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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番纠缠的吻。

这是两个人日思夜想的温柔时刻,跳过了浅尝,大家都有些急切地深探。

而顾盼,向来抵挡不住这个男人的强势,身上某处的感应,比以往任何一次来得都要热烈。

她不自觉抠紧男人肩膀。

待这一轮亲吻间隙,裴近远想把人放置在床上,顾盼已经粘得像一个出水的八爪鱼,充满吸|附力地死死抱住男人的腰身,嘴里还念着。

“再抱一会儿。”

裴近远失笑,将她先落在枕间,腾出手,扯了扯领带。

一双小手又迫不及待从他领口钻了进去。

那一瞬间,裴近远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仿佛真的有一条柔软又妖孽的触手,把自己给缠了起来,从身到心,裹得他一阵闷|窒的快|意。

“先松手,好不好。”

裴近远时刻记得她身子沉重,怕动作太重,压到她。

顾盼却不管不顾,勾着他肩膀往下拖,“就不松手,和你离婚之后,我还没吃过人……要饿晕了。”

裴近远失笑:“肚子里揣个人,还要吃人,男人都是这么被你吓跑的吧?”

意有所指。

就差直说林乘风了。

顾盼哼哼唧唧:“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

倒不是故意扫兴,裴近远只要一想到昨天,心里就有火,“现在知道找我了?”

这个问题难不倒顾盼。

她睁大眼睛,表情无辜地说:“因为他们谁都比不上你啊!”

是男人都受不了这话。

一刹那,裴近远胸口灌进高浓度的占有欲。

暂时将自己的旖念,搁置在一旁。

他决定先满足顾盼。

“松开,我去洗手。”裴近远走进隔壁。

顾盼眯起双眼,蛰伏在床上,像只躲在黑暗里的猫咪。

很快,裴近远从卫生间回来,西服外套已经脱掉,衬衣卷到小臂。

顾盼盯住裴近远,他拿棉巾擦拭手指的动作,像极了装填子弹的猎人,一发一发,保证每一枚都精准的命中目标。

犹如危险正在降临的紧张感,让顾盼心口,微微一颤。

然后,他靠坐床头说,过来。

循着声音,顾盼爬上他的膝盖,尚未动作,只觉腰间一紧,人就被硬控住了。

她面朝前,后背贴着裴近远的胸膛,刚好感知温热与坚实。

顾盼今天穿的小裙子,裙摆不及膝,微微伞口,打开的角度,为这件事增添了难得的便利。

只消拨过唯一面料,男人便可以触及到顾盼开阖中的期待。

春泥般手感,高附着,高滋润,几乎不需要辅助,便轻而易举地划入。

难以形容的感受。

那一霎,两人同时在心底惊叹了一下。

在这件事上,他们对彼此简直不能更满意。

见顾盼柔柔顺顺贴靠自己,裴近远观察她表情,温声问:“离婚这么久,自己做过这件事么?”

耳尖好像被蜇了一下。

顾盼耸了耸一边肩膀,先点后,又胡乱摇头,“我不会,你知道的,我是学渣。”

语无伦次的话,裴近远却听懂了。

她是学渣,学不会怎么自我排遣。

裴近远,从小到大的学霸,一语点破学渣遇到的困难,“是找不到地方么?”

顾盼深吸一口气,实在受不了这种对话,“为什么像上课啊。”

裴近远在咬着她耳边的空气,“我以为你想让我教你。”

“我没啊……”

顾盼刚要抗议,男人践行“教”的奥义,狠狠一压,语气却信手拈来般随意。

“不就在这里,怎么会找不到。”

瞬间,顾盼大脑轰然,无声地仰头。

持续了一个不算短的沉默,接着,她抱着男人的手,想找更多,裴近远却在这时收了攻势,指|尖只在附近浅浅勘测。

转眼,满足感突然消失,巨大的落差,急得顾盼都快哭了。

“裴近远你是来报仇的吧?”

“是么。”

“不是么?”

其实有一点。

从离婚开始,裴近远心里就憋了一口气。

顾盼擅自做主留下孩子,他忍了,以为她会消停,没想到顾盼身边的男人,像走马灯一个接一个,整个孕期就没停过。

此时此刻,他更是成为了顾盼失恋的安慰剂,还要帮她做这种事……

裴近远时常怀疑,为什么他们会离婚,为什么他不爱她,这个女人对自己的任性自私,到底有没有反省过?

裴近远气顾盼,但也不至于趁人之危,他体恤女人怀孕辛苦,不想剥夺她这点甜头。

稍微逗逗她,时间没有拉得太长,裴近远的手指返回位置。

骤然地快,突然地停,交替着,没用几个来回,顾盼就有点吃不住了,她紧皱眉头,扭脸去找裴近远。

这时她才发现,男人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脸,一直在欣赏她的表情。

顾盼一阵赧意,长长地呼吸,才能说出一句,“能不能别看我。”

裴近远声音低沉极了:“可是很美……”

“那也不行——”不等顾盼再开口,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她全部的细碎的喉|音。

房间里,仅有的声音,不知道来自上,还是下。

齐齐发力。

潺动地乐响,穿透鼓膜,进入大脑,大大渲染了这件事的煽动力。

尤其是,想到对方还是前夫的时候,顾盼被一种奇异的禁|忌|感|裹挟,忽然就抵岸了。

裴近远没想到这么快,有些沉迷地感受她的反馈,待阵阵挛意过去,而后才将手撤离。

见她眼神空茫,趴在他肩头大口摄氧,裴近远问,“歇会再冲洗?”

“不。”她的力气只够吐出单音节的字。

裴近远轻笑一声:“要我抱你去?”

顾盼渐渐找回呼|吸,但也不完全,一只脚的腕子上,还挂了块布料,她干脆褪下来,随手一抛,转身,重新坐回裴近远腿上。

“你觉得我还和以前一样么?”

裴近远不太理解,“你指什么?”

“身材。”顾盼又把问题细化了一下,“你觉得我腰壮吗?”

裴近远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还是说,“不会。”

这不是敷衍讨好,他确实没觉得腰有什么问题。“是你以前细得有点过分了。”

顾盼笑了笑,可能是对答案比较满意,她返身低头,去拆裴近远腰|间。

裴近远下意识按了一下她的手,“做什么?”

顾盼缠人精一样,笑笑,“你说呢。”

裴近远今天衣着,是标准的商务出差穿法,为了保持一整天衣着平整,衬衣下摆用衬衫夹固定,衬衫夹又被黑色绑带勒在大|腿|上。

这本来是普通用品。

但此刻,在顾盼迷蒙的视线里,它彷如催}情利器。

顾盼一看到这个,刚安静下来的眼底,骤然亮了。

她急急想往上坐,裴近远及时抓住她的手,“你已经孕晚期了,一次还不够?”

“我不是孕晚期!”顾盼难得精打细算,“还差三天,我才满七个月!”

裴近远不想和她玩文字游戏,只说,不行。

“听话,再忍忍,等你生完,我们再好好做。”

顾盼只听到中间半句,“等我生完,身材再次苗条纤细了,你才愿意跟我做是吧。”

裴近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缕诧异,“这跟身材有什么关系,我是怕克制不住伤到你。”

男人的慎重,在顾盼听来,却变成另一种意思,“说这么多,都是借口,你就是不想看到衣服下面的我。”

“你嫌我胖,嫌我身材走样,对不对?!”

裴近远挑眉,抬眼看向顾盼,她表情像极了丈夫背叛后,苦大仇深的悲情女人。

又好气又好笑。

裴近远仍旧心平气和的解释:“我没嫌弃你,你还和以前一样漂亮。”

顾盼“那就和我做,不然你就是说谎!”

这又是一个专门为他构建的自证陷阱。

默了几秒。

裴近远认真地看着顾盼,半晌过后,说,“我不肯,就是嫌弃你的身材,那你呢,顾盼,你想做,是为了什么?”

“证明你的身材么?”

“对啊,只有你见过我以前的样子,不找你,我还能找谁呢——”

真实诉求,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妥时,顾盼戛然闭嘴。

可是已经晚了。

裴近远的神情已经变了。

他眼里的情愫荡然无存,冷峻的五官,更是毫无表情。

他问顾盼:“所以,从一开始,你撩拨我,就是为了证明魅力?”

顾盼怵了一下,没吭声。

也是这个瞬间,裴近远忽然就理解了顾盼的逻辑——他可能不是谁的替身。

替身起码是个人,他是纯粹被顾盼拿来当工具使了。

裴近远早就知道顾盼做事离谱。

她可以惊世骇俗,也可以不安常理出牌,他都愿意接受、兜底,但这次不同,完全刷新了裴近远的下限——

离婚,她不难过;

失恋,也不难过;

哪怕人类发自本能的情|欲,都无法撼动她的坚持。

说来说去,这个女人最爱的永远是那个空心的自己。

裴近远彻底失望了,推开顾盼,站起身理了理衣物。

顾盼跪坐床边,仰面,讪讪地问:“你要走了吗?”

“不然呢?留下看你秀身材么?”男人生性淡漠,这淡漠通常以疏离为主,此刻,疏离化为纯粹的嘲讽。

顾盼没说话,大脑竟是一片木然,彻底失去了对话的能力。

“裴近远……”

裴近远充耳不闻,捞过西服外套,搭在手臂,声音已经完全冷静了。

“可能真的是我不懂你,顾盼。”

“你在意的、追求的东西,在我看来……真的挺可笑。”

说着,他不再看她,真的笑了一下,那笑声令人无端心惊,顾盼始终望着男人决然的背影,眼睁睁看他头也不回走出卧室。

才刚意识到,她用裴近远验证美貌,又何尝不是给裴近远一次机会,反向验证了她的人品。

顾盼定在床边,怔怔的。

很快,大门传来开阖声。

“嘭”地一响。

一枪正中心口,顾盼应声倒在抱枕里。

[47]茂绿:连自己埋哪都想好了

孕前期的好身材,给了顾盼错觉,她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是塑身达人,是生完第二天腰身纤细堪比A4纸的女性神话。

然而,她错了,大错特错。

妊娠糖尿病,能在顾盼产检档案盖上“高危”的红章,也证明了它并非等闲之辈。

在一个不经意的时间点,它终于爆发了。

是以,“喝凉水都长肉”这一调侃,在顾盼身上,由写意的笔法,转变为写实的作品。

顾盼郁闷了好几天。

终于抓到周琦琦,想找她诉苦,哪知道两人刚走进咖啡馆,还没坐下来,她人就被客户一个电话叫走了。

临走之前,周琦琦眼含热泪,再三道歉,“宝贝,你分手,你长胖,我一样都没来得及安慰你,我有罪……但我保证,你生产那天,我一定全程陪你!”

“是你想去看热闹吧!”顾盼无力吐糟,“赶紧滚。”

“是是是,小的告退。”周琦琦不放心留下顾盼一个人,特意跑去跟沈准嘱咐了两句,这才匆匆忙忙走了。

难得,今天浪子没出去浪。

沈准穿一身黑,正站桌边,他先帮店里唯一一桌客人点完餐,然后才来吧台找顾盼。

“你这孩子还没生呢,我这儿先成托儿所了……周琦琦说你心情不好,怎么了?”

说着,他还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起顾盼。

顾盼不自在:“别看了,我现在丑死了。”

沈准说:“哪丑了,我看很好啊。”

顾盼白了他一眼,“什么眼力,我都这么胖了,你再看不出来,我该怀疑你的绘画水平了。”

沈准无所谓笑笑。

他从小跟着父亲学画,功底不是一般扎实,什么线条结构,一眼就看到要害。

怎么可能看不出顾盼胖了,只不过是哄她。

他说:“来来来,你转一圈,我仔细看看。”

顾盼依言,真的转了一圈,然后把侧脸亮给好友,“你看看,我下颌线都不吃光了。”

不吃光,没有阴影的专业叫法。

却被用在这里。

顾盼的专业精神,来得莫名其妙,把沈准逗笑了,“你还真当自己是名画啊,一点点小问题,用这么上纲上线么?”

“当然了,美貌就是我最大的资本,这就是我的事业!”

“好好好,那你说说,从怀孕到现在,一共胖了多少斤?”

问到痛处,顾盼眼底一暗,“……二十五斤。”

又补充道,“今天早上量的。”

沈准:“哦。”

见对方反应太平淡,顾盼有点不爽,问他,“你一点不震惊?”

“这有什么可震惊的,你是胖了点,但不等于丑,以前有个港星,走丰满路线的,你现在就有点像她。”

“港星?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演风月片的。”

“风月片?”顾盼眯了眯眼,“沈准你涉猎很广嘛,三十多年前的女人你都不放过。”

“那是因为现在的女人都不好看啊。”沈准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尤其是以你为代表的。”

“我?我代表什么?”

沈准说:“瘦杆子。瘦得脸都嘬腮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折叠度、有骨相?”

顾盼纠正:“我们这叫高级美。”

沈准笑,“你们那叫尖嘴猴腮——男人的审美,和你们女人不一样,懂不懂。”

“男人的审美……”顾盼斜眼撇嘴,学猩猩的丑样,重复了一遍。“懂不懂。”

转瞬,又恢复大美人的架子,抱臂,往吧台一靠,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那就请小沈老师给我讲讲,什么叫男人的审美。”

“讲讲就讲讲。”

沈准到底是专业的美术生,一点不含糊,正好手边有支铅笔,他捡起来,隔空先比了比顾盼的脸,然后又贴着顾盼鼻梁,确定了一下比例。

刷刷刷几笔,顾盼的脸,跃然于菜单背面的白纸上。

“黄金分割点,没得说吧,”沈准跳过美学这一基本原理,“鼻梁高点,在全脸的位置;两只眼睛,相对于脸部的横向宽度,都要遵循黄金分割原理。”

“你看你现在,就是合适的……但如果把脸颊上的肉,削掉。”

沈准又快速打了另一稿大型,“这是你原来的样子……是不是觉得少点什么。”

“嗯?”尾音上挑,星眸一扫。

顾盼露出不太信服的表情。

但沈准是唯一正视她焦虑的人,而且还是专业人士,她飘荡了这么多天的心情,忽然就沉淀下来了。

顾盼又要求:“这是正脸,我还想看侧面,你再画一个。”

“好说。”沈准亦满足她。

差不多的步骤,先拿铅笔量比例,再勾勒……

咖啡馆不知不觉变成了素描课堂。

顾盼凑在沈准身边,看得很认真,小脑袋一点点靠过去。

画这种难度的稿子,对沈准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一边出图,一边分析,一边借着拿顾盼当模特的机会,心底忍不住偷偷看她。

顾盼今天穿了条款式简单的长裙,略修身,这让她腰间隆起,看上去相当明显了。

外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孕妇,而非单纯的“胖”。

然而,此韵味非彼孕味。

怀孕这件事,无形之中为顾盼增添了一种需要被人捧在掌心的名贵感。

仿佛她能参与人类繁衍,都属于造福地球基因库的善举了。

而且,顾盼不仅看起来养眼,还香。

沈准不自觉摸了下鼻头,低头,刚想仔细闻一闻,那小众的香气,究竟来自顾盼的头发,还是耳后……

不巧,这一幕就被突然登门的沈怀民给看见了。

“沈准你在干什么?!”他把儿子当成流氓,三步两步,过去就把顾盼拉到身后。

“老师?”

“爸,您怎么来了?!”

两人都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那,面面相觑。

沈怀民不理孽子,只看顾盼,训斥,“他没正形,你跟他混什么——”

话说到一半,沈怀民忽然卡壳了,随着大脑解码了顾盼的肚子,他的表情就更复杂了。

目光在顾盼和沈准之间,来来回回好几遍。

一生清正的油画大师,才颤声问,“你,你,你们……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顾盼一懵。

“爸你想哪去了!”沈准都无奈了,赶紧澄清,“那是裴近远的孩子,是顾盼婚内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贴人家那么近干什么?!”

“我在给她讲素描!”

沈准大声回呛,沈怀民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儿子胆大包天,敢挖裴近远那种权贵的墙角,还留下了明目张胆的“证据”……沈怀民连自己埋哪都想好了。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沈怀民目光扫过去,桌上确实有一张标标准准的技术稿。

虽然两个孩子的清白保住了,可沈怀民余怒未消,照骂不误。“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讲题,你有什么可炫耀的?!”

倒数第一快乐吃瓜,站一旁猛点头。

倒数第二不干了,“爸您把话说清楚,谁倒数第二了……我的能力,圈子里有目共睹,哪个见着我,不是客客气气,您不用这么损我吧!”

“客客气气是冲你么,人家看的是我的面子,你的成就,就是开了这家咖啡馆,跟你师兄师姐比,你差远了!”

沈怀民早年怀才不遇,靠收学生,赚点生活费,因为他教学严格,最后跟下来的弟子,现在也都小有名气了。

沈准又是父亲的老来子,和最大的师兄比,年纪差了将近二十岁,他想靠吃天赋,就赶超人家既有天赋又努力的人,可不痴人说梦么。

沈准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犟。

毕竟大家追求的不一样,他要是喜欢鲜花掌声,早就拿着爹牌镰刀出去割韭菜了。

还用等到现在。

他心态极好,嘿地一笑,“爸,您今天突然来我,激将法都用上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儿子比想象中还贼。

沈怀民只能缓了缓语气,摊牌,“我最近筹备画展,给你留了几个展位,今天找你来,是想商量一下——”

不等父亲说完,沈准直接打断:“您不用和我商量,我不去。”

“为什么?!”

“没时间。”

说完,沈准找了个由头,抢过员工手里的pose机,亲自去给客人结账了。

他是拍拍屁股走了。

独独留下沈怀民,和他来之前就准备好的一番推心置腹,现在全报废了。

沈怀民正闹了一肚子火,一转头,看到顾盼。

顾盼心里一咯噔。

老师阴郁的目光,瞄准她的眉心,好像上膛的枪管顶住了她的脑袋。

下一秒,顾盼标准的官方假笑,试图用轻松的话题,来转移对方注意力,“老师,你不喜欢我嫁给沈准、当您的儿媳吗?”

这一下彻底把沈怀民给点了。

他斥顾盼:“师门之内,有你们两个混世魔王还不够,一起进我家门,是想气死我吗?”

顾盼是沈怀民最后一个学生,那个时候,他已经名声鹊起,根本不需要收徒了。

是顾胜利,拿人脉资源,一通利诱,沈怀民这才无奈收下顾盼。

哪知道,这是他兢兢业业一生里遇见的最大敌人。

沈怀民看看顾盼肚子,想问孩子怎么回事,碍于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作罢了。

反正可以回去问沈准,沈怀民现在只剩叹气。

“你呀!”

顾盼吐吐舌头,“刚才是沈准……我又没气您。”

沈怀民瞪了她一眼,转身本来都要走了,最后还是没忍住,叮嘱顾盼。“松节油味道大,闻多了不好,你现在怀孕了,不要整天泡在画室里。”

“嗯嗯,还是您心疼我。”顾盼笑眯眯地,顺势说,“那我就少画点。”

“我让你少画,不是让你偷懒!”

一个两个都是这么不争气,沈怀民恨铁不成钢,“不画画的时候,你就不能多看点书么……起码涨涨知识,陶冶陶冶情操,有时间满世界乱跑,不如把空荡荡的脑子填一填!”

与别人微妙的恶意不同,沈怀民一顿臭骂的杀伤力,好像只是帮顾盼挠了个痒痒。

她嘟囔着:“……我最不爱看书了。”

顾盼声音小小的,可沈怀民还是听见了。

“不爱看也得看!”

“哪怕当胎教呢……到时候,生出来的孩子,像你一样难教,你就知道为师现在什么心情了!”

——

顾盼从小到大接收到的信息,大多来自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顾胜利、带她的保姆、名媛班班的老师。

他们无一不在说,读书无用。

甚至,通过反复强调“干得好不如嫁得好”这一经典的金丝雀哲学,顺理成章地为顾盼规划了人生。

后面发生的事,恰恰印证了这规划的成功。

顾盼靠嫁人,确实得到了名与利。

如此一来,沈怀民的建议——多读书——在顾盼的认知里就显得有点突兀了。

读书有用吗?

顾盼将信将疑,试着翻了翻书,可刚看了个开头,眼皮就开始打架。

顾盼怀疑书有问题,都没怀疑过自己。

所以,为了解决看书就犯困的问题,她想到了一个办法,类似差生文具多的另一种诠释——

买新书。

新衣服招人喜欢,新书一定也可以。

在一个无事的下午,顾盼带司机去书店扫荡。

沈怀民给顾盼列了书单,上面的书籍,不止跟美术相关,还有小说、历史和摄影画册。

一共二十多本。

商场的书店,摆设居多,书单拿给店员,店员一时不确定。

“这些书不一定都有,如果有再版的,可能封面都换了,我得去系统里查一下。”

顾盼嫌啰嗦,“这样吧,你们店所有的书,每样一本,都帮我送到车里,我回去自己慢慢挑。”

店员一愣,从没见过这么买书的人,“您确定……这么多书,买回去放哪都成问题呢。”

书店不过百平米,深绿的主题色,环境更像一间咖啡馆。

“我看你们这也没几本书,每样买一本,就这么决定了。”顾盼环顾一圈,对数量没概念,反正下达指令,也不用她动手,剩下交给司机就可以了。

一边是买,一边是卖,大家开始忙起来。

这个时候,顾胜利打电话过来,叫顾盼今天回家吃晚饭。

顾盼把买书的事情抛在身后,打着电话,走出书店,“无缘无故的,怎么想起叫我吃饭了,是有什么事吗?”

“家有喜事啊!”

和上一次叫女儿滚回来的语气不同,这回顾胜利明显遇到高兴的事,语气里透出得意和神秘。

顾盼更疑惑了:“什么喜事?”

“哎呀,你回来就知道了。”顾胜利卖关子,怎么都不肯说,“反正有喜事,而且是大喜事,你快回来!”

顾胜利这个人最爱钱,有喜事,估计也和钱脱不了关系。

和钱有关,又让顾盼不得不联想起裴近远。

作为顾家最大的金主,裴近远不会又给顾胜利什么好处了吧……尤其他们前几天刚刚滚床单失败、两人彻底断联的情况下。

裴近远的任何动作,都让顾盼不得不多想。

书店在商场二楼,靠近电梯口,中央穹顶挑高,挂断了电话的顾盼,若有所思倚着栏杆,正想着。

余光不经意一瞥,从她的位置望下去,竟然在一楼活动站台的外围,看见了裴近远。

似乎是有关AED的科普宣传活动,台上的观众在互动,台下的工作人员在发手册,中间一片鼎沸。

刚才还在脑海里出现过的男人,突然就在眼前。

又意外又尴尬的心情,将顾盼牢牢困在原地。

男人站最外围,身穿白衬衣黑西裤,修身而立,以超然的角度,看着台上的人,大约是察觉到顾盼的目光,抬眼,一下捕捉到她。

隔着遥遥的距离,和绰动嬉戏的人影,他们视线交融,像越过长空的云线,洁白笔直地将两人无声连接。

裴近远可能也有点意外,神色稍顿,随即,一贯礼貌得体的男人,朝她颔首。

动作很淡,顾盼却有点失措,忘了回应。

因为,从裴近远的反应,根本看不出那一晚近乎失控的暧昧,至此,记忆里的热烈滚烫,在这一刻全部消弭在男人的冷静自持中。

仿佛,他的温柔,他的愤怒,他的失望,从来都没发生过。

顾盼心里有点难过,眼中浮起酸意,一瞬间眨下去,努力笑了笑。

裴近远这个人身上最值得学习的地方,就是拿的起放得下。

她也想学他,做一个洒脱的人,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也要表现得若无其事。

于是,犹豫片刻,顾盼先一步,飞快往楼下走。

裴近远也看懂顾盼意图,同时往电梯走。

顾盼稍快一点,扶梯传送到最后一截,她迫不及待往下跃,裴近远伸手扶了一把,“慢点。”

菱格纹的平底鞋轻盈落地。

如同她语气般轻快。

“好巧,每次你们宣传AED,都会被我赶上。”

因为这就是讯达下半年的重点项目,裴近远没多解释,只是简单概括说:“讯达每年都会做几次公益活动。”

顾盼:“做公益也要老板亲自站台吗?”

裴近远:“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

“哦。”

电梯口人流大,他们站这不方便,裴近远怕顾盼被人撞到,便说,“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裴近远带着顾盼往旁边挪步。

顾盼稍微落后,也就半个身位,这才敢将目光扎扎实实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身上一件薄薄的衬衫,衣袖紧束,有种将夏天拒之门外的禁欲气质。

高冷如裴近远,和顾盼一直都没什么共同话题。

这也意味着,他们既做不成久别重逢的朋友,也来不了相见恨晚的桥段,换个地方说话,完全是将顾盼内心的焦灼,以时间形式,继续拉长。

商场一楼有个礼品打包区,玻璃柜里陈列了五光十色的包装纸,因为收费昂贵,来这的客人不多,装饰作用大于实际意义。

站在一整面墙的斑斓画卷下。

顾盼犹豫了片刻,有点没话找话都意思,问。“你最近是不是又给我爸钱了?”

没头没尾的问题。

裴近远扬眉,说:“没有。”

“那就是你给他项目了。”

裴近远仍说,没有。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顾盼回答:“我爸刚才打电话,叫我回家吃晚饭,还说有大喜事,所以,我问问你,是什么大喜事。”

裴近远:“你们家有喜事,一定和我有关吗?”

顾盼:“不然呢?你可是我们家的活体财神爷。”

裴近远失笑,这话附和顾盼一贯没心没肺的风格。

他说:“真的不是我。你还是回去问问顾叔到底怎么回事吧。”

“也是。”顾盼也觉得自己有点无聊了,“那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裴近远没说话,瞥了一眼顾盼越发圆润的肚子,没说话。

这回是真的该走了。

当顾盼意识到,裴近远的对她所有的考量,可能都和她的肚子息息相关的时候,她的自尊心就有点遭不住了。

当即,顾盼就打电话,问司机,你在哪儿呢。

“我在商场仓库,跟书店的人一块搬书呢……顾小姐有事吗?”

可能正在忙,司机中气十足,音调都提高了。

顾怕看了裴近远一眼,他大概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浓眉不动,抬腕去看手表。

顾盼问司机:“那我过去找你?”

“别来别来,这里灰大、乱糟糟的,可不是顾小姐你来的地方。”

“好吧。”顾盼悻悻的,“你先忙,我打车回去了。”

她保证,真没有表演的成分,如果知道司机走不开,顾盼绝对不会打这通电话,挂上电话,刚想解释。

裴近远已经开口:“我送你回顾叔家。”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就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留余地终结了顾盼所有的纠结。

[48]褪黄:“可我想你留下来。”

从商场出来,裴近远送顾盼回家。

顾家的宅子在西山,那里是鼎鼎有名的富人区,沿途林景快速略过,夕阳下,像一部昏黄的老电影。

一路上,两人坐在后排,谁都没出声。

座位中间就像隔着一堵空气墙,你能看见我,我能看见你,就是无法对话。

很快,司机开车来到别墅区的外围。

一年前,裴近远和顾盼谈婚论嫁时,裴家遵循传统,三媒六聘过大礼,当时就是裴近远的司机带着车队,一趟一趟往顾家运东西。

车牌早就登记过了,途径门禁,横杆自动抬起,盘山而上,最后车子停在顾家大宅的庭院里。

待车子挺稳,顾盼冲裴近远客气了一下:“……一会儿你还回商场吗。”

“不用,我已经下班了。”

“嗯,那我下去了。”顾盼推门下车。

裴近远亦跟着下来,礼貌使然,顾胜利已经迎出来,他总要跟长辈打个招呼才能走。

“顾叔。”裴近远绕过车头。

“……近远啊。”一看到裴近远,顾胜利的笑容,一下就不太自然了。“你和盼盼怎么一起来的?”

“顾盼司机不在,我送她一程。”

听闻他不是特意来的,顾胜利明显松了一口气,“那你进来坐坐吧。”

裴近远怎会看不懂,人家没有留客的意思,“既然人送到,我就先回去了。”

“好的好的,叫司机回去慢点开车。”

顾胜利笑容扩大,反常的态度,让身旁的顾盼一下警惕起来。

顾胜利好大喜功,芝麻大的事,都要全城发帖,恨不得昭告天下,怎么今天有喜事反而遮遮掩掩?

顾盼狐疑。

趁着裴近远返身之际,她一把扯住男人手臂。“别走。今天我家有喜事,你留下陪我爸喝一杯才行。”

裴近远用眼神阻止顾盼。

顾盼视而不见,扬声,“虽然你是前夫,但我爸一直当你是自己人,自己人喝一杯,有什么问题?”

“是吧,爸。”

顾胜利眼中尴尬一闪而过,最后也只能咬牙,笑说,“是啊是啊,来都来了,大家一起吃顿饭嘛。”

顾胜利作为主人,带头走在前面。

裴近远和顾盼落在后面,他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你爸不想我留下来。”

“我知道啊!”怕人跑掉似的,顾盼紧紧攥着裴近远的袖口。“可我想你留下来。”

裴近远低头,望了一眼被握住的地方,再抬眸,对上顾盼狡黠的笑。

叛逆、骄矜,一种很难形容的生动感,丝丝缕缕地缠绕人心,似晨雾,又似晚风。

裴近远对顾盼虽然还有气,但还是选择迁就,陪她进了餐厅。

彼时,餐桌上已经摆满丰盛菜肴,顾家两个侄子也在。

顾昕和顾晔,他们没有顾盼的好容貌,但教养极好,见到到裴近远,远远站起来,叫了声,姐夫。

裴近远温和颔首,目光一转,发觉两兄弟身边,还有个陌生的女人。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身着淡红色旗袍,正怯生生望向裴近远。

“裴总也来了啊……”女人说话间,跟着站起来。

裴近远是第一次见她,以为是顾家的亲戚,不知道怎么称呼,扭头去看顾盼,只见她脸已经冷了。

这时,顾胜利笑着替女人解围。“这是盼盼的伯母,顾昕和顾晔的妈妈,辛艳茹女士。”

顾盼没说话,别过脸去。

裴近远神色如常,微笑,“伯母,您好。”

“你好,你好,裴总。”辛艳茹双手绞在身前,看上去很拘谨,眼神还不停地往顾盼那边飘。

“盼盼,你怎么样呢,你爸爸说你怀孕了,身体还好吧。”

辛艳茹似乎很怕顾盼。

这是裴近远观察到的结果,他不知道两人内情,不好评论。

只看顾盼。

她的一张脸小而精致,笑起来美不胜收,一嗔一怒更是别具风情,称之为女娲的代表作,都不过分。

偏此刻,顾盼脸上好似覆了层冰壳,没了鲜活,反而多了几分寡刻。

见到伯母主动打招呼,她理都不理,直接扭过了头。

“行了,人都到齐了,来来来,咱们准备吃饭!”顾胜利招呼大家去餐桌落座。

一时间,众人动作,碗碟座椅的细碎响动,冲散这一微妙的冷场。

佣人开始上菜。

顾盼却已经不耐烦,问顾胜利,“今天叫我回来到底什么事?”

顾胜利一张阔面,难言兴奋的颜色,“是顾晔,刚被清华录取了。”

兴奋的眸光、压低的声线、高涨的情绪,在顾家三个男人脸上,如出一辙。

连同辛艳茹女士,一脸容光,是她过去二十年的隐忍,终于换来的回报。

全家人都沉浸在亢奋的情绪中。

唯有顾盼,眼神发木,嘴角在机械地扯出一个微笑后,语气不受控地酸起来。“高考才结束多久啊,这么快就出成绩了吗?”

“顾昕是保送,不用考,年初就确认录取了。”顾胜利笑女儿,“你成绩不好,当然不知道了。”

似失落似嫉妒,顾盼淡道:“真难为你们,早就录取了,憋到现在才显摆。”

顾胜利不爱听:“叫什么显摆,这是求稳,录取通知书正式下来,我们才好告诉亲戚朋友嘛。”

顾盼冷冷笑了一声,“感谢您通知我这个亲戚来喝喜酒呢。”

顾胜利好不容易在教育子女这一块,扬眉吐气一回,他心情好,不和女儿争论,转而看向裴近远。

“近远啊,不怕你笑,我这辈子,读书少,处处矮人一头,所以最仰慕就是读书人,现在家里出了紫微星,我的腰板,终于可以挺起来了!”

裴近远说:“那恭喜您了,顾叔。”

似乎还不够,顾胜利强调,“顾昕保送清华,全是他自己的努力,一点没用家里操心,以后,我也能跟别人吹嘘,我顾家基因,不全是花瓶了。”

“顾家本来也不全是花瓶。”裴近远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顾盼,反而是其他人,有意无意都去看顾盼脸色。

顾盼抿着唇,本来就面无表情的脸,越发阴沉,因为被人打量多了,她扯出一声笑,仿佛嘲讽,原来只有我蒙在鼓里。

“爸,你喜欢读书人……可你当初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顾胜利:“我、我说什么了。”

顾盼:“你跟我说读书没用,不如专心嫁人,嫁给有钱人,照样吃香喝辣……这都是你说的吧。”

顾胜利笑容一僵。

自家这点小算盘,就这么被抖出来,让他多少有点下不来台。

顾胜利生气女儿剥他脸面,可碍于裴近远,又不好发作,只能搪塞,“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读书怎么没用,我不可能说这种话,你记错了。”

顾盼冷笑:“是我记错了么?”

顾胜利拿出家长的权威,“今天大喜的日子,顾盼你又找茬是不是,弟弟有好前程,是人家自己的努力,你呢,舞蹈钢琴美术……哪一样我给没培养你,花的钱只多不少,你还想怎么样。”

顾胜利还想让让外人说句公道话,“近远,你说我会亏待盼盼么,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唯一的女儿——”

裴近远尚未开口,顾盼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我是你唯一的女儿,可你怎么不说,你还有两个儿子呢?!”

顾胜利一霎拧紧眉头,“顾盼,你乱说什么啊,我就你一个女儿,哪来的儿子!”

赶紧去看裴近远。

裴近远是剑眉星目那一挂的清冽长相,不动声色的时候,有一种天然冷感。

此刻,听到顾家龃龉的裴近远,正是如此,他不质疑,也不审判,只是侧头去看顾盼。

顾盼哂笑一声,“顾晔和顾昕,他们不是你的儿子,难道是我的儿子么!?”

说完,狠狠扫了一遍对面的母子三人,直到他们纷纷低头,顾盼的视线,才最终重回顾胜利脸上。

这时的顾胜利,气势已经矮了,但还在坚持。

“顾晔和顾昕,是你堂弟,是我的侄子!”

顾盼再也装不下去了,“你把你的私生子,挂在大伯名下,可大伯三十年前就死了,他没结过婚,哪来的儿子!”

“这么拙劣的谎言,你真以为能瞒一辈子?!”

哪敢奢望隐瞒一辈子。

只是没想到,家丑是以自爆的方式,在最体面的客人面前被抖了出来。

顾胜利气到手抖,指着顾盼:“我这么做,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你为了我?还是为了抬高我的身价?”顾盼冷笑一声,“独生女,说得好听,不就是为了把我卖出去的时候,管裴家要个好价么?!”

“好你个顾盼,我真是白养你了!”

顾胜利气急败坏,蹭一下站起来,手掌扬起的同时,裴近远先一步横在这对父女中间。

“顾叔,我还在这。”

男人高大的身材,截住顾胜利的视线,他甚至没有动作,只消一双过分冷静的眼睛,就把顾胜利的手,给按了回去。

他的意思是。

我还在这,轮不到别人碰顾盼一根头发。

顾胜利脸上一变,分明听出裴近远警告的意味。

而裴近远看都没看其他人,径直揽过顾盼,轻声说,“这顿饭还吃吗,不吃我送你回去。”

顾盼摇摇头,仍是余怒未消。

裴近远换了只手,将人牵住,带着顾盼转身向外走。

方才头脑一热,想甩人耳光的顾胜利,这时彻底冷静下来。

他忙追上两步,一面赔笑,一面慌张道:“近远,刚才我是气坏了……真的,我原本不想骗你们裴家的,实在是有苦衷……”

裴近远不置可否,“这件事以后再说,先告辞了。”

他脚步没停,温和礼貌地扫过顾家其他人,那目光里有罕见的冷意。

为此,偌大的宅邸,彻底没有了喜庆的氛围。

回去路上,顾盼一直却抱着肩膀,缩在座位里。

七月的季节,天气已经很热了,车里开着空调,她却觉得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裴近远问顾盼,“冷吗?”

“还行。”顾盼不爱说话。

裴近远也不催问,只是默默把冷气调低,帮她把车窗落下一道缝。

静谧无人的柏油路,温热的风汹涌而入,吹得顾盼长发翻飞。

她往耳后掖了掖,又把脸颊靠回玻璃上。

沉默持续了一路,回到顾盼家楼下,裴近远不放心,坚持送她上去。

顾盼没反对,径自走在前面,

电梯一打开,她刚要迈步,身形一晃,又退了回来。

裴近远不明所以,掀眼去看,这才发现,眼前的空间,除了鞋凳、伞架、花瓶这类简单装饰。

竟然还有许多许多的书!

半人高,一摞一摞,码满整个电梯厅——在这一刻,读书无用,不啻一场甩不掉的噩梦,从西山跟着顾盼回家了。

[49]澄净:双臂在顾盼背后合拢,紧紧用力

灯影之下,满满一地的书,令裴近远眸色骤变。

他扭头去看顾盼,一瞬间,女人的脸上已是泪流满面,连连后退。

裴近远手撑在她腰间,把人揽来怀中。

阿姨为他们开的门禁,此刻正好出来迎接。

裴近远沉声问她,“哪来这么多书?!”

“司机送来的,说是顾小姐买的。”

阿姨还以为是摆放的位置有问题,解释道,“书太多了,就没让司机搬进来,我想着,等顾小姐回来再安排……要是碍事,我现在就收拾。”

裴近远疾言厉色:“不用了,叫人立刻都搬走!”

阿姨噤声,不敢再说。

顾盼鼻音浓重地开口:“骗我的是人,又不是书……不用非得搬走……”

一边说,眼泪一边流,越流越凶。

说不上一个整句,人已经开始倒气,胸口一抽一抽的。

下一秒好像就能晕过去。

裴近远和阿姨都被吓到了,阿姨急得团团转,“顾小姐怀着孕,一哭就喘不过气,上次也这样,这次……怎么更严重了呢!”

“要不要叫救护车?”

“先去拿一个氧气瓶来!”裴近远扶顾盼慢慢往下,待她坐在地上,他一边帮她顺背,一边冷静地教顾盼,“不要说话,深呼吸……”

阿姨茫然,问:“家里有氧气瓶?!”

来不及多说,裴近远直接指示,“岛台下面有个急救包,你全都拿过来。”

“哦哦。”阿姨飞快走开,很快拎来一个红十字的箱子。

这是入住前裴近远叫人放那的,里面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打开箱子,一下就找到便携式的氧气罐。

他熟练安装好面罩,把顾盼换到左肩上,重新将人搂紧,面罩对准顾盼口鼻。

“深呼吸。”裴近远单手控制泵头,“我给氧的时候,你吸气,慢慢来,别着急……”

气体压缩又释放,一遍一遍的少量多次。

犹如肺泡在液体中浸溺,又被人强行打捞,出水的一瞬,顾盼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好多了。”待胸口中的窒息感,有所缓解,顾盼按下裴近远的手,喘着声音,“不需要了。”

裴近远侧头,再次确认,见顾盼鼻息不再紊乱,脸上异样的红色,也逐渐退了下去。

他的一颗心才缓缓落回原处。

不想她触景伤情,裴近远干脆把人抱起来,带离了现场。

卧室里。

纱帘只拉了一半,傍晚的光,让空气都染了颜色,粉橘色铺陈在床的一角。

裴近远将人放置在床上。

“闭眼睛,先睡十分钟再说。”

顾盼声音轻轻,“就是刚才一阵气短,现在已经没事了。”

裴近远说:“月份大了,会有这种情况,如果还是不舒服,咱们就去医院。”

顾盼摇摇头,“没有不舒服,真的,躺一会儿吧,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她双手下意识放置在突出的小腹间,呼吸一起一伏,泣意是止住了,颤动的睫毛,却让顾盼浑身上下沾染一种破碎感。

她在看他。

裴近远一时就顿住了,有些难以抵抗这注视,于是,再次破例,他主动突破社交边界,在顾盼旁边躺下来。

两人合衣躺着,就那么静静的挨着。

又过一会儿,顾盼脑袋往他那儿凑了凑,脸颊挨近他的肩膀。

男士衬衣的面料,带着细密的暗纹,皮肤贴上去,略微生涩。

顾盼舍不得这一刻来自体温的支撑感,又靠近了一点,头往里扎,汲取温暖的同时,漫无目地开口。

“……我妈以前只是一个饭店服务员,因为长得好看,做了领班,你见过她么?”

那个时候,裴近远也是孩子,“有点印象。”

“我妈是不是很美?”

“嗯。”

“好多客人都是看我妈的面子,才来我爸酒楼吃饭的,后来,我爸娶了我妈,后来有了我,”

顾盼脸上的骄傲,短暂停留后,再次淡了下去。

“直到我妈生病去世,我都以为我们是一家三口,以后的日子,我还以为我和我爸要相依为命了……谁知道,落单的只有我自己。”

顾盼凄然而笑。

裴近远垂眸,早已看了她好一会儿,此刻心中翻腾的痛意,竟然有些无法忍耐了。

他伸手圈住她,扣入怀里,尽他所能给足安全感后,他才敢问出接下来的问题。

“按年纪算的话,顾昕只比你小了五岁,那意味着……”

顾盼说:“我爸出轨的时候,我妈还活着。”

裴近远:“你妈知道吗?”

顾盼摇头,“辛女士很低调,生了两个儿子都没去找我妈闹,所以,我妈到死都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妈去世后,我爸把顾晔顾昕带回来,我就猜到了,后来是为了和你联姻,不得不把他们兄弟藏起来——私生子摇身一变,成了侄子,我也成了独生女……”

顾盼稍微停顿,去看裴近远平淡的反应,才意识到:“这些,你早都知道了吧。”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家并不是普通家门,该有的背景调查,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更何况,裴顾两家是世交,顾家平白无故冒出两个侄子,裴家当然疑心,怕顾胜利被人骗,所以派人调查了顾昕顾晔的来历。

裴近远:“很多年了,反正跟我们联姻没关系。”

“哦。”顾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出声,“你会不会觉得我像个小丑?”

轻轻的气声,是她鼓足勇气才敢问出口的话,伴随着发问,她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裴近远下意识抱紧她。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可顾盼一向执拗,为了看清裴近远的表情,分辨那幽深的眼眸里是否暗藏鄙夷或轻视,她挣脱出来。

这一刻,她只能接受象征平等的对视。

“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你了。”她说。“只是尊严不允许,就这样强撑着和你结婚、离婚,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如果不是顾昕考上清华,顾盼还不知道,她的人生原来就是彻头彻尾一场骗局。

面对那堆书,方才知道,最后一根稻草的分量,原来那么沉重。

嫁入“清华”的顾盼,被考上清华的弟弟,将人生信仰彻底压垮了。

“独生女,知名画家,名媛……这些贴在我身上的标签,统统都是假的,而你一直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娶我呢?”

裴近远仅凭直觉就能回答:“娶你就是娶你,跟标签有什么关系……”

话只说了一半,面对女人灼灼的目光,裴近远忽然就理解了,顾盼那猛烈、又莫名其妙的自尊心,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后知后觉般,尝试着拼凑完整的顾盼,“……因为标签是假的,你每天惴惴不安,根本没法安心过日子,所以才搞出那么多荒唐事?”

顾盼鼻腔再次漫上酸意,从不敢剖白的人,好久没说话。

直到把眼泪反复眨下去,她才涩然承认。

“没错。我是在试探,试探你能不能接受我本来的样子。”

这又何尝不是“我真的没有那么好”的另一种说法。

一个人的内核,如果不是真的强大,那么,承认自己不够好,无异于一场自我毁灭的过程。

“裴近远,在你面前,我能博弈的东西不多,灵魂不够纯粹,头脑也不聪明,你奇怪我为什么总抓着美貌不放,现在总知道原因了吧。”

因为,那是她仅剩的东西。

唯一自母体带来、可以放心依靠的能力。

裴近远沉默了许久。

盖因不知道答案,而无法直接回答“为什么娶她”的尖锐发问,却依照本能,双臂在顾盼背后合拢,紧紧用力。

他将脸埋在她肩颈里,似叹息般,深深呼吸,嗅闻到淡雅的山茶花的香气,却暗含午夜苍凉的后调。

这不该属于一个满身名牌的女孩子。

裴近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盼,过了许久,他才说:“每个人都不完美,藏着掖着,反而活得更辛苦。”

“……是啊。”顾盼附和,好似认同,又好似叹息。

她任由裴近远就这么搂着,躺在蓬松的枕头上,看着月光一点点从床尾流淌到脚边,如一条银色的河流,带走她背负了许多年的包袱。

她终于不用再担心裴近远怎么看她了,最糟糕的顾家,最孤立无援的自己,最坏的一面,已经被看到了,又怎么样呢。

世界末日还是没有来。

顾盼排空了全部的情绪,慢慢闭上了眼睛,感受身体变轻盈的这一刻。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空气里慢慢聚拢叫人瞌睡的气氛。

裴近远去看顾盼,她鼻息渐弱,恬静的睡颜,仿佛消解掉了今晚的一切。

是让人放心的状态。

裴近远也准备回去了。

他轻轻放开顾盼,抽回手臂,又帮她盖好薄被,再次确认她一切安然,裴近远转身往外走。

脚步踏在地毯上,声音几乎全部被吸收了,是以,顾盼再度开口时,裴近远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冲他来的——

“……你在剑桥读了3年本科,2年硕士,一共5年,硕士侧重金融工程学,Quantitative Finance and Analytics。”

裴近远條然定住,转身,脸上表情没变,眼底却是逐渐扩大的惊讶。

而顾盼,一直闭着眼,因为不曾看到男人愕然的眉宇,更让她的接下来的话,像梦中呓语,轻而不能再轻。

“……后来回国,你进讯达的第一个职位,就是刘助理那个位置,VP。”

“一上来就做执行副总裁,想也知道,一定有很多人不服你。”

她平淡说话间,一滴泪,顷刻滚落枕间。

顾盼对裴近远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虚假的人设,澄澈的少女心事……以及,我爱过你——她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终于可以全部摊开了。

[50]浅银:只是这事没必要告诉顾盼

谁说顾盼只是花瓶,没有本事。

她寥寥几句话,隔空回答的,岂止是他曾经醋意大发的意难平,分明是一只哨箭,穿云而来,正中裴近远的心口。

他站在走廊明亮的灯光里,紧紧盯住床上那道身影,没开灯的房间,顾盼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裴近远方才出声,“顾盼……”

刚开了个头。

顾盼便终结了对话:“晚安,裴近远。”

随后,她将自己卷在被子里,轻轻翻了个身,只留朦胧的背影——却是一道明确的界限。

她说了那么多的话,并不是为了留下他,只是一种坦荡的告知,而非道德上的绑架。

顾盼不需要他的同情,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裴近远终是止步在门口。

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将他深深淹没。

——

早上,裴近远到公司的时候才发现,财报落在家里,没有带过来。

上面有他批改的备注,重新打印一份都不行,最后只能叫秘书回去取一趟。

心神不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下午。

在裴近远手中一向游刃有余的工作,今天仿佛变成了酷刑,专门用来惩罚他一样。

不到下班时间,裴近远就坐不住了。

想到顾盼,想到她昨天流了那么多眼泪,裴近远抓起西服外套,一边叫司机备车,一边往外走。

秘书正好迎面过来,敲了敲打开的门,告知他。

“顾总来了,说想见您。”

裴近远脚下一顿,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绊住。

不用想也知道顾胜利为什么而来,他心里几分厌烦,眼里却水波不兴,“请人进来吧。”

片刻功夫,人没见着,声音先到,“近远啊……不打扰你工作吧……”

顾胜利走到哪,都喜欢端着裴近远岳父的架子,不用预约,照样赫赫扬扬走进来。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外套撂到一边,裴近远维持无可挑剔的得体,请长辈到沙发那边坐。

“您找我什么事?”

顾胜利笑说:“有个朋友送了我一些雨前龙井,我知道你爸喜欢,顺道送过来,请他尝尝。”

说话间,礼物落在矮几上,用金红色的锦缎包裹的礼盒,和顾胜利本人一样,有种浮夸的气派。

“您太客气了。”裴近远表达谢意,“回头叫人转交给我爸,他一定喜欢。”

顾胜利摆摆手,“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裴近远淡笑,对“一家人”的说法,没接话,正是这无波无澜的态度,叫顾胜利原本的长辈气势,顿时就矮了。

他笑一笑,半晌才问:“昨天……盼盼回去之后,没有再闹吧。”

办公室的会客区,是一组灰棕色的真皮沙发,裴近远为了尊重长辈,没坐上首,只选了顾胜利对面的位置。

他已经尽量保持一个平和的语气,反问,“为什么要闹,顾盼又不是乱发脾气的人。”

听听,这说的是顾盼?

顾胜利这个亲爹都不信。

可裴近远话都撂这儿了,他只能讪笑着,说:“盼盼怀着孕,昨天饭都没吃,气冲冲就走了,我怕她身体有什么,担心了一晚上。”

裴近远:“顾叔,您要真的担心顾盼,今天就应该去家里找她,而不是来找我。”

裴近远说话罕见地不留情面,搞顾胜利老脸一红。

他不大自然地搓搓手。“近远啊,今天我来,是想和你解释一下,顾昕和顾晔他们兄弟,其实……”

裴近远:“顾叔,您的私事,不用向我解释。”

顾胜利:“不不不,我还是要交代一下的。”

裴近远没再阻拦,而是安静地看着他。

顾胜利稍作斟酌:“顾昕和顾晔,是我和艳茹的儿子,但盼盼也是我唯一的女儿啊,从小到大锦衣玉食,我没有亏待过她……”

他的态度,好像女儿是给裴家养的一样,“虽然盼盼不是独生女,那我也是把我的心肝宝贝嫁给了你。”

裴近远不动声色,视线落在顾胜利脸上。

顾胜利看似一脸苦恼,眼角眉梢却藏不住喜气,这和他登门造访的行为分明相左。

试问,谁会高高兴兴给别人道歉呢。

裴近远开门见山,直接问:“顾叔,顾盼是不是独生女,已经不重要了,反倒是您,特意跑一趟,就为这件事么?”

“唉!”顾胜利赔笑,踟躇半天,才吐露真实目的,“是我和你们辛伯母……准备结婚了。”

裴近远没动。

这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您要结婚了?”他问。

顾胜利长长一叹:“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现在最小的儿子都成才了,我总要给人家一个名分吧。”

“顾盼知道么?”

“昨天叫大家一起吃饭,我本来是要说的,后来。”

哪还有后来。

昨天刚提到顾昕考上清华,顾盼就受不了了,气愤之下连家丑都往外抖,更别说让当年的三儿上位了。

“就盼盼那个暴脾气。”顾胜利没说完,其实早都放弃女儿这一票了。

顾胜利叹口气,“先不说她,我就想问问你的意见。”

哄女儿,不如哄金主。

不问顾盼,却问裴近远这个外人,顾胜利算的是一笔经济账。

他怕“独生女”骗婚的事得罪裴家,所以再婚之前,想探探金主的口风。

裴近远心里也清楚顾胜利的目的,只是,隐隐的火气,不知道打哪冒出来,一阵一阵往上涌。

他忽然就能体会顾盼的处境了。

裴近远克制着,回应:“我建议您还是问问顾盼。”

“问顾盼?她什么脾气,你不是不知道。”顾胜利一着急,就说漏嘴了,“她根本就不可能同意我们!”

裴近远都没犹豫:“所以,她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顾胜利眼睛一瞪。

这么狭隘、越界的表态,竟然从钟鸣鼎食之家的裴近远嘴里讲出来,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了。

顾胜利很不高兴:“怎么,你也学顾盼,连长辈的婚事都要干涉了?”

裴近远淡声道,“不是您先来问我意见的么。”

顾胜利愣了一下,随即摆出为晚辈痛心的样子,“近远,我是看在咱们两家几十年交情的份上,才来和你说一声,你要这么说话,可就伤感情了。”

裴近远神色不变,“顾叔,我也看在您是孩子外公的份上,才放任您欺负顾盼,如果您背着顾盼把婚结了,才是真的伤感情。”

——

讯达大厦下面,有一处专属停车区,停放的一般是高管或者贵宾的车。

顾胜利的保姆车也在其中,今天他过来找裴近远,没叫司机,是长子顾晔亲自开车,见父亲气冲冲地从大厦出来。

他提前打开车门。

一上车,辛艳茹不自觉挺了挺身体,急切地问:“怎么样,裴总点头了么?”

“点头什么!”顾胜利很不痛快,“他现在完全不把我这个岳父放在眼里了!”

辛艳茹:“……他不同意我们的婚事?”

“他没明着说,但句句不离顾盼。”顾胜利沉吟片刻,“看他的态度,跟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裴近远竟然维护顾盼。”

辛艳茹有些意外,“不应该吧。”

身为二十年多前的高材生,辛艳茹女士用她的智慧辅佐顾胜利,多年来稳坐贤内助的位置,就连她为顾胜利生育的两个儿子,也是聪明人。

这样的一家四口,在游说裴近远之前,已经商量过了。

辛艳茹捋着脉络,说:“裴近远是体面人,他和盼盼结婚一年就快速切割,一定是看不上盼盼的,怎么会维护她呢?”

顾胜利也是这么想,“都离婚了,按说他不应该再蹚咱们家的浑水了……”

长子顾晔坐在前面,听到这里,侧身提醒,“裴总是不是还在生气,气咱们捏造了姐姐独生女的身份?”

顾胜利也想过,但很快又否掉了这种可能,“昨天顾盼抖出这件事,裴近远一点都不惊讶,他应该早就知道你姐姐不是独生女了。”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顾晔在公司实习好多年了,他是顾胜利手把手教出来的,样貌像,做事风格更像。

父子两个早有默契,不等他说,顾胜利已经明白,“就算不考虑顾盼,裴近远也要为孩子打算。”

这话听得辛艳茹心惊肉跳:顾盼如果一直是独生女,她的孩子也就顺理成章变为顾胜利唯一的继承人。

那自己和孩子们怎么办,就算顾胜利可以写遗嘱,他们能分到的只有钱,分不到地位,就意味着一辈子都只能是顾家的亲戚。

想想自己委曲求全一辈子,辛艳茹眼泪都下来了。

她偏头,赶紧拿手擦了擦,说,“全靠盼盼联姻,顾家才有今天,家里的产业全给她,也是应该的。”

“这叫什么话?!”顾胜利最听不得这个,“我打拼一辈子,怎么功劳全是她的了?”

“老顾,我知道你有本事,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裴家不同意,你难道真敢娶我么?”

什么叫“敢”。

字眼精准刺中顾胜利的自尊心。

顾胜利都要发火了:“我就是太把裴家当回事了,搞得裴近远一个小辈也敢指点我!”

顾晔和母亲交换了个眼神,又往这火堆上添了一把柴。

“……要我说,都不应该来问裴近远,您和我妈直接领证,受法律保护,裴近远反对也拿您没办法。”

顾胜利又犹豫起来:“他是拿我没办法,可他拿咱家的公司有办法……”

“爸,”顾晔不这么认为,“是裴近远手伸太长,管您的公司,管您的家事,以前您没底气,现在咱家公司现在都上市了,您难道要一直退让么。”

“不退让我能怎么样?”

“要我说,不如借着这件事,您和他硬刚一次,大家划好楚河汉界,也让裴家收敛收敛!”

顾胜利余怒未消,长子的怂恿,又像一针鸡血,扎在他的肾上腺上。

“硬刚。”顾胜利反复咂摸这件事的可行性。

这决定命运的瞬间,车内其他人大气不敢出。

只有坐在角落里一言未发的次子顾昕,“呵”了一声,似嘲讽般尾调冷冷。

——

昨晚情绪起伏太大,早上起床,顾盼感觉自己好像经历了一场龙卷风过境。

身心俱空。

她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细细回想昨晚,也没个头绪。

门外传来敲门声,打断顾盼发呆。

她茫然抬头,只见阿姨推门,探出半个身体,小心翼翼问她,“早餐准备好了,需要端到卧室吗?”

顾盼愣了一下,没回答,反问:“后来那些书搬到哪去了。”

一听这个,阿姨心里发怵,“为了那些书,裴总昨天都发火了,顾小姐,您就别找了吧。”

“叫人把书搬回来吧。”

“您确定么?”

“确定,听我的,搬回来。”

阿姨见顾盼眼神宁静,态度坚决,和昨晚情形大不相同,便不再劝说,出去给司机打电话。

那堆书昨天被司机搬到了地下车库,没走远,搬回来是分分钟的事。

阿姨和司机两人分工合作,很快,许久没人用的书房,就被填了个满满当当。

盛夏的风,卷着白纱帘,一阵阵拂面而过,空气里忽然有了书香味。

顾盼守在窗边,找了本画册消磨时间。

也挺神奇的,目光落在纸页间,顾盼难得不浮躁了,午饭后,她一直泡在书房,翻完了整本画册。

再抬头,她才察觉脖子都僵了。

顾盼起身,想活动活动肌肉,无意识地随意一瞥,却不由地定住目光。

裴近远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没听到动静。

黑色衬衫,灰色西裤,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一身卓绝的男人,正安静地看着她。

顾盼心下微动。“你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公司没什么事,所以早回来了。”裴近远站在门口,“这些书又搬回来了?”

顾盼“嗯”了一声:“这些书是沈老师让我买的,他留了读书作业,要是完不成,我该挨骂了。”

昨晚顾盼流了那么多眼泪,裴近远挂心一整天,此刻,盯着她多瞧了两眼。

清艳素面的小脸,看起来一派平和。

如此说来,书也没多大罪过,她想留就留吧,裴近远没再出言反对,只是问她,“今天心情好吗?”

顾盼想了想,反而问裴近远:“我爸今天有没有找过你?”

裴近远不动声色地说:“没有。”

“……那就奇怪了。”顾盼一边念叨,一边拿出手机,“我爸刚才给我发了一篇小作文。”

“什么小作文?”

“道歉的小作文……昨天我那么削他面子,家丑都抖出来了,他今天没找我算账,还发短信给我道歉,你说,这算不算太阳打西边出来?”

“是么。”裴近远应了一声,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往隔壁走。

那里有个客用卫生间,他是进去洗手的,便没关门。

顾盼追过去,强调:“这可是主动道歉诶!”

“你看他怎么说的。”顾盼拿着手机,挤到水池前,非要给正在洗手的男人看一眼,裴近远扬唇,商量说。

“我腾不出手,一会儿看行吗。”

“那我读给你听。”顾盼想分享的心情,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她捧着手机:“女儿,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爸爸唯一的女儿,你独生女的身份永远不会改变,顾昕和顾晔也永远是我的侄子,他们再优秀,都不会动摇你的地位……”

裴近远垂眸安静地洗手。

顾盼稍微停顿,“而且,你看下一句,更奇怪了。”

“……你的孩子,也是爸爸的血脉,将来公司也有他一份,你千万安心待产,不要胡思乱想,孩子平安降生,是咱家现在最重要的事。”

裴近远扯了张棉纸,细细擦过手掌。“哪里奇怪?”

顾盼:“我爸裹小脑,天天念叨‘传男不传女’,之前一直不松口,就是为了把公司传给顾昕他们,现在忽然说公司有宝宝一份,是不是挺反常?”

一点也不反常。

前岳父的动作,全在裴近远的预料之内,下午他都已经警告过顾胜利了,顾胜利不敢不收敛。

与其说,小作文是写给顾盼的,不如说是给裴近远示好。

只是这事没必要告诉顾盼。

裴近远信口说:“以前,你爸没有好好培养你,心里对你有愧疚,现在补偿在宝宝身上——我觉得很正常。”

他一边擦手,一边返回客厅。

顾盼亦步亦趋跟上来,“真的吗,你说我爸对我有愧疚?”

“嗯。”

所谓旁观者清,裴近远又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顾盼深信他的判断:他说顾胜利有愧疚,那就是有愧疚了。

顾盼暗叹:“听你这么说,倒是帮我减轻了一点负罪感。”

听声音,那轻轻的语调,跟松了一口气似的。

裴近远反倒不理解了,“你怎么还有负罪感了?”

“……就昨天啊,毕竟是我先闹起来的。”

顾盼好像已经慢慢适应了这种跟裴近远袒露弱点的谈话方式。

她如实说:“其实也不能完全怪我爸,他就算支持我当学霸,估计我也考不出顾昕的成绩,昨天破防,我承认有嫉妒的原因。”

裴近远有点沉默,一直没出声。

手里还攥着擦手的纸团,紧了又紧,这一刻他希望抱住的是顾盼善良又脆弱的灵魂。

“不用有负罪感,”裴近远说,“……不管你做什么,你爸都能谅解,他很爱你。”

“真的?”顾盼却已经深信不疑。

裴近远:“嗯,我能感觉得到。”

说谎,一种他曾经最不屑的行为,此刻,好像比任何一次侃侃而谈的“诚实”,都更有意义。

果然。

只见顾盼一扫灰霾,抖抖绒毛,重新得意起来,“那个老登,最好爱我一点,不然都对不起我妈陪他吃过的苦。”

再一想,还能分到股份。

“……不行,我要查查今天百思食品的收盘价。”

裴近远掀唇,在笑了,他已经在笑了,可心里就是止不住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