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蔚蓝:“那就再给他一次脸!”
从早起开始,顾盼就心神不宁的。
一直到刚才裴近远起身离开,她望住他背影,仍由有一瞬间的头皮发麻。
尚未回神。
“我刚才好像看见大老板走过去了……”林乘风端着餐盘,扭头还在张望。
顾盼双手绞在桌下,一时怔愣:“啊?什么大老板?”
“安和医院是讯达旗下的,当然是讯达集团的老大啊。”林乘风笑着,“裴近远,你听说过吗?”
盖因裴近远不止外形上优越,更多吸引目光的,是雄性之间亦能准确捕捉的强大气场。
林乘风可能视裴近远为某种偶像了。
可顾盼却相当尴尬。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先敷衍,问。“你买了什么吃的啊?”
“咖啡和紫菜包饭。”
林乘风坐下来,没留意顾盼的古怪,“虽然不太搭,不过只剩这个了,咱们边吃边说吧。”
“嗯。”
顾盼满脑子都在措辞,一会儿要跟林乘风怎么说孩子的事。
根本没留意盘子里的紫菜皮,已经被她逐个扎烂。
发觉林乘风冲她一直在笑,顾盼惶然抬眸,问:“你笑什么?”
“我刚才交接班,听同事讲了个笑话,你要不要听。”林乘风以为顾盼在害羞,有心哄她。
顾盼也领情,问:“什么笑话。”
“话说,有个人来医院,说,医生,我总觉得周围人有病,怎么办?”林乘风一顿,从病人切换成医生口吻,“下次让‘周围人’来,你回去吧。”
顾盼勉为其难笑了一下,“这个段子我前年就听过了。”
林乘风失笑:“我这么落伍了么?”
顾盼:“你平时是不是都不上网?”
“上班太忙,下了班还要看书写论文,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时间上网。”
顾盼点点头,心里想的是,果然。
但凡林乘风把“顾盼”两个字敲到百度搜一下,也不至于造成如今的局面,害她也这么纠结……
犹豫再三,顾盼还是开口,“林乘风,昨晚你说你喜欢孩子。”
先抛一个话头。
林乘风笑说,是。
“我很喜欢孩子,加上父母年纪大了,也总催我,如果可以,我想尽快要个孩子,希望你别介意,别嫌我催婚催生就行。”
顾盼:“我怎么会介意呢,我也喜欢孩子。”
林乘风笑意变浓,在生育率断崖式下跌的今天,他对两人有如此默契,感到十分确幸。
他笑说:“你看起来可不像喜欢孩子的人。”
顾盼:“怎么不像。”
林乘风笑了一声,满眼的赞赏,“你又漂亮又时髦,第一眼看上去,玩心重,跟母爱完全不沾边……”
“当然,这是我的偏见,我道歉,现在看,你提到孩子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
顾盼尴尬,低头一笑。
林乘风无知无觉:“如果你也喜欢孩子,婚后咱们就尽快要一个。”
顾盼:“你这么着急么?”
林乘风:“着急么,那你想什么时候要?”
顾盼微微吸住一口气,“……你看今年怎么样?
林乘风笑了:“顾盼,到底我们两个谁着急啊……你确定今年还来得及?”
他所谓的“尽快”,怎么也得明年后年了,结婚,备孕,哪个不需要时间,就算步骤都省略,今晚怀上,孩子生下来也是来年春天的事了……
林乘风心算了一下时间,只觉不可思议,不想顾盼竟然说。
“来得及,咱们可以要一个国庆宝宝,你觉得怎么样?”
林乘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顾盼,你在逗我么,现在距离国庆只有3个多月,3个月孕育一个孩子……”
这么短的孕程,“除非你是猫。”
“呵呵呵呵,你好会开玩笑哦。”
顾盼干巴巴笑了声,收声之际,语气一静。“你说对了,我就是猫。”
须臾,愉快的空气,冷却了。
林乘风注视着她,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也沉甸甸似千斤重量。
为了掩饰心中慌乱,顾盼回避对视,喝了一口咖啡。
双倍浓缩名不虚传,太苦了。
她皱了皱眉。
而林乘风一直在审视顾盼,上上下下,最后他的目光往女人腰间一落,电光石火间,把他曾有过的疑惑,全都串联起来。
内心已然惊涛骇浪,他还是尽量让语气平静下来,说:“顾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和我说?”
顾盼细声细气:“抱歉,我没想骗你,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现在这种情况……”
林乘风有点着急:“到底什么事?”
顾盼只能如实交代:“我离过婚。”
“离婚!”
“嗯。”
顾盼不忘偷看林乘风表情,见他面目还算镇定,顾盼心知,离婚这个雷,只是小菜,还在对方可接受范围里。
至于接下来的雷,就不好说了。
林乘风问她,语气发沉:“除了离婚,还有别的事我不知道吗?”
顾盼顶住对面直勾勾的目光,把心一横,“离婚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现在26周,预产期就在十月。”
说完,她抿住唇,第一时间去看林乘风。
林乘风一时没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整个人安静极了。
可顾盼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正在弥散,由淡转浓,像乌云一样一点点将她围拢。
半晌过后,他才开口,“所以,那次来医院产检的人,是你?”
顾盼:“是……”
林乘风点点头,似是被荒谬折服。
“这就解释通了,为什么昨天我说小熙怀孕的时候,你的表情那么奇怪,最后急匆匆跑掉了。”
顾盼:“你捡过我的就诊卡,我一直以为你知道……”
林乘风莫名:“我又不是你的医生,怎么可能有权限看你病历。”
“……”顾盼也无话可说了,但还是忍不住想为自己说一句,“我真不是故意瞒着你,昨天发现不对劲,我也很意外很纠结,犹豫了一晚上,也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
“可你最后还是选择告诉我。”林乘风替她说完,“算是一种尊重吗?”
他无端笑了一下。
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顾盼自知没有错,但在这一声笑里,她还是听出了责备。
如周琦琦所说,男人确实都接受不了这样的“不劳而获”。
她有点难过,更多是歉意,哪怕选择坦白,无疑对林乘风也是一种伤害。
顾盼垂眸,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了:“反正,我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也经知道了,事已至此,如果你不能接受,那我们的关系——”
“顾盼!”
预感她要说那两个字,林乘风立刻打断,“我对你感情,都是真的。”
“你对我,我对你,当然都是真感情。”顾盼从不怀疑他们感情的成色,也绝对相信,以林乘风的人品,可以善待她的孩子。
所以,她才摒弃了周琦琦的馊主意,愿意用坦诚换爱情一个清清白白的开始。
顾盼献上选择的权力,“现在是你,决定权在你手上,林乘风,你愿不愿意接受我。”
怀了别人孩子的我。
林乘风和时间一并沉默了。
巨大的纠结,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在他大脑登陆、肆虐。
他一下没了往日的朝气,片刻后,失声笑了笑,有些耐人寻味。
“这件事太突然,完全超出我的认知,我有点乱,要不你先回去,我晚点联系你?”
——
顾盼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但她没什么城府,遇见事,也沉不住气。
林乘风说晚点联系她,她就回家去等,等来等去,对方一直没动静,顾盼有点着急了。
和男友失联的第四天,已经是顾盼忍耐的极限,中途有几次,她手机都抄起来了,就是想问问林乘风考虑得怎么样了。
好在,理智及时接管大脑,她又忍住了。
电话打到周琦琦那里,顾盼问好友,“你说我们这算什么啊,分手还是没分手?”
“我哪知道啊。”
周琦琦只能靠她为数不多的找工作的经验,推测,“你去面试,如果人事叫你回去等通知,一等好几天,大概率就是黄了。”
“林乘风面试我?”顾盼有点气愤,“我真是给他脸了!”
周琦琦:“你先别发火嘛,我就是说说,不一定准。”
顾盼:“不准你说个屁,周琦琦,我发现你现在对我越来越不上心了。”
完了。
顾盼失恋的刀,终于还是挥向了自己。
周琦琦欲哭无泪,“大小姐,现在可是凌晨四点,我对你不上心就不接你电话了。”
顾盼控诉:“对我上心,你就应该顺着电话线爬过来,而不是说一堆风凉话!”
半夜被人拎起来,周琦琦已经想死了,现在只剩咽气前的一点无奈:“我在新加坡出差呐……你容我在路上爬几天,行嘛。”
顾盼:“光爬不行,还得用游得吧。”
谁要大半夜讨论这么没营养的话题?!
周琦琦是带着时装作品过去参展的,一会儿天亮,还要接受采访,她真不能再和顾盼废话了。
想睡觉的心情,凌驾于一切。
她果断建议:“与其咱们在这猜,你不如当面问林乘风,你没胆子骗他,还没胆子问他么。”
顾盼傲气上来了,“凭什么我主动啊,弄得跟求和一样,我又没做错什么,不要!”
周琦琦:“你不想主动,就制造偶遇嘛。”
“偶遇?”顾盼卷在被子里,眯了眯眼。
周琦琦:“你假装和他偶遇,装成不小碰上的,这样既不降低你的身份,大家聊上两句,也能知道他的态度了。”
顾盼“嗯”了一声,语调上扬。
该说不说,狗头军师这次的建议可比上回靠谱多了。
“周琦琦,行啊你,智商可以和我打个平手了。”
周琦琦短笑一声,“……不知道是谁,刚才还说‘给他脸了’。”
“那就再给他一次脸!”
——
对于林乘风这种生活两点一线的人,掌握他的行程,制造一次不经意的“偶遇”,其实非常简单。
地点可以是在小区楼下,也可以是医院走廊。
但是,顾盼不想要这样的偶遇。
这么平庸的“偶遇”,根本无法体现她惊人的美貌,要知道,美貌被她视作牌桌上的王炸。
丢出这副牌的时候,她必须艳惊四座,才能留住男人的心。
于是,顺腾摸瓜,顾盼在安和医院官网上,扒出了一个机会——
周末,有一场行业酒会,在会展中心举行,当晚,林乘风会以主讲嘉宾的身份出席活动。
聚光灯的“偶遇”,才附和顾盼一贯高调示人的风格,她弄了一张邀请卡,出发之前,还去周琦琦工作室,好好打扮了一番。
万事俱备,她雄赳赳地出场了。
踏着红毯,在签名板前站定,顾盼泰然接受了一轮闪光灯的轰炸,独照,合照,和各路医疗精英们站在一起,她丝毫不怯场。
直到走进会场。
顾盼拿眼睛找了好久,一直没看到林乘风。
顾盼准备去后台继续找,不想,刘助理从天而降的一样,笑着朝他走过来,“真巧,顾小姐,您怎么来了。”
“你!”
看见刘助理,不亚于看见鬼,顾盼猛地回身,果然,光影的暗处,裴近修身而立,正望着她。
目光碰撞。
如水鸟掠过海面,霎时,粼粼银光碎成蔚蓝。
顾盼心里咯噔了一下。
反观裴近远,正与人交谈,他居中,身边围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不能说有多专注,但他一直有回应,只是,目光却安静地留在她这边。
神情淡漠,一时没动。
一看就是他走不开,先叫助理过来的。
顾盼眼皮一阵狂跳,赶紧去翻手里的活动手册——入场时主办方发的——里面明确写着今晚的出场嘉宾。
根本没有裴近远啊!
顾盼还以为是自己搞错了。
刘助理适时解释,“裴总是主办方临时请的,做压轴演讲,所以没在手册里。”
顾盼哼了一声,“怪不得,早知道他在,我就不来了。”
“既然您都来了,那就借一步说话。”
“你要跟我说什么?”
刘助理却笑说:“我和您可聊不来,是裴总找您。”
顾盼冷笑了一声:“他自己还忙着应酬,找我干嘛。”
“我不清楚,但裴总很快就应酬完了,你跟我去旁边等一下。”
“我要不去呢?!”
刘助理只是笑,不说话。
那意思,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霸总可能是一种传染病,跟裴近远呆久了,刘助理产生的抗体,和他自身基因完美整合出了一套对付顾盼的办法——
强硬、不废话、笑脸相迎。
顾盼对刘助理是真没辙了,怏怏不快地跟着他过去,假意敷衍了一下,见裴近远还没来,她又往餐台蹭了蹭。
她想借取餐的名义,从侧门离开。
要知道,顾盼今天是来挽回男朋友的,她在那情深意切,前夫在旁边围观算什么呢。
做她的啦啦队,还是亲友团?
顾盼,从来只有她看别人笑话的情场捕食者,岂容裴近远在一旁吃瓜,今天时机不合适,她已经不想去找林乘风了。
途径餐台,那里围了一些宾客,顾盼侧身而过,就看到一个男人,一口一个小泡芙,吃得那叫一个香。
顾盼心里暗骂一句,这人没吃过饭吧。
然后她也冲上去拿了一个。
事实上,为了上镜显瘦,顾盼才是没吃晚饭的那个。
此刻她已经饥肠辘辘,饿得难受了,看着别人大口大口吃东西,顾盼也掂了一颗在手里。
食物入口的一刻,香甜、感动、想哭,种种心情一拥而上的顾盼,忽然听到裴近远出现在身后。
“血糖高还敢偷吃小蛋糕?”
随着他的到来,种种心情又一拥而下。
顾盼把剩下全塞进嘴里,猛猛一咽,这才转身,“我没吃啊。”
嘴角还沾着奶油,这让她的辩解,显得非常无力了。
果然就听裴近远训斥她,“满桌子吃的,意面、欧包、哪个不比蛋糕健康,你非要挑GI最高的。”
顾盼也纳闷:“是啊,跟中邪了一样,突然特别想吃这个……”
她有点委屈,为邪门的食欲,和邪门的前夫——二者像游猎场上的冷枪,一左一右,打中她的腿。
好了,这下彻底跑不了。
顾盼心底暗叹一声,皱着眉头,“裴近远你找我,就是为了管我吃喝吗?”
“你以为我想管你。”一时找不到纸巾,裴近远扯出口袋巾,意味深长往她唇边一抹,“偷吃记得把嘴擦干净。”
这话听着怪怪的。
顾盼下意识躲了一下。
无奈男人身高手长,腾出的左臂,一下按住她肩膀,“还有,别动。”
“你把我妆擦糊了!”
顾盼抗议,但收效甚微。
他们越过社交距离,身体相拥,好似一对热恋情侣——只看刘助理别过脸,避嫌的态度,顾盼就知道两人有点暧昧了。
“好了好了,我自己擦……”
顾盼去抢口袋巾,裴近远不给,稍微抬了抬胳膊,两人对峙之际,忽地,会场灯光一暗,台上主持人宣布——
“大家掌声欢迎,今晚第一位演讲嘉宾,安和医院急诊室主治医生,林乘风博士!”
“林乘风”三个字,彷如一串高频声波,径直钻入大脑。
顾盼猛地一惊,火速推开裴近远,转眼再去看台上。
好像来不及了。
林乘风缓缓登台,已经走到辉煌的灯光之下,他周身光彩熠熠,唯独英俊的脸始终没有照亮,是以他望向台下的目光,极冷。
裴近远似有预感,缓缓转身,顺着顾盼方向一扬眉,眼神亦是无可挑剔的淡漠。
[42]戾黑:两个人浪漫,三个人刺激
台上台下,两个男人已经确认过对方身份,随着他们的目光慢慢转向顾盼。
像芒刺笔直而精准的射过来。
顾盼才如大梦初醒般意识到:两个人的偶遇固然浪漫,三个人的偶遇才是真的刺激。
顾盼此刻恨极了。
恨自己为什么吃那颗泡芙,延误了逃跑的时机,不然她现在也不会身陷修罗场了……
林乘风已经开启了他演讲,穿透麦克风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这声音悬在头顶,像一把会随时取人性命的刀。
顾盼终于想起躲了。
她猫着腰,慢慢往下蹲,试图藏起那傲人的身高。
然而,矮了半截的身体,毫无仪态可言,从裴近远角度看过去,更是透着某种诡异。
他当即皱了皱眉,示意刘助理从另一个方向,帮顾盼挡住走光的风险,才问她。“你不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
顾盼说:“当然不是了。”
裴近远不动神色地扬眉。
如果两人不是出双入对来秀恩爱的——
他极敏锐的猜到:“那就是吵架了?”
顾盼现在满心都是逃跑,“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我要走了。”
裴近远语气不善。“你干什么去?”
“回家给那颗泡芙发律师函!”
顾盼挪着小步,转身,飞快混入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离开的前一秒,她于众生间回眸。
眉眼鲜艳。
裴近远目光紧紧锁定那道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宴会厅的门口,他的梳理出当下的心情。
那就是被人当成背景板而勾惹出的隐约怒意。
——
从宴会厅出来,顾盼直奔卫生间。
如果没有刚才的小插曲,她完全可以另外找机会,再“偶遇”一次林乘风,可惜,裴近远搅局了,顾盼被逼到这里。
这里是从后台下来,返回会场的必经之路。
五分钟后,做完演讲的林乘风就会经过这里——趁着误会还没打成死结,她要赶紧争取了。
而且,有种预感,这可能是她和林乘风最后说开的机会了。
宴会厅内,再次响起一片掌声,这让蹲守在场外的顾盼,心里跟着一阵牵动。
顾盼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也在这决心没有冷却之前,林乘风出现了。
男人从后台下来,脸上挂着些许了然,叫她名字。
“顾盼?”
顾盼心头一阵惊跳。
“那个……好巧啊,怎么在这里碰到你。”她双手背在身后,已经尽量装做偶遇。
可林乘风黯然的微笑,已经表明一切,“我刚才看到你……和裴总站在一起了。”。
顾盼心发沉:林乘风到底还是知道她和裴近远的关系了。
她试图打趣,“那你也一定上过网了。”查她。
“嗯,”林乘风苦笑着:“上网查过才知道,原来你是裴总的前妻,所以,刚才看见你们在一起,我以为你们是一起来的。”
话音一顿,他的视线随之落在顾盼小腹上,“你的孩子——”
“也是他的。”顾盼轻声接上,却没有多说。
她在等林乘风的态度,虽然到目前为止,他的态度更多偏向于划清界限,但不到最后一刻,她仍旧抱有一丝奢望。
“你介意我有孩子吗?”她问。
林乘风今天难得一见穿了正装,深咖色的毛呢西服,里面是白色衬衫,随着他胸口深深一阵起伏,像在做一个非常隆重的决定。
他说:“我能先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说。”
“发现怀孕,是在离婚之前,还是之后?”
“几乎是同时。”
“你们为什么离婚?”
“你上网查到的答案是什么?”
林乘风想了一下:“没有定论。比较公允的说法,说你是为了家里、为了让公司上市,所以两家短暂地合作了一下。”
顾盼觉得这个说法没什么不妥,“差不多吧,本质上我们确实是联姻。”
“解除联姻的时候发现怀孕,你为什么没有把孩子打掉呢?”
顾盼张了张嘴,有些意外。
从怀孕开始,她还没遇到过这样的质疑——一上来就预设孩子不应该存在,然后才问她的想法。
正如此刻的林乘风:“那时候你们已经离婚了,留下孩子的意义是什么?”
顾盼喉咙仿佛被噎住,需要反复吞咽,才艰难道:“你觉得是什么?”
“也许为钱,也许为情……我不清楚,但你看起来并不是缺钱的人。”
顾盼会意:“你想说我对裴近远余情未了?”
林乘风:“抱歉,我不应该质疑你对我的感情,可孩子在你肚子里,现实会不停地提醒我,它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顾盼哑然失笑,“你是在脑补我们造孩子的过程么?”
林乘风脸色忽变,“顾盼你说话一定要这么歹毒么?”
后台灯光偏暗,但也不至于看不清楚,可顾盼站在那里,望着林乘风脸,只觉陌生。
印象里的林乘风曾经对她各种温柔迁就,此刻,他冷漠地好像换了一个人。
顾盼制造偶遇,期待的绝对不是一场被人评价为歹毒的对话。
说不失望是假的。
可她浮躁了整晚的心情,突然就安静了。
连语气也变得异常清晰。
她说:“我怀上孩子的时候,根本不认识你,你没资格用受害者的口气控诉我,好像我真的出轨背叛了你一样。”
顾盼已经准备走了,“这个恋爱不谈就算了,你这样很没意思。”
转身,正准备离开。
林乘风伸手抓在顾盼肘弯,用力,顾盼又被扯了回来。
“你想干什么?”顾盼皱眉,扭掉林乘风的钳制。
这嫌恶的动作,让一晚上冷冰冰的男人有点破防,“顾盼,我不想分手。”
伤人的话都说完了,林乘风最后的目的竟然不是把人推开,顾盼有些唏嘘了,她站在原地,没动,也不想说什么。
林乘风的话,既像告白,又向告别,难以名状的一种情愫——
“顾盼,我设想过无数次和你一起生活的场景,设想过我们的孩子,可能像你,也可能像我……就在你生日的那天晚上,我还在做这个梦——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能把这个梦继续做下去!”
男人霎时通红的眼圈,让顾盼为这出乎意料的反转,心软了一秒。
“对不起,林乘风,是我害你梦醒了。”
顾盼惭愧地低下头,下一秒,一滴清泪在坠出眼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如果你只是离异带孩子,我都能接受,可偏偏!”
林乘风忽然一顿,几分艰难混杂纠结,“偏偏这个孩子揣在你的肚子里。”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顾盼都被搞糊涂了,“说分手,你不同意,又不肯接受这个孩子……总不能现在让我打掉它吧?!”
“你以为我没想过么?”
顾盼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颊,瞳孔里却全是错愕和震惊。
她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
林乘风陈述:“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或者你早一点告诉我你怀孕,也许时间还来得及——”
“来得及做什么?!”异常冰冷的声音,突然介入,紧接着,一拳砸向林乘风,“你敢动我女儿试试?!”
林乘风往后一个踉跄,撞倒后台堆放的道具。
霹雳乓啷一阵动静。
惊得顾盼捂住嘴,注视眼前一切,她完全不知道裴近远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见过他如此暴力的一面。
寥寥灯光下,她被这场面彻底惊到了,脸色煞白站在一旁。
林乘风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脸已肿了半边,他咬牙道,“这是我和顾盼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裴近远根本没理他。
盖因挥拳太用力,腕表卷进西服袖子里,左手搭右手,裴近远将紧束的衬衣袖口,抻出边缘,才朝顾盼走过去。
“我从来没见过你掉眼泪,你却为这种人哭?”裴近远声音极冷。
顾盼紧贴墙边,说不清委屈从何而来,原本默默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
“说话!”裴近远掐住顾盼下巴,宽大的虎口,几乎遮住了女人大半张脸,拇指一抹,却没什么效果。
眼泪从一双美丽的眼睛里不停地涌出来,无穷无尽。
这为裴近远又浇了一把火,正无处宣泄,林乘风怒气冲冲上前。
“你放开她,她还是我女朋友!”
“她也可以不是。”裴近远松开顾盼,转过头,一把揪住林乘风衣领,“但她一辈子都是我孩子的母亲。”
“有孩子,不是照样离婚了,你没比我强哪去!”
林乘风怒而还手,一肘扫出去,被裴近远用左手挡掉,他趁势挣脱钳制,还想再扑。
这时,刘助理和保镖匆匆赶到,将林乘风拉开,反剪。
利落的身手,不知是谁,往他脑后一按,林乘风的脸顷刻贴在了墙上。
放眼林乘风成长的一路,从来顺风顺水,哪受过这种折辱。
他瞪大双眼,怒道。
“裴近远,别以为你有钱有势,就理所应当拥有一切,你自己问问顾盼,她是不是想带着孩子嫁给我?!”
这一句太有杀伤力了。
裴近远表情一戾,转眼看向顾盼,狼狈在她脸上一闪而过,不管女人此前美得多么惊心动魄,这一刻,全都黯然失色了。
顾盼手足无措,低着头,像个孩子。
裴近远深深吸了一口气,需要极力克制的冲动,还是在掌心撩起一阵痒意,他朝林乘风慢慢走过去,刚要抬手。
顾盼一把抱住他胳膊,“你让他走吧。”
“心疼了?”裴近远冷冷瞥她。
顾盼急:“你说什么呢!”
骚动已经引来不少围观的人。
有人认出裴近远,开始窃窃私语,会场工作人员踟蹰着,也不知道该不上前。
这注视跟芒刺一样,让顾盼极端不适应,她央求裴近远:“别把事情闹大,好不好,人你也打了,气也该消了。”
原本就被林乘风戳中痛处,裴近远心头正冒火。
听顾盼又护着他,裴近远怒极反笑,“离婚的时候,也没见你舍不得,现在分个手,反倒心软了。”
顾盼:“你既然已经听到我们要分手了,更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啊!”
裴近远看着她:“到底因为谁,才闹得这么难看?!”
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顾盼转头去央刘助理,“你叫人把林医生先送走,好不好?”
刘助理扭头,去看裴近远。
大老板面色冷峻,没同意,但也没反对,他立刻明白该怎么做了。
刘助理点了两个保镖,“请林医生离开会场。”
“放手,我自己会走!”
林乘风一把甩掉禁锢,失望地瞥了一眼顾盼,转身,劈开围观的人群。
快速消失在视野里。
顾盼抿唇,僵立在原地,整个人的状态,像被大卡车迎头碾压,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刘助理叫人围住整条走廊,命令逐个检查手机,然后把人都驱散了。
空寂回荡在散漫的灯光下,只剩裴近远和顾盼两个人。
以至于,她在开口说话时,声音浅淡地,像极了自言自语。
“是,是我主动来找林乘风的,今天这事都赖我。”顾盼心底已经没有任何挣扎,干脆且痛快的认下始作俑者的身份。
“你能不能先别训斥我,裴近远……我有点难过。”
在这杂乱无章的角落,顾盼像一只战败的猫,舔舐着伤口,脆弱而警惕的注视着这个世界。
裴近远看着她,沉默良久,最后只是问顾盼,“你就那么喜欢他?”
顾盼失落道:“我不知道。”
无法把感情的失败,细致地归咎于某一种原因,顾盼只能描述一个大概。
“……就好像,我还没想好人生的下一笔落在哪,画布上的颜料就已经干了——我好像错过了一些了什么。”
裴近远再度沉默,心内反复揣摩“人生的下一笔”这种叫法,进而怀疑,自己这个“上一笔”,是不是已经被覆盖掉了。
或者说,顾盼从未因为离婚,而遗憾过什么。
想到这里,裴近远如鲠在喉,沉声道:“我和你认识超过十年,离婚后你不是照样找到他,你和他才认识几天,分了就分了。”
顾盼沉默片刻,忽地扯唇一笑,透着几分苦涩,“你说得对,分了就分了。”
正是她这种“你怎么说都行”的回避态度,让裴近远更加火大。
怒火来自一种插不上手,而他又无法扭转的失控感,仿佛他真的成为了顾盼人生不足轻重的变量。
与她无声对望。
内场再次传来一阵雷动掌声,一墙之隔,静与动的对比如此强烈。
裴近远说:“我送你回去吧。”
顾盼:“你不是还有演讲?”
作为活动的幕后资方,裴近远演讲是今晚的压轴。
他却说:“送你一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我应该能赶回来。”
酒会安排的演讲,统共三五人,一个人讲上十五分钟,顾盼思考着一来一回的可行性,觉得有点够呛。
“你确定?赶不及就惨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裴近远觉得顾盼今天过分体贴了。
带着几分烦躁,他近乎武断地打断她:“来不及就让刘助理替我。”
顾盼:“这样也可以?”
裴近远:“稿子本来就是他写的。”
[43]霓红:“再也没人爱我了…”
从酒会出来,刚坐上裴近远的车,顾盼就后悔了,不该让他送她回家的。
失恋已经够惨了,又来一个前夫当现场目击者,丢人丢双份,顾盼感觉糟糕透了。
车子一路顺畅行驶,糟糕的感觉还在延续。
司机开车,两人坐在后排,谁也没有主动开口,也因为片刻的安静,来自男人西服内衬的,温漠的,如高山雪柏的淡淡香气,在顾盼鼻尖萦绕。
某种熟悉的安定感,让顾盼从刚才的狼狈中得以喘息。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根本不在意意,顾盼主动提及刚才的酒会,没话找话,问裴近远,“今晚的演讲,你本来准备讲什么啊?”
裴近远说:“主要讲AED的推广。”
“AED是什么?”
“自动体外除颤器。”
顾盼露出费解的眼神。
裴近远解释:“简单来说,如果有人走在路上,突然心脏骤停,AED可以用来紧急除颤。”
一说这个顾盼就明白了,“我在电视里见过,像两个通电的熨斗,医生每次操作前,都要喊‘clear’。”
说完,顾盼轻声笑起来,好像自己讲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
裴近远象征性地弯了弯唇,“你说的是手动除颤器。两个原理差不多。”
顾盼:“两个有什么区别么?”
裴近远:“手动除颤只有专业医护人员才能用,AED是自动的,更适合民间推广。”
讲到这里,裴近远轻微停顿,他不确定,顾盼是否对AED真的感兴趣,还是,她在借话题逃避什么。
裴近远看着顾盼,投入车内的灯光,像幻化的霓虹,为顾盼的眉眼平添凄迷。
他一时没说话,顾盼反而不适应。
“你怎么不讲了?”顾盼忽然笑了一下,“我还等着你给我做一对一专人演讲呢。”
裴近远:“你想听?”
“想听啊……这个AED设备,也是讯达的产品吧?”顾盼声音里带笑,可裴近远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她的愉悦。
顾盼天生就是一个藏不住情绪的人,快乐极易感染周围,难过也叫人格外心疼。
她在强颜欢笑。
裴近远没有点破,只是围绕AED,浅浅谈起,“讯达确实有这款产品……除了医疗机构,我们也鼓励民间人士,自行购买这种便携式急救设备。”
顾盼好奇:“普通人买它做什么?”
“家里有心脏疾病的、有遗传病史的,他们都是AED的主要客群,大家买个保障……急诊里,有黄金四分钟的说法,没人给你讲过么?”
顾盼顷刻抿住嘴,看向裴近远的小脸,有一种突遭伏击的愕然。
提到急诊,势必联想到做急诊医生的那个人。
林乘风。
他们两个心知肚明。
话题再次进入雷区。
裴近远也明白自己的行为,有揭人伤疤之嫌,很卑鄙。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做了,掺杂几丝薄怒,就是想试探,想确认,想把顾盼逼到死胡同,听她暴躁大骂,或者大哭。
像她从前一样。
他愿意无条件接住她的情绪。
可顾盼只想粉饰她千疮百孔的尊严,淡淡接口道,“我没听过这个说法。”
她扣动按钮,将车窗落了一半。
温热的风,一股脑钻进来,尽是夏日喧嚣的味道。
顾盼问:“什么是黄金四分钟?”
复杂的情绪,即刻占领了大脑。
连裴近远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心脏骤停之后,大脑耐受缺氧的极限时间,大约4分钟,超过这个时间,细胞会发生不可逆的死亡,所以抢救需要在4分钟之内开始。”
顾盼点头头。
目光再次飘到车窗外,象征京茂府地标的灯楼,已经遥遥在望了。
明亮的示廓灯,沿着建筑,渐次追逐。
终于要到家了。
顾盼无声松口气,等车停稳,她扭身去开门。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上去了。”
裴近远问:“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今晚已经占用你很多时间了。”顾盼拒绝地很干脆,推开车门,还弯身和他说了句,“晚安。”
裴近远盯着她一眼,有些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了回去,“回去好好睡一觉。”
“知道。”顾盼扭头,关上门。
车仍停在原地,没有熄火。
暗夜里,它仿佛庞然生物,有一对锐眼。
顾盼知道,此刻,身后,裴近远坐在漆暗的车厢里,一定在看着她。
她挺了挺单薄地脊背,走得飞快。
只消转眼,便进入电梯厅,不见了身影。
暖色灯光下,大堂空寂。
过了良久,裴近远才收回目光,对司机说了一声,“走吧。”
——
顾盼参加酒会,原本目的是打一个翻身仗。
谁知道是她自己被现实干翻在地。
顾盼自闭了。
为了修复脆弱地自尊心,回到家,她关掉手机,蒙头就睡。
转眼,来到第二天中午,顾盼懵懂醒来,就看到小熙幽幽地站在床边,问她,“顾盼姐,你手机怎么不开机啊?”
是顾盼的大脑还没开机,她迷茫地问,“你怎么来了?”
小熙也很无辜:“我给你打了一上午电话,你都不接,我只能跑过来看看——今天你是不是还没测血糖?”
顾盼双手捂脸,相当无力了,“你要不要这么敬业啊……”
之前也有过几次,顾盼忘了血糖数值,小熙追着打电话,没想今天她直接把自己堵在被窝里——
“捉奸都没你这样的!”顾盼有气无力。
小熙却一本正经:“这是为了顾盼姐的健康着想,上午不吃早饭,容易低血糖,血糖忽高忽低,对宝宝也不好啊。”
顾盼无话可说:“我吃,我现在就吃,还不行么。”
“那我出去叫阿姨给你准备吃的。”
小熙意满离。
顾盼又躺了一会儿,起床套上真丝睡袍,去卫生间洗漱前,她把手机开了机。
等到洗完脸回来,手机已经进来一堆消息。
小熙的微信留言先跳出来,顾盼没理,再往下看,不得了,手机跟炸了一样,一堆人私信问她。
“这个人是你吗?”
文字后面,紧跟一张照片,正是顾盼昨晚走红毯,自以为美翻的pose照。
随着照片点开,放开。
顾盼瞳孔微微张大,忍不住自言自语:“这是我?这是我昨天穿的裙子?”
照片里,除了脸还是顾盼本人,那个具圆滚滚的身体,仿佛嫁接在了顾盼的脖子下面。
顾盼起初不信这是自己。
她下意识反应,是谁为了恶搞,故意给她p成一个身体。
可冷静下来,去医院官网转一圈,就会发现,昨晚酒会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原图,且保持了医疗行业过分客观的风格。
死亡的打光,截腿的角度,任谁来了都要哭一句,“好惨啊。”
霎时,顾盼因为失恋尚未愈合的自尊心,像一块开裂的画布,被人从四面八方一扯,彻底烂了。
顾盼第一时间打电话问责周琦琦,“你给我穿的裙子到底是什么鬼,为什么害老娘上镜那么丑?!”
周琦琦正在午休,不紧不慢道:“我去新加坡比赛,这条裙子帮我拿了第三名诶,裙子怎么可能丑?”
“你什么意思,说我丑呗?!”
周琦琦笑,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到底怎么了宝贝,你昨天没有用你的美丽挽回林医生吗?”
这已经不是顾盼关注的重点了,现在的重点是——
“我告诉你,周琦琦,你的裙子拿过诺贝尔都没用,把我穿丑了,它就该死!”
“是是是,我也该死。”
“你别给我耍嘴皮子,周琦琦,你现在害我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笑柄了,你要负责!”
顾盼气哼哼发照片过去,“你自己看吧!”
周琦琦原本还嘻嘻哈哈哈的,收到照片后,同样到抽一口凉气,虽然她知道上镜胖三斤的道理,但确实没想到世界上有人能把大模身材的顾盼拍成HelloKitty。
周琦琦陪顾盼一起谴责:“你是对的,摄影师有问题,放大了裙子的缺点,裙子也有问题,不太合身……”
客观原因找完了。
犹豫再三,身为姐妹,周琦琦只能委婉提醒顾盼,“可是宝贝……你是不是很久没称体重了?”
——
从体重秤上下来,顾盼忽感一阵晕眩。
不知道是没吃早饭,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人都站不稳了。
顾盼走出卫生间,扶着梳妆台边缘,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
昨晚一些细节,飞快从大脑里闪过。
搭配她暴涨二十斤的体重,顾盼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周琦琦指挥化妆师的时候,不停地说,少用膨胀色。
还有,裙子都上身了,周琦琦跪在她脚边,硬是在腰间省道上又多打了两个褶……
所有箭头都指向了她的肚子。
可顾盼印象里,肚子昨天还是平的,怎么一夜之间就隆起来了!
顾盼伸手,不自觉摸向腰间,那满满的存在感,让她瞬间涌起一个念头,比失恋还要恐怖。
甚至更胜。
男人是身外之物,失去男人,只要还有美貌,顾盼自信永远是情场上的王者。
可现在呢,失去美貌,她还剩什么了,是真的一无所有啊!
想到这里,顾盼悲从中来。
那种被世界抛弃感觉,犹如十岁那年,看着母亲被殡葬车拉走,而她则永远站在了原地。
惶惶然,再也没人会爱她的心情。
顾盼笔直的脊背,渐渐弯下去,双手捂脸。
这时,小熙过来敲了敲门,示意:“顾盼姐,午饭做好了,可以吃了。”
顾盼木然,抬头,一时没说话。
小熙怕顾盼挑嘴,特意说,“都是你爱吃的,有白灼罗氏虾、凉拌桔梗、无油炒饭,炒饭里还放了你喜欢的甜玉米和青豆……”
吃吃吃!
这是顾盼大脑接收到的唯一指令,此景此境之下,无异于叫她自行毁灭。
“你也不看看我现在都什么样了……”顾盼控诉刚一出口,眼泪就飚了出来,“你为什么还要逼我吃饭……”
小熙愣住,“顾盼姐,我、我没有逼你……”
“怎么没有?!”
“你每天给我发信息,不是吃了么,就是血糖呢?!”
“我是机器吗,饭送嘴里,脑门就显示一串数字?!”
小熙慌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得道歉,“顾盼姐,对不起,我没当你是机器……如果你觉得我做得不好,我可以改……”
“你可以改,那我呢?!”
只要一想到怀孕是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顾盼哭得更厉害了。
“我完了,我的身材没有了,这回彻底没人要我了!”
很快,她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骤增的体重,让顾盼的哭腔都带着粗喘,没一会儿,脸都憋红了。
见状,小熙也要吓哭了,“顾盼姐……我错了,我再也不逼你吃饭了……你别激动好不好……”
小熙蹲在顾盼脚边,一边帮她顺背,一边向赶过来的阿姨求助。
阿姨也被这情景吓了一跳,按下慌乱,一秒钟都不敢耽误,转身就去给裴近远打电话。
[44]粉蓝:谁家前妻失恋,还用前夫去哄?
裴近远今天要出差。
吃过午饭,他从公司出来,车子刚刚驶入机场高速,刘助理就接到一通电话。
来电号码是小熙,但电话一接通,讲话的却是一个陌生女性。
刘助理匆匆应了几句。
挂上电话,他侧身转向裴近远,“裴总,顾小姐有点不太好。”
裴近远神色一凛,问:“怎么了?”
刘助理:“打电话的是做饭阿姨,她也不清楚缘故,只说顾小姐忽然大哭起来……嘴里念叨着,‘以后没人要我了’。”
还以为她身体出了问题。
裴近远面色沉冷,“失恋而已,她就这点出息。”
刘助理也是昨天的见证者。
他瞥了裴近远一眼,有些战战兢兢——老板目光森然,似有隐隐的怒意。
谁家前妻失恋,还用前夫去哄?
刘助理以为裴近远不会管顾盼闲事,准备编辑信息,叫小熙自行处理了。
哪知道,下一秒,裴近远冷声开口:“今天你先飞香港和那边的医药代表谈一轮。”
刘助理有些震惊。
港澳业务,是拓展海外AED市场的第一步棋,讯达部署了很久,没想到为了顾盼的情绪病,裴近远竟然半路折返。
刘助理不放心,还是多问了一句,“那您还去吗?”
裴近远:“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会尽快过去。”
——
黑色宾利车,在下一个交流道驶出机场高速,放下刘助理,便掉头折返。
工作日,道路不算堵,约莫四十分钟,裴近远就赶到顾盼家。
彼时,她刚刚哭完,坐在梳妆凳上,人有些虚脱。
听见大门开阖与对话声,她慢一步,循着来人的方向,缓缓抬起头,“裴近远……”
裴近远几步走过来,一把捏住她肩膀,“到底怎么了,哭得这么厉害!?”
顾盼哭大了,胸腔一下接一下地抽动,一时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虚弱地摇摇头。
小熙和阿姨更是吓得大气不敢踹。
见一屋子的人都是这副怂样子,裴近远恨铁不成钢,说顾盼道:“昨天晚上给你机会教训他,你不忍心,现在自己坐这哭,哭给谁看。”
顾盼抬眸,怄红的眼圈,透着一丝愕然,“我……不是为林乘风哭。”
裴近远一顿,“那你哭什么?”
为了稳住气息,顾盼深深憋了一口气,才说,“我哭我的体重……那可是整整二十斤啊。”
说着,她又要掉眼泪了。
反观裴近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令顾盼如此伤心的理由,就因为这?
令人好笑又生气。
或者,他更该庆幸。
庆幸,顾盼没有为别的男人而哭。
一路过来提着的心,悄然放下。
裴近远毫无察觉地松了一口,语气也跟着缓下来,“谁说你胖了?”
顾盼难过地说:“我刚才上秤了,明明白白写着的,数字会骗人?”
数字当然不会骗人。
裴近远是绝对的理性主义者。
做生意、治理公司,他唯一信赖就是数字,各式各样的客观数字,是他做决定的依据。
但此刻,裴近远却像个昏君,背弃忠诚的数字,只谈狡猾的感受。
“我觉得,你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他说话的时候,眼瞳微微敛起,颇具安抚意味,像映在夕阳下的一副落日涂鸦,粉蓝色呼应,有种美轮美奂的感染力。
顾盼为他的评价,犹豫了一秒,但很快反应过来,“你在骗人。”
裴近远:“我没有。”
“你有,你就是有!”
顾盼拿过手机,找出证据——被人层层转发的丑照,此刻已经在朋友圈里收获了上百点赞。
顾盼点开照片,恨不得怼到裴近远脸上。
“看到没有,大家都说我胖了,王美纯还特意挑了一张,贴在她的朋友圈,配文,谁吃了发面馒头!”
最后几个字,顾盼的声音是斜着出来的,一度又尖又细,来到抓狂的边缘。
裴近远强压下嘴角,不动声色,“嗯”了一声。
顾盼却不干,“你嗯什么啊,所有人都在嘲笑我,你到底看到没有?!”
“我看到了。”
裴近远不只看到了,还清楚。
世家财阀家里被养坏了的女孩子,大多只有联姻一条路,她们各自抱团,形成小团体,遵循某种秩序。
而这秩序,往往象征着无脑的踩踏和盲目的追随。
王美纯的行为,在裴近远这种实权人物眼里,太小儿科了,放平时,他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但今天,他竟然神使鬼差地附和顾盼。
“王美纯做得不对,她不应该这么发,我和她谈谈,一定让她删掉。”
顾盼却不领情:“删了就完了?!”
裴近远:“那你还想怎么样?”
顾盼:“这些照片,就是昨天那个破酒会搞出来的——酒会是你办的吧?!”
“是。讯达确实是其中的一个主办方。”
裴近远也不准备洗,“这样,我叫公关部把你的照片都追回来,然后联系每一个转载的人,叫他们删掉。”
能在互联网上不留痕,这背后需要巨大的人脉和资源,就为了几张无关痛痒的照片,裴近远如此兴师动众,可顾盼还是不痛快。
“照片可以删掉,可你删不掉那些人的记忆!”说着,手机任性一摔,正好掼进裴近远怀里。
男人稳稳接住。
至此,好像哄无可哄了。
裴近远站在那里,低头看看顾盼,又侧过脸,瞥了一眼身后。
此刻,小熙和阿姨杵在走廊另一头,她们垂手站在那,都快要遁入墙壁里了。
顾盼执拗一上来,谁劝都没用。
她不讲理的样子,像极了弄坏玩具的小孩子,跺着脚,偏要原先那个,再买一个都不行。
小熙和阿姨提心吊胆,以为大老板下一秒就要甩手走人的时候,裴近远却蹲了下来。
他面色不改,挑眼看着顾盼:“就算我能删掉别人的记忆,那你呢,为了不让别人看到你,以后都不出门了?”
顾盼小脸绷得紧紧的,“我可以不出门。”
“别说气话了,人怎么可能不出门。”裴近远比任何时候都有耐心,“让别人闭嘴的最好办法,不是为难自己,而是继续正常生活,他们吸食不到你的痛苦,自然就散了。”
顾盼没说话。
裴近远又问她,“你多久没买衣服了?”
“每个月都买,怎么了?”
顾盼买衣服,还保留着婚后的特权——每一季,但凡有新款到店,专柜都会派专人送货上门,顾盼挑喜欢的留下。
反正刷裴近远的卡,顾盼根本不试穿,因此衣柜里堆了大量没拆吊牌的衣服。
裴近远太清楚顾盼糊里糊涂的风格,“你在专柜留的尺码,已经很久没更新了吧。”
顾盼一顿,反应过来。
她最近总觉得穿什么都不漂亮,原来是衣服不合体。
不失为转移注意力的一种好办法,裴近远哄说:“你马上就到孕晚期,体重不可能往下降了,与其坐这哭,不如我们去商场逛逛,买几件合适的衣服,继续做漂亮的顾盼,你说呢?”
顾盼应激般瞪回去,但“漂亮的顾盼”从裴近远嘴里一说出来,她已经非常受用。
不止是虚荣心的满足,还有救赎感。
容貌焦虑就像一片沼泽,顾盼的双腿都没进去了,临近被吞噬,裴近远的出现,效果不亚于救命稻草。
面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男人,顾盼她忽然冒出一个很邪恶的想法。
“陪前妻买衣服……如果被你的女嘉宾知道,她会不会不高兴啊。”
顾盼看向裴近远,眼里还挂着没干的泪,使得她算计人的眸光,具备了一定迷惑性。
因此裴近远并未察觉。
出于对网络用语的不熟悉,他只是问,“什么是女嘉宾?”
——
每次顾盼化妆,动辄一个小时起,今天也不例外,洗漱、穿搭、等她从衣帽间出来,餐桌上的食物,已经热了三次。
裴近远坐在客厅沙发上,左腿搭右腿,随手翻看杂志,一直没有不耐烦。
终于,顾盼出来了。
珍珠项链小黑裙,明眸皓齿,活像换了一个人,“走吧,我们可以走了吧。”
裴近远抬眸,提醒她,“不着急,先吃饭,不然没体力逛不动。”
“哦。”顾盼甩了甩手里的鳄鱼皮Kelly,乖乖坐到餐桌前。
俗话说,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来。
为了验证自身魅力,顾盼决定,在林乘风那吃的败仗,要在裴近远身上睡回来——如此不屈不挠的精神,无异于英雄重整旗鼓,东山再起。
当然,事前顾盼已经确认过了,裴近远是单身,玩弄单身无主之狗,顶多是不讲武德,不至于沦为不讲道德。
吃过了午饭,顾盼和裴近远一道出门,工作日的高端商场,人群熙攘,比周末还热闹。
裴近远喜静,很少置身在这种场合里。
遑论他陪顾盼辗转于一个又一个专柜试衣间,很难不让人联想起“纡尊降贵”四个字。
顾盼心里既得意,又惴惴,不止一次,她问裴近远,“你今天真的不忙么?”
裴近远每次都回答,“不忙。”
上市公司的掌权人,怎么会不忙,他的每一分钟如果可以估价,其价值可能都高得咋舌,顾盼心里有数。
但,在这之前,她从没和裴近远一起逛过街,还是有点贪恋这种“第一次”的仪式感。
也正因为小小的窃喜,和即将作恶的兴奋,顾盼连身材焦虑都忘了,全身心投入到薅前夫羊毛的伟大事业中。
她先买了一件大几十万的外套,冬款,需要定制,付款后,柜姐登记好顾盼的收货地址,告知她。
“这件十一月才能做好,您核对一下尺寸,看合不合适。”
“十一月……”顾盼沉吟,“那会我已经生完了,估计体重和现在差不多,按现在的就可以。”
听顾盼这么说,柜姐十分上道,做出一脸惊讶:“您怀孕了么,真的看不出来诶。”
“嗯?”顾盼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都这么胖了,还看不出来么?”
“一点都不胖,您不说,谁知道您怀孕了……几个月了啊?!”
“快七个月了……”
距离她们不远处,裴近远听着听着,不由暗自失笑:某些时候,商业互吹也不完全一无是处。
这不,顾盼又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了。
与此同时,刘助理和团队刚刚在赤腊角机场落地。他打电话过来,大致汇报了一下和客户碰头的情况。
裴近远从沙发起身,出去接电话。
内容很简短,大约聊了五分钟。
挂上电话,裴近远返回店内,顾盼已经买完了。
她慢慢折起小票,看着裴近远,脸上再次露出猫儿一样,可怜兮兮的表情,问。
“你要回公司上班了么?”
“没有。”裴近远稍微停顿了一下,“今天都不用上班,可以陪你逛到商场关门。”
“真的?”
“嗯。接下来,你还想买什么?”
顾盼此刻内心,像被冰镇过的汽水一举浇下,甜丝丝的,有数不清的小泡泡,一点点瓦解她的身为女性天然的羞耻感。
稍微想了一下,顾盼说,“我还想买内|衣。”
[45]浅沙:火速撤回了一个发誓
隔壁专柜。
豁亮奢华的装潢,通常意味着不菲的价格。
那是顾盼常穿的一个居家服牌子,设计以性感著称,几块布头,几根系带,随随便便就卖出五位数。
且拥趸众多。
暧昧期的男女,来这买东西,可以被视作某种调情,裴近远却不以为然。
以他和顾盼当下的身份,他不确定购买这样私密贴身的衣物,是否有越界的嫌疑。
他原本想止步于店门口,这时,导购小姐认出顾盼,热情扬声。“顾小姐您来了啊……”
顾盼:“最近有什么新款么。”
导购小姐:“有的,都在这边,您跟我来。”
于是,顾盼像一条游鱼,潜入海洋,快速在商品之间穿梭,偶尔打个尾浪,把看中的小裙子比在身上,问裴近远。
“好看吗?”
豹纹、吊带。
这是一条非常经典的、上床就会被瞬间撕烂的款式。
导购小姐快速低头,想偷看裴近远的反应,又畏惧对方气场,只能憋住八卦的本能。
裴近远不得已,走进店门,仅仅说了一句,“还行。”
“只是还行?”也不知道是男人的答案太普通,还是裙子太普通,顾盼拿远,仔细端详了一下,放回去。
又换了条黑色蕾丝裹身款。
“这个呢?”她问。
裴近远答:“绷在身上睡一夜,应该会不舒服吧。”
“好像也是。”
再次放回去,顾盼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便干脆说,“我逛累了,要不你帮我选几件内|衣吧,我去更衣室等你。”
厚重的丝绒帘幕一掀,顾盼闪身进了更衣室。
只留下导购小姐和裴近远。
多么明目张胆的信号,导购小姐都看出来了。
偏裴近远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吩咐:“纯棉的,浅色的,你选几套尺码合适的帮我送进去。”
“好的。”
男人坐怀不乱,看得柜姐有点意外,但她还是秉持过硬的职业素养,为了顾盼挑了好几件,有睡衣也有贴身内搭。
衣物送进去,柜姐便静候在门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去,没一会儿,顾盼又穿着她原本的衣服,空手出来。
柜姐没敢主动搭话,因为裴近远已经走过来了。
他问:“没有喜欢的?”
顾盼沉着脸,有点不太高兴,“你选的款式好无聊。”
裴近远:“孕期穿的舒服最重要。”
顾盼:“好看也很重要。”
裴近远眼眸一抬:“好看要给谁看?”
顾盼表情微妙一动。
没接住这句话。
她刚和男友分手,马上又要大腹便便,好看的内|衣穿给谁看,她又能挑动谁的情|欲——这无比尖锐的问题,比容嬷嬷的小针还厉害。
直接给顾盼扎自卑了。
怎么办。
鱼饵抛光了,也不见裴近远上钩。
顾盼是真的没办法了,她的自信和美貌一并坍塌在废墟里,算是彻底刨不出来了。
于是,她自暴自弃,转向另一个极端:“不买了,我要回家。”
有人说风就是雨。
裴近远习以为常,只是好心提醒:“这个点,你家阿姨都下班了,回家吃什么。”
“那就吃完饭送我回家。”顾盼反正是一点好脸也不想给他了。
上次和周琦琦相约吃Omakase,因为时间一直没对上,饭也没吃成,今天商场顶楼正好有一家海鲜割烹,是差不多的意思。
顾盼想吃这个。
餐馆是预约制,需要提前半个月定位,裴近远叫秘书临时安排了一下,两人顺利入座。
海鲜空运当日到店,现做现吃,将味觉和视觉双重体验拉满。
顾盼心情好了不少。
心情好,胃口就好,她还多吃了一块黄油煎鳕鱼。
吃完饭,已经晚上八点。
两人乘坐观光电梯,一起下楼。
视野迅速下降的过程,仿佛夜幕坠落,让这座六百年底蕴的古城,尽数绽放在这一刻。
顾盼百无聊赖,提议:“要不,我们别坐车了,走路回家?”
裴近远问:“你走得动?”
顾盼:“这离京茂府不远,走路最多三十分钟,别把我想得太脆弱,好吗。”
本来吃过晚饭,顾盼也需要简单运动来控制血糖。
裴近远由着她,吩咐司机开车先走,保镖远远跟着,两人沿街散步。
盛夏的微风里,沿途的商铺,少了一些交易的冷峻,多了平易近人的烟火气。
正好路过便利店,顾盼走热了,考虑到身材已经走样,她带了点破罐破摔的心情,吵着想吃甜筒。
看她心情不佳,加之晚餐碳水不多,一个甜品尚在身体可接受的范围内,裴近远斟酌了一下,和她商量。
“只吃半个,剩下的自己扔掉。”
“啊……”
“不满意就别吃。”
“半个就半个!”顾盼痛快应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裴近远进去买,顾盼站在外面看,刚好冷柜就在门口,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道玻璃。
裴近远拉开门,拿了一个草莓酸奶口味的,举给顾盼看。
顾盼皱着鼻子摇摇头,裴近远放回去,又拿了一个榛仁黑巧的。顾盼踮脚眺望了一下,看似好像没有更好的,这才点头。
裴近远结账出来,已经撕掉了甜筒包装,只留了最上面一个尖尖递给她。
“哇哦!”顾盼眯着眼睛,接过来,“这是我入夏第一次吃冰激凌。”
两人沿街边继续踱步,裴近远打趣她:“现在又不心疼体重了?”
早上还为发胖爆哭的顾盼,没有丁点的不好意思,“我觉得自己很无辜,明明什么都没吃,忽然就胖了二十斤肉,你说怪我么。”
“不怪你。”
顾盼努了下嘴,紧盯住他。
因为男人难得使用了和她立场一致的语气,说:“妊娠高血糖,本来就是代谢紊乱的结果,现在是你身体的特殊时期,发胖只是暂时的。”
顾盼:“听你这么说,我心里舒服多了。”
裴近远唇部弯起浅弧,“是么?”
街头,偶有路人经过,他们无一不侧目于这对样貌耀眼的男女。
顾盼此刻无知无觉。
她只觉得今天的裴近远格外好说话。
为了释放友善,顾盼还问他,“走这么久,你不渴吗?”
盛夏的空气里弥散着燥热,裴近远说,“还行。”
“反正我只能吃一半,剩下的你要不要尝尝?”说着,她给手中甜筒转了个方向,礼貌地把没有碰过的那一侧,露给裴近远。“这边我不动,留给你。”
黑色的巧克力拧着白色的奶油,在夜阑的天幕下,盘得很饱满。
裴近远的目光,平移,从甜筒到顾盼。
女人正地望向他,不参杂算计的眼睛,漂亮地像一颗高纯净的玻璃珠。
呼吸间,她的气息还能闻到淡淡甜甜的奶油味。
好像是有点口渴。
裴近远不自觉地紧了紧喉咙,咬下一大口,没在意是不是顾盼啃过的,反正唰得一下,冰淇淋矮了一大截。
顾盼瞪大眼睛,马上就变脸了,“你有病吧,我是说等我吃完才给你,你一下全咬了……”
旁边就是垃圾桶,她一古脑把剩下到扔进垃圾桶。“你赔我一个新的!”
面对女人要杀人的气势,裴近远没躲,反而把人扳正,一下圈进怀里。“请客还这么小气?”
强势的怀抱,突如其来的亲昵,有点吓到顾盼,她睁大眼睛,搞不懂一向边界感极强的裴近远,究竟要干什么。
她稍微愣了片刻,望着男人脸上错落的线条,从眉骨到鼻梁,再往下。
混乱的大脑忽然来了一句,“你嘴上沾奶油了。”
“帮我擦一下。”
顾盼神经紧了紧,男人微沉的声音像是有种蛊惑的魔力,让她摸到裴近远的领带,往他唇边抹了一下。
随着裴近远的笑意渐深,男人幽深的目光将顾盼从头顶吞没。
待她要收手时,裴近远一把抓住顾盼手腕,问:“沾到口红了么?”
“什么?”
顾盼一怔,瞬间,男人微凉的唇瓣轻覆下来,这才坐实他所谓“口红”的来处。
熟悉的味道,与曾经的回忆,瞬时重叠。
攻陷、占领,唇与齿的狡猾游戏,让裴近远将她唇上的枯玫瑰色一点一点侵|蚀干净。
顾盼的呼吸,随着男人的节奏,从快到慢,又从慢到快,渐渐紊乱起来,氧气将要耗尽的时候,裴近远缓缓放开。
顾盼被迫睁开眼,黑眸里尚带着雾气,控诉他,“裴近远,我们都离婚了,你怎么能对我做这种事啊……”
裴近远低头,与她鼻尖相抵,一直看到她眼底。
“你还问我……是谁失恋了在找代替品?”
——
顾盼承认,是她引诱在先。
且算计了一天,就为了把男人给拐上床。
但,递出冰淇淋的那一瞬间,顾盼向天发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邪念,她就是个单纯的宝宝,想跟小朋友分享一点好吃的。
天地良心啊!
算了,说了裴近远也不会信。
顾盼火速撤回了一个发誓。
反正气氛都到这了。
双臂一抬,她干脆把自己挂在裴近远脖子上,头一偏,趁机重启她的计划,“我是刚失恋,那你要不要趁虚而入?”
女人抬眼,用街头霓虹般浓艳发热的目光凝视着他。
裴近远扬了扬眉:“去你家,还是我家?”
一只甜筒,成为今晚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裴近远从没想过和前妻发生点什么。
甚至,他也不太理解,昨晚的顾盼,失恋后还强撑自尊,不需要他的安抚,为什么一夜过去,她的态度发生180度的大转变,又再次需要他了呢。
裴近远没有深想。
因为顾盼一贯任性,翻脸如翻书,也因为他已经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了——安慰她,治愈她——连失恋止疼剂他都肯当,有些细节根本来不及深究了。
司机开车到顾盼家楼下,电梯一路上行,不等门锁识别,他们就抱在了一起。
茹素太久,两人都有点控制不住,边吻边进门。
中途碰倒了玄关的实木伞架,啪地一声,吓得顾盼微微耸肩。
裴近远手撑在顾盼身后,用力护了一下,随后,索性把人横着抱起来,大步流星往卧室走。
“别开灯。”来自顾盼的坚持,伴随她潮湿的声音。
“我们之间还用害羞么?”裴近远在逗她,却依言只点亮了床头的落地灯。
昏黄光线里,入目可见的大床上,错落叠放了六七个抱枕,浅沙色调的床品,柔和里透着一缕暗昧香气,从角落向床中央围拢。
彼时,顾盼已经被亲软了,眼睛湿答答,望着他。
“裴近远,你今晚不走了吧?”女人连同声音,仿佛都透着失恋后的脆弱。
“不走。”
裴近远根本没给顾盼任何反悔的余地,沉声回答后,即刻咬上她的唇。
[46]郁色:“现在知道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