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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浅金:请你继续利用我

傍晚,裴近远在顾盼家留下来吃晚饭。

难得的时光,他们不说话也能呆在一个房间里。

电视的背景声,从容有序,餐厅飘出烟火气。

过了一会儿,阿姨通知,“可以吃饭了。”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过去,对坐在餐桌旁。

樟树辣炒牛肝菌,蒸雪蟹,虾仁番茄炒蛋……放眼望去,食材都不错,红绿搭配,荤素合理,可能是少油少盐的缘故。

吃下去,肚子说饱了,大脑却不满足。

顾盼草草吃了两口,又开始看手机,她还在一遍遍欣赏顾胜利的小作文。

裴近远用公筷剥了一块蟹腿,放在顾盼碟子里,“再吃点。”

顾盼眼不离手机,机械地拿起筷子,夹着往嘴里送。

神奇的碟子好像会自动补货,吃完一个,又来一个,不知不觉吃到第三口,顾盼才反应过来。

手机和筷子同时放下。

她看着裴近远,“你……”

“我什么。”裴近远撂筷,颇为郑重地迎向顾盼的视线。

他想重启昨晚的话题,顾盼却说,“婴儿房装修好了,你是不是还没看过?”

有一种脚下踩空的轻微失落感,裴近远抓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是没看过……前两次来,都忙着做别的事了。”

同时扬眸瞟她一眼。

这一眼,又深又重,看得顾盼有点心虚。

前两次裴近远来的时候,两人直奔卧室,谈心、亲吻、厮磨,忙得不亦乐乎,哪有时间参观婴儿房。

他们同时想到这一层,气氛忽然就上来了。

傍晚余晖透过玻璃,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掺了金粉,星星点点,散发迷人香气。

顾盼静默两秒,刻意清清嗓子,才说,“走吗,我带你去参观一下。”

她试图打破气氛,发出邀请,裴近远当然不会拒绝,起身重新洗过手,由顾盼带路往里走。

“我记得你给我看过装修效果图。”裴近远说。

顾盼一笑:“效果图和实物可不一样。”

事实上,裴近远对装修这件事,印象里只有一团朦朦胧胧的粉色,推开门一看,果然,映入眼帘的窗帘、床挂、爬爬垫,大块大块的少女色,把视觉撑得满满当当。

说实话,大夏天的,看着有点热了。

但裴近远今天不扫兴,违心也要夸:“房间很可爱,像一个住公主的城堡。”

“什么叫像,就是,这就是给公主住的城堡。”顾盼神秘兮兮一笑,“和你说过的,我预感自己会生女儿,还记得吗。”

“嗯,记得。”这间不止是婴儿房,更是一片粉红色烟雾弹。

裴近远环视一圈,似笑非笑地,“生女儿好,我也喜欢女儿。”

顾盼啧啧一声,很是质疑,“你们这种封建大爹,不都喜欢男孩吗?”

裴近远:“我们?还有谁?”

“我爸啊。”顾盼冷笑一声,“为了儿子,出轨都要生,这不是现成的例子么。”

确实无法反驳。

包括裴近远本人,也见过不少为了生儿子而花样百出的豪门戏码。

他不想勾起顾盼不愉快的联想,悄然转移话题,问,“我记得购入这房子的时候,这一间是个套房。”

“是套房,但我改了一下。”顾盼颇为骄傲,在身后墙壁,用力一推,“当当当……”

原来是一扇隐形门。

她说:“门的样式改了,宝宝住外面,阿姨住里间,等宝宝大一点,里面还可以改成衣帽间。”

衣帽间的灯,自动感应到声音,渐次亮了起来。

米白色的浅影,勾勒了房间沉静的气质。

顾盼继续邀请裴近远往里走,男人先迈步,没注意手边还有一个矮柜,手肘拐到它,轻轻一带。

下一秒,哗啦啦,柜子瘫倒在地。

两人俱是一愣。

地面上的狼藉,像颜料从调色盘里泼出来,半死不活的一滩,根本顾不上什么美不美,直教人挠头要怎么清理。

“这个装修公司,简直讨厌死了,定制个柜子都这么不结实……”顾盼泱泱地,弯身刚要上前查看,裴近远抬手一拦。

审视了几秒,在一地残骸里,他基本确定问题所在,“应该是螺丝没拧紧。”

“那怎么办?”

“修一下就行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总裁,已经蹲了下来,详细检查,“……侧面的板子没拧紧,从背板上脱落下来,拧回去就好了。“

顾盼瞪大眼睛,站在那,看着散架很厉害,感觉没那么好修呢。

“你来修吗?”她有些疑虑。

裴近远则直接下令,“你问阿姨有没有十字花的螺丝刀。”

“哦。”顾盼顺从地去找阿姨。

家里工具很全,只是顾盼不知道在哪,她问过阿姨,很快,阿姨提着工具箱过来,问。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去忙吧。”

在阿姨诚惶诚恐地注视下,裴近远挽高袖口,开始操作。

柜子塌在右侧,整体结构还在,不需要看图纸,裴近远确定好几块木板的位置,然后一块一块拼回去。

顾盼也跟着蹲下来,在一旁观看,看了一会儿,感觉这个姿势窝肚子,便双膝一落,跪坐在地毯上。

她的视线,始终跟随对面的动作。

“原来你还会修柜子。”一个小意外,解锁了前夫的另一面,顾盼都有点好奇了。

裴近远却说:“这不是基本的生活技能么,跟开车一样。”

“可我觉得,侧方停车应该叫才艺。”

裴近远挑眼,看顾盼,发觉她不是爱抬杠,有时候纯粹在冒傻气而已。

他浅浅一笑,“帮我递一下螺丝刀。”

“这个?”顾盼指了一下。

裴近远说:“旁边那个。”

顾盼拿了蓝色手柄的一把,“给。”

用螺丝刀固定的时候,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一寸寸握紧,发力的原因,小臂青筋横亘,最后没入黑色堆叠的衬衣袖口里。

而那上面,是挺拔的肩膀,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最后,来到裴近远的脸。

男人眼尾向下,唇线因专注而微微绷紧,额角筋络在汗水的微光里,微微凸起,像极了他在做那事的模样。

认真且充满掌控感。

顾盼无端觉得口舌干燥,抿了抿,问:“是不是有点热啊,空调再调低一点?”

“嗯。”裴近远的声音发沉,变得有些勾人。

顾盼觉得自己可能也要中暑了,不然为什么大白天的,她怎么会冒出那么多不可告人的幻想。

为了摆脱乱七八糟的想法,顾盼拿出手机,给中央空调一下拉到16℃。

没话找话,她问裴近远:“好弄吗,不行的话,我可以找售后。”

“已经快弄好了。”裴近远没抬头,“找售后还要折腾,别麻烦了。”

说到这个,又勾起顾盼的愤慨,“你算说对了。”

“这家装修公司,就是喜欢折腾人,工期延迟不说,还各种狡辩,要不是林医生帮我撕他们——”

裴近远瞥来一眼,顾盼條然住口,迫于男人的压迫感,她赶紧解释。

“我们当时只是普通朋友。”

顾盼欲盖弥彰的回答,让裴近远一下嗅到破绽,“撕完装修,就变成男朋友了?”

他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顾盼尽量不去对视,胡乱搪塞,“我当时在发烧,身心有一点点脆弱嘛。”

裴近远打量她片刻,语气变得低沉了些,“你当时在发烧?为什么我不知道?”

顾盼:“那天你去相亲,我觉得我们应该保持距离,所以才没说。”

裴近远斜睨,蹙眉:“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边界感了?”

“偶尔。”顾盼甜甜地一笑,“人总不能一直没素质,偶尔也要懂礼貌。”

“……”裴近远看着她,无语半晌。

明显能感觉到男人起伏的情绪,大约是怒火一类的,忍了又忍,最后他站了起来。

顾盼茫然抬头,望着眼前高大的身影:“怎么了?”

“修好了。”

裴近远将柜体推靠墙边,反复拉动柜门和抽屉,测试稳定性。

顾盼撑了一下地板,也跟着站起来,“哇,裴总好厉害,真的修好了诶……”

为了不碍事,她还特意站到了柜子侧面,疯狂眨眼,喷射小星星。

另一边,裴近远视而不见,已经检查完毕。

“下次家里有什么坏了,找司机、找保姆、或者找我都可以,不需要找外人,听懂了么?”

“哦。”

可能是顾盼的反应不够令人满意,裴近远盯着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切掉顾盼面前的全部空间。

两人面对面,忽然近在咫尺。

顾盼有种局促感,问:“你干什么啊。”

想挪步,男人抬臂一横,她的去路就被斩断了,顾盼彻底被困在墙壁与男人之间。

裴近远怀中淡淡的木质香气,将人笼罩。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那天,我摔门离开……抱歉。”

顾盼胸口紧抽一下,脸烫几分,立刻说:“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都忘了。”

“真的忘了么。”

裴近远把她的话又重复一遍,可听在顾盼耳朵里,总有种别的意味。

特别是,男人看过来的眼神极深,和那一晚深|埋她体|内的手|指,有着相同的热度。

他帮她做过的事,抵死纠缠的吻,像记忆里的死灰,风一吹,便复燃了。

所以,当裴近远说,“可我还记得”时,顾盼的心脏像被拎到颜料盒里反复裹蘸,凌乱极了。

“裴近远,你是来找我算账的么?”

“算是吧,难道你不应该解释一下么?”

裴近远的语气,听不出来情绪,下一秒,他身形迫近,双手撑在她腰后倚靠的柜子上,几乎就要抱过来。

顾盼抬眼,深深呼吸,在确认了男人追究到底的态度后,她也只好硬着头皮,求一个坦白从宽。

“……是,那天我是被体重秤上的数字给刺激了,再加上刚失恋,伤心难过焦虑,一整个情绪大爆发,谁知道这个时候你主动送上门。”

裴近远:“其实我不介意……”

“不不不,你可以介意,你完全有权利介意。”

顾盼声音骤然提高,打断他,“我承认,拿你当验证魅力的工具人,是我不对,大家当过夫妻嘛,我想着多一次少一次的没关系……我连你有没有女朋友都考虑到了,就唯独没考虑你的感受。”

她轻声一顿。

裴近远:“说完了?”

“总之,是我利用了你,是我不对!”

一口气交代这么多,顾盼感觉肺里的氧气都不够用了,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羞耻心原地爆炸的时刻。

她听到男人轻描淡写地问:“那你以后还想利用我么。”

[52]十色:我现在只能和你发展这种关系?

时间有一瞬间的静默。

在意识到裴近远的问题后,顾盼大脑嗡了一下,发出黄色警报。

黄色,是顾盼认知系统里的最高颜色,一般她都是通过生理本能来识别男人,平心而论,裴近远绝对是她想要用拆礼物的手法,一点点剥除他领带和衬衣纽扣的那种男人。

但,绝对不是现在。

顾盼怔怔地,缓了片刻,“你说的利用……是想和我做炮|友吗?”

“……”裴近远眼眸深黯,语气更是严肃,“顾盼,我现在只能和你发展这种关系?”

“不是啊,”顾盼下意识扶了扶肚子,“就我现在这种情况,男人想和我发展什么关系,都有点奇怪吧。”

那圆润的弧度,明晃晃横在两人之间,垂眸扫过,裴近远嘴角微绷。“顾盼,你是不是把我当变态了。”

“我没有你想的那种特殊|癖|好。”

“啊?”顾盼一顿,而后无辜地笑起来,连连说,没有。

“我真没那个意思。”

一边笑得花枝乱颤,还一边抵住裴近远的肩膀。

裴近远扬眸,瞟了一眼身上的小爪子。

女人涂着黑色猫眼的指甲,呼应手上的戒指,黄钻、黄金和玫瑰素圈,暖融融的颜色叠戴在两根手指上。

这才是裴近远熟悉的顾盼。

矜贵、放肆、没什么良心。

裴近远慢慢靠近顾盼,更像在许愿,他语气柔声说,“希望你永远这样。”

顾盼:“哪样?”

“深情和敏感——这些特质不应该出现在你身上,没心没肺才是你最好的样子。”

男人平静陈述。

顾盼笑容渐渐收敛,不确定裴近远话里的真实意图,或者说,她身上曾经被他视作缺点的部分,为什么再次提及,隐约透出珍视的况味。

顾盼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裴近远,你不是最讨厌我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

胡搅蛮缠。

大脑空空。

这一类的评价,从他不经意的言语间,都曾隐约流露过。

大概还有怨念,顾盼伸手,轻轻将人一推,裴近远没动,心知她的抗拒和委屈,不再逼近,仍旧圈住她。

连看她的目光,都深了两分。

“以前是我没找对频道,听不到你,看不到你,事实上你比任何人都真挚。”

“真挚。”顾盼喉咙发紧,“你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昨晚发生的那些事?”

主要是她昨晚说得那番话。

顾盼把暗恋往事合盘托出,大约出自破罐破摔的逻辑。

人在跌倒谷底后,总会油然而生一种冲动——索性再来一次粉身碎骨,反正不会更糟糕了。

裴近远听懂了,正是因为听懂了,他很清楚,顾盼对他的感情,更多是凭吊,是缅怀,是电影结束后的一句鸣谢。

全部停留在过去。

从今往后呢,他还能不能继续拥有这种垂青?

裴近远已然不敢确定,甚至不敢触及问题的核心,因为直接问“你还能不能继续爱我”,更接近于一种空手索取的流氓行径。

裴近远都要扪心自问,凭什么呢。

低一低头,眨一眨眼,顾盼还在等他的回答。

而裴近远当下,身处在类似作茧自缚的感觉中,几经挣扎,才能够哑然凝视她。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做什么,说什么。

空气仿佛被情绪抽干,时间里充斥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手机铃音远远传来,又渐渐靠近,阿姨拿着电话,正在进门。

“裴总,你手机响好久了……”

顾盼条件反射般,飞快地推了裴近远一把,他理性后退半步,两人胶着的目光这才分开。

仿佛无事发生。

裴近远拿过电话,当着顾盼的面,接通,问:“什么事。”

原木色的地板上,留有残余的木屑和工具,阿姨触发职业本能,蹲下来,一件一件开始收拾。

顾盼低着头,装作无所事事,扫了一眼身边的柜子,重新修整过后,它稳稳撑住她的腰,且纹丝不动。

裴近远顺着她的目光,垂眸也去看,而后再度凝视眼前的人。

讲电话期间,男人语气偏淡,似乎无甚意味,目光却全程注视顾盼,能把人吞溺的平静感。

直叫顾盼无端地呼吸放轻了一霎。

很快,通话结束,刚才的气氛早已不在。

房间却多了一个人。

顾盼下意识看了一眼阿姨,清清喉咙。

通过电话内容,她已经预知,“你是不是该走了?”

“一批出口的药品,手续可能出了问题,被当地海关扣押……”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在交待工作细节。

顾盼听着,觉得陌生又怪异。

而裴近远在意识到脱口而出的话后,戛然而止。

颌线微动。

无法再去厘清刚才的想法,可他又不得不离开,临走前,最后对话的机会,他不想再像从前一样无数次地错过。

裴近远轻声道:“以后你只负责开心就好。”

顾盼没说话。

从未有过默契的两人,这一刻忽然共振,她明白他的意思。

你只负责开心就好。

让你开心的事,我来做。

——

顾盼最近挺开心的。

这种开心,并不是说生活有多顺遂,而是遇见糟心事,也能很快调整过来。

内心很容易获得平静。

这是顾盼从未体验过的一种轻松感。

记得小时候,顾胜利第一次带顾晔顾昕兄弟回家,发现真相的她,很长时间都过不去这个坎。

人家叫她姐,她不理,上桌吃饭也一言不发。

看似无声抗衡,实际也消耗掉了她大半童年的快乐,然后怎么样呢,人家父慈子孝向阳而生,她躲在阴暗处猥琐发育。

最后还不是要接受现实。

顾盼现在想起来,都替自己感到不值,如果母亲在天上看着,也会为她难过吧。

正因为这样,一直以来,顾盼对顾晔顾昕两兄弟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他们很少来往。

所以,在某天下午接到顾昕电话的时候,顾盼还挺意外。

顾昕是这么说的,“最近家里收拾东西,整理出好多阿姨的遗物,姐,我给你送过去吧?”

大约是想正视和原生家庭的关系,顾盼没拒绝。

但也不想把人请进家里。

隔天,他们相约在一家西式面包房见面。

顾昕来得早一点,挑了露天的位置,坐在雨棚下,正在享受十八岁少年的自由夏日。

顾盼珊珊来迟。

她的名牌手袋先落在椅子上,直奔主题,“东西都带来了吗?”

“都带来了。”顾昕看了看顾盼,“不过有点沉,估计你拿不动,一会儿我直接搬到你车里吧。”

挺大一纸箱,就在顾昕脚边,顾盼扫了一眼,确实拿不了,便安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坐下来,她有些犯嘀咕。

“我妈的遗物,我记得都带走了,怎么还有这么多?”

顾昕:“家里最近在收拾房子,阁楼都清出来了,所以又发现好多阿姨的东西。”

顾盼:“无缘无故的,为什么收拾房子?”

顾昕正给顾盼倒薄荷水,听到这句,动作一顿,冰水兀自流淌。

水位线临界溢出,他及时收腕,还是如实说了。

“我妈想和爸领证结婚,被爸拒绝了,为了安抚我妈,爸终于松口,让我妈住进西山的宅子里——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新的女主人进门,上一任女主人的东西就要让位了。

顾盼不意外,也不愤怒,只是有点费解。

“爸爸一直很看中你妈,天天画大饼说娶她,怎么,你现在都这么争气了,你妈这口饼怎么还没吃上?糊啦?”

姐姐就剩下嘴厉害了,顾昕自知已经是既得利益者,倒不觉得这话刺耳,反而听笑了。

顾昕:“你也知道,咱爸多精明的一个人,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在赚钱和娶我妈之间,他可要好好权衡呢。”

“怎么权衡?”

“古代藩王你知道吧,咱爸一样一样的,他想从裴家拿好处,就要给人家称臣,所以,结婚、立太子,这种大事,免不了要请示裴家。”

“结果呢?”

“结果。”顾昕两手一摊,“姐夫不同意他再婚,所以,这件事就黄了。”

听到这里,顾盼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没想到裴近远也会参与进来。

顾胜利想娶辛艳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顾盼是知道的,只是裴近远拦了一手,这么明显的越界,这么蛮横的偏袒,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顾盼若有所思,有点像自言自语了,“……怪不得老登给我发小作文,搞不好都是被裴近远按头写的。”

“神奇,裴近远竟然管闲事。”

“不算管闲事吧,”顾昕还是用藩王和中央的关系来思考的,“事关宝宝,姐夫为你们母子争取地位,也是不想他给的资源,便宜了别人吧。”

“也对吧。”顾盼接受这个答案。

毕竟,疑团像雪球,还没滚到面前就碎了,顾盼看不清全貌,不好评价裴近远的反常。

但她确实体会到了裴近远的心意——

那个半夜穿着内|裤朝她走来的男人,原来还是个超人,他拯救了顾盼的不开心,还拯救了她岌岌可危的、不怎么珍贵的父女关系。

这就不得不说,顾胜利这个老登,谈不上大奸大恶,纯纯一个精明过头,只要长了眼睛的儿女都看不上他。

顾盼连喷都懒得喷,转眼去看顾昕。

彼时,高瘦的男孩子手里拿着搅拌棒,正从杯底费劲巴拉地勾冰块,一块一块弄上,搁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顾盼冷笑一声,“我爸不能娶你妈,我看你倒是心情不错。”

顾昕说:“我为什么心情不好,跟我又没有关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

顾盼对别人生的小孩可没什么同情心,反而演起邪恶继姐,信手拈来。

“你看啊,你妈不能转正,你们兄弟永远是顾家侄子,人前也不敢叫一声爸,你希望这样?”

“我当然不希望,可我不希望,你就会同意爸给我们一个完整的家吗?”

“不会。”顾盼一秒都没犹豫。

顾昕笑了一下,仿佛再说,看吧。

“……爸就知道你是这个态度,连劝都不劝你,干脆就不结了。”

顾盼挑了挑眉。

从她视角看到的父女和解,不过是裴近远在背后施压的结果。

再次感叹前夫哥的撑腰,帮她够到了难以企及的父爱,正因为得到了,掂过了,所以祛魅了。

不是她不够好,是顾胜利给谁的爱都是便宜货。

想明白了这一点,顾盼不再执拗于原生家庭的窄巷,终于可以掉头了。

“顾昕,我应该祝贺你的。”顾盼再度开口,让顾昕一愣。

“祝贺我什么?”

“祝贺你考上顶尖学府。”

顾盼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淡。

她从手袋里拿出包装盒,递过去的时候,少年眼中已经布满震惊。

“还有礼物啊……”

顾昕从没想过,憎恨他的姐姐,会送他礼物。

双手在裤线上蹭了又蹭,他接过盒子。

是一款带防水功能的运动手表,论价格,绝对谈不上贵重,但这背后的含义,叫人想来有点动容。

“姐……”

能考上清华的脑子,忽然就控制不住嘴了,一开一阖好半天,顾昕笨拙冒出这句。“我肯定每天都戴着。”

“刚才路过商店随手买的,你带着玩吧。”

顾盼轻描淡写地说着,起身,已经准备离开了。

司机率先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刚刚下过阵雨,路面湿漉漉的,偶尔有浅浅的积水,倒映整座城市。

尖细的鞋跟,一脚踏上去,沉闷碎裂,彷如世界的打破与重构。

眼前一派五光十色。

[53]红色:是抠男啊……

母亲的遗物,从车里搬回家里。

司机刚走,顾盼就迫不及待打开箱子,翻看里面的相册。

帮忙归置物品的阿姨,凑过来,惊呼,“你们母女长得真像啊。”

“像吗?”

“像,大眼睛,高鼻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你妈妈更漂亮,像我们那个年代的电影明星。”

“看来我被我爸的基因拖后腿了。”

这话是顾盼笑着说的,弯弯的眉眼,格外明亮,阿姨见她心情好,又踊跃了一点,指着另一张照片,问。

“这时候你几岁啊?”

“三四岁?”

关于出身,顾盼最喜欢的部分,就是有一个可以逢人炫耀的妈妈,她轻抚照片,看着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小的自己,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顾盼忽然想到什么,相册猛然一合。

阿姨吓了一跳:“顾小姐怎么了?”

“差点忘了,我应该拍一次孕妇照!”

如果说顾盼的理想是从美丽少女一路成为美丽老太,那么,孕妇照绝对是其中最值得记录的时刻。

再不济也是个证据。

以后不孝子贪恋权势,转投有钱爹的怀抱,她还能拿着照片搞一搞道德绑架什么的。

嗯,想到这里,拍孕妇照的动力就更足了。

顾盼开始上网找摄影工作室,找了几家,规模有大有小,不管是实力雄厚的品牌,还是走小众路线的工作室,一看到成片,心都凉了。

要么千篇一律的动作。

要么一律千篇的妆造。

顾盼都不满意。

后来顾盼找烦了,又叫小熙去找,没想到,才过去半日,人家就超额完成了任务。

小熙找的这家摄影团队,不止能出片,还能帮顾盼出风头。

小熙是这么说的:“顾盼姐,芭莎杂志想请你做一期封面人物,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顶刊。

单人封面。

还要她“考虑”一下。

顾盼听得直想笑:“宋金熙,你有这个人脉,在娱乐圈都能横着走,给我当助理,真是委屈你了。”

——

拍摄事宜,由小熙牵头洽谈,很快,细节就敲定了。

顾盼正好怀孕整八个月,足够显怀,还不笨重,是身体弧线最美的时刻,正适合上镜。

拍摄当天,顾盼一早起来,只敷了张补水面膜,就坐车出门了。

顺路接上周琦琦和化妆师,四个人一起抵达拍摄现场。

一个影棚,临时搭建在789文创园,整体呈现原始粗犷的工业风。

下车后,周琦琦第一个感叹:“能进入顶刊制作团队,我也算好起来了。”

“感谢前夫哥吧,”顾盼倒是大大方方,“上次进影棚,媒体专访裴近远,我蹭过他一次杂志扉页,这回也是他安排的。”

周琦琦:“前夫哥真是越来越会了啊。”

拍杂志封面,作为孕期留念,有哪个女人能拒绝,

不得不说,裴近远这一次给顾盼喂的资源,精准地戳在她的心巴上。

顾盼有感,问小熙,“裴近远今天会来探班吗?”

小熙摇摇头,“裴总没说,我也不知道。”

很快,工作正式开始。

杂志社知道顾盼来历,为她准备了单独的休息室,妆造团队也是现成的,但顾盼还是信任自己带来的人,于是周琦琦顺势接手了整个妆造组。

在合作愉快的气氛中,很快拍完第一个主题,顾盼去休息室改妆,准备第二趴。

这个时候裴近远来了。

也因为他的到来,现场迎来一小波扰动,杂志方面的负责人,主动过去寒暄。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众人各自方才回到岗位上,继续调试机器。

门外的动静,顾盼也听见了,她坐化妆台前,正在弄眼妆,睫毛上要粘羽毛,痒痒的,她挺着腰,一动不敢动。

裴近远走进休息室,一抬眼,便望见镜子里的顾盼,眼睛亮晶晶的,像淋过雨的玫瑰,怒放的一种生命力。

顾盼忍不住笑意,上来就问,“……能上这本杂志的,不是影后就是女强人,你是怎么给我安插进来的?”

裴近远不讳言:“讯达给这本杂志投放了不少广告。”

顾盼有点小意外:“你们还在时尚杂志投广告?”

裴近远说:“只要杂志里有健康板块,讯达都会投,而且不止投这一本。”

看来是名副其实的金主爸爸了。

顾盼头一偏,“你既然有这样的资源,以前怎么不和我说。”

这话听得周琦琦汗毛都竖起来了,心想:有得照就不错了,姐!

谁知裴近远没有露出半点不满,或者说,他根本没觉得这责备有什么不妥。

耐心就跟不要钱一样。

“之前没听你提过,我也没往上想。”男人是解释的语气。

听他这么说,顾盼就想起被他冷落的婚姻,哼了一声。

“以前,王美纯仗着家里做传媒,总压我一头,我要知道你有这个人脉,就不用受那么多气了。”

裴近远看着她,“嗯”了声,认下这指控。“你喜欢上杂志,以后就让小熙帮你安排。”

顾盼玩笑着说:“你投几本,我就能拍几本么?”

裴近远不置可否,没说话。

这时刘助理拎着一个纸袋,走进来,听见一个尾音儿,随口笑道:“……如果真的投一本,拍一本,最快三个月,最迟年底,顾小姐您就能出道了。”

顾盼微微张了张嘴,碍于脸上有妆,不能做大表情,但眼里光芒格外灵动。

她显然有点向往。

裴近远瞥一眼刘助理,语气淡淡,问:“东西拿来了?”

“……”刘助理心里咯噔了一下,“拿来了。”

放下纸袋,他赶忙说出去打个电话,匆匆忙忙又走了。

另一边,化妆师已经给顾盼改完妆了,眉眼间的美艳感,多了一抹野性,配合下一个春之国的主题,只要换上浓重的绿色抹胸拖尾裙,便活脱脱一个森林精灵的形象。

到时候,顾盼整个人会站在玫瑰墙里,与之融为一体,造就浪漫的视觉效果。

只是,来到选配饰的环节,周琦琦犯了难,“人是绿的,背景是红的,画面本身就很燥了,这些首饰不是金就是银,完全压不住啊。”

“那就别戴了,本来我对赝品就过敏,你看看我的耳朵。”顾盼托起耳垂,刚才戴过耳钉的皮肤,又红又肿,一看就是过敏了。

见状,周琦琦也犹豫了,“不戴又好像缺点什么呢……”

正是纠结时刻。

“试试这个。”说话间,裴近远从纸袋里取出一个黑色丝绒盒,打开,置于顾盼面前的桌上。

是一条项链躺在面前,沉静的颜色,遇到光的霎那,仿如一条流动的地下河。

周琦琦眼前都亮了,“这是红宝石?”

“这是红钻。”顾盼纠正着,托住坠子的动作,泄露了她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红钻的心情。

不可谓不惊喜。

银色链条,垂在手背上,顾盼先是凑近看,然后又拿远,欣赏完,又迫不及待想试戴。

“帮我一下。”顾盼像一个尊贵的女王,提前匹配了宝石的份量。

裴近远依言,自愿沦为人臣,接过了链子。

利落分开链扣,将手臂绕到她身前,一落一搭。

冰凉的异物感,便落在顾盼胸前。

“好漂亮啊……”顾盼望着镜中的自己,由衷发出惊叹,不免去看裴近远。

期待夸奖的顾盼,有种难言的少女的稚气,明眸善睐,顾盼生姿,在这一刻人如其名了。

裴近远轻柔地帮她把拢在项链里的头发撩出来,抬眸,说:“项链很配你。”

笑意从眼底透出来。

周琦琦在一旁也在拼命点头。

顾盼心头畅爽,被所有人举高高的这一刻,让她终于找到点当女明星快感。

当然了,她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每一次裴近远展示钞能力,也是顾盼最喜欢和他进行深入交流的时刻。

她一改“这颗多少钱”的单刀直入式的聊天方式,改为浪漫的请教。

她眨眨眼睛:“……这颗红钻叫什么名字呀?”

裴近远答:“它叫red。”

“red?”

高级货有名字不稀奇,但名字如此简单,让顾盼若有所思。

如果一个颜色,不叫品红绛红大红,而是直接叫“红”,那就意味着它纯粹、绝对的地位。

同理适用于宝石。

这一颗不叫海洋之心、沙漠之心、森林之心,只是叫red——红钻,毋庸置疑,她的净度切工乃至产地,都是最顶尖的。

顾盼轻轻抚摸着钻石吊坠,问:“裴总不会把传家宝拿出来了吧?”

裴近远失笑:“我家可没这个,这是昨天拍卖会上买的。”

“哦,”顾盼眉目流转,笑了一下,“特意买来送给我的?”

“借给你的。”

“借?”顾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借给我?”

“嗯。”裴近远眼神带笑,笑里还有戏谑。“给女儿买的,先借你戴,等她降生,直接还给她就行了。”

顾盼歪头,只觉心脏被突然冒出来的棉花糖挤压着,又软又黏又甜,已经不可开交了……

嗯?!

不对啊!

顾盼反应过来,目光一挑,就见镜子里的周琦琦——篡改B超案的另一个共犯——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分明在说:可以啊,顾盼,你怎么忽悠的,前夫哥真以为你怀的是女儿了!

很快,休息时间结束。

工作人员各就各位,裴近远在监控区落座,和负责人交谈起来。

趁着候场的机会,周琦琦凑到顾盼身边,“什么情况啊,你怀的不是男孩么,前夫哥怎么一口一个女儿啊?”

“我哪知道他这么好骗的!”顾盼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为了迷惑裴近远,我故意跟他说是女儿,谁知道用力过猛了。”

周琦琦摇了摇头,“傻眼了吧,到时候儿子一落地,这条项链看你还谁去。”

“那怎么办啊。”顾盼伸手,捋了一把漂亮的red,依依不舍道,“抠男不会把项链要回去吧。”

[54]棉白:在脑海里和她过完余生

两个月后孩子就要落地,现在纠结是男是女,意义不大,不如安心待产。

等生完了,裴近远敢抢儿子,那个时候再拧掉狗男人的头也来得及。

顾盼想得很开,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所以,那边摄影师一喊开拍,她火速从焦虑的泥沼里跳了出来,全情投入在工作里。

拍摄一共分为三部分,前两个都是和自然相关的主题,最后一个,也是顾盼最喜欢的,可以展现女性身体之美的环节。

换服装前,顾盼还特意问周琦琦,“清场了么?”

周琦琦:“清了,包括我在内,现场只留三个女生,打光、补妆、和拍摄,我们全包了,没男人。”

然而,等到真正换好衣服,顾盼终于发觉不对劲了。“对稿的时候,我记得不是这件衣服,那件绑带装怎么不见了?”

周琦琦不敢多说,眼神往旁边一飞,顾盼当即领悟,“狗男人不让穿?”

“我可没说,反正杂志社那边的人唯唯诺诺的,就送来这件白衬衫。”

“白衬衫是什么鬼,看不出肚子,也看不见胸……”

顾盼本身就是学艺术的,对裸|露不陌生,更加不抵抗,只要能呈现美的一面,她其实很享受为创作献身的纯粹感。

尤其是,她当下的身体状态,可能一辈子也只有这一次了。

顾盼不想错过这么特别的自己,也不想错过这么好的上镜机会,作势就走,“我要跟狗男人理论理论。”

“别去别去,人家没给你配条裤子就不错了。”

周琦琦赶紧把人拉住,还展示了一下,“你看这白衬衣啊,镂空拼接,若隐若现的,是不露肚子、不露胸,但它露腿啊!”

“你看你的铅笔腿,又白又细,不上镜可惜了。”

顾盼表情很是不屑,“不用你夸我腿也很美。”

周琦琦:“你何止腿美啊,你心肠更美……宝贝咱们早上七点就出门了,其他工作人员来得更早,你再看看现在几点了。”

周琦琦点亮手机,在顾盼面前一晃而过,“现在是晚上七点——再熬下去,我们的命都没你腿长。”

——

拍了整整一天,外面天都快黑了,高强度的拍摄,工作人员已经面露疲惫。

顾盼就更别说了。

累,在她身上成为一种真切的重量,腰上像绑了一个石墩,坠得人走路都费劲了。

就当为了自己,顾盼忍痛放弃了那套心心念念的造型,委身于一件普通白衬衣,终于完成了拍摄。

回去的路上,周琦琦和小熙她们乘坐顾盼的车离开。

顾盼和裴近远同坐一辆车,全程黑着脸。

裴近远也清楚怎么回事,送她进了家门,温声哄着,“那件衣服尺度太大,拍了也不能刊登,不如不拍。”

“不能刊登,我可以留作纪念啊。”

“你知道这些照片,要经过多少人的手,隐私照流出去怎么办,你能放心?”

“这叫什么隐私照啊?!”顾盼合理怀疑裴近远不止狗,还是条土狗。

“都什么年代了,露一点点皮肤而已,展示的是高雅,是艺术,是美,到你这儿,就好像我要故意搞黄色一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裴近远也不想和她争了,“行,你不是喜欢拍么,那就拍个痛快。”

男人松口太痛快,顾盼没反应过来,“真的?”

下一秒就看裴近远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个布团,往桌上一扔。“你说的就是这件衣服吧。”

如果它能称之为“衣服”的话。

白色丝绸的一卷线团,落地便散开,如盛开的细叶莲花,我见犹怜般地垂下一截,落到地板上。

顾盼一愣,抬眸去看,只见男人已经慢条斯理脱下西服,正在卷袖口。

他低着头,说:“去换上吧,我帮你拍。”

顾盼抿住唇,又轻呼一口气,没敢接话。

裴近远反过来催她,“趁着你还带妆,早点拍完,你也能早点休息。”

“裴近远,你故意的吧,”顾盼刻意咬到重音,“在这、在家拍写真!?”

只要一想到自己穿着暴露,在前夫面前各种摆拍,顾盼大脑瞬间像灌了烧开的柏油,浓稠翻滚。

羞耻心更是化作蒸汽,顶着天灵盖,发出呜呜呜的无声尖叫。

反观裴近远,表情就相当淡定了,还问她,“不是你说的么,这是艺术,这是美,你都不怕被那么多人看,现在屋里就我一个人,怎么还扭捏起来了?”

“那怎么一样啊!人家是专业的!”

“嗯,摄影师是专业的,灯光,场务,道具,服装,编辑,他们都是专业的,可你别忘了,我是他们的甲方。”

更专业的甲方。

顾盼生平最恨封建大爹,偏眼前这一位有钱有势,一下就捏住她犹如猫咪的命运的颈后。

她定身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这边裴近远已经卷好袖口。“我现在叫司机送相机过来,你去换衣服吧。”

观星或远足,玩户外的人,多少都会点摄影技巧。

裴近远也不例外。

他的越野车里常备单反相机和镜头,有长焦,也有定焦。

裴近远准备给司机打电话,让他回家取一趟,一抬头,才发现顾盼脸色变了。

女人站在原地,忽然抱住肚子,表情凝住,嘴唇慢慢张大。

震惊的模样,仿佛被夺舍。

裴近远神经一绷。“怎么了?!”

以为顾盼要晕倒,或是腹痛。

男人三步并两步,一把托住顾盼后腰。

“哪里不舒服?”裴近远心往下沉。

顾盼抬着眉头,半天说不出话,随后指了指肚子,“它刚才好像翻了个跟头……”

无法言说的一种惊喜,她一眨眼,视野霎时起了一层薄雾。“你快摸,它还在翻!”

心脏这才落回原处。

裴近远浓眉紧锁,一字未发,将顾盼脑袋按来怀里,胸腔一阵漫长起伏,这才抬手去摸。

顾盼挪开半个手掌,给裴近远让了点地方,“这里这里。”

刚才的争执,全部丢在一旁,初为人父母的两人,专注探索这个即将来临的新生命。

裴近远一触手,小家伙就是一阵踢打,随即,肚子靠下的位置鼓出一个明显的包,像伸出的小拳头。

太可爱、太难得、太神奇。

几乎是同时,裴近远和顾盼一起去抚那一处,一家三口的手,竟然隔空握在一起,大手拢着小手,小手摩挲更小的手。

恍惚间,他们一直都是一家人,爸爸妈妈和孩子。

他们在春天经历了生命的降临,在明亮的夏天陪它茁壮,秋天偏安在有篝火的小屋里,冬天是幼鸟离巢后,两个老去灵魂温暖的偎依。

原来,一生这么短,只有四个季节。

须臾间,裴近远仿佛已经在脑海里和顾盼过完了余生。

“……啊,它又把手缩回去了。”顾盼再度出声,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裴近远被顾盼的话拉回当下,仔细又摸了摸,确认肚子真的平静了,才礼貌收手。

“它平时也这么活泼么?”裴近远问。

顾盼:“当然没有了,就是偶尔动一动,幅度都很小,今天完全颠覆我的认知了,感觉它好像站起来了一样。”

顾盼喜悦而兴奋,漂亮的眼眸,也因为期待,格外明亮。

裴近远被感染,不禁弯了弯眼睛。

顾盼好奇:“你说它在肚子里做什么呢?”

裴近远也是推测:“快要入盆了,可能在调整体位吧。”

顾盼:“如果头朝下的话,刚才伸出来的是手……应该没错吧。”

“应该是吧。”

“哇,好可爱的小拳头……”顾盼的少女心完全被激发出来,好像马上就要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玩具,“好期待它早点来啊!”

裴近远笑说:“你可不要乱期待,孩子准时来才是最好的。”

“对对!”顾盼拿手指捂嘴,然后才冲着肚子改口,“当妈妈没说,你准备好了再来,千万着急哈。”

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叫法,对于自称妈妈的顾盼,全新的身份,赋予了她某种光辉,一时让人难以分辨,她的美丽究竟从何而来。

裴近远笑了笑,随即笑容渐隐,将女人镌刻进最深沉的眼眸里。

毫无预警的胎动,给顾盼和裴近远带来了一阵惊奇。

刚才的争执,穿什么衣服,照什么相,忽然变得无足轻重,甚至连一缸洗澡水都比不上。

当下,顾盼浑身黏腻,头发更是被发胶一类定型产品搞得阵阵发痒。

她说,“我去洗个澡,你自便哈。”

说完,就直奔浴室。

一边洗头,一边放水,打绺的头发单独冲洗干净,身后浴缸也蓄了不少水,热气腾腾的。

顾盼跨进去,舒舒服服泡了一会儿,待身体彻底酥软,这才裹着浴袍,从卧室出来。

路线是去厨房找吃的。

客厅黑着灯,只靠走廊一盏小灯照亮,她一时没注意,走过去,才发现裴近远还在沙发上坐着。

高大剪影,隐没在昏暗的角落里,顾盼惊讶了一下,“你怎么还在,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裴近远双肘撑在膝盖上,抬眸,“家里就你一个人,洗澡滑倒怎么办?”

“不会吧。”

“现在不会,月份再大点呢,你一个人住,安全是个问题。”

裴近远一向缜密,他的话确实给顾盼提了个醒。

她沉默了一下。

虽然顾盼很喜欢跑马撒欢似的独居生活,但叫她一个人生活,直到临盆,听起来就有点凄凉了。

顾盼沉吟着:“我不住这儿,难道搬回西山么……天天面对我爸他们一家四口,想想就烦。”

裴近远顺势提议,“那就找个人住进来,陪你待产。”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不忘看了一眼顾盼,看她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

顾盼沉思片刻,真的采纳了他的建议,“我叫阿姨跟我一起住吧,她会做饭,半夜想吃东西,我还可以叫她帮我做。”

“……”裴近远显然不满意这个人选:“你需要年轻力壮的,晚上睡觉警醒的。”

提示又进一步。

顾盼:“小熙怎么样?!”

裴近远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往上聚拢,徒然的烦躁,让他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瓶水。

一口气喝了小半瓶,他拎着玻璃瓶细长的脖子,返回客厅,裴近远又坐在了刚才的位置上,抬眸,他拍拍身边的位置。

顾盼一直在关注他的动线,他的身形一向可堪坚朗,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一样了,她不解男人用意,拢着袍子,走过去。

为两人间还留了半臂的距离,她坐下,侧头问:“怎么了?”

静默许久,裴近远的话自空气中传来,声音沉缓两分,“顾盼,我们复婚吧。”

[55]默灰:不过结了一次婚而已,我们很熟么

顾盼陡然一震。

不知因为他的话,抑或是他望过来的目光,太摄人意志了,要知道,从她的少女时代,裴近远就是她默默喜欢上的人。

此刻得偿所愿,却为什么没有喜悦之情呢。

顾盼怔愣了很久很久,方才出声说,“我不想复婚。”

他暗示、他铺垫、他为此挣扎了整个晚上,最后竟然功亏于溃女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里。

不谈过去,不问未来,顾盼就这么直接拒绝了?

“为什么?”裴近远目光沉沉,看着顾盼,她冷静的眉眼,仿佛换了一个人。

“什么都不问,就直接拒绝,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顾盼内心一派宁静:“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裴近远声音都哑了下去,“现在这样,是什么样?”

“一种感觉。”

不能准确描述,但它确实存在的一种感觉。

顾盼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终于可以在你面前做我自己,你不知道,这感觉有多轻松。”

“轻松?”

“对,就是轻松。”

裴近远抓住重点:“有轻松就有沉重,我想知道,让你觉得沉重的部分又是什么呢?”

沉重的部分,藏在过去相处的点滴中,时过境迁,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何况顾盼已然接纳自己。

她,想了想,“……你还记得么,裴爷爷最后一次过生日,在你们家的家宴上。”

“那次生日宴,你和你爸也去了。”裴近远正视顾盼。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详细的提起某件事——用来表达她对他的确切的不满。

裴近远紧紧注视着顾盼,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像画笔点了一点清水,微微扰动空气。

顾盼说:“那天,你先弹了一首钢琴曲,然后,我爸非让我也上去,和你四手联弹。”

裴近远说:“有点印象。”

“只是有印象么?”

顾盼露出狐疑的笑,“弹的时候,我超紧张,谱子都看乱了,完全乱弹一气,都是你在旁边找补,才没让场面垮掉。”

光是回忆,就让顾盼的笑意,染上少女的懊恼。“你敢说,当时你没有一边弹一边在心里骂我?”

裴近远失笑:“我记得你事后跟我说,只学了两年,两年弹李斯特,有点吃力也很正常。”

何况他们之间还跨着一道沟——十八岁这条极富意义的标志线,将两人鲜明区分。

成年人怎会跟未成年计较。

他说:“就为点事,我真没必要在心里骂你。”

顾盼张了张口,笑容慢慢淡了。

当时还以为自己丢脸丢到家,没想到,裴近远看来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害她暗自窘迫好多年,今天终于释然,不得不让人唏嘘。

顾盼:“也是那次之后,回回见到你,我都觉得很尴尬……”稍微停顿,“更尴尬的是,后来我爸还让我嫁给你。”

裴近远心脏微微一紧,目光却流露心疼:“所以,你其实不愿意嫁给我?”

“我最讨厌当别人的跟屁虫了。”按顾盼的自尊心,只允许别人来舔她,决不允许自己舔别人。

过去历历在目,她忿忿地细数:“……你的爱好,我爸全逼着我去学,你在哪读书,我也要考进去,你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要跟进,不管我愿不愿意,反正就是一个字——抄——抄你的成长轨迹。”

裴近远沉默地看着她。

顾盼:“你知不知道,师大附中多难考,中考那年我拼了命的学,最后还是落榜了,我爸骂了我三年,最后终于和你申到同一所大学,他才终于闭嘴了。”

就为了迎合一个豪门妻子的身份,顾盼的学生时代,几乎都被裴近远影响了。

裴近远垂眸,比心疼更多的是歉疚,“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开始讨厌我?”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你。”她轻轻接上,微笑着,如同命运跟他们两人开了一个并不幽默的玩笑。

裴近远心头條然一烫,紧紧注视着顾盼。

此刻,喜恶同因,在少女浓烈的心事中,彻底具像化了。

当所有人都逼顾盼去够月亮的时候,她会恨月亮,恨它高,恨它亮。

但月亮就是月亮,当空皎皎,又何尝不是她的肖想。

后来她真嫁给了裴近远,这件事本身没有对错,它可以是幸福者窥见幸福的猫眼,也可以是不幸者自卑偏执的放大镜。

问题在人。

顾盼也是在离婚后才慢慢领悟到这一点,“因为喜欢,我在你身上投入关注越多,越不能接受你的冷落,哪怕一丝一毫都忍不了,一条不回应的消息,一个微妙的眼神,都会让我心情大起大落,最后,越爱越痛,越爱越拧巴。”

于是,离婚成为了他们必然的结局。

回想两人相处的细节,裴近远终于意识到,每一次顾盼的爆发,都暗合了他的冷漠。

男人深吸气,唇瓣翕动,“以前是我没有给你安全感。”

他忽然想抱抱顾盼,手掌微微卷起,强烈地想把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最后止步于顾盼安静的眼睛。

她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得不到糖就哭闹的孩子,她理智,冷静,得体,俨然是一个输了就认输的成年人。

“裴近远,你没做错任何事,不用对我感到愧疚,和你说了这么多,我想表达的,只是我想过不一样的生活。”

“什么是不一样的生活。”

顾盼:“借着这个孩子,我想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不失为一种委婉的拒绝。

体面的话术,体面的方式,体面的告知对方,她人生的重心已经转移了。

然而,当顾盼好不容易拿出“体面”来找招待他的时候,裴近远厌恶透了,不是厌恶顾盼这个人,而是厌恶自己内心浓烈的不安。

裴近远默了数秒,问她:“这些就是你不想复婚理由?”

都没给顾盼思考时间,他又迫近一层,“你连我为什么想复婚,都不问一句,你态度就这么决绝么?”

顾盼忽有所感,察觉裴近远的不悦,便定定朝他看过去,男人表情平和,语气也是算克制。

她才能放心把这一次的对话划为“谈心”。

而非吵架。

“裴近远,我的秘密你全都知道了,你知道我爱过你,你感动;你知道我糟糕的家庭,你同情;现在我又要生了……”

“这个时候你提出复婚。”

顾盼温柔地笑了笑,点到为止,可裴近远一下就懂了。

相较于顾盼给予他的,浓烈的爱意,包裹在玩闹之下,是不能复制的艺术品。

而他的爱,掺杂了太多理性的考量,不够纯粹。

为什么不复婚。

因为,他的爱有瑕疵,拿不出手,顾盼不想屈就。

——

裴近远在客厅坐了很久。

安静沉默,像极了他们决定离婚的那一晚。

拍摄一整天,顾盼累坏了,清楚表达完不复婚的想法,她回到卧室,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能感觉到一只手轻抚她的额角,略带颗粒感的掌心,温暖扎实,好像在梦里托住了她。

顾盼挣扎着,还想听听男人说了什么没有,无奈太困,很快没了意识。

也不知道裴近远什么时候走的。

转天早起。

天色阴沉,估计有雨,顾盼没有出门计划,索性猫在家里看书画画,中午吃过午饭,收到裴近远的短信,问她吃的什么。

顾盼觉得挺纳闷的,监督她吃饭是小熙的工作,裴近远亲自过问,莫不是闲的?

她把发给小熙的照片——午饭和血糖数值——又转了一份给裴近远。

附赠文字。

【请裴总审阅。】

裴近远没话说,直接发了一个200块的红包。

霸总打赏,来得猝不及防,满满都是活人感。

顾盼觉得有趣,回他一个谢谢老板猛磕头的表情。

这次裴近远改发转账,金额变成520。

顾盼怀疑他有暗示,没点收,反手还了他一个20。

【给我500就够了,不然法院该判我返还了。】

发完这一句,顾盼自己都笑了,损人的快乐,是藏在暗处的不可声张的喜悦,她本来已经准备好裴近远不会理她了,没想到,很快手机传来一阵响动。

裴近远又给她发了一个888的转账,附言:自愿赠与。

之后的几天,裴近远都会给顾盼发信息,或午饭后,或睡觉前,两人拉扯的都是一些极其无聊的内容,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开会时谁和谁差点打起来。

话题从不涉及暧昧,那一晚的事,谁也没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顾盼觉得这样很好。

大家默契地遵守着“不复婚就做朋友”的规则,是目前两人最好状态。

产检前一晚,顾盼还和裴近远说,“……今天小熙已经搬来和我一起住了,明早我们可以一起去医院了。”

“我记得明天又是胎心监测和B超,后面也没有大检查了。”

“对啊,正好你最近忙,不用陪我去了。”

“我不去怕你搞事情。”

顾盼眯了眯眼,“我能搞什么事情啊。”

视频那头的裴近远刚洗完澡,套着白T,头发湿漉漉地朝镜头望了一眼,才取了浴巾罩在头上。

“就是不知道你要搞什么事情,才去盯着你。”

顾盼又好气又好笑:“现在监视我,连藏都不藏了,是吧。”

裴近远:“咱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顾盼面颊微热,这么不见外的话,狗男人是怎么张口就来的——他们不过就结了一次婚而已。

她跟他很熟么。

顾盼心里哼了一声,一错眼,看到裴近远正在涂面霜,先抠一点,搓在手心,刷刷两下涂完整张脸。

类似男模的锋芒,和面霜的品牌,在画面里一闪而过。

好像观看了一支精准切中用户的广告,顾盼下意识说了句,“你怎么还用我给你买的护肤品啊。”

裴近远不以为意:“你买的用完了,又不想换,就叫阿姨接着买的。”

“哦。”心里有种毛茸茸的痒意,顾盼忽然就不想聊了,“我要睡了,明天产检,你忙就不用来。”

“嗯,再说。”

[56]淡青:一场全民齐嗨的大型公益活动

裴近远的“再说”,意味着这次产检,他比平时来得还早。

顾盼和小熙一起赶到医院的时候,男人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候了,高大身影十分醒目,他偏头也看到了顾盼。

顾盼摇晃着身体走过去,“你等很久了么?”

“我也刚到。”裴近远站起来,打量她数秒,然后不露声色收回目光,但顾盼还是察觉到了。

肚子里的孩子最近在猛涨,顾盼身体变化很大,几天就变一个样子。

她问:“我是不是有点肿了?”

裴近远:“还好,你身高在那,看起来还是高挑的。”

顾盼笑,“就是因为高,走在人群里,我感觉自己像坦克一样。”

裴近远不置可否,淡淡一笑:在自我调侃中,顾盼表现出了一种允许自己暂时不美丽的松弛感。

这让他有些意外。

小熙先找医生开好了单据,此刻送过来,先抽血,再做B超、最后是胎心监护——流程再熟悉不过,顾盼三人开始一站一站地打卡。

前面几项都没问题,最后一项,胎心监护的时候,宝宝不活跃。

顾盼对着肚子一顿敲打,终于把人儿唤醒,这才拿到一份合格的胎儿心电图。

为此,多折腾了十多分钟,护士叫家属拿结果的时候,小熙正好走开,去接电话去了。

裴近远走进检查室,顾盼刚刚清洁完肚子上的啫喱,正在整理衣物。

衬衣往下一拉,不过是一个瞬间,但裴近远还是看见了。

顾盼的腰腹,皮肤过度撑开,遍布的毛细血管,让原本白皙的肚皮,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这是顾小姐的胎心监护,159次每分钟。”护士递过狭长的一张纸条。

裴近远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接过来,“谢谢。”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展示宝宝心脏跳动的、起伏的线,亦雕刻了裴近远当下的心情。

见顾盼陷在沙发里,双手需要借力才能站起来,裴近远大步过去,单手托她大臂,把人撑起来。

顾盼发现是裴近远来扶她,问了句,“小熙呢?”

“她在打电话。”

“哦。”

两人并肩往外走,裴近远的手仍旧握在顾盼手臂上,顾盼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被当成残疾人在照顾,搞得顾盼有点别扭。“我又不是不能走,你不用一直扶着我。”

裴近远瞥了她一眼,没应声,松开她的手臂,顺势垂落,直接就挽了顾盼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