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9(2 / 2)

顾盼应声,从休息室出去,穿过展区,果然在入口处看见一个穿着polo衫的男人正在张望。

“你好,先生,是你在找手机么?”

顾盼走过去,先打了个招呼,年轻男人的目光,在聚焦到顾盼身上后,有一个非常隐蔽的打量。

然后笑呵呵地说:“是我,我姓许,手机是苹果的,外壳上还挂了一个钥匙环。”

细节对上了。

顾盼拿出手机,“看一下,是这个吧。”

“是的,是的,太感谢了。”

男人赶紧接过手机,解锁屏幕,问顾盼,“可以加个微信吗?”

“这要真丢了,还得补卡,你帮我省去一个大麻烦,回头请你吃饭。”

顾盼被这人搞一愣,“不用这么客气吧。”

“……对啊,要谢也应该谢我,手机我捡的,要不你请我吃饭吧。”

声音比人先到,沈准慢悠悠晃过来,平平无奇的白T恤,藏不住左边一条花臂,这个家伙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纨绔,极难招惹的那种。

男人一下就被震慑住了,他没敢接话,冲顾盼笑笑,匆匆忙忙就走了。

顾盼瞪了沈准一眼,“你故意的吧,把人家都吓跑了。”

“不吓唬吓唬他,他还以为咱们这捡手机送老婆呢——顾老师你要办这种活动,一定先通知我。”

沈准刚才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一转脸又贱兮兮的。

顾盼看着就烦:“你能不能别贫了,我都要忙死了。”

临近春节,难免有员工想回家团圆,走上两三个,工作就要重新分配,顾盼正焦头烂额呢。

沈准也知道,“你着什么急啊,我不在这儿呢么,有活你找我干。”

眼下就有一桩。

顾盼问:“快过春节了,奖金分红的事怎么说,我私下听说大伙都在议论这事。”

不用她提,沈准早想到了:“我给老头子看过方案,他字都签完了,只差交给财务,大家等着到账就行了。”

沈准反问顾盼:“你净想着别人怎么过节了,你自己呢?”

“我?”

“对啊,第一个春节,你不和猫宁一起过?”

沈准瞥她一眼,心知女儿是顾盼软肋,也知道这个软肋在谁手里握着,如此一问,顾盼果然立时陷入思考。

——

今天春节来得早,一月中旬就过年。

海南站的画展横跨春节假期,顾盼肯定是回不去了。

她跟任姐打视频的时候,对着女儿一通刻骨铭心的忏悔,没想到,过了没几天,裴近远的秘书就给她发了一串航班信息。

顾盼发短信给裴近远,装傻问:【你要来海南出差啊?】

下午工作时间,本来不期待裴近远马上回复的,谁知道,没两分钟,他的短信就回来了。

【不是。】

男人言简意赅令人发指。

顾盼却通过只言片语,幻想出对方极力克制的模样,她可太喜欢这种拉优秀学生一起逃课的感觉了。

她故意问:【那你来干嘛?】

裴近远:【专程找顾小姐过年。】

顾盼甩过去一串迷之微笑的表情:【你和猫宁一起来么?】

裴近远:【嗯,一起去,我们都想你了。】

顾盼面颊微热,身后尾巴都快要翘起来了,还要假模假式问一句:【真的吗?】

裴近远:【假的。】

顾盼捧着手机,恨恨地眯了下眼,还想甩点什么更具杀伤力的表情,裴近远下一条信息就推送至面前了。

【是我想你了。】

用“我们”做主语太宽泛。

确切的说,是我想你了。

——

春节当天,人类迁徙更像一场情感的流动。

奔向在意的人。

小熙飞回北城和家人团聚,俞千墨提前从北城飞来,汇合沈怀民父子。

最晚到的是裴近远。

三十当天,他带着猫宁和任姐,下了飞机,直奔沈家的海边别墅。

这栋房产是沈怀民早年发迹时,跟风买的,一年住不了几回,本来还觉得空着浪费了,赶上这回在海南办画展,大家正好过来聚一聚。

今年春节,沈家变成了据点,大家满心期待猫宁的到来,谁知道,裴近远不止带来猫宁,还有额外惊喜。

顾盼守在院子里,遥遥看见一辆保姆车,喜悦的心情就跟着飘起来了。

她知道裴近远带来了猫宁,可当周琦琦一块从车上下来时,顾盼相当惊喜了。

“你怎么来了?”顾盼扑过去。

“想你就来了呗!”

两人先来了一个熊抱,顾盼还不放心,“你不和家里人过春节,没关系么?”

“春节年年都过,私人飞机我还是第一次坐,当然要捡着重要的来啊!”周琦琦还是那么没心没肺,惹得顾盼一阵灿笑。

自从顾盼生产后,她和周琦琦两人各自忙碌,快四个月没见面,依旧亲昵不改。

这时,沈怀民一家也从屋里出来。

“近远来了啊。”

“沈老师,师母。”裴近远说,“这次来,给两位添麻烦了。”

沈怀民摆摆手:“这可不叫麻烦,你们能来,我们也一块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就是。”俞千墨笑着张手,接过猫宁,满眼的欢喜,“感觉宝宝长大了好多啊,是不是?”

大家围着猫宁,从身高体重,到样貌特征,热热闹闹讨论了一圈,最后得出结论——上半张脸像妈,下半张脸像爸。

说话间,大家辗转到院子另一侧——那是货真价实一片海滩,隔着栅栏,就能遥望蔚蓝色的海岸线。

闷炉已经生好火,沈准民是今晚年夜饭的主理人,他不爱别人插手,其他人倒也清闲,三两凑在一起闲聊着。

在最好的季节,和最爱的人,坐在海风里,顾盼想想都觉得幸福要落泪了。

她把宝宝高高举起,比眼泪先来的,是猫宁吐的一口奶。

“快,给我来张纸!”幸亏躲得快,没吐在脸上,顾盼赶紧给女儿拍了拍后背,刚一伸手。

裴近远和沈准各自递来一张纸巾。

长桌边没有旁人,只有任姐,她见两个男人整齐划一的动作,也愣了一下。

顾盼说:“一张就够了。”

两人都没撤手,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海风轻拂,白色的纸巾微微卷扬。

顾盼一脸莫名,但也没深想,因为猫宁又开始吐泡泡了。

顾盼赶紧把两张纸都扯过来,给自己和女儿分别擦了擦,没空关注男人们各异的表情。

短暂的小插曲,不影响丰盛的晚宴,沈怀民隆重介绍他的拿手菜,那是一份碳烤的野生黄鱼。

个头小,但味道好,寥寥一点盐粒,激发得鲜味正好。

大家几筷子下去,很快就剩几条鱼骨,再配上酒,全肉食的烧烤大餐,赢得一片盛赞。

海面开始上演日落,瑰丽的颜色,由柠黄到粉红,再到明艳的卡布里蓝,预示着,这个农历年正在结束。

而猫宁的一天也要结束了,她在顾盼怀里不住地揉眼睛,估计是困了,任姐要抱过来。

顾盼没给:“好久没见她了,今天我来哄睡吧。”

顾盼最近也住在沈家,她的房间在二楼,俞千墨为了方便宝宝来了也能住,特意又在顾盼隔壁,给宝宝和阿姨各添了一张床。

房间收拾得比较仓促,床褥、用品却样样俱全,布置得十分温馨。

顾盼先在大床上把宝宝哄睡,等个二十分钟,待她睡实,方才轻手轻脚挪到婴儿床里。

盖上薄被,又拍了拍,见火候差不多了,她准备叫任姐上来看着。

一转身,不知道裴近远什么时候来的,目光笔直地望着她。

楼下谈笑声,随着海风飘过来,白纱帘轻轻扰动,裴近远修身站在走廊的光里,上帝好似为他单独勾勒了一笔。

顾盼笑了一下,随手把房间小灯关掉,朝他走过去,“你怎么不在楼下和他们聊天?”

裴近远:“来看看那个高需求宝宝。”

顾盼要为女儿发声:“我们猫宁一点不闹人,怎么就高需求了呢。”

“我是说你。”裴近远一顿,张开的手臂,把顾盼圈来身前。

他们说话声音本来就不大,怕吵醒宝宝,男人压着声带,这让他的气息更加低沉诱惑。

有种轻舔耳蜗的酥麻感。

顾盼心脏为此多跳了一拍。

双手挂在男人颈后,小脑袋抑制不住地扬起,“裴总现在好会撩啊,我有点抵挡不住你了,怎么办。”

裴近远扬眸看她一眼,“从我来了,你都没跟我说句话,这叫抵挡不住?”

顾盼觉得冤枉:“我怎么没跟你说话了?”

裴近远:“你跟我说什么?”

“嗯……”顾盼想了想,一下努嘴笑了,“我也记不起来了。”

不是真的不记得,而是,她跟裴近远说的话,拿出去跟马路上任何一个男人说,都不会突兀的那种内容。

复述,实在没必要,更像不打自招。

顾盼窝在男人怀里,笑笑地:“你想听什么,我现在可以说给你听。”

“不用了。”裴近远冷淡拒绝,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今晚留着床上说吧。”

顾盼瞬间绷住脸:再不控制,她的苹果肌真要长出苹果啦!

她心里哀嚎着,面儿上还要说,“你这算什么啊,千里送炮,礼轻情意重么。”

只差拿小拳拳捶他。

裴近远被逗笑,倾身再靠近,双手握住她脸颊。

将吻不吻的时刻。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极其挑动神经。

顾盼恍如梦醒般,从裴近远怀里火速弹开。

“你躲什么?”裴近远站在逆光处,双目隐于晦暗,叫人分辨不出情绪。

顾盼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想找补一下,可已经来不及了。

周琦琦已经看到他们,“裴总也在啊。”

打了个招呼,她转过头问顾盼:“猫宁睡了么?”

“刚睡。”顾盼眼神飘忽一下,去看裴近远的表情。

男人淡淡地,一身单衣素雪的疏离感。

顾盼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又不得不问周琦琦,“你找我啊?”

“对呀。”

房间里有宝宝,再加上昏暗的环境,周琦琦丝毫没有发觉什么异样,声音压低一个度。

“宝贝,沈准说家里没房间了,今晚我可以跟你睡吗?”

[77]点锈:“狗男人果然属狗……”

裴近远不习惯在别人家留宿,来之前,秘书为他和周琦琦一行人都订了房间。

就在附近一个度假酒店,距离沈家别墅,开车十几分钟就到。

顾盼是知道的,拿这个劝周琦琦:“我们不知道你要来,房间没提前收拾,要不你去酒店凑合凑合?”

周琦琦说,不要。

“你们这里多热闹啊,大家一起过年守岁,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住酒店,你忍心啊?”

顾盼说:“裴近远和你一起住酒店,你也不算孤苦伶仃吧?”

“……”谁想和闺蜜前夫一起抱团取暖啊!

来的路上,周琦琦近距离领教了一回裴近远的处事风格——话不多,但什么话题都接得住,言之有物的同时,往往点到为止。

举手投足间,处处透着妥帖、客气。

却始终有种疏离感。

周琦琦瞥了眼神情冷淡的前夫哥,当下决定了,“隔壁是你房间吧,我一会儿把行李拿上来,今晚咱们正好可以促膝长谈。”

——

周琦琦欢欢喜喜去拿行李了,但也去不了太久,很快就会回来。

走廊里一时悄无声息。

顾盼有点郁闷,但也只能赶紧解释:“都怪周琦琦嘛,你也看见了,她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

她过去抱住裴近远的腰,仰头,目光只交汇一霎,男人神色平淡地垂下眼。

“都是别人的错,你就没错了?”再平静不过地声音。

听在顾盼耳朵里,有种训诫的意味。

不等她反应,裴近远伸手,稍用力掐住她下巴,类似惩罚般狠狠吻上她,唇齿用力,收尾时,不忘再咬她一口。

“痛痛痛!”铁锈味道,瞬间弥散在口中,顾盼赶紧掰开男人的手,“好像破了!”

她含住下唇,抿了抿,忍不住对狗男人怒目而视。

裴近远不说话,拇指力道轻柔地抹去她唇上血丝,顾盼张口反咬了他一下。

两人眼神都静了下来。

片刻,顾盼捉来裴近远的脖子,裴近远双手捧住顾盼的脸,他们再度吻起来。

轻微的血腥味,激发了情|欲。

胜与负,征服与被征服,方才是人类永恒的主题,他们以痛互吻,又在脚步声再次来临时,火速分开。

裴近远挑眼瞧她,“周小姐好像上来了,别让她再吓到你。”

说完,拿手背又贴了贴顾盼红|肿的唇,面无表情地下楼去了。

看着昏暗中,男人身影渐渐凝成一团未知的情绪。

顾盼站在原地,气得骂了一句,“狗男人果然属狗……”

——

沙滩上,偶尔会有沙蟹出没,日出日落时,它们爬出洞穴,仗着一身几乎透明的防御色,竟然敢在人类面前横行。

沈准也不是什么好人,一晚上就抓到三只,一个一个扔在空纸杯里,看它们拼命攀爬。

正玩得高兴,一抬眼,裴近远和顾盼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男人看不出什么,顾盼明显带气,挎了周琦琦的手臂,两人交头接耳的。

沈准眉头微展,笑了一下,低头,正要继续调戏小螃蟹。

“我能坐这儿么。”裴近远腿长身长,站到了他面前,不等沈准回答是或否,男人直接坐了下来。

沈准知道来者不善,倒也不慌,还问呢:“喝洋酒吗?”

裴近远说:“都可以。”

沈准起身取了两只玻璃杯,一个人倒了半杯,顺手把小螃蟹泼回沙地上。

两人慢慢啜饮,谁都没说话,半晌,潮湿的空气里飘来一阵笑声。

裴近远和沈准同时看过去。

后院的木炭,并未完全熄灭,烟火缭绕处,户外灯泡散发着幽黄的灯光。

顾盼和周琦琦坐在桌边喝啤酒、咬耳朵,不知道说到什么,两人肆无忌惮地大笑。

沈准也跟着笑:“你说,她们像不像一对狐朋狗友,背后蛐蛐谁,谁就身败名裂。”

裴近远看着他:“你不也是她们的狐朋狗友么?”

“我么?”沈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是裴总希望我永远只做顾盼的朋友吧。”

裴近远饮了一口酒,方才点破沈准,“你心里明白,自己已经被钉死在朋友的位置上,一动不能动了。”

沈准的脸色渐渐黯淡下来。

原来,他的处境,对手比他看得更清楚。

裴近远:“过去这么久,又是朝夕相处,如果你想追顾盼,早就应该告诉她了,可她什么都不知道,不就说明一切了。”

“……你说得对。”根本不必否认。

沈准又灌了一口酒,长长呼了一口气,带出无尽的辛辣苦味。“一旦把我的心意说出来,顾盼和周琦琦,顾盼和我爸妈,这些关系全都会变味。”

长桌那边,交谈还在继续。

沈怀民夫妇也加入了她们,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于海浪声中,言笑晏晏。

沈准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顾盼身上,“就因为我的自私,让顾盼失去最在意的老师、朋友……这叫什么爱,不如说在害她。”

裴近远顺着望过去,和她最在意的人坐在一起,顾盼的笑容不掺假,鲜活的,比任何时刻都快乐。

裴近远忽然就理解了沈准,他的爱,是一把永远不能出鞘的刀。

“但凡顾盼对我流露一点点喜欢的意思,我都上去抢了。”沈准自嘲一笑,“可惜,你把我挡得死死的。”

裴近远:“所以报复我的方法,就是给我找点小麻烦?”

沈准低头失笑,双肘支在膝盖上,酒杯在空气里阵阵晃动。

他一时没说话。

今日无风,一轮弯月正在升空,平静的海面,霎时恍若一面褶皱的银镜。

照见了沈准,也照见了他。

沈准的爱如此赤诚,裴近远很难再对他保持敌意。

全然闲聊的语气,他问沈准:“你也认识顾盼很多年了,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沈准几乎没什么犹豫:“一见到就喜欢了。”

坦荡如他,“我是颜控,顾盼又长了一张标准的让人一见钟情的脸,喜欢上她,很容易。”

难的是,一直喜欢她这么多年。

连沈准自己都奇怪,明明最烦女人矫情,他却喜欢被顾盼当仆人使唤,帮她赶作业,帮她接水涮笔,就连看她脸色都甘之如饴。

他说:“你觉不觉得,顾盼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裴近远:“让人心疼。”

甚至不必去看沈准的表情,裴近远就知道,他们对顾盼有相同的感受——跟可爱美丽才华无关,他们怜爱她的缺点。

为这一刻的共识,两个人举杯轻碰,浅浅一声,酒液流离。

致敬志同道合的对手。

裴近远又问:“既然你心疼她,为什么从没表白过?”

“怪我家老头子吧。”沈准戏谑一笑,“那会我家老头子不争气,刚有点名气,根本没什么钱。”

“顾叔你还不知道,怎么可能让女儿喜欢穷小子。”

尤其在少女怀春的那几年,顾胜利专门请了女保镖,把顾盼围得铁桶一样,上课也跟下课也跟,防的就是黄毛。

这让一度被重点盯防的沈准,感到十分羞耻,“顾叔都把我当成贼了,我还表白,是不是太没眼色了。”

说来说去,都是少年人的自尊心在作祟。

他的公主,并没有当他是王子,顾盼心里的王子另有其人,沈准看在眼里,最终只能将这份感情放逐。

“后来,是你们离婚给了我希望。”沈准微笑着,是一种不失挑衅的停顿。

裴近远脸色极淡:“顾盼是离婚了,但也怀着孕。”

沈准耸耸肩:他对世俗里的条条框框本来就不介意。

“当然了,我不会对孕妇动歪脑筋,但我一点都不介意她是单亲妈妈。”沈准一直等到顾盼生下孩子,才暴露了野心。

然而,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让我没想到是,顾盼竟然还爱你。”

裴近远有一阵的沉默。

连他也不否认,被顾盼爱着,是一种巨大的幸运。

——

守夜守到十二点。

海风渐重,已经有点冷了。

大家把餐具酒食挪回屋里,坐了一会儿,就各自散了,裴近远开着来时坐的保姆车,返回酒店。

顾盼和周琦琦挤一个房间。

洗漱过后,两人肩并肩躺着,等待睡意降临前的时间,周琦琦忽然轻声开口,“最近有人在追我。”

“哦?”顾盼眯眼笑起来,转头,“那很好啊,你答应没?”

“还在考虑中。我这趟来,就想问问沈准怎么说。”

“问他干什么?”

“他要支持我跟别人谈,我不就死心了嘛。”

顾盼叹一口气,“我都懒得说你了。”

“我就知道你要说我不争气……”周琦琦也不在意,“我问你,你和沈准共事这么久,他的心上人是谁,你帮我留意了没有?”

顾盼一脑袋问号:“我是出来工作的,不是帮你看男人的,我怎么知道。”

周琦琦还有点不甘心:“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吗?”

顾盼认真回想了一下:“他总玩手机,不会是在网上认识的吧。”

“网上?”周琦琦皱眉外加嫌弃,“他那种肉食动物,搞网恋?”

两人为此沉思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也就算了,顾盼忽然来了灵感,“我也有个问题,你帮我分析一下。”

“你说。”

顾盼还特意强调了一下:“是我一个朋友哈。”

“她和她的一个男性友人,大家关系本来挺正常的,有一天两人都喝醉了,发生了关系,你说他们要不要干脆在一起算了。”

周琦琦好似问诊一般:“睡得质量怎么样?”

顾盼抿唇:“还行吧。”

周琦琦想了一下,发现一个bug:“不对,男人真喝醉了,根本硬不了啊。”

顾盼微讶:“啊?有这一说?”

“网上不都解密了么,醉酒状态下,男人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经,醉了做不了,做了就是没喝醉。”

绕口令的一段,让顾盼也想起来了。“你这么说,我好像看过类似的法制节目。”

周琦琦:“对啊,所以说,根本没有什么酒后乱性,裴近远就是装醉骗你的。”

——

一身烟熏火燎的味道,裴近远回到酒店先洗了个澡。

困意迟迟不来,他裹着浴袍,又看了一会儿电脑上的文件,不知不觉,时间来到凌晨两点。

他准备去睡了,客房门铃忽然响起来。

极有规律的叮咚声,在凌晨听来,透着一种危险降临的魔幻感。

裴近远手搭在门把上,带着赌的心情,连监视器都不看了,直接拉开门。

他眼神微微一颤,却不动声色地看着门口的女人。

而女人对裴近远来开门的这身浴后的风流模样,也花了几秒钟,快速适应。

“裴总,不打扰吧。”

顾盼礼貌地笑了一下,配合这个装模作样的称呼,她的样子太像搞性,贿赂的。

裴近远陪她,“顾小姐,你找我?”

典型的明知故问。

顾盼差点没忍住就露出了嘲讽的脸,但她还是克制着,“我可以进去吗?”

裴近远给门让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盼提着沉重的黑色铂金包,踩着黑色细带高跟鞋,迈步进来,露出来的一截雪白小腿,配合着摇曳的风衣下摆,十分优雅知性。

她的这身装扮,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正式的场合,可她偏偏出现在半夜、他的房间里。

落在裴近远眼中,只觉这女人劲劲的,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落在后面,手腕用力,轻轻甩上门,跟在顾盼身后,走入客厅,视线从她洁白的脚腕上往上,最后落在她细小的耳垂上。

顾盼没有耳洞,为了美,戴的耳饰都是夹上去的,耳垂上的皮肤又极嫩,夹上一会儿就会又肿又红,所以,她每次戴耳饰,都以分钟计时。

所以,这个女人今晚准备在这停留多久?

秉持待客之道,裴近远问顾盼:“喝点什么?”

顾盼转身笑了一下,“不麻烦,我带酒了。”

说着,她从皮包里用力抽出一瓶红酒,细长的瓶身,发黄的标签,一看就是有年份的好酒。

“裴总,今晚我们不醉不归哦。”

[78]灿金:……老公?

顾盼半夜过来,就是为了灌醉裴近远的,哪还管他愿意不愿意。

进了门,她直奔岛台后面去找酒杯,路过餐桌旁,发现打开的电脑旁边,放了一只水晶杯。

金色液体,流光溢彩,应该是裴近远刚才正在喝的。

顾盼纯属好奇,拿起抿了一口,顿时,一阵猛咳。“这是……什么?咳……咳……”

杯中物呛辣得她睁不开眼。

裴近远抱臂,眉目平常地看了她一眼。“杜松子酒。”

顾盼缩了缩舌头,杜松子酒号称是鸡尾酒的心脏,酒吧里的都是拿这玩意兑着喝,这个狗男人自己一个人没事儿竟然喝纯的!

她忍住那股浓烈酒气,撂下杯子,在鼻子前一通猛扇。

辣气却久久不散。

裴近远走过来用手指从杯里勾了一颗冰,推进她嘴里,“含着,解辣。”

顾盼吞得猝不及防,呜了一声,下一秒,果然口腔退热,感觉好多了。

她皱眉,瞥了一眼,就是这晚收回一秒的视线,竟然获得了一望到底的视觉盛宴。

男人浴袍的带子松垮的耷拉着,从后面抱上来时,大面积匈肌贴上她的后背。

臂弯稍稍使力,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一套动作迅疾且连贯,顾盼根本来不及应对,惊讶到不得不到勾紧他脖子。

她想问他,你干什么。

这时,却发现自己嘴被冰堵住,张都张不开了。

她敲打他都背,却无济于事,人很快就被置放在卧室的床上。

黑暗里,床头柜被拉开,铝箔与塑料的撕拉声,格外刺耳。

顾盼快速嚼碎了冰块,口中一点点冰渣残留,不等彻底融化,裴近远就来抢她的,欺身,一争一夺,诉尽半个月来的思念。

跑马圈地一般的快纵,他总是那么轻易就可以接管她的感受。

短平快的开头,先给她甜头,再用漫长的拉扯,来做进一步的交流。

待她彻底适应了他,顾盼长长一阵喟叹:“原来你酒量那么好。”

“原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做摸底测验。”裴近远早就猜到了,故意咬重“摸底”两个字,且身体力行。

顾盼猛地咽了一下喉咙,有点被自己送上门的行为给蠢到,可身体又想继续这种蠢蠢的、被动等他装填的感受。

双膝试图并起。

“裴近远你怎么这样啊,装醉,装无辜,还趁人之危,坏事做尽,这还是我认识的裴近远么。”她控诉着。

男人声音又低又沉。“从前你认识的裴近远并不怎么样。”

仿佛无尽的歉意,穿越过往那些日日夜夜,扑到她耳边,勾得顾盼心口酸酸的,眼里霎时起了雾:“干嘛这么说自己啊!”

裴近远的手臂却越环越紧,“很感谢你,这么多年还在爱我。”

顾盼闷闷地:“你难道不爱我么?”

“怎么可能不爱,我只怕给你的爱不够好,”裴近远稍顿,用在所不惜的语气,“所以才试着在其他地方打动你。”

“什么地方?”

“这个地方。”裴近远耸肩,持续输出,甚至卖力到血管都跟着跳了一下。

刚才浓重的情绪,瞬间破功。

顾盼溢出声,眼中温柔变为纯粹的渴望,“你好烦啊!”

她手指不自觉抠住他的后背。

裴近远促狭地掀了下唇,只因感受到来自她的吃缠,是对她最直接的认可。

她嫌烦,他也要吻住她,死死的,再也不放开地吻,“老婆,我们重新在一起吧,好不好。”

——

奔波一天,又熬到凌晨,已经有点困了。

一块儿洗了澡,吹过头发,真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顾盼躺在床上已经睁不开眼,她能感觉脖子和腰间,牢牢抱紧不肯松动的手臂。

不禁咕哝一声,“好勒啊。”

顾盼一直属于瘦而有肉的身材,产后胖了又瘦,凝练一圈,维度变得更加可观了。

裴近远眷恋这种手感,一攥,恨不能流出指缝。

此刻,他稍稍松了松,接着刚才的问题,“等你回了北城,咱们叫爸妈一起吃顿饭吧。”

顾盼不自觉“啊”了一声。

裴近远偏脸过去,克制的表情一览无余:“你刚才已经答应复合了,告知长辈有什么问题?”

顾盼一愣,然后闷在被子里咯咯地笑,“这么着急认证,是因为裴总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

裴近远:“无论技术和体能,我都对自己有信心,就唯独对你的人品没什么信心。”

顾盼猛地翻身,一下下戳着他的胸膛,“你的意思,怕我耍赖呗?”

“你会耍赖吗?”男人的眼神警告起来,手也在危险边缘徘徊。

顾盼双手连忙往下,按住他,眯眯眼地笑,“我保证不耍赖,还不行么。”

她亲亲裴近远的下巴,离开时,还轻咬了一下,男人眼神带着温度,追了上去,又反过来吻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怎么又起来了。

顾盼把腰错了错,想闪开,却还是被裴近远贴上。

他故意压了两下,顾盼求饶。

“我真的困了,明天还要上班呢……年初一客流最多,再有几个小时,我就要起床上班了啊!”

顾盼撒娇环上他的脖颈,“我现在给别人打工,跟你这种大老板不一样,要看人脸色的,迟到就不好了……放过我好不好。”

裴近远忍住笑意:“吃饭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顾盼媚眼如丝,冲他勾勾手,本来已经很近的两个人,再度拉近距离,呼吸相闻,有种甜腻的香气,说话时,几乎快要唇碰唇。

她压低声音说:“现在我可以睡觉了么,老公?”

裴近远有种被甜蜜溺毙的感觉,那种无力的、被推到身体边缘、无法抵抗的体验,甚至不亚于高,潮来时的剧烈。

“你可真会折磨人。”男人强忍住心中那股看到吃不到的恨意,到底没有舍得再碰她。

——

海边日出,仿佛来得格外早,外头金灿灿一片,室内温柔而安静。

疲劳过后的睡眠,实在香甜,可总有不和谐的声音扰人清梦。

“好像是你的电话。”裴近远拥着顾盼,声音抵住耳边,轻轻晃动她。

顾盼困到暴躁,一点不想接,哼唧了一声,完全没动。

裴近远无法,长臂越过她,划开屏幕,将手机摆到她脸边,“盼盼啊,我是爸爸呀,你还没起吗?!”

顾胜利洪亮的嗓音,响彻整个房间,想忽略都不行。

顾盼勉强睁开眼,“嗯……”

顾胜利:“这几天在海南工作累坏了吧,昨天过年都不给爸爸打个电话。”

顾盼确实忘记了,咕哝着,先把祝福补上,“祝您新的一年财源广进,事业腾飞,早生贵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越说越离谱。”

顾胜利轻斥她一声,又笑说,“新的一年,你也要好好的,看见你有了猫宁,事业也有了起色,爸爸为你高兴。”

语气渐渐温馨起来,顾胜利的声音忽然一扬。

“诶……你,你,你身后怎么有个人?!”

顾盼吓了个激灵。

她捋开浓密的长发,睁眼去看,发现电话竟然开的是视频,头皮都炸了,下一秒,迅速切掉通话。

这下彻底醒了。

顾盼拥着被子呆坐着,很快,顾胜利的语音就追了过来——

“女儿啊,你怎么回事啊,刚才还夸你靠谱,怎么转眼又又又……乱交朋友!”

“你还年轻,将来还要谈婚论嫁,名声坏了怎么行?!”

“你真是气死我了,如果你不是在外地,我现在就去堵你了,倒要看看,哪个混蛋敢骗我女儿?!”

长达一分钟的语音,简直就是入脑魔音。

顾盼感觉额头都在一跳一跳的。

顾盼按着手机,按住语音键,看着那一圈都要走到头了,她才硬着头皮开口,“爸,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乱说,我没有跟别人约——”

约什么,跟亲爹是肯定说不出口的。

就在顾盼犹豫的时候。

顾胜利的语音,唰地一下又撤了回去。

顾胜利换做痛心疾首的语气说,“当然了,你是单身,爸爸也不应该干涉你太多……你就当我没打过这通电话,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

顾胜利从震惊、愤怒、到息事宁人的心路历程,无非是怕嚷起来,影响女儿的名声。

顾盼头疼:“爸……”

“不不不,你也不用解释,一切等你从海南回来再说!”连最后一条语音,也撤回了。

顾盼:“……”

这下睡意全无了。

顾盼把垂下的额发,捋到头顶,然后把自己摔进枕头里,她在发愁怎么跟老爹说自己和裴近远的事,就看旁边的另一个肇事者,侧身面朝她,嘴角带着笑。

顾盼没好气:“你全听见了?高兴了?”

看着顾盼一脸苦瓜样,男人的眼神仿佛蘸了糖:“真的没有幸灾乐祸,毕竟,我们现在是同伙。”

“连我爸都觉得我搞一夜|情。”顾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不知道你来海南找我?”

“可能还真不知道。”裴近远的行程虽然不到保密的程度,但也不会逢人就说。

男人单手揽着顾盼的腰,就把人重新勾到怀里,笑说,“等你回去再解释吧。”

[79]烟青:“你怎么总咬人。”

顾盼一夜未归,还是周琦琦帮她打的掩护。

沈家人没疑心,也以为顾盼一早起来去了美术馆。

可当顾盼满面春风,真的来上班的时候,周琦琦故意糗她:“你不是去找裴近远算账么?算账算一宿?!”

“我们血海深仇嘛,多算了一会儿。”

“……”周琦琦都无语了,“那么大的仇恨,你们干脆算一辈子得了!”

顾盼笑:“我们是准备算一辈子啊。”

周琦琦飞快眨了几下眼睛,“不是不是,你给我说清楚,你们准备复婚了?”

“你小点声啊!”顾盼环顾四下。

白色展馆里,观众陆续进场,人多,声音却不多,安静的如一束光,沿着动线缓慢流淌着。

顾盼不想惹眼,把周琦琦拉到边儿上,“我第一个告诉你,你别给我嚷嚷啊。”

周琦琦贼头贼脑地笑:“你们真的要复婚了?”

顾盼反倒扭捏了一下,说:“我是想玩地下情的……可你也知道,裴近远那个人板正死了,根本不接受没名没分的关系,非逼我跟他领证……”

周琦琦嗤笑一声:“你不吃草,他能强按头?”

顾盼假模假式地控诉,“哎呀,你干嘛骂人啊……”

周琦琦更觉得无奈:“我什么时候骂人了,是你满脑子颜色。”

不过话又说回来,“接下来,你不会每晚夜会情郎,都让我给你站岗放哨吧?”

“放心,绝不让你难做!”顾盼这一点可以保证,“裴近远这趟来,就是和我过个年,顺便送猫宁过来给我玩,他下午就回去了。”

“回北城?”

顾盼说:“嗯,过年期间,他应酬超级多,比上班都忙。”

周琦琦嘿嘿地笑:“矮油,话里话外你很体谅他嘛,以前,你不是最讨厌他把你晾一边么。”

顾盼神色稍缓了一下,承认:“以前确实会。”

“他不回短信,我假装不在意,心里却反复琢磨,上一条信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是不是让他不耐烦了,如果他加班,我也会想,他是不是在故意躲我……”

“甚至,我还会有一种很荒谬的想法。”

“比如?”

“比如,出了我的门,他是不是马上就跟别的女人上床了。”

周琦琦渐渐收敛了笑意,叹口气,“你以前真的太没有安全感了。”

顾盼努了努嘴:“是啊,我没有安全感,又拼命找安全感,所以,每次他一回到家,我就很委屈,你明白么。”

周琦琦完全明白:“就是那种——你敢偷吃,我还愿意包容你,你为什么还不跪下给我道歉——可想而知,裴近远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不会道歉。”

顾盼:“对啊,后来就变成恶性循环,他越冷淡,我越委屈,最后大家都搞得很累。”

周琦琦:“那你现在呢?”

“现在……”顾盼的目光再次闪亮起来:“现在,我有自己的人生主线了啊。”

顾盼现在就像一核动力个陀螺,“我每天都在忙,忙工作,忙猫宁,忙着羡慕别人怎么画得那么好,我也幻想着将来可以开个人画展……”

“我不关注裴近远了,反而发现他这个人好爹啊!”

周琦琦笑:“前夫哥一直就很爹好不好,你不会现在才发现吧。”

“啊?”顾盼还真是最近才发现的。“他以前也爹?”

“不是马后炮啊,他一直都超级在意你,”周琦琦和裴近远都没见过几回,随手就能举例,“上回帮你搬家,你孕吐,瘦得跟纸片一样,前夫哥急得都亲自下厨了——就他那个厨艺,我都不想说了。”

一看就是常年不做饭的人,把他逼到亲自下厨,男人内心一定少不了骂骂咧咧。

经周琦琦一提,顾盼也脑补了那个画面,唇角不知不觉扬起来。

顾盼:“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诶。”

周琦琦偏了下眼,撇嘴:“改B超那回,你总没忘吧,前夫哥风风火火来医院,脸色那个难看……他每回对着你,脸都是最臭的时候。”

顾盼:“我以为他在烦我诶。”

周琦琦一个外人看得清清楚楚:“他是搞不定你,在无能狂怒吧,你见过他跟谁真的动过情绪。”

“啊……”顾盼看似苦恼,实则,得意的小尾巴都翘了起来,“照你这么说,裴近远最近不怎么黑脸了,他会不会觉得已经搞定我了?”

听顾盼语气,怎么还有点不甘心的意思呢。

周琦琦不由地眯了下眼:“你要敢拿复婚这件事作他,他一定弄死你。”

顾盼咯咯咯笑起来,“你跟谁一伙儿的啊!”

——

画展在年初五结束。

顾盼获得一个小小的休假,她带着周琦琦和猫宁绕着海岛玩了一圈。

如果不是裴近远百般催促,她们还准备换个地方继续玩,这个时候,沈准冒出来,主要提醒顾盼,“明天刘助理来接你们回去,行李收拾好了没?”

周琦琦觉得诧异,问顾盼:“这家伙和裴近远什么时候搭上线的,怎么还成他代言人了?”

顾盼耸耸肩:“谁知道。”

裴近远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他每落一子,都不止落一子,而是占据要塞,确保它能翻转一片。

除夕夜,裴近远和沈准嘀嘀咕咕了很久,顾盼不清楚他们聊了什么,反正从那之后,沈准对她和裴近远,有点乐见其成的意思。

回北城那天,沈准送顾盼一行人到机场,“那就澳门见了。”

澳门,巡回画展的第三站,时间定在下月初。

顾盼笔着猫宁的小手,“跟舅舅拜拜喽!”

沈准也冲她们挥了挥,一直到顾盼走出视野,方才微微笑了笑。

——

回程路上,飞机一路由南往北,好似季节倒转,从春天入了冬,气温一点点冷下来。

临下飞机前,顾盼给猫宁套了件连体的羽绒服,露出一对雪白小耳朵,“你们看,像不像只吐着舌头的猫儿。”

周琦琦爱不释手,抢着抱过来,“让我rua两下。”

任姐问顾盼:“一会儿下了飞机,要不要带宝宝和你一起去外公家拜年啊?”

顾盼想了一下。

她原本约了顾胜利谈复婚的事,现在天都快黑了,又冷,带着宝宝太折腾,“改天再拜年,你们直接回家,我自己去西山。”

三个小时候,飞机落地北城,顾盼乘车抵达西山别墅。

一进门,偌大的房子,竟然安安静静的。

只有保姆正在布菜,一大桌子都是她爱吃的,还有红色腊梅插瓶,很有年味。

顾盼问:“我爸和顾昕他们呢?”

保姆指指楼上,“今天有客人,你爸爸在书房和人说话呢,太太他们知道你回来,怕惹你不高兴,已经出门了。”

保姆又从围裙里掏出三叠大红包,“太太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说是给宝宝的压岁钱。”

顾盼一怔。

虽然她不想和范女士有什么往来,但好像也不必执着于年少的仇恨。

至少这份善意是给猫宁的。

想了想,顾盼还是接了红包,叫保姆转达,“替宝宝说声谢谢吧。”

正说着话,顾胜利带着客人从楼上下来,说说笑笑,声音一路高亢。

“哦……女儿你回来了。”顾胜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顾盼,这是你郑叔叔的儿子,郑齐。”

说话间,两人走过来,郑齐递出手,含笑道:“之前一直听伯父提起顾小姐,总算见到本人了。”

顾盼与他浅浅一握,“你好,郑先生。”

这时,保姆提醒,可以开饭了。

顾胜利笑着:“好好好,咱们边吃边说。”

顾盼觉得怪异,皱了皱眉。

趁着郑齐洗手的功夫,她问亲爹,“我找你吃饭,你请个外人什么意思?”

顾胜利不容置喙:“怎么算外人呢,人家是你郑叔叔的儿子,知根知底。”

“知根知底?”顾盼重复了一遍。

顾胜利压低声音,“女儿啊,爸爸也是男人,爸爸最了解男人,像你这种有钱单身的女孩子,稍不留意就变成别人的猎物了,挑男朋友可要擦亮眼!”

顾盼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所以,他是您帮我找的男朋友?”

顾胜利:“不用把话说那么死嘛,我给你介绍一些高质量的男孩子,总比你在外头随便找的强吧。”

都是那通视频电话惹的祸!

太阳穴发涨,顾盼深吸一口气。

被亲爹当成失足少女,安排男嘉宾救风尘的戏码,真是感天动地。

顾盼哭笑不得,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她眼睛一错,见郑齐从洗手间出来,故意高声说,“……我离过婚,又有孩子,爸您没跟人家说吗?”

顾胜利拧了一下眉头。

这时,郑齐带着礼貌的笑意,搭腔道:“顾伯父都告诉我了,孩子爸爸是讯达集团的裴总,对吧。”

父女先对视,再一起转头看郑齐。

这个男人属于俊秀型,个子不矮,偏瘦,戴着金丝眼镜,是时下流行的奶狗长相。

人看着斯斯文文,说起话来,坦诚之中,也不乏清晰的条理。

“顾小姐你这么漂亮,成为你的丈夫,当然是我荣幸。更重要的,成你孩子的继父,某种意义上,也算拥有了裴家的关系,这对我和我家来说,是一举两得的事。”

末了,郑齐还冲顾盼友善地一笑:“所以,顾小姐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的婚史和孩子,不止不减分,还是你的加分项。”

天雷仿佛从头顶闷声滚过。

顾盼慢慢扭头,面无表情看向顾胜利:这就你给我介绍的高质量男孩子?

顾胜利清清嗓子,说郑齐,“哎呀,你们年轻人说话也不用这么直嘛……哈哈哈,哈哈哈。”

桌上饭菜热腾,气氛却有些僵硬。

这样的饭吃下去,也是消化不良。

顾盼当即开口,“抱歉,郑先生,是我爸搞错了,事实上,我正在准备和前夫复婚,不考虑相亲。”

“所以,如果你想给我女儿当继父,最好先问一下裴近远。”

郑齐脸上闪过一瞬的尴尬,瞳孔微微震动后,眼中流露一丝俱意。

顾胜利更是大惊失色,“你跟裴近远?复婚?”

顾盼提上皮包,要走。

顾胜利追着她,问:“到底什么情况啊,“你们俩回回见面跟斗鸡一样,怎么又复婚了?!”

顾盼人已经走到门边,清丽的声音,随之扬起:“您自己去问裴近远吧,顺便也跟他讲讲挖他墙角的故事!”

——

从乌烟瘴气的家里出来,顾盼站在街头,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白色烟雾在空气里瞬间飘散。

裴近远的短信,恰好这时推送过来。【你和顾叔聊得怎么样。】

顾盼直接回:【没来得及聊。我爸设的鸿门宴,给我介绍了一个男人。】

裴近远:【是么,对方怎么样?】

顾盼:【我也说不准。】

裴近远:【你把他带到门口,我帮你参谋参谋。】

顾盼忍住笑:【你在我家门口?】

点击发送键。

顾盼抬头,斜对面五十米外,稀疏树影里停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路灯给它镀了一层金属色的冷光。

顾盼望过去时,车灯闪了两下。

车窗落下来,裴近远肘撑在车门上,衬衣袖口卷了上去,露出腕上的手表。

顾盼挽着包包,一路烟视媚行,走过去,在驾驶室这一侧弯身,“裴总怎么把车停这儿了?”

裴近远轻瞥她,“我还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你的情人,还是丈夫,自然不敢在你家门口摆开阵势。”

顾盼被逗笑,“你在吃醋么。”

“你都和别人相亲了,我还不能吃醋?”这男人也会拿乔了。

顾盼一笑,“我又不是故意的,是我爸,自作聪明帮我找下家。”

裴近远笑了一下,没说话。

顾盼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又朝车里男人勾勾手指头。“哄哄你好不好。”

裴近远说:“怎么哄?”

虽然语气质疑,不情不愿的,但男人还是往外搭了搭手肘,身体靠了过来,帅到惨绝人寰一张脸,爱搭不理地转了一半,视线定定落在顾盼唇尖上。

目光好烫,顾盼下意识抿了唇,上手挑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熟悉的味道,渴盼许久的裴近远哪里还忍得住。

朝思暮想都是夺走这温柔,他完全把脸迎向她。

直到顾盼感觉自己有些遭受不住了,才大退一步,隔着车门,她一脸上当受骗的表情。 “你怎么总咬人。”

裴近远的唇色,在昏暗灯光下看好像涂了层蜜似的,说的也特别好听。 “下次不会了。”

顾盼半信半疑,斜睨他。

“上车。”裴近远催她,“再磨蹭一会儿遇上顾叔,又要费口舌。”

大晚上的,顾胜利出来瞎晃悠的概率很低,但这里毕竟是家门口,顾盼不敢赌,绕过车头上了副驾。

车子一路向远离城市的方向驶去,沿途的车和建筑越来越少。

显然这不是回家的路,但顾盼也不太担心,随意看着窗外夜幕下的景致,问他。

“咱们这是去哪?”

“不知道。”裴近远语气发闲。

顾盼特意侧头去看他,她恍然发觉裴近远似乎也在改变,不止是情事上会撒娇了。

他也在解除某种捆绑,走计划之外的路,接受生活里的漫无目的。

他愿意和她一起虚掷时间。

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发现。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处高速路的入口处——不能再往前走了,不然今晚可能就回不去了。

这里休息区,金属护栏下就是个人工湖。

水面轻荡一阵阵波澜,今晚的月亮很大,照得水面一片银色。

顾盼率先下车,走到护栏边,双手撑着,做肺腑吐纳,身后传来车门开合声,裴近远停好车,也跟着下来。

没有过分亲昵,他站在她身边,反身背对旷野美景,眼里只看着她。“咱们复婚的事,我已经跟家里说过了。”

“啊……”顾盼心里还有点小纠结,“裴伯伯他们怎么说?”

裴近远勾着唇:“不是应该叫爸妈么?”

顾盼难为情起来,感觉脸颊在烧,目光开始不敢直视,羞涩不亚于新婚的心情。

裴近远也察觉到了,温热的手掌捧来她的脸颊,“爸妈当然祝福我们了,他们就像去了一块心病,看起来非常高兴。”

要不是裴近远拦着,裴毅夫妇今晚就想找顾胜利喝一杯了。

不过说这个,肯定会给顾盼徒增压力,裴近远把细节都隐去了,只交代流程。

他说:“我已经订了餐厅,明天大家一起吃个饭,算过明路,下午咱们去把证领了。”

顾盼有片刻的安静。

从灼烧的大脑,再到心尖、脸颊,待它们稍微那么滚烫,她用小小的声音说:“又要领证了,两次……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裴近远:“可能上一次不够完美,所以,命运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

他放开了握住她的手,后退了一步,郑重地态度,在拿出戒指的瞬间,顾盼就已经预知到了什么。

“裴近远,你干什么啊。”眼泪开始无声积蓄。

“可能有点晚,至少让我有机会,把这个环节补上。”说着,裴近远单膝跪了下来,“请顾小姐嫁给我。”

夜风自北,将男人的话携来耳边,似虔诚,又似俯首。

原来这就是求婚啊。

顾盼抽了一下鼻子,眼眶还在拼命抵抗,却一眼认出,“这枚婚戒……”

还是原来那个。

全美方钻,以她生日作为克重。

裴近远望着顾盼:“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再买新的,但这一枚,已经是我精挑细选过的。”

顾盼心脏一阵钝痛。

他们都忘不了,离婚前夜,她用力把戒指扭下来,狠狠砸向他。

满是泪水的眼中,都是对这段婚姻的痛恨——

“如果不是你有钱,谁会嫁给你!裴近远,你就是个烂人!和你多呆一天都是煎熬!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离婚!我要离婚!”

回忆在脑中闪过,顾盼急速涌出眼泪,“我是不是也让你难过了。”

“偶尔。”裴近远不能否认,“决定离婚的那一晚,和每一次想你的时候,我都会拿出这枚戒指,也会想到你的控诉。”

反复凌迟也没关系,“在我心底,我只想要你。”

璀璨明亮的钻石,在寒风中,仿佛愈加坚硬,茫色流转,一如男人从未改变的心情。

顾盼泪流得愈发汹涌,以至于,她抬手的瞬间,指尖微微的颤动,“裴近远,我是爱你的,你知道吧。”

过去,如果我说了伤害你的话,请不要作数。

“我知道。”银色戒圈缓缓走过女人的无名指。

裴近远抬头,深深地注视着她,“顾盼,我永远爱你。”

如同誓言般。

也请你给我机会,用余生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