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羽白:两个纯洁的穷人
要问一个人什么时候执行力最强。
那一定是任性的时候,脾气上来了,谁都拦不住。
顾盼决定回北城,当即返回场馆,取上包,打车直奔机场。
还不算完全失去理智。
登机前,顾盼又给小熙发了条信息,简单交代完工作上的事,手机就关掉了。
沈准不断给她打电话,顾盼嫌烦,不想听他劝,也不想为自己解释——就当她摆烂吧,就让所有人都对她失望吧。
顾盼此刻一心都是扑向舒适区,扑向女儿,扑向家。
然后却扑空了。
顾盼进家门的时候,房子过分的安静,玄关和客厅开着灯,卧室走廊却是黑的。
厨房隐隐有声响。
顾盼过去,问阿姨:“她们呢?”
阿姨正在准备晚饭,背后突然冒出一个人,把她吓一跳,“顾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猫宁她们呢?!”顾盼又重复了一遍,心头已是急切。
阿姨不明所以:“裴总带她们去逛超市了,就在小区对面……”
话没说完,顾盼就跑了出去,大衣都忘了穿,出了小区,穿过马路,直奔街对面。
今晚是跨年夜,临近年尾,各种节日促销让整条街都换了新装,精品生鲜超市门口最热闹。
一簇冬青景观带,在朦胧的冬日街头,格外有生机。
顾盼进去找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一眼就看到远高于平均身高的裴近远。
而这一看就没再挪开眼。
这么冷的天,男人只穿了件碳灰色的卫衣,就是路边随处可见款式,被他肩膀撑出少有的宽度,冷白的肤色一衬,竟有种年轻而清隽的质感。
在这之前,顾盼一直以为裴近远是商务精英的着装风格,衣服无外乎衬衣西服,冷淡且强调秩序。
而现在,他抱着女儿,站在圣诞树下,父女两个齐齐仰头,望向亮晶晶的彩球时。
好像身处另一个图层。
镜头柔焦,快门放缓,熙攘的人流,化作一道道光线,在两人身后穿梭。
父女两个身处裹满蜜糖的底片里。
这是个神奇的夜,跨年夜,落雪的声音,化成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顾盼胸口热涌,几乎屏蔽了周遭的一切,眼里只有他们。
她从千里之外跋涉而来,直直地走过,完成这最后的十米——
“裴近远。”她低声唤了他一句。
男人转头,微微惊讶了半秒,变朝她张开了手臂。“你怎么回来了。”
这一刻,裴近远微笑的眼睛,像棕褐色的浓稠的糖浆,完全吞没了她的意志。
顾盼扎进他怀里,坚实温暖,仿佛一张温柔的网,把从高空跌落的她,稳稳接住了。
顾盼深深呜咽了一下,“我不想赚小鱼干了。”
裴近远浓眉一抬。
顾盼走了几天,画展哪天开幕,她能不能在三号这天赶回来……
裴近远都是掐着日子的。
可顾盼突然跑回来说不干了,他低头注视着她,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她说:“我想你们了。”
裴近远:“沪城的工作呢,不去了?”
顾盼说:“可不可以别问,就让我和你们呆在一起。”近似一种求饶的语气。
裴近远目光一时更加深黯,打量顾盼,她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面颊和耳朵涨起红潮,抬头的瞬间,她的目光迅速潮湿,像易碎的冰晶。
“好,不问。”
裴近远不再说什么,只将手臂收拢,随之而来的,是顾盼的世界像熄灯的影院,急速沉默下来。
男人的躯体和婴儿的甜息将她拢住。
顾盼在想,如果时间定在这一秒,已经可以算作她人生的大团圆结局了。
字幕滚动,观众离场。
她该心满意足了,可为什么更想哭呢,心口发涨,鼻腔漫上酸意的时候,挑好商品的任姐,推着购物车回来了。
“外面雪下大了,一会儿猫宁可以看雪了……”在目光触及这耀眼的一家三口后,任姐脚步稍顿。“顾小姐你回来陪我们跨年了啊。”
顾盼不着痕迹地在男人胸前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分开。
她不大好意思地“嗯”了一声,“你们出来买东西啊。”
任姐笑说:“随便买了点水果,主要是猫宁喜欢看灯,就带她过来了——她最近的爱好就是看发亮的东西。”
顾盼笑笑,看向猫宁,“你都有爱好了啊。”
小小婴孩还记得妈妈,顾盼一点她下巴,她就咯咯咯乐起来,好似回答,一点不陌生。
任姐也在一旁附和:“小孩子一天一个样,进步可快呢。”
“是啊。”顾盼伸手要了女儿来抱,却不与裴近远对视,转而和任姐并肩往收银台走去。
她语气轻松地问:“买了什么水果。”
“西瓜和苹果,不知道你回来,要不要买点草莓……”
两人在前头走,只留一个背影,裴近远抬眸。
顾盼只穿了一件黑色打底衫,荷叶领,头也没打理,蓬松随意用发夹一抓,美还是美的,风情里却透着一丝倦态。
在顾盼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想说,他也有相当的定力不去问。
可是她不快乐。
裴近远能感觉得到,刚才扑在他怀里的顾盼,那么脆弱,那么失落,可一转眼,为什么她的情绪又收个干净呢。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冷冷的,风一吹一过,树梢发出空响。
裴近远他们是开车出来的,不穿外套也不打紧,快走两步,从地库进了电梯,很快又温暖如春。
回到家,晚饭已经做好,很符合今晚的气氛,跨年夜,连食物也横跨地域。
滚开的是西北羊肉锅,与之联手完成咸甜永动的,是杏仁西米露。
顾盼心满意足地吃了一顿,饭后,洗了个澡,她带着宝宝在地垫上玩。
落地窗外,世界已是一身银装,天空泛着雾蒙蒙的橙红色,像失去了时间坐标的梦幻世界。
顾盼在冰凉的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然后拿着猫宁的小手,在上面画了一圈——在母女两个自成一体的世界里,仿佛是一个了不起的壮举,两人笑起来。
裴近远一直瞧着她。
顾盼此刻也像无忧无虑的孩子,笑笑地问:“猫宁的百日宴准备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宾客帖子已经发出去了。”
“还是一月三号?”
裴近远“嗯”了一声。
那是为了避让画展,特意选的日子。
顾盼却笑笑,“刚好,这几天有空闲,我正好可以烫个头发,选一选礼服了。”
这原本就是她贵妇的人生,说好听是无风无浪,实质是一潭死水,她重新跌进去,连个声响都不会有。
顾盼已经可以接受这样的结局了,却发现,裴近远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一直看着她。
顾盼不大自在:“你陪宝宝好几天了,挺晚的,赶紧下楼休息吧。”
默了数秒。
裴近远正要应声,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一眼,刘助理打来的,在跨年夜,多数是重要的事。
“我先接个电话。”裴近远往餐厅方向走了两步,接通,“怎么?”
对方一直在说,裴近远低沉的声音,偶尔飘过来,仅是简单回应,没多久,电话挂断。
他返回客厅,注视着顾盼。
顾盼留意到他晦暗的神色,问:“怎么了?”
“猫宁该睡了。”裴近远说。
顾盼舍不得,“今天过节,让我们再玩一会儿嘛。”
她继续低头逗弄孩子,头也不回,没留意裴近远已经走过来,條然弯身,抱起孩子送回了房间。
顾盼愣在当场,看着他走回来,一言不发地牵了她的手腕,把人从地垫上拉起来。
“干什么?”顾盼眼神无措。
“带你去个地方。”男人步履稳健,往外走。
顾盼被迫跟上,满腹疑问,“去哪啊,这么晚。”
“去了就知道。”
——
临时出门,没叫司机,裴近远亲自开车。
从地库驶出来,明白色的宾利,车身很快又被雪片覆盖。
雪越下越大了,街上一片白芒,黑色的马路,四下寂静,偶尔有风吹过树梢,也觉得那窸窣的声响,仿佛来自极远的北方。
顾盼怕冷,一点都不想出门,好在没用多久,车子停稳,他们来到裴近远家楼下——也是他们曾经的婚房。
车子熄火,顾盼跟着裴近远上楼,因为有阿姨留守,三个月没有主人的房子,依旧一尘不染。
直到,裴近远带她进了书房——一个她确实没怎么来过、并视为禁区的地方。
顾盼心里渐渐不安起来。“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此刻,他们就站在暗室的门口,一道装甲门,隔绝任何窥视的威严感,让顾盼连呼吸都放轻了。
裴近远迅速键入一串数字,按下确认前,男人手上动作有一个明显地停顿。
他说:“我希望然你从沪城跑回来的原因……不是这个。”
机括咔哒一声。
装甲门应声打开。
顺着视线扫过面积不大的空间,顾盼不由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这间暗室三面陈列墙,除了角落里摆了些散钞金条,存放的几乎都是文件,重要性不言而喻。
然而,与这些重要资料,一同收藏在这里的,还有倚在墙边的油画。
顾盼:““这些画……”
六十乘六十的画板上,哪怕覆着塑料薄膜,艳丽的色彩仍旧透出来。
顾盼怎会不认得,那正是她曾经拍出高价的“成名作”!
顾盼一整晚累积的情绪,硬是被裴近远凿穿了破口——
“没错,你的画是我买的。”
随着他的这一句,顾盼眼里渐渐积蓄水雾,站在那里,只是盯着那些画,问,“为什么买我的画。”
裴近远:“买第一幅的时候,是因为听说你和家里吵架了——缺钱。”
“是啊,我缺钱……”也是因为裴近远。
顾盼叹了一声,往事忽然就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三年前,裴顾两家准备议婚,顾盼虽然喜欢裴近远,尊严却不允许她被卖给裴家,最后顾盼和家里大吵一架,被亲爹停了信用卡。
顾盼穷。
沈准也穷。
他当时迷恋极限运动,花销大,于是,两个纯洁的穷人,凑在一起,自然而然萌生了卖艺换钱的想法。
顶着沈怀民儿子的身份,容易引来关注,沈准想低调,最后决定只出技术,以顾盼的名义,把画挂在格莱画廊寄卖,两人五五分成。
他们的预期本来就是搞点钱,不料作品全被人匿名买走,而且还是高价,这让籍籍无名的顾盼,一夜之间出圈了。
也因为这虚假的名气,两人怕事情闹大,这才收手。
再后来,顾盼熬不住苦日子,终于还是嫁给了裴近远。
她以为事情就此翻篇,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自己的任性“杰作”。
而且,还是这个节骨眼。
顾盼很难不去联想,裴近远今晚拿出这些画的目的。
她深深呼吸,片刻,抬头看他,“既然你知道不是我画的,为什么还要全买下来?”
裴近远也望向顾盼,见她眼里一时有隐约的水雾,克制住想抱她的冲动,方才说。
“刚才刘助理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网上散播你代笔的事。”
——沪城发生的事,他大概就猜到了。
裴近远:“起初买你的画,是想给你零花钱,后来,发觉你在找人代笔——买下来就有更必要了。”
顾盼心口渐渐有了灼烧的痛意。
裴近远在保护她的羽毛。
这不止是一种远见,还是最具分量的保护。
这份保护,类似藤蔓般,悄无声息滋长了这么多年,顾盼到今天才恍然发觉,它已经到了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步。
她眨眼的时候,眼泪便滚落下来,并不狼狈,反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之感。
她知道裴近远为她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又该做什么。
她可以披挂上阵,重新杀回战场了,然后,在此之前。
“谢谢你。”
顾盼重重地呼气,几经克制,还是扑到了裴近远怀里,唯有被他接住,才能让她能感受到力量。
才能让她清晰感受到,人生并非只有一种可能——
遇到挫折,她可以找一个壳把自己藏起来,或者,她也能逼自己变成壳。
[72]海蓝:裴近远某个部分,并不想当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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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酡红:顾盼本身就是他的灾难
“大家好,我是顾盼,在新年的第一天,可以和业界同仁共聚在此,令我深感荣幸,今天,是我的老师、沈怀民先生的个人画展的第一站……”
顾盼刚刚念了一个开场白,就把手稿折了起来。
她的风格,一贯地想一出是一出,哪怕聚光灯下,哪怕面对无数业界翘楚,顾盼不按套路出牌的行为,叫台下的沈怀民心脏都捏起来了。
而台上,顾盼仍旧侃侃而谈,谈少年学艺的经历,谈她的顽皮和懒惰——细枝末节的叙述,仿佛一个隐蔽的镜头,让人窥见沈怀民这位艺术泰斗的日常。
他的理想主义,是白色颜料被顾盼弄脏,就会大发雷霆;
他的坚守,是亲自监督顾盼完成作业后,催她上号推塔。
随后,在一片掌声中,顾盼邀请沈怀民出场,“老师,您对十年来首次巡展,有什么感想么?”
沈怀民板着脸:“早知道你讲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不应该找你串讲。”
台下响起一阵轻柔的笑声。
开幕致辞结束。
走下舞台时,年近七十的沈怀民,一时转向,朝后台走去,顾盼双手扶着老师肩膀,把人一扳。
正是这短短几十秒的视频,转发到网上,瞬间点击破千万。
顾盼的散漫,与自由划上等号,不失温情的表达背后,也说明她有一颗细腻的心脏。
她可能不够好,真诚却不骗人。
网上对顾盼的风评,正在悄悄改变。
而顾盼本人对此浑然不觉,揭幕仪式结束后,就是自由参观时间。
作为总策划,顾盼稍微能喘口气,马上就要一杯高糖高热的奶茶,作为对自己辛苦工作的奖励。
“小熙,你要不要喝。”顾盼问助理,“为了弥补你为我担惊受怕一晚上受到的精神伤害,今天我来为你服务。”
“你喝什么口味。”
小熙正在清点活动纪念品,活动结束就要发给宾客了,她走不开,直接说:“红豆芋圆,半糖,要冰的。”
“OK。”顾盼给自己也点了杯一模一样的。
没一会儿,快递员打电话,说快递放A口了——那距离主场馆比较远。
顾盼在礼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出门去取。
转了几个弯,取餐地点没找到,顾盼晃悠到卫生间附近,远远地,看见戴承和付至辉面对面站着,气氛不太好的样子。
顾盼默默退到角落,在要不要偷听这件事上,她小挣扎了一下,然后就把耳朵竖了起来。
“……爆料顾盼代笔的帖子,最早是从美院论坛里传出来的,账号ID就是你的身份信息——沈准把后台截图都发给我了,还说不是你?”
眼见证据确凿,付至辉逐渐恼羞,“顾盼敢代笔,还怕被人说?”
“代笔证据呢?你有吗?“
付至辉一时语塞。
戴承:“顾盼是沈老师的学生,就算她有问题,沈老师还没发话,我尚且没资格,更轮不到你指指点点,倒是你,为什么抹黑顾盼,真以为我不知道?”
付至辉也不避讳:“我比顾盼更更有才华,主持人凭什么让她做?!”
这话听得戴承不禁皱眉:听听顾盼刚才台上讲的那些话,足以说明,她用心见证了沈老师这十年的变迁。
戴承都自愧不如,怎么还有蠢才在这里质疑。
戴承不想多解释,只说付至辉,“不过就是一个主持人,这么点利益,你败坏人品也要争,以后的路怎么走?”
一番语重心长,“要知道,沈老师五十岁才成名,我三十岁才拜在沈老师名下,真的热爱画画,就要耐得住寂寞,当然,你如果只想出名的话,失去今天的机会,确实可惜了。”
这话别有意味,付至辉终于意识到不对,决定先嘴上服个软,“戴老师,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后我肯定不会——”
戴承伸手,叫他打住:“今年毕业,你就另谋高枝吧。”
——
沪城首展,一共是四天。
前两天接待媒体和同行,最忙碌,终于到第三天,来看画展的人,变成自然客流,大家都可以放松放松了。
三号是猫宁百日宴,顾盼提前跟老师请过假,一早起来赶回北城。
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天连轴飞行,顾盼就像感觉不到累一样,浑身注满鸡血,连头发丝都饱满支棱。
说到头发,顾盼在生产之前就许下心愿,想烫一头羊毛卷。
“就是那种毛茸茸的,蓬蓬的,凌乱不失优雅,优雅还带俏皮的羊毛卷。”
距离百日宴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顾盼坐在化妆镜前,对着造型师一通形容,“你明白吧?”
“完全明白,我今天先拿卷发棒,帮你弄个一次性的,你先体验一下,如果觉得好,再烫半永久。”
“好啊。”
这个造型师,是周琦琦工作室的,上次拍杂志,她们就合作过,两人交流起来毫无障碍,说笑间,顾盼的新发型就弄好了。
周琦琦抱着猫宁,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顾盼膨胀了一圈的大脑袋。
“嚯,要不是顾小姐你这张脸太能打,这个发型,搁谁都是翻车现场了。”
“来,让你女儿看看,还认不认识你。”
顾盼对镜,左右照了照,笑意更浓了。
她朝女儿伸开双臂,“快来,两天没见我的宝宝了,快让我闻闻。”
接过来,感觉猫宁好像又沉了,她穿着白色羊毛裤袜的小腿,活脱脱两节嫩耦,呆在顾盼怀里也不安分。
一蹬一蹬的。
化妆室里都是女人,造型师和任姐也来凑趣,你一言我一语,夸猫宁可爱漂亮像妈妈。
“……将来和妈妈一样,也是大美人哦。”
顾盼全心全意在哄女儿,不过随口一句,“其实我无所谓的。”
“美丽是我给她的武器,平凡也是天赐的盾牌……你说是不是呀。”
顾盼把猫宁高高举起,满眼的光,像奶油般温和从容地融化在女儿身上。
裴近远刚好站在门口,听到这一句,神情一时有了动容,目光不错半分,却始终没有出声。
可能他注视稍显久了,顾盼双目漫不经心地往这偏了一偏。
“裴近远?”
“宾客都到齐了,你准备好,咱们就可以开始了。”男人的脸微偏着瞥过来,笑容不明显,眼神却很深。
目光交汇,油然而生一种故事感,像久别重逢的小说,一开篇就有无数情绪涌动。
顾盼忽然冒出一肚子的话,想和男人叙旧、聊天,想交流一下这么多年,各自是怎么生活的,然后一看表,他们分开不过五十几个小时。
顾盼自己都荒谬笑了,方才应声说:“你帮我抱下猫宁,我换个裙子就好。”
今天他们一家都是浅色系着装。
顾盼是米白色的挂脖长裙,男人则穿了件驼色的高领衫,搭在浅灰色的西服下面,轻松而自由。
与新年假期的气氛很搭。
猫宁的百日宴,虽然是顾裴两家合办,但大家很有默契,只请关系最近的亲友。
人数严格控制下来,差不多三十几桌,分列两个宴会厅,由双方长辈各自招待。
猫宁只在祈福环节,公开露了个面,最多十分钟,很快就被任姐抱走去休息了。
剩下的时间,裴近远和顾盼穿梭在席上,象征性地与宾客寒暄着。
两人言谈自然,谈及孩子和对方,亦是理解与尊重,半点离婚夫妻的尴尬都没有。
这让有心看戏的人,彻底打消了期待。
想想也是,裴顾两家是联姻,虽然离婚时撕了一阵,现在为了孩子,人前总要保留一些体面。
在场宾客心里揣着答案,又都身份显赫,自然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无人过问顾盼的感情生活,无疑帮她减轻了不少心理压力。
毕竟顾盼本人也说不清,和裴近远算什么进展,非要形容,那就是,介于爱和私定终身的一个真空地带。
一时想到这里,顾盼就不由地拿眼睛去找裴近远,有点意外,男人也在看她,高大的身姿,矗立在热闹熙攘的环境里,有卓尔不群之感。
裴近远冲她很淡地一笑,随即拿出手机,单手点按了两下。
转瞬,顾盼就收到微信,心知是他,她还装模作样和顾胜利聊了两句,然后才避开耳目,去旁边拿出手机。
裴近远就清清淡淡四个字:少喝点酒。
顾盼望了男人一眼,快速敲击:【真没喝多少。】
对方秒回:【喝了一瓶红酒还不多?】
顾盼扬了扬唇角,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目光追逐,心口微微鼓起一阵风,暖意比春天来得还早。
她没再回复消息,冲某人努了努鼻子,灿笑着回到宴会上。
后半段,顾盼依言,已经喝得很收敛了,却遇到魏然,他喝洋酒的人,过来跟顾盼碰了一杯威士忌。
顾盼自认为酒量不错,而且只喝了浅浅一个杯子底,当时没什么感觉,谁知道,没一会儿她就不行了,头重脚轻,晕得厉害。
散场时,裴近远出面,把宾客一一送走,返回休息室,顾盼已经不能走直线,人晃晃悠悠的。
裴近远扶着她腰,把人紧紧搂在怀里,顾盼不老实,反过来揪着裴近远的衣领,非说,“今天大喜的日子,我要送你个礼物。”
裴近远问:“你送我什么礼物?”
其实并未当回事。
顾盼却沉浸在酒醉的亢奋里,“一份大礼……你把我的画都买了,花了钱,我想着,你有资格得到一幅顾盼的真迹!”
裴近远失笑。
顾盼捕捉到他眼底的笑意,“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惹不起酒鬼的态度。
顾盼也非常自信了,“你看了就知道,我要送给你的画,非常壮观,非常唯美,非常圣洁!”
说到起劲,她的手在空中虚地一划。“你一定喜欢!”
裴近远无奈,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扶着顾盼从酒楼出来,天已经黑了,霓虹漫天。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见状,赶紧拉开车门。
回家路上,顾盼要是醉的不省人事也就算了,偏她还有意识,一直说个不停——
“猫宁呢?”
“任姐早带回去哄睡了。”
“她怎么不和妈咪坐一部车啊……”
“她已经回家了。”裴近远再次重申。
顾盼就跟听不懂一样,“可我现在就想抱她。”
这倒提醒了裴近远。
顾盼酒品一般,每回轰趴完,她都跟孤魂野鬼一样,见人就缠。
裴近远想到某种可能,出言警告:“明早酒醒了再去找女儿,半夜不许进她房间,听到没有。”
顾盼皱着眉眼,一脸的不开心,哼唧着:“啊……不要嘛……哼……”
女人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又软又糯,跟她平时说话的样子不太一样。
裴近远一下识别出这是顾盼在床上的娇嗓。
撩人又无赖。
时隔一年,现在回想起来,他还能联想起顾盼发出这一串声音的媚态,她眼睛和身体饱含的水分,堪比浇在男人怒火上的滚油。
裴近远沉声叫司机靠边停车,“你先回去,我自己开。”
司机甚至不敢回头,动作麻利地打右灯,靠边停车。
剩下的路程,换裴近远开车,顾盼被安全带绑在后排。
她以为没人了,嘴上终于消停了。
又一会儿,裴近远停好车,抱她上楼的时候,顾盼又提到送画给他,态度之坚定,叫裴近远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完全顺着她的要求,一进门,裴近远就抱顾盼去了画室。
“说吧,你要送我哪一幅。”男人语气平平。
暖白的光晕下,顾盼近一年的作品,都依靠墙角分门别类的放着,画架上,还有一个半成品。
裴近远以为顾盼过过嘴瘾,随便说的,哪知道顾盼挣扎着下地,还真的找了起来,“放哪了呢……”
一边找一边嘟囔。
裴近远也不劝了,只说:“轻一点。一会儿闹出动静,会把猫宁吵醒的。”
顾盼拿食指压在俏生生的红唇上,对着裴近远“嘘”了一声。“我小点声,我们都小点声!”
失控的笑容,让她看起来有点神叨叨的。
裴近远不再多说,抱臂站到门边,看着顾盼掖着头发,低头寻找。
可能是她换了新发型的缘故,蓬松羊毛卷,配以酡红的肌肤,整个人有种从内而外的光泽感。
慵懒又妩媚。
顾盼可能是裴近远见过的最艳丽的醉鬼了……
终于。
“原本被我放这了啊。”
顾盼从一叠画框的最后面,发现一个40X40的小尺寸,大约没控制住力气,抽出来的时候,带倒一片。
还是裴近远手疾眼快,迅速阻止了多米诺式的灾难。
可当顾盼翻转画框。
裴近远的目光触及那略带颗粒感的画布时,他才意识到,顾盼本身就是他的灾难。
“你画了……你自己?”男人眸光微凛,动了动喉结。
顾盼浑然不知危险,笑容兼具天真与烂漫,说,是我啊。
“很美吧,怀孕八个多月,这是我画过最棒的裸|体——送给你。”
[74]玫粉:杀得理智片甲不留
因为顾盼喝醉了,这个夜晚好像也掉进了高度数的酒精里,令人发醺的气氛,裴近远为之恍惚了一瞬。
他又仔细地看了一眼那幅画,如实承认,这绝对是一幅用心之作。
颜色好,线条也流畅,画中人从肩到腰,像一座落日中的雪山,只染霞光,不染尘埃。
因为俯身的姿态,有什么正在轻轻摆动,饱满招摇,又不胜娇弱。
最后看得裴近远不由地跟着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画自己?”
问完,他就觉得和这个问题有点多余了。
顾盼本来就是一匹思维脱缰的马,描绘自己的身体,在她看来再寻常不过,果然,她说。
“我做个纪念嘛,你还没说好不好看。”
“好看,礼物我收了。”
裴近远只想在理智崩溃前,快点结束这个荒唐的晚上。“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么。“
“可以!”送完礼物的顾盼,好像也去了一块心病,心满意足回卧室。
画室的灯,在身后熄灭,卧室的灯,又在几秒后亮起。
短短十几步的路程,顾盼走得磕磕绊绊,裴近远就那么看着,手掌卷了又卷,狠下心,最后也没扶一下。
理智告诉他,保持距离,才是此刻最恰当的行为。
然而,随着顾盼低头“咦”了一声,男人的视线又被带回了她的身体上。
“怎么了?”裴近远问。
顾盼说:“衣服湿了。”
裴近远顺着看过去,呼吸跟着一紧。
顾盼今天穿了一件挂脖长裙,前襟处打着褶,应酬大半天,他都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直到此刻,浅色面料上,洇出两圈深色水印,两人俱是一脸惊讶。
顾盼忙工作,早在一个月前就不再亲喂了,她自己都不明白,功能都闲置了,宝宝口粮怎么又来了。
她迷茫、不解、更多是求知的欲望,下一秒,她拿手沾了一下,指尖伸进口中。
再抬头时,顾盼望向他的眼神,极天真,也极煽动。
裴近远大脑瞬间一轰。“顾盼。”
想抢下来,叫她别做这种事,然而,碰到她手的瞬间,裴近远侧头吻了上去。
思念杀得理智片甲不留。
他不自知地用力,顾盼吃痛,试图在他身上推了一把。
软绵绵一下,无甚用处,裴近远身形纹丝未动,情绪却是蓄洪已久的江水,冲溃千里堤坝。
他再也忍不了,把人抱起,迈进卧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看向顾盼的每一眼,都会压抑到裴近远心口剧痛。
想念,喜欢,还有爱,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几乎把他五脏六腑都要撞碎了。
特别是,顾盼与沈准在外地共事的这段时间,裴近远装作毫不在意,却被中烧的嫉火,炙烤得身心烦躁。
他努力维持了这么久的君子风度,此刻看来,大约也不必了。
哪怕顾盼醉酒,脑袋不清醒;
哪怕他冠上趁人之危的帽子;
什么道德,什么原则,见鬼去吧。
裴近远循着过往的经验,手指精准地触探,哄着她为他放行。
顾盼陷在枕间,表情困顿极了,“我们不是离婚了么,怎么能做这种事。”
“我们什么时候离婚的?”裴近远以问代答,顾盼一下就转不过弯了。
是啊,什么时候离婚的?
酒精把记忆撕成碎片,碎片的每一块都有裴近远,他的拥抱、他的安慰、断断续续却从来没离开过她。
顾盼也迷惑了。
她分明感受到他浓烈的爱意,他们有什么理由离婚呢。
出神片刻功夫,男人的动作越来越冒犯。
顾盼感觉自己像一幅烘在火上的画,边缘一点点卷曲,干涸的颜料,在男人手下,一粒粒剥落出底色。
难忍之际,她只能信任男人的说法,两膝抬起,缠上他的腰|际。
第一个瞬间来得极快,顾盼眼前飞过一群白鸽,剧烈而恍惚。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昏暗的背光里,男人那双眼睛,深黯而不可测。
“……老婆。”
他可能还说了别的,顾盼却只记得这句。
此后,就彻底没了意识。
——
顾盼每一次宿醉醒来,都会头疼。
神经牵拉的痛感,会在第二天持续一个上午。
顾盼熟知这是正常反应,可醒来的一瞬,她还是愣了一下神。
因为不适的感觉,好像不来自大脑,而是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
顾盼撑起脑袋,想坐起来,这时才发觉腿尽头,湿|漉着,感觉怪异。
一低头,身前还搭了条青筋延展的手臂,将她紧紧扣住。
顾盼骇然,全身一绷,惊动身后的男人,他语带轻柔地说了声,“早。”
顾盼头皮一下炸了。
她慢慢转头,好似见鬼,“你怎么在我床|上?!”
裴近远注视着她,“昨天大家都喝多了。”
男人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语气也充满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顾盼动了动唇,半天才说出一句,“以你的酒量,这么容易醉?”
裴近远犹如参加董事会般正经,“你喝一瓶红酒都不嫌多,我最多喝半瓶,没你能喝。”
两人确实没喝过,无从比较,所以,当男人说出这番话时,顾盼彻底无语了。
她抓着被子把自己裹了裹,无助极了,裴近远却从后面进一步拥住她,“我们连女儿都有了,你在害羞吗?”
“也不是害羞。”顾盼捋了捋蓬乱的长发,不小心露出肩膀一片皮肤。
裴近远一下一下轻啄她的幼圆处,“这样不是很好么,我们又重新在一起了。”
顾盼有点不敢相信,魔幻的感觉,就像失忆的人,醒来后,看到一个自称老公的陌生人,“我们这就在一起了?”
裴近远做了一个不止的表情,“你还送了一幅画给我,说是定情信物。”
顾盼大惊失色:“你说哪幅画?!”
裴近远平静叙述,“你的孕期纪念。”
顾盼顿时天旋地转起来。
那幅画是她的秘密珍藏,是她留到七老八十,准备独自欣赏的大作。
从没想过送人,更没想过送给裴近远。
而且,还是以“定情信物”这种形式?!
隔夜的酒精,挥发变成了毒药,顾盼此刻完全是毒发的状态。“定情信物……这话是我说的?!”
“嗯。”
好土好low好肉麻的一个词!
顾盼的世界观都崩碎了。
“裴近远你杀了我吧。”顾盼哀叫着,双手捂脸。
裴近远勾唇,没有说话,扒出她的小脸,再次啄吮了一下,“杀了你,不如吃了你。”
昨天顾盼神志不清,裴近远怕伤到她,只来了两回,此刻,她人彻底醒了,裴近远的目的就剩一个。
把两人关系坐实、做透。
男人的目光渐渐变成了凝视,有了温度。
顾盼浑然不觉,只一味的丧,“我以后真的要戒酒了,不然谁知道还会捅多大篓子。”
难得裴近远开明一回:“有我在场的情况下,你也可以喝。”
“喝完继续和你滚到一起?”顾盼斜睨了男人一眼。
裴近远轻笑,语气中带着蛊惑的意味:“滚到一起怎么了,昨天我们那么愉快,你敢说不喜欢?”
昨晚发生的一切缓慢回笼。
顾盼想起来了,她是怎么被裴近远撩热的,又是怎么在他挑拨里打开自己去迎合……
画面在顾盼脑海里,一帧帧播放,她方才感知真正的危险。
顾盼有点慌,“你,你做什么。”
这时候她才发觉,被子支起,类似一个昏暗山洞,而她,美味去皮的猎物,正在被拖进深处。
——
不去拉开窗帘,就可以默认天没亮。
胡天胡地闹了小半天,顾盼瘫在那,一动不想动。
反观裴近远。
他站在床边,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虽然有一点褶皱,却完全不影响他提上裤子时,行云流水的仪态。
“你可真像一个拔|鸟无情的败类。”顾盼趴在靠枕上,雪背陷在棉海中,气息还带着微|喘。
视觉效果上,她说的话好像也没错。
裴近远看了她一眼,笑着走回来,蹲在床边,“你先睡一会儿,我去趟公司,等你睡醒,我就回来了。”
嘴上说着走,他又忍不住又晗了一会儿她的唇。
男人总能轻易掀起她感|官上的浪潮,离婚前,裴近远就擅长这个,此刻更是信手拈来。
很快,顾盼缺氧的感觉又来了,胸腔重重起|伏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什么,有气无力推了推他。
两人稍微分开。
顾盼问:“现在几点了?”
裴近远说:“十点多。”
“每天这个点,任姐会带猫宁出门晒太阳,阿姨也会出门买菜了——趁家里没人,你现在走,不会碰上他们。”
裴近远侧去一眼:“你怎么鬼鬼祟祟的,我们又不是偷|情?”
“那也是酒后乱情啊!”顾盼一顿,“乱情比偷|情,也没高级到哪儿去吧。”
一想到任姐她们可能随时回来,顾盼也躺不平了,胡乱套上睡袍,催着裴近远出门。
“放心,姐不白睡你,时机合适了,肯定给你个名分。”
裴近远眼皮掀动两下:“什么叫时机合适。”
他表情明显就变了,冷冷淡淡的。
顾盼脑袋都是乱的,一时想不出合理的解释,甚至她连自己怕什么都说不清楚,只能先搪塞。“你不赶时间啦?”
“刘助理给你打了180个电话,大家都在等你开会,我送你出门。”
顾盼即刻化身古希腊的西西弗斯,推着裴近远类似巨石的大身板,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就在成功将男人赶出家门的前一秒,电子门锁,悄然一动。
紧接着。
推着婴儿车的任姐,并阿姨和小熙,三人说说笑笑走了进来,“顾小姐、裴总,你们出门啊——”
“啊”的尾音是斜着上去的。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尘埃乱舞。
顾盼仿佛被巨石迎面砸中,脑袋都是懵的,下意识看了眼裴近远。
这里就不得不说,狗男人好定力。
从容优雅这个项目,如果入选奥运,他一定能拿世界冠军。
只见,裴近远若无其事地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下楼换衣服,一会儿直接上班了。”
大门一阵开阖声,他走了,没挥衣袖,也没带走一片云彩。
——
家里看似一切井井有条。
早饭是事先准备好的,阿姨端上来,顾盼坐在桌边慢慢地咀嚼,小熙和任姐则带着猫宁在地垫上玩。
时间缓而慢。
顾盼却觉得别扭极了,有种喉咙梗住的感觉。
忽然小熙清理了一下嗓子,脸上露出笑意,叫她,“顾盼姐。”
顾盼终于受不了:“我现在只想安静,不想解释,所以,请你不要问,你问了,我也不会回答,反正我跟裴近远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一阵猛烈输出,顾盼像一挺火力耗尽的机枪,以硝烟收尾。
更加诡异的安静,片刻过去。
小熙:“我就是想说……猫宁刚才会翻身了。”
[75]铁灰:她主动找裴近远投案
这次,顾盼是请假回的北城,人不在工作岗位上,事儿却不能撒手。
沈准打电话来,告知她:“首展效果不错,原计划不是展览4天么,老头子临时决定再延长3天,你怎么看。”
任何事情,都怕出变故,沈怀民的决定一出来,意味着顾盼要忙起来了。
她在心底盘算了一下:“距离春节还有一阵子,正是展览淡季,美术馆那边的场地好协调,临时加3天,费用也不高……”
“就是第二波宣传有点赶。”沈准自然接上。
他们想一块去了,顾盼也在考虑宣传上的难度,“按计划,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所以当务之急,是把公告贴出去,告诉观众展期延长了。”
沈准主动揽下线下的工作:“我人就在沪城,我可以负责现场宣传。”
顾盼想了想:“我认识一些媒体人,我可以请他们帮忙在网上吆喝一下,还有我的微博,也可以用来宣传。”
又聊了一会儿。
他们一向有默契,很快确定了分工,各自忙碌起来。
顾盼出人面,亲自联系了几个文艺圈的人,别看平时交集不多,她一开口,面子还是有的,对方客客气气答应下来。
小熙一边写微博公告,一边提醒顾盼:“裴总手里资源更多,如果找他帮忙——”
顾盼一听,赶紧说:“你别跟他说啊,我现在走大女主人设了——靠自己,懂吗?”
小熙:“有没有可能,沈老师本人不希望你当大女主呢。”
“……”
顾盼想了半天,竟不知道该怎么怼了,“你的意思,我再请裴总帮个忙?”
小熙笑说:“这点事不用惊动裴总,我跟刘总说一声就行。”
“不过呢。”小熙冲顾盼内涵一笑,“顾盼姐,你今晚就要飞回沪城了,你是不是要跟裴总说一声啊?”
顾盼抿了一下唇。
按原定计划,她明天才走,或者再晚一点都可以,现在情况有变,多出一堆事,肯定回沪城,处理起来更方便。
所以,和沈准打完电话后,顾盼就叫小熙订了今晚的机票。
是谁,刚说完裴近远拔鸟无情。
此时此刻,顾盼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提上裤子就跑的渣男。
飞机是晚上七点的,估计等不到裴近远下班了。
顾盼想过一声不吭直接走掉,又怕被男人抓住啪死,最后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下午四点,顾盼主动去找裴近远投案。
彼时,男人正在四季酒店开会,顾盼赶到酒店西餐厅的时候,裴近远正好从楼上下来。
“这个时间怎么突然想起约我吃晚饭了?”
裴近远一身铁灰色西装,又恢复了他日常冷峻的精英模式,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压迫感迎面而来。
等坐下来,手中一本菜单翻来翻去的,顾盼忽然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过年了嘛,还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你单独吃顿饭,干嘛,不能约你?”
裴近远抬眸,淡笑一声,“当然可以约。”
这时他的保镖从隔壁桌过来,手里拿了一个首饰盒,红色烫金,印着女人都为之疯狂的LOGO。
“新年快乐。”他说,“一直也没找到机会把礼物给你。”
顾盼歪头,嘴角实在难压,只能故作抱怨说:“你好烦啊,每次送礼物,都搞得这么物质,一点都不走心。”
裴近远也觉得不甚满意,“我是对着目录选的,看到实物,也觉得有点俗气,想换已经来不及了,你先将就下,下次我陪你去店里选。”
“也行吧。”
但当盒子打开时,顾盼那点逼逼叨叨,瞬间没声儿了。
满钻、铂金、差不多跟狗链子一样粗的项链,弯成了莫比乌斯环的形状。
管它是不是代表着永无尽头的爱意,顾盼不得不说,闪,太闪了,闪得日月无光,闪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顾盼内心一嚎:沪城在哪里,我找不到,不去行不行啊!
这时裴近远跟侍者已经点了两份白金枪套餐,转过头,又问她,“喝酒么?”
他在打趣她,眉宇之间甚至盈满宠爱。
这让顾盼更加难受了。
她一下就深陷在“男人这么爱我,我却要离开他”的愧疚沼泽里。
可又不得不说,“我一会儿还要赶飞机,就不喝酒了。”
裴近远顿了一下,深棕的眸子看着不怎么晴朗。
“我以为你明天才走。”他说着,示意侍者先退下。
顾盼:“沈老师想延长展期,需要我要回去协调一下,所以。”
顾盼先环顾周围,看见隔壁桌两个保镖跟石佛一样,面无表情的。
她又扫了一眼裴近远,立刻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你饿吗?”她问。
裴近远扬眉。
随即感知到桌下,有一只不安分的高跟鞋,不轻不重地踩在他一尘不染的手工订制皮鞋上。
男人一秒会意,眸色敛起,问:“几点的飞机?”
顾盼:“七点。”
“还有两个多小时,你确定时间够?”
“你就不能快点么。”
说快就快。
动作按下加速键。
饭也不吃了。
顾盼抱着首饰盒,拎着皮包,快步走在前面,裴近远跟在后,两个保镖看见老板离开,下意识起身要跟上,却被裴近远的话,给按了回去。
“不用过来了,一会儿在楼上汇合。”
两个慢慢退回去,一脸莫名神色。
电梯里,顾盼还是嫌电梯太慢,拿着裴近远的房卡,反复戳了两下三十三楼的按钮,幸好狭小的空间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然裴近远的笑,明目张胆地,也太叫人难为情了。
顾盼脸红心跳,可要强上身,哪里肯甘心被嘲,她从反光的墙壁,挑衅地看回去,“裴总衣冠楚楚,其实早就硬,了吧。”
她语出惊人。
裴近远玩笑着的目光,不显凌厉,说的话却让人头皮发麻。
他迫身靠近她,声音只冲她一个人,“顾小姐这么热爱工作,不是也百忙之中,抽空被我……”
话说一半含一半,最要人命。
两人什么身体接触都没有,男人甚至连眼神都清淡,可顾盼大脑就跟穿孔了一样,烧开的蒸汽,呜呜呜地从四面八方喷出去。
幸好,电梯到站快。
叮咚一声,顾盼快步逃出这块方寸地。
这层是行政楼层,裴近远在这有常年租一个房间,开会中途用来休息。
房间在走廊尽头,安静、注重隐私,就是距离电梯厅有点远了。
踩在波西米亚风的长毛地毯上,顾盼的高跟鞋微微下陷,后面的裴近远,大步伐跟上来,她本来还说,别牵我手。
侧头一看,裴近远边走边扯领带的动作,带着暴躁。
顾盼心里咯噔了一下。
为免自己遭罪,她先试探了一下,“我回沪城,没惹你生气吧?”
裴近远说:“怎么会,我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那就是今天上午,我把你藏起来的态度——你不喜欢。”顾盼搭他手臂,甜甜微笑。
裴近远也回她微笑:“你说等时机合适,我尊重你。”
看,多好的男人,多宽容的人品。
就在顾盼也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的时候。
房门打开,她就被甩进屋,人还没站稳,一个高大身影就罩了下来。
——
奢华空旷的室内,浅白的灯光,透过精雕细琢的玻璃装饰,打在墙壁的复古钟表上。
奇幻的感觉是,顾盼竟然觉得短针走得快,长针走得慢。
时间短暂,因为他是裴近远,她喜欢和裴近远呆在一起;
而时间漫长,也因为对方是裴近远,他太懂她的羸弱,每每摧残,总是精准而尖锐。
顾盼躺在餐桌上,随着身体渐渐降温,察觉出后背的凉意,她才猛地坐起来,“我的飞机不会飞走了吧?!”
裴近远也看了一眼表:“十五分钟之内必须要出门了。”
十五分钟,连洗澡都不够,顾盼直接摆烂了,“我就这样吧,反正赶飞机,乱七八糟的也没人在意。”
裴近远倒是一身西装,但裤子不能看,深一块浅一块的,也不知道蹭上什么。
他戏谑地看看自己,又看看顾盼,“都是你弄的。”
“我早叫你快一点啊。”
两个人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对抗路夫妻,他们吵架不为争高下,就是纯瘾大。
一个喜欢看男人青筋暴跳,另一个喜欢女人扑进怀里撕咬。
如果吵着吵着,大家又可以做起来——
显然今天不行了。
意识到时间紧迫,他们又开始齐心协力收拾残局。
顾盼好弄,把衣服往身上一套,翻出一副墨镜,往鼻梁一架,依旧起范。
裴近远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他还要见客户——先脱掉一身,简单冲洗,然后再套上衬衣西装和西裤,然后吹头发、打发蜡。
顾盼着急,拿过领带,挂在自己脖子上,提前打了一个松松的结,“低头。”
说着,又套回到裴近远衣领上,收紧。
就这么慌慌张张十五分钟,两人一分不差赶到楼下。
司机和小熙已经等在车旁,“顾小姐,裴总。”
他们尽量克制目光,不去打量两位表情,也尽量控制嗅觉,不去关注老板用了什么牌子的沐浴露。
还有耳朵,也尽量不去听两人对话时的语气——
“我先走了,落地给你发信息。”碍于有旁人,顾盼想抱抱又忍住了。
裴近远问她,“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沪城撤展之后,我们就要去海南了,第二站临近春节……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顾盼笑笑的,“问这个干嘛,我不回来,你会来探班吗?”
裴近远上前一步,抬手搂住她的腰,低头温声道:“我会去抓|奸,你最好小心点。”
[76]春绿:裴总现在好会撩啊
返回沪城后,顾盼忙了一阵,很快,这边撤展,团队又奔下一个站。
有了第一站的经验,后面配合就顺畅多了,顾盼一边负责现场协调,偶尔得空,还陪着沈怀民见了好几波人。
大多都是业内人士,来求指点的,因此,他们对沈怀民恭敬之余,对顾盼也不免客气起来。
叫她顾老师。
后来连沈准也跟着凑热闹,顾老师长,顾老师短,递一瓶水过来,也要说,“顾老师请用。”
“谢谢沈老师。”顾盼刚从展厅巡视回来,正好口干舌燥,怼人的话也懒得说了,拧开咕咚咕咚喝起来。
沈准笑说:“今天也不热啊,你怎么渴成这样,跟沙漠里回来的一样。”
稍微喘平一口气,顾盼才说:“别提了。”
“刚才出去转一圈,捡到一部手机,问了一圈才找到失主。”
“然后呢?”
“对方说马上回来拿,我这不等着么,”顾盼从随身斜挎的菱格小包里,取出手机,刚要展示一番。
手机主人来电话了,说他已经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