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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荧黄:嫩了点,得多练

裴近远入住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小熙第二天上午搬走,下午刘助理就送来了两只皮箱。

阿姨想要帮忙收拾,顾盼把她按下,说,“行李先别动,等裴近远下班回来再拆。”

阿姨不理解顾盼的排斥,也不好多说什么。

家里多了一口人,准备晚饭时,阿姨照例问了一嘴,“裴总有什么忌口没?”

被人强制入侵空间,顾盼本来就不太爽,一听这个,她拎着画笔站起来。

“这是我家,我需要为他提供宾至如归的感觉么?”

阿姨只好退而求其次,说:“那我多添一道菜吧。”

顾盼很不耐烦,有点像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裴近远是工作狂,谁知道他几点下班,你做了,他也不一定吃。”

阿姨没应声,默默退出画室门口。

顾盼重新坐回位置,继续给画稿添色,一笔叠一笔,颜色开始变得模棱两可,顾盼也有点走神。

像针叶林里游走的猞猁,竖着一簇绒毛的耳朵,时刻准备收听敌情。

时间临近傍晚,听力神经拉到最满时,外面终于传来开门声。

阿姨说:“裴总,您回来了,吃饭了么?”

听不清男人说了什么,话音最后落在,“……顾盼还没吃?”

阿姨说,没吃呢。

“顾小姐一直吃得比较晚,这不,你们正好可以一起吃。”

接着,又听阿姨询问,“您每天都是这个点下班么,如果都是七点,我以后就掐这个点准备饭菜了。”

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随后裴近远说,“可以,以后我每天七点到家,不回来会提前招呼。”

男人清清淡淡的语气,却让顾盼听得心内轰鸣。

像裴近远这种身家的人,时间才是最宝贵的,开会、应酬、出差,无数事情叫他分身乏术。

他会为了一顿饭每天准时回家?

阿姨不懂,顾盼心里却很清楚,裴近远应下这句话的含金量,相当于给成年人讲睡前故事,听听算了。

当真,才是幼稚。

裴近远大约在洗手换衣服,客厅安静了片刻,接着,只听拖鞋脚步声,正往画室这边来。

在门口站定,男人叫她,“吃饭了。”

拿着画笔的手腕,不自主地一顿,顾盼慢慢转身。

只见男人已经除掉了正装外套,衬衣袖口也卷在臂弯处,高大挺拔往那一站,只差手指戴上戒圈。

他就可以声称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了。

顾盼很不习惯这种感觉,撑着大腿站起来,脸色不大明朗。

裴近远低头去看她,“不高兴了?”

顾盼微微扬了扬下巴,说,“没有。”

其实情绪一点不避人。

裴近远看着她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并肩和她一起往餐厅走。

桌上,阿姨已经布好菜和餐具,窗边开了半扇气窗,饭菜香气混合一丝秋日爽意,不知搅动了谁的关于家的神经。

顾盼不去看裴近远,捧着碗默默吃着。

阿姨要等晚餐吃完才能下班,这会儿有时间,她端上一碗小水果,尽职尽责地完成她的工作,“裴总,您平时吃饭有什么忌口么。”

据顾盼婚后观察,裴近远对食物接受程度很高,可能除了内脏,中餐西餐他什么都吃。

裴近远也说:“按顾盼口味做,我都可以。”

他们简单交流了两句日常,等阿姨返回厨房,顾盼终于忍不住,问他,“你真的要搬进来我家吗。”

裴近远看她:“我已经搬进来了——这还不够真么。”

顾盼眉头一挑,“我也是为你好,七点下班的deadline,你能做到么……每天急急忙忙往回赶,就为了吃顿饭,值得么?”

裴近远却说:“你不是我,我觉得按时回家吃饭,和工作一样重要。”

“真的假的,以前也没见你回家吃晚饭啊。”

凉飕飕的一句,混合顾盼一声短笑,飘出几许意味,是不甘,还是哀怨。

顾盼也说不好,但她说完就后悔了。

她再去看裴近远,发现他这一次没有接话。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对视,男人眼里涌动了一些情绪,叫顾盼读出了一丝艰涩。

她快速抿了一下唇,笑容敛了敛,嘀咕:“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小熙陪我挺好的,她一走,我不太习惯。”

裴近远说:“小熙不敢管你,她陪你只会放纵你。”

顾盼说:“有她在,起码我心情是好的。”

裴近远早就注意到顾盼的抗拒,说到这里,他终于明白过来:“你的意思,看见我,你心情会不好?”

可能被说中了心事,顾盼微妙不自在,用力勾了下唇,“……和你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会让我想起没离婚的日子。”

说完,不去看对面什么表情,顾盼继续低头吃饭。

餐桌铸就了现实里的鸿沟,将二人分隔开来。

如果不是今天又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谁都不会发现,上一段婚姻带给顾盼的伤,应激般又反扑向他。

裴近远一时间没有说话。

食物在口中似乎也变成了粗粝的沙子,吞咽起来,喉咙阵阵汹涌。

而顾盼在猛咽一口大米后,终于接受了现实,再次确认,“我生完孩子,你就会搬走了,对吧?”

相当于同意他住进来的意思。

可裴近远并未松一口气。

他思忖几秒,才像一个古董座钟,缓慢而迟钝地咬合在顾盼的问题上,发出低沉的一声,“嗯。”

——

裴近远入住的第一晚,顾盼就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放不下。

黑暗中,抬手一摸。

暖黄色一霎充斥房间,床头柜上,水杯已经空了。

顾盼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她想去倒杯水,顺便打探一下新入住的、隔壁邻居的情况。

然而,一出门,顾盼就发现裴近远正矗在客厅擦头发——这一反常态的行为,引得顾盼不禁皱了眉。

“你刚洗完澡?”顾盼搭了一句话。

毛巾半遮半掩裴近远的脸,听闻声音,他动作顿了一下,没看她,应了一句,“刚洗完。”

白T,白裤,男人穿得绝对严严实实,但清爽的感觉,还是从他轻薄的衣物之间透出来,以及,起伏的肌肉线条,撑出隐约的轮廓。

顾盼无意识咽了咽喉咙,问:“你刚洗完澡,怎么不在房间吹头发,站这干什么呢?”

“我的浴室没有吹风机。”

“公共卫生间也没有?”

“刚找过,没有。”

“小熙这么多天怎么过的。”顾盼嘟囔了一句,想到女孩子心细,可能用的是自带的吹风机。

她也不纠结了,“我现在就下单买一个,明天叫快递员直接送你浴室里。”

裴近远不置可否。

顾盼拿出手机,一边挑选,还不忘问他,“你要不要用我的?”

裴近远这才挑眼瞥了一眼顾盼,确认,“在主卧浴室?”

“是啊。”顾盼最近已经不好弯腰了,常用的东西,一般都往高处放,“化妆品收纳架的最上面。”

裴近远抓着雪白的浴巾,进了顾盼的卧室。

没一会儿,传出机器轰鸣声。

主卧有个男人,顾盼一时不便回去,便倚着岛台,下单买了一个吹风机,再倒一杯水,慢慢下肚。

没过一会儿,吹干头的裴近远,终于出来了。

他说:“吹风机放回原处了,你早点睡。”

“哦。你明天还要上班吧,”顾盼端着水杯却在客厅坐了下来,头也不回,说了句,“晚安。”

顾盼是夜猫子,最近又被种草了一部剧,网飞出品,据说上半年火遍好莱坞,她一直想看都没时间,索性今晚刷起来。

顾盼窝进沙发,拿遥控器在电视上找了一会儿,很快,片头飞出。

雪地,运动馆的后面,两个长相各有千秋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寒暄。

说得都是极其简单的话,其中一个人还讲一口俄式英语——充满障碍感的表达,还是叫裴近远一眼洞察。

他立在沙发后面,“这是两个男人……谈恋爱的故事?”

顾盼噗嗤一声笑了,“你看出来了啊。”

裴近远:“看出暧昧了,就是没看懂情节——好看么?”

“我也刚看,据说是今年大爆剧,风靡北美耽圈,我围观一下,看看怎么回事。”

什么爆剧,什么耽圈,裴近远其实不太懂,站那看了一会儿,最后竟然干脆坐了下来。

裴近远对生活细节的追求完全符合他的地位,属于一点不将就那种。

就比如,头发潮湿这件事,光用风机吹干还不行,必须要自然风干到发根,彻底干爽了,才能去睡觉。

所以,他会坐下来陪她一起看剧,顾盼也不稀奇。

于是,两人各自占据沙发一头,裴近远喜不喜欢不知道,反正,顾盼很沉迷。

两个体育生,人前针锋相对,人后疯狂滚床单,试问,就这张力,谁能不露出姨母微笑。

特别是剧情来到高|潮处,男一蹲在男二身前,一边做一边仰头的时候,镜头上推,给男二面部特写将近半分钟。

顾盼这才恍然想起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赧意慢慢涌上来。

她拿余光悄悄打量裴近远,男人仍旧淡定自若,清贵得好像不染人间情欲一样,顾盼怀疑自己想多了,裴近远眼皮忽而一扬,先瞥她,然后才转头。

“怎么了?”男人问。

顾盼努了下嘴:“没什么。”

裴近远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在确认,看我会不会为男人动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深处幽微的闪动着,蛰伏的欲念,只捕捉他心仪的猎物。

顾盼这回确认了,“你不喜欢男人。”

“是啊,我喜欢女人。”裴近远不过是随口附和。

然而,意犹未尽的尾调,包含在男人的目光,朝着顾盼笔直而来,对视前一秒,她又把头扭了回去。

顾盼继续一脸严肃地看电视,而脸颊却在注视中,渐渐烧热起来。

——

一集电视剧差不多70分钟,看两集,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午夜。

顾盼打了个哈欠,有点意犹未尽,还想继续看,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和第二天还要工作的裴近远,她主动关了电视。

转过天来,顾盼睡到自然醒,裴近远已经上班去了。

顾盼没什么事做,吃过早饭,她几次想打开电视追剧,又几次作罢。

出于一种很隐蔽的心情,感觉这部剧是她和裴近远共有,提前观看,属于对盟友的背叛,最后她忍一忍,决定等裴近远下班一起看。

果不其然,裴近远七点准时到家,两人吃晚饭,顾盼还在拆新的吹风机,男人主动问她,“怎么不追剧了?”

“追啊,怎么不追。”就在等你回来嘛。

顾盼心里念着,按捺不住小欢喜,就像出去打猎的猫咪,叼回了老鼠,恰好是同伴喜欢的口味。

顾盼拆完快递,洗了手,又上个厕所——每半个小时就要释放一次的膀胱压力,是她追剧路上的大敌。

处理完一切,顾盼坐在电视机前,犹如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郑重而坚定,举起遥控器。

“昨天看到哪儿来着?”顾盼随口一问。

裴近远坐在距离顾盼不远的位置。“该第三集了。”

“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楚。”

顾盼目视前方,很快找到续播的地方,笑说:“我每次看剧,都记不住看到哪儿,尤其是看到一半那种,下次回来,我就在里面找啊找的,分分钟暴躁。”

顾盼猛地扭头,问,“这部剧是不是还挺好看?”

裴近远掀唇,目光顺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往下,来到女人丰润的唇尖,停留片刻,“挺好看的。”

对裴近远来说,与其说他在看剧,不如说他在蹲守,蹲到某个剧情点,顾盼为主角难过,他便揪心,顾盼为床戏激动,他便愉悦。

裴近远依靠顾盼,间接获得的情绪,比他直接感知,更强烈更诱人。

“……他们好爱哦,冲破世俗,大do特do!”第四集的结尾,顾盼忽然蹦起来,趁着片头衔接的时间,她跑去厨房抱了一袋坚果回来。

她先声明:“这可是健康食品哦,医生同意我吃的。”

裴近远笑笑,也起身去拿了瓶水,返身回来,就看顾盼拿着抱枕,四处环顾。

“你找什么呢?”裴近远问她。

顾盼说:“坐累了,我想躺着看。”

裴近远没说话,伸手,直接扯住顾盼的抱枕,连人一块拉过来,示意她枕在自己腿上。

“这样好么。”顾盼犹疑。

裴近远反问:“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其实没有。

顾盼肚子太大了,如果脖子不垫高,是根本无法侧躺的。

这个时候裴近远的长腿,就派上用场了。

既来之则安之。

顾盼撕开混合坚果,窝在裴近远怀里,边看电视边吃,腰果她最喜欢,其次是蔓越莓,但如果抓到的是核桃,她就会递给裴近远。

裴近远照单全收。

顾盼奇怪地仰头问他:“核桃皮好苦,你竟然不嫌弃。”

“还好。”裴近远说,“我住进来,不就为女王陛下服务的么。”

能当垃圾箱,也能当按摩椅。

他顺势提出,“腰酸吗,帮你捏捏?”

“酸!”顾盼重重点点头,“我现在可太需要这个了,每天睡觉只能平躺和侧躺,感觉腰椎都要折了。”

她调整了一下身体姿势,没留意,男人幽深的眸子,扫过她的身体时,流露出的心疼。

裴近远问:“这样可以吗?”

顾盼刚把自己摆好,就感觉一只大手现在肩膀上揉了揉,随后沿着背脊,一路向下。

和爱抚不一样,裴近远的手带着力道,所到之处,肌肉泛着酥酥麻麻的电流,一路向大脑头皮传导。

顾盼起初还有点介意男女有别,后来发现只要把裴近远当做美容院的按摩师,好像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于是,顾盼来了兴趣,叫了他一声,“小哥哥。”

“学艺几年了啊,小哥哥。”

这就演上了。

裴近远淡声应了一句,“三年。”

顾盼语气轻挑:“那是嫩了点,得多练啊。”

裴近远:“技术不好,没什么客人给我练,顾小姐愿意帮我充个卡么。”

这戏接的!

顾盼心中惊叹,转头,不可置信地去看裴近远,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霸道总裁不复高冷形象,眼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坏笑,眼睛变得极为勾人。

“你到底办不办?”裴近远还催她,手上稍稍用了点力。

于是,就看见顾盼舒服得眯了眯眼睛,连说好几个,办。

她的笑像极了正在融化的冰淇淋蛋糕,“我办还不行么……”

究竟是办人,还是办卡?

裴近远失笑,为他大脑突然冒出来的疑问,产生一丝不可言说的罪恶感。

[62]卡蓝:是这个孩子救了我。

昨晚,顾盼是在裴近远腿上睡着的。

再醒来,发觉自己趟在床上,就知道是裴近远给她挪回卧室的。

顾盼起床,走出房间,看到裴近远正在吃早饭,她刚想答谢两句,话没问出口,她先反应过来。

“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男人穿了一身居家服,“今天是周六。”

“哦。”

顾小姐今天也不外出,深色丝质睡裙之外,直接套了件浅灰色的卫衣,随意盘起的头发还没放下来,鬓角和发际线处都有些蓬松碎发,衬得人有种未经雕琢的清艳稚气。

裴近远认识顾盼这么多年,一共见过她素颜的样子,都没这几天加起来的多。

他不由地多看了她一眼,问,“今天还追剧么?”

顾盼断片了,“昨天看到第几集?”

裴近远:“还剩最后一集没看,你就睡着了。”

追剧就要一鼓作气,不然过了那个劲,就再也不想看了。

但顾盼一会儿还有别的事。

她说:“刚才沈老师给我发信息,叫我给他打个视频,汇报读书进度。”

裴近远自然接上:“我等你,你打完电话,咱们再看。”

吃过早饭,两个人分头行动,顾盼去书房打电话,裴近远在客厅扫邮件。

因为这几天都没加班,积攒了大量需要处理的文件。

趁着这会功夫,裴近远把眼下着急的先回复了,剩下的转发刘助理,让他再继续拆分任务。

一个半小时后,裴近远这边弄得差不多了,书房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顾盼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

什么视频电话,需要打这么久?

裴近远觉得不寻常,怕她摔倒或者不适,当即起身,过去敲了敲门。“顾盼?”

“哦哦!我搞定了,马上就来!”

声音从门后传来,裴近远推门而入,挑眸看过去,顾盼背对门口,肩头明显抖了一下,然后快速收拾桌上物品。

一边收,还一边说。“你怎么进来了……吓我一跳。”

慌乱间,一张购物小票飘落在地。

顾盼弯身想捡,奈何肚子不给力,裴近远快一步,帮忙捡起来——

“怎么了?”他垂眸,去看顾盼表情,标准精致的鹅蛋脸上难掩失落,“被老师骂了?”

说起顾盼的老师,裴近远是知道的,沈怀民作为宗师级别的画家,成名晚,饱尝人情冷暖,因此,前半生历练得双商极高。

外人面前,沈怀民一向点到为止,唯独对顾盼,有点爱之切责之深的意思。

裴近远以为顾盼被骂了,“打了这么久电话,老师对你的读书汇报不满意?”

“没有,老师在外地采风,时间紧,我们就聊了半小时……他还夸我呢,说我读书认真,又推荐了新的书单。”

被夸奖却没有半点喜悦。

顾盼头也不抬,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裴近远这才注意到,原来是一块女士腕表,崭新的,包装购物袋一应俱全。

裴近远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票,扬眉。

林乘风三个字,就签在账单的末尾,上面的日期,可不是就是顾盼生日那天么。

垂眸片刻,裴近远眼底终于有了变化。“这块表,是林医生送的生日礼物?”

疑问句的语气,肯定句的内容。

终于触及他们之间类似禁忌的话题。

顾盼抿唇,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就因为那天遇见林医生,你心里放不下,所以把他的礼物找出来,再怀念一下?”裴近远无声笑了一下,不过是玩笑的语气,低低的音节,却似投石入海,昭示一种吞没感。

顾盼听得心里不自在,“什么叫‘怀念’……刚才找书的时候,我无意中翻出来的,不就一块表么。”

伸手抽回小票。

掌中條然一空,叫裴近远有一瞬间失控的错觉,“就是一块表么。”

顾盼都不懂了,“不是表,又是什么?”

裴近远平淡阐述,“一块表放哪不行,衣帽间珠宝柜梳妆台,那么多地方可以放,为什么偏偏放书房。”

顾盼:“放书房有什么问题?”

裴近远:“放在书房的是纪念品,放在其他地方的才是日用品。”

如果林乘风送的表,都能得到特殊安置,裴近远很难不去想,林乘风本人,在顾盼心里是不是也有特殊的位置。

他语气低沉:“你应该把表放到首饰柜里。”

“我的东西,我喜欢放哪儿就放哪儿。”

顾盼眼角微垂,不要你管的态度,让她迅速把手表层层包装好,重新塞回书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裴近远敛了敛唇,注视着她一气呵成的动作。

曾经在无数次凶险的商业对抗中,他学会了冷静,越凶险越冷静,才能找到头绪,反败为胜。

这一次,裴近远依旧试图在回忆的缝隙里,寻找一些证据,用来证明“顾盼不可能爱上林乘风”这一命题。

“你在一起……有两个月么?”聊天般,不经意的语气。

顾盼掖了掖了碎发,“哪有两个月啊,从认识才三个多月,真正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十天。”

裴近远心情并未放松,焦灼还在,只是克制着,让语气柔和,问她:“那你看着他的礼物,在想什么呢?”

他看着顾盼,顾盼也看着他。

在周末明亮的日光里,他们的眼神是透明的,心事也变成了可以晾晒的潮湿画卷。

裴近远愿意听,顾盼也不隐瞒,“……对林医生,我一直觉得很抱歉,感觉好像是我伤害了他。”

裴近远说:“可事实上是他拒绝了你。”

“我知道啊。”顾盼也是这么安慰自己,“他把怀孕当成了我的缺点,他不接受我,分手当然是他的错。”

可命运又让他们撞上了。

顾盼这几天总是忍不住回想那天晚上,林乘风望着她的眼神,有意外,有眷恋,更多的是无尽的遗憾。

顾盼:“他喜欢我是真的,辞职是真的,他是一个很真挚的人,现在他不做医生了,我替他惋惜。”

裴近远:“他是成年人,做不做医生是他个人的选择。”

顾盼:“可如果没遇见我,或者我们没分手,他的事业轨迹就不会改变。”

“林医生家底雄厚,你不用为他担心。”裴近远很不喜欢顾盼为另一个男人心软的样子,“倒是你,你真的喜欢医生做另一半?”

“打电话没人接,发短信不回,晚饭不能准时回家……和他在一起,你喜欢这样?”

“相处久了,可能也会讨厌。”顾盼想了想,“但我们毕竟没走到那一步。”

她和林乘风戛然而止在感情的上升期,浓烈的喜欢,不藏半点龃龉,只是因为客观情况不允许,他们分得也干脆利落。

可这不代表事后不会回忆。

而且,注定了,顾盼每一次回忆,都将带有一种“我是不是错过好男人”的唏嘘。

当裴近远意识到,林乘风可能会变成他和顾盼之间一根暗刺,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的时候,他终于尝到了离婚的恶果。

他后悔不该给顾盼自由,哪怕只有短短几个月,她身边就填补了这么多对手。

有个问题,藏在裴近远心里很久了,此刻终于忍不住,“如果,我是说如果,林乘风接受你怀孕这件事,你们最后会结婚吗?”

很微妙的尾音,落在结婚两个字眼上,好像空气都跟着共振了一秒。

顾盼瞥了裴近远,收回视线,很是艰难地一笑,“可能吧,毕竟我们谈论过婚姻。”

过后,谁都没有再说过话。

许是空气太安静了,顾盼起身走出书房,绕客厅一圈,见裴近远跟着出来了,她拿起遥控器,“不是说看继续追剧么,来吗。”

裴近远不置可否,但还是走了过去。

顾盼捣鼓半天,播放器的页面一直在刷新,就是进不去。“不会是没网了吧。”

顾盼念叨了一句,起身,拿来手机给管家打电话。

裴近远抬眸去看她。

可能是身子沉重,顾盼做什么的时候,总有一只手手习惯性地托住后腰。

此刻也一样,她一手举着电话,慢慢在落地窗前踱步,阳光勾勒她的身体和情绪,都处在一种脆弱的不稳定的状态里。

正如他和她的关系,再不抓紧就要失去的紧迫感,叫裴近远再也无法淡定,忽然站起来,朝顾盼走过去。

电话里,刚刚发出嘟嘟地盲音。

顾盼察觉到身后动静,下意识回头,眼前一暗,便被裴近远从后面紧紧抱住,男人坚实温热的胸口,紧贴她的背,仿佛想和她靠得再近一点。

顾盼一怔,仰头去看,男人的五官,太卓越太权威,是以情绪总是最后才被注意到。

她问:“你怎么了?”

几次冲口而出,裴近远都想问顾盼——

你想过和林乘风走进婚姻,为什么没想过和我复婚?

最后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是这个孩子救了我。”

顺着顾盼小腹的弧线,裴近远摩挲着,下巴轻抵着她额头,用一种眷恋的语气,重复着,“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我可能真就错过你了。”

顾盼胸线极速涌动一下,心头溢满潮涩感,单单“错过”两个字,就叫人挺难受了,还是从裴近远的嘴里说出来。

顾盼心头忽然生出一种绞痛,分明的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般,感受到裴近远身上正在消融的凛冽,像北地朔风,往南往南,又往南。

他们就这么抱了很久,直到,顾盼手中的电话,传来一声清丽的嗓音,“您好,顾小姐,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么?”

恍如回神,顾盼轻轻挣脱开怀抱,往旁边走了两步,才对着手机那头应声,道。

“我家好像断网了,能不能派人来看看?”

[63]料白:“别碰我啊,流氓!”

京茂府这个小区,当初建的时候,周边已经是成熟配套,闹中取静,又四通八达。

可谓是一房难求。

开盘时,现场激烈的抢房场面,还上过几天热搜,媒体调侃,原来富豪打架也薅头发。

魏然当时捧着手机,把新闻拿给裴近远看的时候,都要笑疯了。

他还说呢。

“我手里有几套楼王位置的,你要不要,从我这拿,还能保住你一头秀发。”

彼时,裴近远刚结婚,又赶上顾盼过生日,他懒得花心思挑礼物,就让身为开发商之一的魏然,直接拿户型图去给她挑。

顾盼也不手软,点了两套,全都登记在自己名下。

物业不清楚顾盼的婚姻情况,但知道她名下有两套房产,明摆着的VIP,所以,她每次报修,管家都第一时间响应。

包括这次断网,管家第一时间告诉她,修不了。

“是总线路出了问题,我们正在协调运营商,因为是周末,对方一直没回信。”

顾盼难得没发火,听完管家各种道歉,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没事,尽快修吧。”

挂断电话,见裴近远一直望着自己,她摊了摊手。

裴近远说:“刚才我用电脑的时候还有网。”

“现在只能用手机了。”顾盼说。

刷不成剧,只剩刷手机了,顾盼长时间坐着尾椎会疼,所以,在客厅呆了一会儿,她便回卧室躺着了。

短视频一条一条往后划,顾盼机械地注视着屏幕,脑袋渐渐放空,也不知道看进去多少,没一会儿就困了。

手机往旁边一扔,她翻身小寐。

周六一整天,她几乎都处在一种颓废的状态里。

只有中间出来吃饭,和裴近远打了个照面,两人好像也没什么话可讲的。

周日中午,网络恢复了,可顾盼彻底没了刷剧的心情,同居的第一个周末就在安静中结束了。

周一一早裴近远又去上班了,顾盼白天在家里看书画画,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

下午的时候,小熙过来转了一圈,顺便给她带来了一个小惊喜——顾盼的孕妇照,今天出版上市了。

小熙献宝似的,从帆布袋掏出来,“顾盼姐,为了支持你,这一期的杂志,我自掏腰包买了十本哦。”

顾盼夸她,乖。

“年底让裴近远给你加薪。”

“嗯嗯!”小熙用力点点头。“这两本给你和周小姐,剩下我拿去送朋友。”

顾盼笑眯眯的,拿了一本,左右端详后赞叹一声,“……这么看,我还挺上镜嘛。”

顾盼是那种光鲜璀璨的长相,往那一站,自动聚焦,哪怕是怀孕这种事,由她演绎出来,也有几分令人艳羡的时髦感。

小熙赞叹了一番,说:“不止顾盼姐你上镜,就连你戴的那枚红钻也挺上镜的。”

“是么?”

小熙说:“是啊,看见你这颗,我就想起泰坦尼克号里那颗,电影里好像是蓝宝石吧。”

顾盼对宝石颜色不在意,只是笑了一声,“我怀疑,你在暗示我裸|体出镜。”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小熙赶紧撇清,“被裴总知道我撺掇你,我的工作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顾盼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熙在顾盼家坐了一会儿,等她一走,顾盼真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捣鼓就是半天。

裴近远准时七点到家,客厅巡视一圈,没见人,空气里透着清冷,连阿姨都不在厨房。

裴近远先去房间换了身常服,往顾盼房间去,见卧室门没关,他礼貌性敲了两下,只听顾盼的声音混着潮湿玫瑰的香气,一并飘出来。

“裴近远么……我在浴室,帮我把床上浴袍拿进来。”

裴近远迟疑半秒,又听见阿姨也在,这才举步进门,拿了条粉白华夫格的浴袍,送进浴室。

一见眼前场景,他不由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准确来说,顾盼在洗腿,身体其他位置,她洗澡的时候自己已经清洗过,唯有膝盖以下,沾上的颜料,她够不到,只能请阿姨帮忙。

顾盼扶着水池,敛着裙摆,正由阿姨蹲在脚边帮她搓洗小腿上的颜料。

一抹艳紫蜿蜒而下,顺着她白皙的脚腕,汇入水中。

顾盼像一个从海洋里幻化出双腿的美丽人鱼,正在海岸边尝试站立。

每个莹润的脚趾,都在可爱地用力,或踮脚,或抬腿,勾惹得贪婪人类想把她抓进怀里,据为己有。

裴近远下颌微动,止住心口那股被人抓挠的痒意,信口问了一句:“今天画了什么,全蹭身上了?”

顾盼神神秘秘地说,“不告诉你。”

裴近远以为她只是对作品完成度有坚持,说:“画完了,总可以看吧?”

顾盼轻笑了一声,没接话。

待阿姨帮她洗净擦干,裴近远递手,扶着顾盼趿着拖鞋走出湿漉漉浴室。

浴袍往她身上一裹,他说,“别着凉。”

顾盼笑眯眯地,“我拍孕妇照的杂志,今天上市了,你要不要看?”

说着,她拿眼神一飞,裴近远顺着她的方向,目光稍错。

矮柜一束光下,正好摆着那本杂志,料白的封面泛着光泽。

裴近远走过去,翻了两眼,说:“不错。”

“不错?!”顾盼对这个评价很不满意,“你在外面环肥燕瘦吃撑了吧,反应这么冷淡……早知道不和你分享了。”

顾盼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嗔怪,配合她立起来的明眸,引得裴近远笑了声,“什么肥的瘦的,家里的饭我都没吃够,去外面吃什么。”

心意微动。

顾盼愣是被狗男人的话给困住了:他所谓的吃,究竟吃的是饭,还是另有所指啊……

就在裴近远过来,想搂她肩膀的时候,顾盼傲娇一闪,孩子气道,“别碰我啊,流氓!”

她拢着袍子,自顾自去护肤了,裴近远站在原地,喉结翻滚,最后还是没跟过去。

相安无事的一晚。

吃过晚饭,顾盼又去书房收集绘画素材,裴近远没有工作的地方,只能在餐桌上处理文件。

入夜,返回卧室。

裴近远辗转了很久都没睡着,点亮小灯,起身撑头愣了一会儿,起身把公文袋里的杂志拿了出来。

封面赫然一张美丽纯净的脸。

手指摩挲,男人眼瞳里有看得见的欲|望。

不是他对顾盼的照片反应冷淡,而是下午的时候,杂志社主编亲自给裴近远送了一本。

他已经看过了。

他本来还想拿这本杂志,哄顾盼高兴高兴,没想到她已经买了,哄人不成,也不算砸在手里。

漏液时分,裴近远再次翻开,脑海里忽然就冒出顾盼那双腿……白中盈着粉,动人之色泛着淋淋光泽。

身体里忽然就点起一把火,越烧越旺。

杂志随手撂在一旁,裴近远闭了闭眼,试图抚平这股烦躁,却仍是无济于事。

他去浴室,拧了龙头,水声哗啦啦砸下来,他低头去看,现实情况比他预想还狼狈。

也不是不能用手,裴近远只是更喜欢和顾盼一起,想她,想得到她,哪怕念头急切又汹涌,都止步于她的身体。

顾盼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就好像一桌美味,再垂涎,人不到齐也不能动筷。

没有顾盼,他宁可饿着。

——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非常短暂,转眼,顾盼就迎来了她的最后一次产检。

一个极富意义的节点。

对孕妇来说,这意味着,再有半个月,肚子就瘪了,身体就轻了,生活就可以回归正轨。

顾盼只要一想到有钱有颜有娃,唯独没有老公的后半生,就别提有多开心了。

去医院的路上,顾盼像只将要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的,还在跟小熙抱怨着。“我已经大半年没有出去玩了,赶紧生吧,生完了,我就自由了,就可以出去玩了……”

保姆车上,小熙扭头问:“顾盼姐你想去哪儿玩啊。”

顾盼想了想,一时也没有头绪:“……好多地方都去过了,也不知道哪儿,不过我可以问问沈准,他满世界浪,吃喝玩乐最懂了。”

小熙见过沈准,有印象,“是不是那个,特别酷,寸头,皮衣,架一副墨镜的那个。”

顾盼生怕小熙变成第二个周琦琦,出言阻拦,“你可别迷他,他超级变态的。”

“有多变态?”

顾盼笑起来,“他喝多了会抱着别人说我爱你。”

小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问,“真的假的,他也抱过你么?“

顾盼很是嫌弃:“他见一个抱一个,连咖啡店隔壁那条狗都没放过。”

裴近远坐在旁边,看了顾盼一眼,没说话。

车上的气氛正好,两个女孩子东一句西一句,聊了一路,然而,所有的轻松活泼,都在医生抛出了顾盼的生产方案后,变成了清晨的昙花。

一见光就败散了。

诊室里,冷气呼呼地吹着。

医生看完顾盼最新一次的B超影像,说:“……胎儿已经有点大了,照这个速度下去,预计它的出生体重会到3500克。”

“顺产不会太轻松,再加上妊娠糖尿病,顾小姐已经具备手术指征,我们还是建议剖|宫产。”

听完这个结果,顾盼深深吸了一口气,发自内心感到迷茫。

剖宫产,多么简明的意思,多么成熟的技术,轮到她的时候,顾盼忽然就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她怔怔的,坐在凳子上。

裴近远看出她的手足无措,代为发问:“剖宫产安排在哪一天?”

医生:“看两位有没有指定的日期?”

裴近远几乎没犹豫:“顺其自然就好,一切以胎儿健康为主。”

医生说:“那就39周+1吧,顾小姐是高危,39周终止妊娠更安全。”

这比心理预期,足足提前了一周。

顾盼脱口而出,“那不就是下周五了?”

医生:“对啊,还有七天就可以和宝宝见面了。”

各项文件签好字,顾盼和裴近远并肩走出诊室,以往检查完,他们恨不能第一时间离开医院。

那个时候,他们赌气、吵架、针锋相对,医院是他们的角斗场。

今天好像完全不一样了,谁都不着急离开,甚至,他们对这个地方还产生了某种留恋。

顾盼沿着走廊,慢慢地走,裴近远跟着她,“生产提前了,紧张?”

顾盼说:“没有。”

裴近远说:“听到要剖宫产挨一刀,所以怕疼?”

顾盼没说话。

在原地站定,裴近远去握顾盼的手,这才惊觉,她手心已经都是汗,他动了动嘴,任何口头上的安慰,都显得太苍白了。

裴近远面容沉静,目光一瞬不移地望着顾盼的眼睛,将她眼里陡然浮起的脆弱尽收眼底。

下一秒,男人倾身上前,双臂在她身侧合拢,用力,完完全全将顾盼圈在他的身前。

顾盼肚子已经大到,连正面拥抱都是奢望了,可他却严丝合缝,将她紧紧嵌合在身体里。

他说:“我记得你说过想看彗星掠日,就在这几天,我们上山再看一次星星吧。”

顾盼心意微动,没想到他还记得,“可是,我现在这种情况……”不等她说完。

“我会陪着你。”裴近远说,像婚礼宣誓才会出现的口吻。

[64]琥珀:谢谢你,末日求生还算我一份

掠日彗星,是指轨道靠近太阳的彗星,穿越太阳大气层时,会与太阳形成擦身而过的效果,因此得名。

今年的观测时间正好在九月的最后一天。

顾盼虽然不是天文爱好者,一听可以借这个机会出门放风,心情那是相当的好了。

上山的那天,她甚至都等不到裴近远下班,就直接杀进他办公室,“我们倒底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啊?”

顾盼推门就进的作风,裴近远已经习惯,且接受度良好,哪怕对面沙发上还坐着刘助理,他还是伸臂牵了顾盼,坐到身边,缓声说。

“不是说好晚上九点么,最好的观测时间是日出前两小时,咱们零点前出发就来得及。”

“可我想在户外过一整夜——那才叫野外求生。”

裴近远淡笑:“行,等我把剩下的事处理完。”

裴近远和刘助理继续谈工作,顾盼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去外面转了一圈。

大约等了一个小时,裴近远终于可以下班了。

他们先在市区的餐厅,吃了晚饭,然后又去精品超市买了一点零食,拎着上了房车。

这部房车是裴近远叫秘书现买的,里面有卫生间、客餐厅和床,算一个小型移动的家。

目的就是为了让顾盼露宿户外更方便。

裴近远开车上山,路是熟悉的,天冷了,沿路车不多,显得窗外黑暗又寂静又空旷。

熄了火,顾盼兴致勃勃出门,不到三分钟,她又缩回了车仓里。

她搓搓肩膀:“我怎么觉得今天格外的冷啊。“

“山区本来就冷,又起风了,体感比市区要冷个五度的样子。”开车来的路上,裴近远已经感觉到侧风了,这会,他对照说明书,已经打开了柴暖。

但,一时半会的,车内温度变化不大。

顾盼想起她买的装备,踱去床上抻开,钻了进去。“虽然离婚了,但还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进被窝?”

裴近远被逗笑,走过去,就着顾盼让出的位置,挨着她躺在被子里。

“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厚的一条被子。”男人高洁,并无半点旖旎想法。

顾盼亦是心无杂念,声音娓娓道来,与夜色格外契合。

“结婚那会买的了,卖场销售说,这张被子是专业保暖,南极科考队指定产品。当时我就觉得此等好物,家里一定要有一个,说不定哪天冰川时代就来临了呢。”

“你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裴近远笑了一声,“……谢谢你,买了双人被,末日求生还算我一份。”

顾盼也笑起来。

两人背靠着抱枕,听着外面呼号的北风,一种飘摇如世界末日,只有他们彼此的感觉。

夜晚才刚开始,距离彗星出现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们交谈不多,各自对着手机,难得一段安静的睡前时光。

随后,他们定了一个凌晨四点的闹钟,然后各自睡去。

夜半,山风减弱了。

裴近远无端醒来,发觉身体有些沉,睁开眼,只见一个黑影,已经从身边爬上他的胸口。

“裴近远……”顾盼气若游丝,几乎是把他的心都提起来了。

裴近远额头突跳着,问顾盼:“哪儿不舒服?”

他都做好心理准备,要直奔医院了,谁知道顾盼却说,“我想吃东西。”

裴近远颈后一松,落回枕头上,失笑着,“你可真能折磨人。”

“我真的饿了。”顾盼鼻音略重,还维持着刚睡醒后的懵懂。

裴近远以为她忘了车里有零食,问:“你想吃什么?”

顾盼却说:“下午,你秘书的桌上放了一碟小零食,棕色的,一颗一颗的,隐约还有肉香味……我想吃那个。”

裴近远侧了一眼:“你当时怎么不管她要?”

“我不好意思嘛。”顾盼还委屈上了,“而且,人在晚上和白天,食欲是不一样的,白天不觉得馋,可到了晚上,一想起来,就有点忍不了了。”

顾盼娇贵,跟她是不是孕妇关系不大,裴近远理解且尊重。

问清楚:“你说的是哪个秘书。”

“陪我产检过一次、坐靠窗位置的那个女孩子。”

裴近远捞过电话,拨号,手机贴在耳边,通话时间不长,寥寥几句话,最多一分钟。

顾盼歪头,刚想凑过去听听,电话就挂断了。

她一脸期待:“问到了么,是什么,我们现在就去买!”

“不行。”

“为什么啊?!”

眼看某人下一秒就要挠人,裴近远闭了闭眼,大掌扣在她脑后,把人按在颈间,亲了亲额头。

“……那是猫粮。”一声悠长的叹息。

——

城市另一头,刚刚结束和老板通话的秘书,望着手中的电话,呆坐在床边。

男友见她半天没动静,揉着眼睛问:“大半夜,谁打的电话啊。”

“我老板,问我猫粮的事。”

“啊?他养猫么?”

“……没听说他有猫啊。”

秘书抓抓头,实在想不通,那碟她准备拿去喂流浪猫的鸡肉冻干,怎么就入了老板的眼。

男友劝她,“别想了,睡吧。”

——

顾盼他们运气不错,闹钟在凌晨四点把人叫醒,四点半,山间万籁俱静,就见地平线的东方,燃起一片琥珀色的火焰。

好像天空正在坠落。

天文奇观看得顾盼心满意足,返回现实生活,接下来的几天,顾盼肚子里的孩子,也进入了坠地的倒计时。

她一方面在平衡身体的不适,一边还要昂扬着斗志告诉自己,马上就要上岸了。

“加油!”

生产这天,为顾盼摇旗呐喊的人都到齐了,顾胜利、裴毅夫妇,沈怀民一家,还有周琦琦……

一室两厅的专属病房里,很快站满了人。

周琦琦来得最早,她帮顾盼扎了两股麻花辫,还化了一个淡妆。

美其名曰:“必须让我闺闺的妆造费,一毛钱不白花。”

顾盼举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了。

这时,师母俞千墨过来,笑问顾盼,“这么重要的时刻,要不要留个影?”

“当然要!咱们一起照。”

顾盼穿着病号服,盘腿坐在床上,作势要起身,被俞千墨赶紧按下,“你可别折腾,我自己找角度入画,你就坐那。”

俞千墨贴着床边,往顾盼身边靠,一边指挥拿着相机的沈准,“你把盼盼放中间啊。”

“知道。”

搞美术的人,天然有嗅觉,沈准信手拍了几张,拿给俞千墨和顾盼去看,画面里两人表情古灵精怪,同时兼具温馨美感。

看得女士们频频点头。

一旁的夏明生见状,心生羡慕,笑着上去问,“盼盼,我能不能也跟你合个影啊。”

可能因为这个孩子,血缘链接,顾盼对裴家人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

她拉过夏明生的手,“您就坐这,请裴伯伯过来,咱们一起合张影吧。”

夏明生就更高兴了,“差点忘了他,等我去叫啊!”

前来探望的男性长辈都在客厅坐着,这会儿,顾胜利、沈怀民还有裴毅,三人正在聊收藏。

夏明生来叫他合影,裴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不多久,病房仿佛变成了追星现场,一群人以排列组合的方式,组团跟顾盼拍照,玩得正当时,裴近远从外面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还以为走错了地方,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正犹疑。

身后传来一句,“姐夫,让让。”

裴近远扭头,原来顾昕也来了,这会儿,他吭哧吭哧拖着小推车,运了满满当当一车的外卖。

“这是什么?”裴近远问。

顾昕回答:“蛋糕、香槟、还有奶茶烧烤小龙虾……我姐刚才下单买的。”

他还非常懂事地保证,“手术前需要禁食禁水嘛——知道的,我肯定不让我姐吃,沾都不让她沾一下!”

“……”

裴近远也无话可说了。

顾盼铁了心要把亲属探视,变成病房派对,他能说什么呢,她高兴就好。

裴近远迈步走进卧室,众人见他露面,纷纷打个招呼。

裴近远一一颔首,眼睛却望向顾盼的位置,他们在欢声笑语里视线交融,像游离在频段之外的信号,只有彼此可以接收。

夏明生问裴近远:“手续都办好了?”

裴近远说“办好了,我刚和医生碰过面,生产方案和流程都聊过了。”

夏明生:“那术前告知……”

裴近远:“需要顾盼亲自签字。”

裴近远就是来找顾盼签字的,他拿着文件,递给顾盼,顾盼就问了一句,可以签么。

裴近远点头说,“我都看过了。”

就因为失去了丈夫的身份,裴近远可以为顾盼做任何安排,唯独关键时刻,签名不能代劳。

男人视这为一道阻拦,顾盼却信赖他的判断,直接在上面签了字。

这时俞千墨招呼说,“我们大家都合过影了,孩子爸爸怎么能落下了,裴总你也跟盼盼拍张照吧。”

这一提醒,现场众人恍然大悟般,纷纷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床边的位置。

顾盼笑笑的,看着他。

裴近远迟疑了一秒,靠近了一步,手臂自然圈住她的肩膀。

温热的手掌就在耳边,顾盼唇角翘了好几下,下意识抬眸,就见裴近远淡然的神色有一刻的凝固,像画布上最初的底色,未干透,又重新变幻成其他的什么。

难以捕捉的一种的情绪。

顾盼刚要说什么。

男人手掌轻贴她脸,温声提醒顾盼:“看镜头。”

依旧是沈准掌镜,咔咔咔几下,现场重新恢复热闹,大家相互交换微信,转发合影。

另一头,顾昕已经把食物都搬运进来了,周琦琦过去帮他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好,众人各自取用、交谈,气氛一时欢乐而热闹。

“顾小姐,可以去手术室了。”护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犹如冷酷的暂停键。

欢笑停顿。

病房在一片微妙的沉默后,顾盼重拾笑容,问:“我直接跟你过去吗?”

“是,您直接跟我来就行,什么都不用带——可以行走吗,走不了我去帮您推个轮椅。”

“可以的。”

顾盼扭了扭身体,将腿放下来,裴近远想过去搀她一把,可惜离得远了点,夏明生和俞千墨几乎守着顾盼寸步不离,两人一个帮她套鞋,一个把她撑起来。

顾盼跟长辈们道了声谢,跟着护士往外走。

周琦琦半路凑过来,趁人不备,追着顾盼的肚子,说,“小伙子加油,到你保护妈妈的时候,别磨磨蹭蹭的,痛快出来,别让妈妈受罪,听到没。”

顾盼略微无语,“……你白痴吧,我是剖腹产。他想磨蹭,医生也不同意啊。”

周琦琦立即改口:“那就争气点,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地出来,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着迎接你,到时候一定要哭大声一点。”

顾盼瞪了一眼周琦琦,表情介于嗔与笑之间,“听你说话好烦人啊!”

“等你生完,我还要继续烦你呢。”

走廊尽头就是手术室,护士提前一步,为顾盼拉开门,冷白的光芒霎时倾泻而出,像另外一个时空的入口。

远远望去,有一种被命运召唤的肃穆感。

顾盼盯着那里,放慢脚步,感知到身后许许多多的目光,她回头。

等候区里十来个人,各带表情,或微笑,或不舍,或安慰,他们正目送着她。

顾盼环顾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角落,他们整个早上几乎都没说过话,此刻,千言万语,好像突然就不见了。

世界空旷地好像只有他和她。

顾盼眨几下眼,冲男人浅浅笑了一下,“我进去了啊,裴近远。”

短短一句话,再寻常不过。

裴近远却在这一瞬情绪翻涌了一下。

十年前某一天,他顺路送顾盼回家,倚在车旁,看着忽然回头的顾盼,也说同样的一句话。

“我进去了啊,裴近远。”彩霞漫天,少女笑得热烈灿烂。

那时无忧无虑的顾盼,忽然就与此刻的她重叠了。

裴近远站在那里,一时眼眶发胀,喉咙也像梗住了一样,胸腔漫长起伏,看着顾盼缓缓走入门内。

虽然她们身影不再相同,但不妨碍确认,令他反复爱上的,正是同一个人。

[65]初粉:也是裴近远的心尖肉

手术台上,打完麻醉没多久,顾盼就仿佛丢失了下半身,没有开腹的痛感,也没有情绪。

她躺在那里,眼前是一片深绿色的幕布,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唯一能够感知的,只有冷。

灯光毫无温度可言,空调呼呼作响,寒冷钻入骨头缝,冷得人牙齿都在打颤。

助产士在旁边讲了一个什么笑话,顾盼只是象征性地勾了勾唇,其实根本没听懂。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一遍遍心里默数那里花纹,双数枝蔓合拢,单数向外发散……

直到一声婴儿的响亮啼哭。

顾盼方才怔怔地说了一句,“生出来了啊。”

“别着急,整理完第一时间抱过来给你看。”医护人员们喜气洋洋地忙碌起来。

操作台就外三米开外,顾盼扭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助产士抱着粉嘟嘟一团,清洁、揩拭,过秤,然后掰着新生儿的手指,检查。

“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对着脚趾,又重复数了一遍。

像一组原始密码,输入的过程中,根植在女性身体的底层代码,这才开始慢慢启动。

无数情绪随之涌入顾盼的大脑,是感动,是期待,渐渐地,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思考早已不堪重负,情绪满到溢出来,现实却还在猛灌……

顾盼呛溺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挤出一句话,“它还好吗?”

“好着呢,宝宝3500g,白白胖胖的。”质检完毕的助产士,把精赤的婴儿抱来顾盼脸边,“妈妈和宝宝贴一贴吧。”

顾盼微微屏息。

面对人生初见,她目光流连,小小的婴儿,一团粉红,眼睛肿得像两颗鲜核桃,谈不上样貌,它挣扎哭泣时,看起来甚至不像人类。

可当它凑过来的瞬间,顾盼还是引颈,深深嗅闻。

轻微的腥膻,混合医院洁净的味道,再度烙印这个与她分享过同一个身体的小东西。

它,就是她平淡生命里结出的果实。

这个认知,冲击着顾盼的泪腺,叫人又酸又软,几乎无力承受之际。

“妈妈再确认一下孩子性别吧。”助产士稍稍抱开,亮出宝宝的屁股。“看一下,是男孩女孩。”

顾盼对宝宝性别,早就有数,随意扫了一眼,“是男——”

话未出口,水汪汪的眼底,已是大大的震惊。

——

手术室门口。

护士抱着宝宝出来通报,“10点32分出生,体重3500g,身长52公分,女孩,母女平安。”

话音刚落,聚拢过来的众人,满脸喜气,长辈们已经开始相互道贺——

“恭喜,裴兄,你要做爷爷了……”

“同喜同喜,胜利你也是外公了……”

裴近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从护士手里接过婴儿的瞬间,只觉捧了一整个世界在怀中。

何止重如千金,身体里仿佛灌入了某种粘稠的、滚烫的糖浆,是初为人父的滋味。

他深吸气,微敛了眸,望着襁褓里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蛋,在仔仔细细确认过女儿与母亲肖似的脸后,方才问护士。

“顾盼什么时候出来?”

护士说:“产妇麻醉还没过,等一会儿才能送回病房,爸爸在这等……现在宝宝要去新生儿科做体检,需要一名家属陪同,谁跟我去?”

夏明生当仁不让,“这个我熟,我和你去。”

“我也和你一起去吧。”俞千墨对新生命同样充满母性好奇,跟了上来。

短短一个上午,两人俨然已经变成朋友,夏明生从裴近远怀里把宝宝抱过来,俞千墨则帮她掖好包被。

两人正准备离开,转头看见一屋子位高权重的男人,一个个还在引颈张望。

夏明生笑说:“孩子也看完了,几位先生回去吧,盼盼用不上你们,你们站在这,反倒让人有压力。”

“还有琦琦和沈准,盼盼麻醉还没过,你们等她醒了再来陪她吧。”

大伙点点头,完全听从安排的态度,没一会儿,众人各自散去。

手术室门口,只剩裴近远,他笔直而立,一直望着那道紧闭的门。

很快,顾盼就被推了出来,身上用被子包裹地严严实实的,鼻尖饲喂着氧气管,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像彗星擦过的纯色天空。

她还冲裴近远笑:“你看到宝宝了吗?’

裴近远胸口微微发紧:“看到了,很可爱。”

“对吧对吧,红扑扑,肉嘟嘟,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又在瞎说。”

裴近远语气训诫,笑容却盛满了温柔,他随着移动床,一路护送顾盼回到病房。

问她,“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啊,就是觉得冷,凉气从脚底钻上来……”说着,顾盼咧嘴笑了一下,“忘了,我没有脚了。”

看她说话颠三倒四,裴近远伸手,从被子底下摸了摸顾盼的脚,虽然穿棉袜,却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他问旁边帮忙整理的护士,“麻药什么时候过去?”

护士:“腰麻的话,差不多两个小时就可以完全消退了。”

“啊……”顾盼哼哼,“麻药退了,该疼了吧。”

护士笑说:“已经装了止痛泵,麻药退了,如果不舒服,你按这个开关就可以释放药剂了。”

护士给裴近远演示了一下,安顿好一切,她便悄然退出了病房。

裴近远问顾盼要不要睡一会儿,顾盼闭上眼睛却摇头,说睡不着。

她不放心,又问:“孩子谁在照看啊?”

“我妈和俞师母。”

“嗯,有人盯着就行,别叫人偷走了。”

在裴近远的地方、守卫森严的医院,孩子被偷这种事发生概率为零,但顾盼的杞人忧天,并未遭到任何反驳。

不可否认,那小小的一团,现在也是裴近远的心尖肉。

他柔声安抚顾盼,“放心吧,大家一定会把孩子看住的。”

顾盼“嗯”了一声,人放心了,话也密了。

她咧着嘴,喝醉似的傻笑,“裴近远,我竟然生出了女儿,我觉得自己好厉害啊!”

裴近远抽了把椅子,干脆坐在床边,附和着她。“是啊,我们顾盼太厉害了,生了一个女儿。”

“……我本来以为会是个儿子呢。”顾盼不过是随口一叹。

裴近远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大排畸那天,B超上清清楚楚三条腿,周琦琦看到了,我也看到……我们大家都以为是儿子呢。”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是女儿?”裴近远忍不住刮了刮她鼻头。

可能有点痒,顾盼努了努嘴,显得稚气非常,就连说的话、办的事也透着儿戏。

“我骗你的嘛,怕你抢儿子,所以谎称是女儿——我连B超都改了,你不也没看出来么。”

裴近远笑了下,“马克笔的墨水蹭我一手,你怎么知道我没看出来。”

裴近远其实早猜到B超有问题,他不放心,于是就有了生平第一次利用权力,调阅患者病例的不专业的行为。

他早就知道是女儿了,蒙在鼓里的只有顾盼。

而顾盼,身陷麻醉剂的副作用里,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不打自招的行为,反而还觉得很侥幸。

“……反正我生出女儿了,她不适合继承裴总的百亿家产,你就别跟我抢孩子了。”

裴近远一直闭着眼,以至于,心想事成的表情,透出少女的满足感。

为了确认,又问了一遍,“你不会抢的,是不是。”

裴近远伸手,在被子里找到顾盼的手,与她轻轻交握,“我从没想过把你和孩子分开。”

随着温暖一点点渡让给她,“……是我不想和你们分开。”

“不管了,反正我记住你了,裴近远,当初积极离婚的人可是你。”顾盼闭着眼睛,表情越来越涣散。

安静了片刻,不确定她是睡了还是醒着,男人强忍眷恋,唇瓣翕动。“以前是我没有让着你。”

还有,从来没对她说过的三个字,虽然不足以囊括这一刻的心情,但还是迫切地想要告诉她。

“顾盼,我——”

“怎么样,盼盼醒了么,”原本已经走了的顾胜利,此刻突然出现,叫裴近远深深吸了一口气。

“您怎么回来了。”

“我来看顾盼嘛。”顾胜利探在床边,望见女儿眉头紧锁,不放心地问,“不是半麻么,怎么完全不醒啊。”

裴近远依旧平静:“每个人对麻药的耐受不一样,医生刚才说没问题,等着就行了。”

“嗯。”顾胜利去沙发上坐着等,无知无觉瞥一眼裴近远,见他神情不太对,还以为他嫌自己碍事。

顾胜利强调:“这是我女儿,我得留下来,帮不上忙,不添乱还不行么。”

——

顾盼彻底醒来,是在两个小时后。

仿佛做了一个五颜六色的梦,随着腹部的痛意,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裴近远事后问过顾盼,“记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顾盼表情茫然,她连自己是怎么回到病房的,孩子又怎么回到她身边,都没什么印象了。

顾盼问:“我说什么了,没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裴近远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你叫我别把孩子弄丢了。”

顾盼不疑有他,这完全是她内心的写照。

因为她可太喜欢这个孩子了——从身体单独剥离出来的一团——软软的,红红的,浑身奶香奶香的,完全就是一个小动物版本的自己。

顾盼每一分钟都想抱着她。

无奈刀口还疼,全靠止痛泵维持着,可就算这样,自己不能上手,每隔一会儿她都让护士抱着宝宝跟她贴贴。

就像上瘾一样,解开衣襟,和宝宝皮肤贴着皮肤,身体继续保持某种连结,仿佛浸润在情绪的温泉里,浑身上下都被幸福感包裹起来。

生完二十四小时,顾盼就能下地了。

小熙在一旁拍照记录,然后修图发社交媒体,官宣现场一时间热闹非凡,点赞的、私信的、挤爆后台。

根本无暇回复。

与此同时,广告商也吻了上来,问顾小姐接不接母婴产品代言,小熙查了一下,觉得对方从逼格到报价都太拉,毫不犹豫把对方给删了。

后来,小熙把这件事汇报给了裴近远,裴近远对顾盼的商业价值不做评判,只是暗中加强了病房安保。

第二天周琦琦和沈准来看顾盼,被保镖卡住要求登记,她还纳罕,“这层楼的病房是不是都清空了……好安静啊。”

沈准表情淡淡的,没吭声,视线一挑,正好迎向不远处的裴近远,他正跟医生交谈着。

这男人给人外在印象就是标准的上位者,气质深入骨髓,哪怕在医者面前,举手投足亦是听取汇报的姿态。

不一会儿,他走过来,和周琦琦两人打了个招呼。

“麻烦你们来看顾盼。”他说。

周琦琦举着花,笑呵呵的,“恭喜裴总,喜得贵女。”

“谢谢。”

三人一同往病房走,过分洁净的地板倒映着人影,显得每一声脚步都叩击灵魂。

周琦琦也是看了官宣,才知道顾盼生的是女儿,当下面对裴近远,她心里无故发虚,“……我早就看顾盼这胎像女孩,没想到还真是哈。”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引得裴近远淡淡一笑,“顾盼也说了和你差不多的话。”

周琦琦愣愣地问:“顾盼说了什么。”

“她说她也喜欢女儿。”

“是嘛……”呵呵。

随意聊着,三人来到病房门口,大门是开的,小熙、月嫂在客厅逗宝宝,一问顾盼呢。

小熙和月嫂面面相觑,谁也没留意,人不在卧室,又能去哪。

安全不是问题。

但顾盼拖着带刀口的身体,还是让人不大放心。

三人面面相觑,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沈准,忽然开口,“这屋里是不是没有体重秤?”

几乎是同时,裴近远也想到这个,入住的时候,顾盼去护士站称过体重,现在生完了,她会不会觉得用同一个秤更精确……

裴近远大步流星往外走,沈准和周琦琦亦跟了出去。

果不其然,他们过去的时候,顾盼已经把身上负重卸得差不多了——睡袍,手机、拖鞋留在一旁,她身上只着轻薄上衣和睡裤,一脸的郑重严肃。

早已接受了她脑回路的裴近远,不再评判什么,扶着她的腰,往上一托,把人送到秤上。

只问顾盼,“瘦了多少斤?”

顾盼扭头,一脸的惊魂未定:“我要说一斤没瘦……你信吗!”

裴近远淡定地说:“你术后一直在输液,身体有大量水分,体重没变化很正常。”

“这叫正常?”顾盼都无奈了,“体重没变化,肚子也没缩回去……说好的质量守恒呢,宝宝是凭空变出来的么?”

“你叫爱因斯坦来跟我对峙。”

顾盼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有着浑然天成的娇憨感,周琦琦一个女人看着都心生怜爱了。

她搀着顾盼下来,说,“爱因斯坦来了也没用,我妈说了,剖腹产三个月才能开始减肥呢,你着什么急啊。”

顾盼很是信服地点点头,“原来真理掌握在你妈手中。”

说完,两人才意识到这话古怪,一个对视,便挽着胳膊笑起来。

笑声一路从走廊飘荡至病房,男人们没有插嘴的地方,也不打扰,一言不发跟在后面。

回到卧室,顾盼重新躺好,为方便聊天,裴近远帮她把病床调45度仰角,走时又把门带上。

空间全部留给女孩子们讲悄悄话。

叽叽喳喳的笑声,隔绝在门的另外一边,这一头的客厅,沈准在月嫂的帮助下,已经把宝宝抱到怀里。

当然,他动作不娴熟,将婴儿贴在心口处,整条手臂都廓透着僵硬,但眼神里的温柔藏也藏不住。

澄净地不见一丝瑕疵。

裴近远视线划过沈准,他眼中不着痕迹的打量感,顷刻化作怀疑。

对于顾盼这个同门师兄,裴近远对沈准的了解,全部来自顾盼口述——他如何浪荡,如何如何不靠谱。

现在亲眼所见,沈准似乎跟传闻里不一样。

裴近远不动声色,唇微挑:“没想到你会喜欢小孩子。”

“分人吧,看谁生的了。”说这话的时候,沈准没抬头,满眼温柔都在宝宝身上。“我只喜欢顾盼生的。”

这让裴近远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竞争感:“顾盼生的,也不是你的孩子。”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带着冷意,沈准抬头,递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既然孩子是顾盼生的,她说谁是爸爸,谁才是爸爸,不是么。”

裴近远没再说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了。

有些话,不用说透,雄性之间自然心领神会。

就比如,他们爱着同一个女人这件事。

[66]润红:灵魂舔舐

病床前。

周琦琦和顾盼完全不知道客厅发生了什么,两人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周琦琦忽然神秘兮兮趴病床前,问顾盼。

“生孩子痛吗?”

顾盼:“废话,当然痛了。”

周琦琦笑眯眯的,又问:“是生孩子痛,还是要孩子痛?”

反应了一下,顾盼终于意识到周琦琦是来谋杀的她,“你想笑死我是不是?!”

顾盼扶着刀口,实在没力气开骂,只能翻一个白眼。

周琦琦就像一个行走的段子手,这边调侃完顾盼,转头,忍不住八卦起沈准。

她拿手指了指隔壁,说,“刚才来的路上,我听见沈准打电话,他好像准备把咖啡店兑出去。”

“啊?”这个消息确实意外,顾盼抿了会嘴,“咖啡店开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干了?”

顾盼首先想到的是,沈准见异思迁,干腻了一行,又想玩票下一行。

“他好像准备改邪归正了。”

“啊?”

周琦琦也偷听来的,“沈老师最近不是要办画展么,沈准也在准备作品,看那意思,他也想借这个机会重操旧业呢。”

顾盼想了片刻,旋即眼睛都瞪大了,“上次沈老师去找沈准,我也在旁边,人家根本不屑沾老师的光,这才几天过去啊。”

“沈公子一身傲气哪去了,你把他虾线抽啦?”

周琦琦笑起来,“我可没那个本事!”

不过倒是有个细节,“我问他怎么突然转性,沈准提到了你。”

“提我什么?”

“……他说你都有孩子了,他也不能一直飘着,什么年纪干什么年纪的事,他也要当个靠谱的人——大概这么说的吧。”

周琦琦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是,“他拿你当榜样诶。”

顾盼抿了会嘴,“那他一定是中邪了。”

又过一会儿,门外响起敲门声,护士过来查房,周琦琦不想碍事,躲出去,准备去客厅撸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