老夫妻在结了冰的河边发现了她,本以为人已经冻死了,好心地想给这素未谋面的姑娘敛尸埋了,一搬才发现人还吊着一口气。
老头子从前是个兽医,试着死马当活马医,给那姑娘用了一副药,谁料那姑娘还真命硬,愣是给熬过来了。
风餐露宿半个月,谢征一身狼狈站在赵家小院门口,雪白的海东青扇翅落在不远处的屋脊上,那屋舍下方,开着半扇破旧的木窗。
窗前,一披着补丁旧袄的姑娘坐在床上,端着豁口的药碗,正苦大仇深地拧着眉头喝药。
谢征眼眶突然就有些发红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但那口心气儿一松,不眠不休将近半月的疲惫和风寒齐齐涌上来,谢征直接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长玉听得“咚”地一声倒地大响,回头望着倒在门口的青年,捧着药碗和守在床边的大娘面面相觑-
谢征再次醒来,发现只有那个姓赵的老丈在床边照料自己,他忍着邪寒低咳两声,沙哑出声:“我要寻的那个姑娘呢?”
老丈说:“那姑娘伤着了腿,如今还下不得床,在隔壁休养着呢。”
谢征便侧头看了看窗外,连日大雪,今日竟难得有了日头,日光透过纸糊的木窗照进来,没多少暖意,却看得人心头熨帖。
老丈出去做木工时,谢征强撑着病体披衣出了房门。
对面房间的窗依旧开着,海东青停在窗前,沐着一身暖阳的少女,用落着伤痂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海东青洁白的羽毛,偶尔嘴角含笑地低语几句什么。
谢征扶着门框看了许久。
长玉终于注意到了他,侧头朝他这边看来:“你醒了?你风寒还没好,别出来吹风,当心夜里又起热症。”
谢征依然只盯着她,语气很沉:“我差点以为我找不到你了。”
长玉微微一愣,随即笑问:“要是真找不到呢?”
谢征却道:“总能找到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长玉依然是笑着的,“那现在找到了呢?”
谢征说:“想问问你愿不愿嫁我为妻。”
长玉歪了歪头:“这就是你送我离京时那天说的,等我及笄后,想同我说的事?”
扶着门框一身病气脸色苍白的青年缓缓答:“是。”
神情坚定又执拗。
长玉道:“我若说不愿呢?”
谢征说:“趁你伤了腿,跑不了,绑回去成亲。”
长玉又笑了起来:“哪有你这么霸道的?”
谢征不无认真地道:“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玉微微皱了皱眉,拍拍自己脑袋说:“真奇怪,总觉得这话你好像同我说过似的。”
她说到此处又止不住地笑:“说起来,我受伤昏迷期间,做了个很有意思的梦,梦里受伤流落到这里的,变成了你,我则成了个屠户家的女儿。”
谢征听着她说这些,只道:“若真能如你梦里那般,我倒愿替你受这一遭罪。”
长玉却摇头:“梦里太苦了,你没了爹娘,我也没了爹娘,还是现在好。”
谢征说:“傻,梦自然都是假的。”
长玉颇为赞同地点头:“对,肯定是假的,梦里你还入赘给我了呢!真稀奇……”
谢征默了一息,神色有点一言难尽地抬眼看她:“你平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长玉顿时竖起三根手指:“天地良心,我真没肖想你入赘给我……”
谢征突然打断她的话:“梦里有李怀安吗?”
长玉是个实诚孩子,老实巴交点了点头:“有。”
眼瞅着谢征脸色难看了下来,长玉有些茫然地道:“我在梦里没抄他作业了,在梦里都是你教我读书呢。”
谢征心头刚舒坦一点,便听她呐呐道:“不过我在梦里还有个未婚夫……”
谢征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不知是吩咐的谁:“即刻备车,把人给我绑回府!”
长玉眼瞅着从房顶跳下来了几名暗卫,连忙十分警惕地扒住了窗沿,盯着他道:“你要干嘛?”
谢征霍霍磨牙:“绑你回去成亲!”
省得夜长梦多!
长玉扒着窗沿嚎:“我不!我要上阵杀敌当将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