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帆白:今晚无风,木板也能启航
顾盼攥紧手指。
心情,好像一瓶静置的水,在剧烈摇晃之后,只剩一片混沌。
久久才平复。
抬眼望出去,裴近远的车,已经驶出医院大门口,汇入远远的车流中。
顾盼站在台阶上,回想裴近远最后那番话,一时说不准是什么滋味,这时,周琦琦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下窜到顾盼跟前。
“怎么样怎么样?前夫哥发现了么?”
顾盼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这,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周琦琦:“不放心你嘛,我和小熙一直在楼下等你,刚才看见你和裴近远说话,我们没敢露面……到底怎么样啊,改B超单的事,混过去了?”
“差不多吧。”顾盼说。
周琦琦半信半疑:“差不多是怎么个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顾盼深而长地吸了口气,“他可能察觉到什么,但关注的点,和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顾盼抿唇,在想怎么措辞。
在她千方百计隐藏胎儿性别的时候,裴近远关注的,却不是这个,他在意的,包裹在责备之下的,类似于某种关心。
他在寻找参与感么?
顾盼只能这么理解,有份造孩子,所以在孩子降生之前,他愿意负责,这又与裴近远想打掉孩子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她想不通,裴近远的转变从何而来。
疑惑,始终存在,想一想也就算了。
一向如此,她和裴近远不同频。
顾盼不想再聊他,转而望了一圈,不见小熙,便问:“小熙呢?”
周琦琦:“她突然肚子疼,去卫生间了。”
顾盼:“行吧,今天产检顺利闭幕,大家散了吧。”
周琦琦犹豫了一下,“那小熙……”
顾盼顺着视线,望了一眼,卫生间的标志,高悬在过道正中,“我等她,你先回去吧。”
顾盼的妆造合同,还揣在包里,后续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周琦琦,她见这边确实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了,便先走一步。
“嗯,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
顾盼收回目光,一回身,俏生生的脸,差点撞到别人怀里。
鼻尖萦绕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男人的体温,恰如其分把她托住。
林乘风笑说:“该说不说,咱们都偶遇多少回了,算不算一种缘分?”
顾盼抬头,一愣,只见男人笑得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颇有奸计得成的意味。
“怎么是你?你不是急诊室的吗?”顾盼撤了一步,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林乘风看着她避嫌的动作,唇角不禁弯动,“我从行政楼过来,路过这里正好看见你……这次你来医院做什么?”
顾盼耸耸肩,直言:“来产检啊。”
笑容挂在林乘风的脸上,一下凝住了。
他还想继续问什么,不等开口,不远处传来小熙急促地呼救,“这里!顾盼姐!可以帮我一下吗!”
闻声,顾盼和林乘风同时转头。
人群穿梭的走廊,小熙站在那里,一脸愁容,她朝顾盼挥挥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顾盼姐……”
环境太嘈杂,根本听不清小熙说了什么,顾盼准备过去救场,全然没注意,林乘风下巴微扬,恍然大悟般,已经自行答疑解惑了。
他松了口气般,笑容如常,问顾盼:“你朋友啊?”
“嗯,我们一起来的。”
林乘风:“她看起来好像遇到麻烦了。”
“我也看见了。”顾盼抬腿,刚要挪步,发现林乘风还要跟过来,婉拒道。
“你不上班吗?”
林乘风虽然不舍,但不好死缠烂打,“那你去吧,咱们回头聊。”
笑着道别,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开。
小熙与顾盼同龄,兼顾生活助理和工作对接,平时做事挺细致的,此刻不知道遇见什么事,她尴尬地杵在那。
还隔着三五米,顾盼扬声问,“什么情况。”
小熙抱着肚子,“我来大姨妈了,顾盼姐,你有卫生巾吗,借我一点。”
“哦。”
顾盼去够包,手伸到一半,荒谬的心情达到顶点。
“你觉得孕妇会随身携带卫生巾么!”
——
孕期进入第六个月。
顾盼的购物欲也回来了,这次不是给她自己买买买,而是改买婴儿用品。
衣服、玩具、婴儿床……当然都是刷裴近远的卡。
反正狗男人不讲道德,威胁断掉赡养费在前,顾盼自然不跟他客气,于是把还回去的卡又翻了出来。
问就是,前夫的羊毛,薅一把是一把。
大概为了把便宜占到极致,除了小东西,顾盼还找了装修公司,准备把主卧对面的衣帽间,改成婴儿房。
在原有基础上操作,本以为很简单,可等到工人入场,钻头一起,那刺耳锥心的声音,还是把这项工程烘托得极为复杂。
这个家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白天施工的时候,顾盼只能躲出去,一连躲了五天,商场餐厅美容院,她都快要逛吐了,最后实在无处可去,她想到了裴近远。
提前打过电话,确认他今天在公司,顾盼一路杀过去。
彼时,总裁办公室里还有别人,是海外分公司的两个主管,他们回国述职,事情刚刚谈到一半。
顾盼推门就进,引得裴近远在内的三个人,目光齐齐笔直看向她。
“我来,不打扰裴总吧。”顾盼走进来,脸上堆着假惺惺地微笑,而她身后还跟着一脸为难的秘书。
“裴总……”
裴近远不动声色,只是说:“今天先到这里,你们找业务部先沟通,明天咱们再开会讨论。”
“是。”
两位主管纵使走南闯北,路过顾盼身边时,还是忍不住投去打量的目光,或好奇、或敬佩……顾盼通通视若无睹。
等人全部离开,她背着手,往后退一步,将门关上。
“不许说我不懂事啊,上次来找你,就被别人截胡了,今天换我截胡别人,大家扯平。”
顾盼说得理直气壮,也仅换来裴近远瞥了一眼,他坐在办公桌后,只问她,“现在才开始装修婴儿房,是不是有点晚?”
“不晚吧,只是简单搞一下,用不了几天。”
“找的哪家公司?”
“当然是最好的公司。材料、工艺,我都精挑细选过了。”顾盼走过来,绕到办公桌后面,往桌边一靠。
“放心,应该不会有环境污染。”
裴近远:“有效果图吗?”
“有啊。”
顾盼早就准备好了。
粉色的墙壁,粉色的布艺,还有粉色的小家具……她特意叫设计师把房间置成全粉色,就在等这一刻。
顾盼用手机调出图片,递给裴近远。
大约是为了方便一起看,她转身,干脆趴在总裁的椅背上。
“怎么样,可爱吧?”
“你喜欢就好。”
“我还没问过你……喜欢男孩女孩呢?”顾盼先抛出一个问题,剩下的就是观察男人的表情。
只见裴近远眉目平淡道:“都行,这又不是人为决定的事。”
“聊天嘛,聊聊大家的爱好,反正我喜欢女孩,小棉袄诶……而且。”顾盼双臂叠在椅背上,神神秘秘道,“我感觉肚子里的就是女孩。”
“为什么这么说?”裴近远微微转头,视线余光刚好落在斜后方的那张脸上。
今天顾盼梳了一个大光明的发髻,一丝不苟露出整张脸,偏裸的唇色,却在眼尾烟熏中,挑出一笔狭长的眼线,极具攻击性的美。
人看着哪有半点孕妇的样子。
可她却对孕产知识侃侃而谈起来,“……酸儿辣女,你没听说过么,爱吃酸生儿子,爱吃辣生女儿。”
“吃甜呢?”
“吃甜生双胞胎——当然我怀的不是双胞胎,这个不在考虑范围。”
裴近远抬眸瞥了顾盼一眼,“那你爱吃什么。”
“我啊,”顾盼来了精神,起身,又换回裴近远对面,“我最近超级能吃辣。”
“……什么水煮系列,麻辣川菜,配米饭越吃越香,哦对,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原来中餐里最辣是江西菜……”
顾盼说得起劲,小动作又开始了,旁边立着一个深咖色的皮质地球仪,被她拨得飞快。
这个地球仪是爱马仕的配货,顾盼去年买的,当时她嫌这个大家伙占地方,就叫人抬这了。
此刻,地球仪无声空转,带起小小的气流,裹挟清冽的皮革香气。
拂过鼻尖。
顾盼摸了摸鼻头,脑袋里还在想怎么鬼扯,不成想,裴近远一把按住转动的地球仪。
他说:“既然你这么有心得,不如想想,一会儿下班我们吃什么。”
“呃。”
顾盼一怔,视线落在按住地球仪的那只手上,男人的手掌,因为用力,修长的五指,微微分开,手背凸起的青筋,一路没入黑色衬衣的袖口。
衬衣的主人说:“如果你希望我准时下班,就在这里等,我出去交待点事,很快回来,然后我们就去吃辣。”
裴近远已经代她决定好晚餐基调。
不等顾盼回答,男人转身,拿着一份文件,起身离开。
五月的傍晚,太阳跌入山后,城市的天际线,只有楼顶一抹金色,矗立在幽蓝的天空里。
换顾盼坐在大班椅上,体验总裁视角下的世界。
楼下车水马龙,办公室外人影攒动……忽然想起,今天没有看到宁一然,顾盼心情更加明媚。
虽然宁一然的工作地点不在讯达,在中蓝制药,但没看见,就是好情况。
心情不错的顾盼,坐在椅子上,轻轻抚摸地球仪的经纬线。
今晚无风,木板也能启航。
顾盼和裴近远一站抵达南美。
今晚吃南美菜,素有西方川菜之称的墨西哥菜,辣味混了芝士,口味比较温和。
舞台上,请来的异域演员,跳着踢踏步,脚步整齐而震撼。
顾盼胃口不错,吃掉了大半份塔可。
裴近远夸她,“你的食欲好像变正常了。”
顾盼可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普通的饮食,只能拥有普通人的身材,你这么说,我会怀疑自己快要吃胖了。”
裴近远:“怀孕本来就应该多吃一点,是你之前太瘦了。”
顾盼嗤笑他,“你们男人只会说一套做一套,如果不是我腰够细,你能一只手掐着——”
顾盼條然住口。
他们太清楚彼此的身体,玩到失控后,那湿度、那温度、还有契合的扎实程度,都是无与伦比的美妙。
话虽然止住了,但无形画面的,却在火辣的隐约里暗暗滋长。
裴近远安静地看她,彷如把人剥光一般的视线,让顾盼懊恼又羞耻。
窗外霓虹一瞬一瞬的明亮,一瞬一瞬的暗淡,如此反复,亦如心内起伏。
顾盼拿雪白的餐巾,拭过嘴角,想避过对面的视线,只听裴近远问,“一会儿直接回家吗?”
顾盼没多想,“嗯”了一声。
裴近远有意打破沉默,又问她,“你家里装修,还有几天完工?”
顾盼亦恢复神色,掰手指算了一下,“衣帽间搬迁,刚刚弄好,接下来,改电路大约三天,墙壁装软包,一天……施工经理说四天可以完工。”
裴近远掀一掀眼帘,没说什么。
其实,有点社会经验就知道,这个工期绝对不准,不说突发情况,就算顺利装修完,还要除味儿和保洁,真正将房子恢复原貌,至少也要半个月。
裴近远:“这样吧,你叫阿姨帮你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就搬出来。”
顾盼惊讶,“今晚就搬,这么急吗?!”
裴近远:“家里那么多陌生人出入,门锁相当于摆设,你住在里面不安全。”
顾盼早就受够那个乱七八糟的家了,之前不搬,单纯怕麻烦,现在从裴近远嘴里听到这个方案,她最在意的是——
“突然搬出来,那我住哪儿?”
“宝格丽?我记得你喜欢那的下午茶。”
顾盼眯了眯眼。
这男人有病吧,气氛和话题都烘托都到这儿了,竟然让她一个人去住酒店?!
“宝格丽我都住腻了。”顾盼抱怨着,并拢食指和中指,按着高脚的底座,来回拖动。
她那一杯装的是西柚味的气泡水,浅浅的粉色,倒映西餐厅暖黄灯光。
几乎暧昧的一种颜色,不染男人半分,眉宇过分清晰了。
裴近远问顾盼,“那你想住哪儿……栖雁湖旁边,新开了一个酒店,那边空气不错。”
“听起来像养老院。”
顾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还是住宝格丽吧。”
[32]点红:在逃公主和后妈全让你给演了
搬家这件事,很快确定下来。
从餐厅出来,裴近远送顾盼去酒店,路上,他吩咐秘书订了一间宝格丽总统套房。
直接锁定半个月的房期。
裴近远转告顾盼,“如果半个月之后,家里还没装修好,你跟前台说一声,酒店房间会自动续费。”
临时住几天,价格都快赶上顾盼一年的妆造费了。
她倒不是想替裴近远省钱,就是觉得前夫哥过度夸大了工程的复杂性。
她说:“家里马上就完工,我怎么可能在酒店住那么久。”
裴近远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问。
“你告诉阿姨今天住酒店了么,让她帮你收拾一行李,直接送到酒店去。”
“知道。”顾盼嫌他爹味重,“刚才已经给阿姨发清单了,估计还得收拾一会儿。”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他们抵达酒店。
刚办好入住,阿姨也到了。
“顾小姐,东西都在这了,时间比较赶,如果有遗漏,你再叫我送过来。”
两只28寸的行李箱,只能装下顾盼一小部分的生活用品,打发今晚暂时够了。
酒店经理亲自送行李上楼。
顾盼嘱咐阿姨:“我不在家这几天,你叫小熙盯紧装修进度。”
“好的,我知道了。”
转过头,顾盼去看裴近远,“那我也上去了。”
“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难得两人和谐了一整晚,不吵架,不冷战,还有那么一点难得的温情。
顾盼有点不舍,她又多讲一遍,“晚安。”
裴近远点点头,身后是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身前是他投落的淡影。
前与后,浓与淡,造就了一种画卷般的磅礴气势,他不属于拍卖会,不属于商业展览,他是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不可触摸,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悲悯俯视。
“晚安。”
裴近远简短回应,作为今晚唯一的收尾。
——
宝格丽酒店。
顾盼一住就是一星期,早已偏离了预期。
有点坐不住的顾盼,打电话质问施工经理,“到底什么情况啊,不是说好四天就结束吗?”
对方是老油条,张口闭口没问题,一说到工期,他就只有一句。
“哎呀,这不是出了一点小问题嘛,不过顾小姐您放心,我们正在解决,很快就好,您再等等。”
“等等等等,每次你都这么说,我已经等多少天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换掉你?!”顾盼脾气上来,却根本吓不到对方。
施工经理还在笑,“顾小姐您换掉我也没用啊,材料已经进场,工程干到一半,中途换谁来,您都得等。”
一副你奈何不了我的态度,让顾盼更愤怒。“好好,敢叫我等,你也等着!”
电话中断在她的无能狂怒里。
此时此刻,顾盼生平第一次体验,什么叫被男人骗。
揣了一肚子火,顾盼拢着浴袍,坐在浴缸边缘上,生闷气。
本来还有闲情逸致,想泡个澡的,此刻彻底没心情了。
微微潮湿的头发,随便扎起来,黑色bra外面套了件白色衬衣裙,顾盼踩着猫跟拖鞋,径直去了行政酒廊。
宝格丽的下午茶,自从被网红带火之后,一直爆火到现在。
一座难求。
顾盼过去,报上房间号,便越过预约,直接坐在了视野最好的位置。
高糖高盐的点心,还是那几样,口味一般,奈何太出片,顾盼跟风发过几次朋友圈,后来就没了兴致。
这大概也是裴近远认为她喜欢宝格丽的原因吧——
狗男人竟然会看她朋友圈。
想到这里,顾盼心情好了,天也蓝了,也连自拍都有劲了。
捧高手机,她对准自己完美无瑕的脸,一顿咔咔咔。
午后阳光,穿透落地窗,将米白色的地毯切割成一个一个大方块。
美术人天生就是出片小能手,顾盼找好构图,将自己框在日光里,很快凑齐9宫格。
简单修图,一键发送。
顾盼彷如一个时髦精的活体诱捕器,几秒之内,蹦出三十多个赞。
大多是圈子里的小姐妹。
评论区里,有人无脑夸夸,还有人问口红链接……为了维持一贯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设,顾盼很少回复。
她以欣赏的态度,观摩这场消费主义者的自投罗网,唯一在意,只有走入她陷阱的,是否有她最想捕捉的那一个。
三分钟过去,裴近远没出现。
又过五分钟,第一个给她点赞的雄性出现了,是林乘风。
他留下评论:在逃公主和后妈怎么全让你一个人给演了。
尤其是看到文字结尾附带一朵红玫瑰的时候,顾盼的白眼,差点没翻天灵盖上去。
不得不说,林乘风此人把妹技术太落伍,身为时髦名媛的顾盼,完全不想搭理他。
顾盼搓动手机,继续刷新。
时间过去十分钟,裴近远没有等到,王美纯却从网络走入现实。
从天而降般,大小姐掐腰站到了顾盼面前。
“你说巧不巧,刚看了你的朋友圈,就发现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喝下午茶。”
顾盼往后靠:“要不怎么说冤家路窄呢。”
“顾盼,你看不惯我就算了,薰姐可没得罪你,她让我来请你,去不去随便你。”
时髦名媛遇上融科太子妃,听听,这气势一上就下去了。
顾盼笑容转淡:“你说薰姐?”
“没错,梁薰、薰姐。”王美纯瞬间占领道德制高点,“人家婚礼把你奉为上宾,怎么着,现在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不给面子是吧。”
——
蒋、梁联姻后。
梁薰已然坐稳阔太圈的头把交椅。
顾盼现在过去,就是给真名媛当镶边女配的命运。
她当然不想去,可不去又抹不开面子。
此刻,顾盼后悔极了,恨自己得瑟,恨自己手欠,不发朋友圈,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高门贵女们坐的位置,又是另一个级别了,半封闭式的一个包厢,确保隐私性的同时,还给世人露了天宫一角。
泥身金塑,言笑优雅。
顾盼走过去,自然而然端了起来,“薰姐,好久不见了……”
“是呀,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碰到你。”如众星拱月般,梁薰坐在正中间,“盼盼,最近怎么样?”
“不好不坏,还和以前一样。”
顾盼勾着唇角,笑了一下,捡了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梁薰面带关心:“那怎么能一样呢,离婚之后,自己更要注意保养才行,你看,这才几月,穿这么少,不冷吗。”
梁薰没结婚前,因为一张旗袍照,名声鹊起,从此走起端庄美人的路线。
她的朋友们也是这个调调。
顾盼坐在其中,就她一个红颜祸水,显得格格不入。
月白色的绸缎面料,勾勒修长的双腿,开衩堪堪遮在膝盖,左腿随意搭在右腿上,若隐若现的雪腻,连女人都看酥了。
何况男人。
贵女们撇了撇嘴,动作统一。
顾盼淡定自若地笑了笑,“……也还好,我住在这里,楼上楼下只在室内活动,没觉得冷。”
“哦?你最近怎么住酒店了?”梁薰好奇。
顾盼:“家里在装修,我嫌吵,临时搬出来的。”
梁薰点点头,含笑道,“也就是你,大美人,随便怎么穿都好看,我就不行了,估计以后穿不上漂亮衣服了……”
话没说完,梁薰忽然开始干呕。
这一突发状况,吓大家一跳,忙问,怎么了。
顾盼坐在那里,没有动,她是过来人,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王美纯知道内情,掩口发笑,“人家是新婚,夫妻恩爱,你们说怎么了。”
大家终于反应过来,“薰姐,你是不是……”
“先别说。”梁薰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不到三个月,家里不让对外宣扬呢。”
王美纯下意识看了眼梁薰的肚子,随即笑着说,“恭喜你了,薰姐。”
由她起头,接着大家开始异口同声对梁薰说,恭喜,场面十分热闹,渐渐引来注目。
“嘘……”梁薰食指贴唇,压下众人的热情,才说,“其实,我还有点不好意思,一旦官宣,别人马上就知道我们是奉子成婚,所以,不如生完再告诉大家。”
王美纯笑说:“这是好事,不用有心理负担啦。”
梁薰满脸洋溢着幸福:“呈晨也这么说。”
王美纯:“晨哥现在特别高兴吧?”
梁薰掩口一笑,“不知道男人当爸爸是不是都一样,特有成就感,他恨不得昭告天下,每天打开微博一百次,我都怕他哪天忍不住,提前公布了呢。”
众人又是一阵赔笑。
奶白色大理石桌面上,斜插一只澳洲腊梅,配以这娇软的笑声,有些老钱慵懒的意味。
顾盼全程安静,硬是听了二十分钟妈妈经,不管她们是否生育过,接话题,抛话题,信手拈来,各个都是人精。
顾盼听着,不插话,脑中放空。
偶尔有一个念头闪过,她也好奇,裴近远见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时,会是什么心情?
开心?因为成为父亲。
不开心?因为他是被迫当的爹。
顾盼思绪起伏,积压胸口一个多小时的闷气,终于在下午茶宣告结束时,获得片刻喘息。
春日已过大半,酒店花园的玉兰树,竟然还在盛开,风轻拂过,飘来一阵暗香。
顾盼一个人站在花园里,不忘再次拿起手机。
朋友圈点赞已经挂上了99+的红点,点进去一看,裴近远的名字终于出现了。
终于。
霸道总裁识相一回,知道把体面分给互联网吃瓜群众,来成全她这个前妻的颜面了。
顾盼表示欣慰,再一看,狗男人的名字只在偏后的位置。
正所谓,点赞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顾盼还是决定惩罚一下裴近远,至于罚什么,想来想去,最后决定罚他一杯冰美式。
深烘,原萃,不加糖不加奶。
而且是立即执行!
[33]深咖:在某一瞬间,他有点像裴近远
大概是心情太急切了。
顾盼没叫司机,自己打了个车,来到讯达楼下。
大厦一楼就是咖啡厅。
她先去买了一杯咖啡——说白了,突然很想见裴近远,又找不到借口,拿来凑数的一个道具。
顾盼拎着纸袋,上楼。
这次,秘书眼疾手快,离着老远把她拦下,“今天董事长来了,正在里面谈事,顾小姐,请您稍等一会儿。”
“好啊。”
这次顾盼学乖了,裴伯伯在里面,她可不敢硬闯,老老实实坐在等候区。
又是临近下班的时刻,办公室里却没什么下班的气氛,大家都在忙,顾盼百无聊赖,开始研究总裁办公室门口那株巴西木。
植物主干看着茂盛,实则根部已经泛黄,不知道是不是缺水了,顾盼捋了裙摆,蹲下来,凑近观察。
也是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人还没出来,声音先一步飘过来。
“盼盼现在怀着孕,本来不该让你去相亲,可融科的蒋家太殷勤,非让我叫你过去……”
顾盼心头一轰,无比震惊于“相亲”两个。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恨不能竖起耳朵,只为听清事情的全貌——
裴毅问裴近远:“你今天见过蒋呈月,觉得怎么样?”
裴近远回答:“挺好,她学化学的,对制药很感兴趣,大家聊起来,比较有话题。”
裴毅:“不是让你面试员工,我说的是男女感情方面。”
裴近远语气带着笑意,“事前您也没跟我说相亲,我以为就是两家喝个茶,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那你现在想嘛……”裴毅流露期待,“人也见了,怎么样,你愿意和呈月继续接触接触么?”
裴近远还是一贯的理智优先:“我刚离婚,很快还会有孩子,您最好先问问人家愿意么。”
裴毅当然问过了,“女方不在意你有婚史,至于孩子。”
稍微犹豫了一下。
裴毅说:“孩子落地之前,那也是盼盼的隐私,我总不能逢人就说她怀孕了吧……所以,孩子的事,到时候你自己去跟呈月说。”
裴近远觉得好笑:“您不能逢人就讲,我难道就可以?”
“当然分情况啊。”
裴毅为人,在商界是出了名的方正,“如果你和呈月接触下来,觉得可以确定关系,那就要提前告诉人家,让她自己评估……
裴近远:“如果没下文呢?”
“如果没下文,说不说也无所谓了,最后总会知道。”
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掰开揉碎的讲?
裴毅都怀疑裴近远在跟他绕圈子了。
他事先声明:“我不是催婚,也没人逼你马上谈恋爱,是人家女方在等反馈,你得给句准话。”
“我明白。”裴近远本来就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裴毅:“说这么多,你到底愿不愿意和呈月继续接触?”
对话一阵沉默。
裴近远没有马上回答。
顾盼的心脏,砰砰砰。
越来越密集的节奏,像极了击鼓传花、因为不知道会骤停在哪一秒,紧张到令人恐怖的程度。
片刻,只听裴近远再度开口,“人总不能一直留在原地吧。”
游戏结束,花落别家。
顾盼止不住地呼出一口淡淡的失落。
裴毅却是老怀安慰,“早知道你是这个态度,我就不特意跑一趟了,来之前,我和你妈还担心,你刚离婚,有阴影,不肯开始下一段……”
“行,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办公室的门彻底拉开,父子并肩走出来,“你啊,从小脾气就和同龄人不一样,太冷静太理智,好处是,讯达可以早早交到你手里,坏处。”
“应该没有坏处吧。”裴近远谈笑从容。
裴毅拍拍他肩膀,“希望如此吧。”
父子两人都是长腿星人,路过巴西木,犹如乌云过境,反衬得顾盼渺小得像雨林中的虫。
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们过去好半天,顾盼才想起身,无奈脚麻了,她扶着植物,活动了一下脚腕,这时,送完父亲的裴近远,折返回来。
“你怎么在这?”他略略有些意外,但表情非常坦然,丝毫看不出负心汉该有的愧疚之情。
顾盼抿了抿唇。
终于意识到,没立场没身份的人,应该是她。
明知不该问,她还是看着裴近远,脱口而出。
“你今天相亲了啊。”
裴近远是个极端内化的人,他的思考,他的隐私,不会对外开放,更加不会在办公室这种场合公开谈论。
他推门,进了办公室,顾盼跟进来,“刚才我不是故意偷听……”
“我知道。”裴近远只在意他不知道的部分,“你找我什么事?”
“我……”
这才想起来,她带来的咖啡,落在门外了,可就算拎在手里,作为来找裴近远的理由,也显得太单薄、太苍白。
最后,话到嘴边,顾盼只能说,“我忘了。”
裴近远表情无波无澜:“忘了就回去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来。”
赶人的意思太明显了。
顾盼当然不肯走,“你今天真的去相亲了吗?”
下午原本有个会议,因为裴毅到访,推迟了半小时,现在隔壁一屋子人都在等他。
裴近远站在书柜前找文件,根本没空看她,只回应了一个单音节的“嗯”。
“算是吧。”
顾盼跟在裴近远身后,找准机会,硬是把自己插在男人和书柜之间。
那是物理上缝隙,也是她心底的缝隙。
顾盼问:“你觉得对方怎么样,开始谈了么?”
裴近远:“你刚才不是听见了么,只是先接触。”
顾盼:“你和我联姻都失败了,难道还准备再来一次吗?”
裴近远:“照你这么说,离过婚的人,以后都不应该结婚了?”
顾盼哑口无言,讷讷地,“我就是觉得,你不应该去相亲。”
“为什么?”
终于,裴近远定焦在顾盼脸上,笔直的目光,不存折中的审视。
这气势,用来对峙百亿上市公司董事会都卓卓有余,顾盼怎么可能接得住。
她头脑一热,冲口而出:“因为,你是有女朋友的人,出来相亲,难道不会对不起人家么?”
男人冷峻的表情,瞬间被冻住了。
他一时没有作声。
顾盼愣了一下,从没见过这样冷漠的裴近远。
他连声音都只剩纯粹的寒意,“还要我再说多少遍,顾盼,我和宁一然没有任何瓜葛。”
借宁一然之名,看似为正义发声,实则又是顾盼自导自演了一场无理取闹。
裴近远太清楚她这套把戏:“而且你心里非常清楚,我没有出轨,没有背叛过婚姻。”
旧事重提,好似按压旧伤口。
顾盼屏住呼吸,才能在一团混乱的大脑里,找回一点理由,“你说你没出轨,可不出轨……就算好丈夫了吗?!”
裴近远稍顿。
他也想知道顾盼到底对他、对这段婚姻还有哪里不满意。
男人反问,用极为严谨的措辞,“‘好’这个字要怎么定义?”
“好……”顾盼张了张嘴,就这么被问住了,“好,就是关心我、陪着我……就是。”
喉咙干涸,鼻头发痒,顾盼再也说不出更多。
匆忙的结婚,匆忙的离婚。
好像做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梦。
梦醒了,离婚了,对方已经开始理智地复盘、重开。
她呢,竟然还在追究这个梦的颜色够不够纯粹,好幼稚,像个需要被大人哄的孩子。
而裴近远也表现出了一个成年人的宽容,哪怕心中稍有遗憾,但也不想再逼她。
“……好了,我相亲的事,如果让你心里不舒服,我可以补偿。”裴近远重新变回了慷慨的前夫,“想要什么,你跟刘助理说。”
顾盼有点难过,“我们之间的问题,为什么要和别人说?”
“因为我现在要去开会。”
裴近远钳住顾盼小臂,轻轻用力,把人扯到一旁,然后从她刚才站的地方,抽出最后一本文件。
“真的没时间哄你了,顾盼,你可以克制一下坏情绪吗。”
顾盼不甘心,“那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当初,我一提离婚,你马上就答应了。”顾盼吸住鼻音,把声音放轻再放轻,“其实……你早就想跟我离婚了,对不对?”
裴近远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回过头,脸上带着费解,仿佛这根本不是问题。
“我以为你知道。”
不用把话说得那么透,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语言。
顾盼等到今天才真正听懂。
——
裴近远去开会了,走得很决绝。
顾盼稍后离开,出门的时候,一个没留神,踢倒了盆栽旁边的冰美式——正是她带来的那一杯。
地毯瞬间洇出一片深色,还有沾到顾盼的鞋子上。
她惶然愣在原地。
秘书看到,赶紧过来,说:“不要紧,我马上叫保洁来打扫……”
“顾小姐,你没事吧。”
顾盼不是善于掩饰心情的人,这样容易被人察觉,她觉得很狼狈。
一言不发,她快速逃离了案发现场。
下楼,打车。
顾盼大脑里一片浑噩,随便报了个地址,抵达目的地一看,司机竟然把她送到京茂府了。
可她应该回酒店的。
树影稀疏,顾盼站在那里有些懵,风一吹,嗖得两条腿打摆子,她这才反应过来。
冷,太冷了。
不知道这种冷,来自天气,还是内心。
之前都是她想错了,裴近远为她提供的、看似是感情续杯的关照,只是他冰冷底色上搭建的人道主义设施。
当顾盼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真正的,精神上的离婚,就在此刻。
天已经黑了,出租车早走了。
重新叫车,不知还要等多久,最后,顾盼决定上楼先套件衣服,转身,刚要走。
“顾盼?”
林乘风正好下班路过,远远看见一个身影,单薄得不可思议,便多留意了一下。
这一眼就发现是顾盼,而且她很不对劲。
“你脸怎么这么红?”
看着林乘风走都眼前,顾盼才反应过来他是谁,懵懵懂懂地,她摸了摸脸颊,“我脸红吗?”
凭借急诊医生的直觉,林乘风已然断定,“你在发烧,而且不低于39℃。”
再次打量她的穿着,林乘风脸色不太好,退下背包,他把外套脱下来给顾盼披上,“我送你回家。”
他语气强硬,不由分说。
顾盼浑身酸软,根本没力气拒绝。
最后只能放任林乘风跟着上楼,请他进了屋。
哪怕阿姨每天都打扫,装修还是搞得家里到处都是灰,乌淘淘的。
灯光一打,顾盼精心布置的意式家具、意式装潢,莫名透出庞贝古城的战损感。
顾盼懒得挑剔了,“你随便坐。”
她有气无力地让了让。
林乘风也不拘谨,“你家有没有体温计?”
“好像有急救包,在岛台下面的柜子,你自己找找吧。”顾盼实在太冷了,留林乘风在客厅,自己进卧室取了条羊毛毯子。
一披一裹,顾盼仍然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又换了条狐裘。
至此,她才相信,自己可能真的在发烧。
发烧,让一切都解释通了,难受的身体、失落的心情……她跟自己说,这都是暂时的,人不可能永远倒霉。
这时,画室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盼纳罕,怀疑这又是一场由发烧导致的幻听,可待她走过去,推开门——
“小熙?你怎么在这儿?”
背光下,小熙蹲在地上,“顾盼姐……不是你叫我监督装修的么。”
是有这回事,顾盼没忘,“可现在都几点了,施工队都走了,你怎么还不下班?”
这时,她才注意到,小熙脸上,挂着两道浅浅的泪痕。“对不起,顾盼姐,都怪我没看住他们……”
顾盼心头一沉,这才注意到,画室陈列变了。
墙壁软包用的材料,挤挤挨挨,堆在房间角落,原本摆放的画架,倒了一片。
顾盼:“这是什么情况啊?”
小熙哭腔更重了:“……中午我出去吃了个饭,谁知道,趁这个功夫,施工队把材料都堆到画室了,后来,我叫他们搬走,他们不听……我刚刚才发现,你最满意的作品,划破了……”
预感逐渐不详,顾盼不死心,问:“你是说那幅向日葵?”
“嗯。”
顾盼僵在原地,仿佛直面了一次命运的启示。
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就在裴近远彻底离她远去的同一天,那幅画、那幅被她诉尽心事的作品,也被毁了。
“除了向日葵,还有其他的问题吗?”顾盼已经尽量稳住情绪了。
“还有两幅习作也弄脏了,但我已经擦干净了……”
画室门口堵了一堆东西,不好下脚,顾盼没进去,返身去看了婴儿房。
果然,不出所料的混乱——电源插座弹出墙壁,地板被刨得稀烂——哪里有要完工的样子。
顾盼气的浑身发抖,当即掏出手机,打给施工经理。
可对方就像早有准备一样,慢悠悠地说,“顾小姐,我们只是借用一下画室,材料没地放,总不能堆在走廊里吧……不过您放心,明天安装完毕,地方就腾出来了。”
顾盼:“腾出来就完了?!施工材料乱堆乱放,碰坏了我的画,你怎么说?”
施工经理语气惊讶:“啊?碰坏东西了吗?不能吧?”
顾盼深吸一口气:“要我拍照给你看吗?”
“那倒不用。”
施工经理十分从容,“材料不是我亲自搬的,如果弄坏了什么,您得找工人,这不是公司行为,是工人的个人行为——不过话又说回来,您说画是我们的人弄坏的,也得先拿出证据来,是不是?”
没监控,就是死无对证。
对方咬准这一点,顾盼仿佛被逼着生吞了一只苍蝇,恶心之余,只能把画先放一边,“咱们就说合同,白纸黑字,工期多少天,你们又超了多少天?而且我明确说过,只装修一个房间,其他地方不要乱碰——”
施工经理截断顾盼的话,“顾小姐,你是千金小姐,不食人间烟火,咱们工地上的事,你根本不了解,什么都按合同来,这活没法干了——”
一股火窜到头顶。
顾盼正不知道怎么回怼,林乘风直接夺过她的手机。
“你叫什么名字?”
“……不用说别的,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装修公司叫什么名字?督查电话多少?”
顾盼惊讶又茫然,看着林乘风,一向温和爽朗的男人,像换了一个人,强硬而冷静。
主导一切。
他把体温计递给顾盼,示意她先量体温,随后又对电话那头持续施压。
“……我不止投诉你,行业协会、消协、工商、税务,能让我投诉的渠道很多。”
“给你们公司十分钟,换一个新的负责人跟我沟通。”
林乘风说完,果断挂了电话。
通话时长,不超过两分钟。
他抬眸,意识到顾盼目光在看自己,男人端肃的气质,一下就散了。
他笑问,“看什么呢,体温量好了么就发呆。”
“哦。”顾盼依言,刚要把体温表伸进衣服里。
林乘风出声提醒,“水银体温计用之前要甩一甩。”
“我以前用的都是电子的……”顾盼裹着毯子,手臂甩起来,不知是角度不对,还是单纯没劲,软绵绵地。
林乘风看不下去,拿过来,利落地一顿、两顿,递过来,“请用,公主殿下。”
顾盼不理打趣,只是有点担心,“如果十分钟之后,没有新的负责人打电话来,我们要怎么办?”
“威胁别人的话,一旦说出口,就要开始行动了,等到对方把准备做足,我们再掀桌,那样就被动了。”
“你的意思是?”
林乘风举了举手机,“不用等十分钟,现在就要投诉这个施工经理,不然他不会怕的。”
林乘风展示出的智慧,并不像一个单纯、不懂江湖狡诈的学霸。
相反他既有认知,又有手腕。
这大概跟优渥的家境有关。
顾盼很会看男人,她能精准的识别他们的经济条件、喜欢她的程度,也能精准的判断他们的底色。
强大而有力的控场,让林乘风在某一瞬间,有点像裴近远。
[34]芥青:梦与醒的交界处
林乘风已经开始掀桌了。
顾盼窝在沙发里,提不起精神,只能用手撑着头,全程看着林乘风和装修公司打电话。
落地窗外,城市霓虹璀璨,衬托男人身影卓然,他单手抄兜,一直在沟通,对面已经换了好几波人。
可能是装修公司,也可能是某个24小时的投诉热线。
一通接一通的电话打个没完。
顾盼听不清他们沟通了什么,大约过去二十分钟,林乘风终于结束通话,把手机还给她。
他说:“新的施工经理,明早会过来,到时候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跟他说,另外,工期超时,他们愿意赔付。”
装修的事情,只要有耐心,林乘风都有能力摆平,“只是你的画……”
顾盼:“我明白,没有证据是他们弄坏的,也无法评估价值……这个确实没办法。”
身体实在难受,最后她只能说了一句,“算了。”
林乘风在沙发前蹲下,认真观察顾盼表情,“难过了?”
顾盼轻轻摇头,闭上了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末了,扯出一缕微笑。
最需要安慰的人,明明是顾盼,但她还在试图叫别人放心。
林乘风有些不是滋味。
她好像一整晚都不开心。
林乘风能感觉得到,但考虑到生病的原因,便没多想,轻柔地问。
“体温量好了?”
“嗯。”体温计被顾盼从怀里拿出来。
“……39.2摄氏度。”明确的数字,让林乘风更揪心。
他用手背贴了贴顾盼额头,果然滚烫。“不确定是细菌还是病毒感染,如果明天还烧,建议你去医院验个血。”
顾盼无精打采应了一声“嗯”。
知道她在敷衍,林乘风转而说:“你要实在难受,就吃一粒布洛芬,我看急救包里有药。”
顾盼不搭话,她知道林乘风担心她,但现在浑身软成了泥,她只想安静地陷入沙发里。
为了把人支开,她说:“我的助理,小熙,她还在画室,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叫她先下班吧。”
“行,那你休息一会儿。”
林乘风起身,不太放心,帮顾盼拿了一瓶水,搁在桌上,然后才去了画室。
门是开着的。
先扬声,后敲门。
林乘风问:“你是小熙?”
小熙个性实诚,搞砸工作,让她沉浸在内耗里,完全没注意家里多了个男人。
林乘风的出现,把她吓了一跳。“你是?”
“我姓林,顾盼的朋友,她发烧,我刚才送她回来的。”林乘风认出小熙,“上次在医院产检,是你和顾盼一起的吧?”
小熙点点头。
林乘风:“顾盼让你先下班,明早会有新的施工经理,你明天再来跟他对接吧。”
“可这些画还没整理好……”小熙有顾虑。
林乘风体恤她是孕妇,“这屋里甲醛味道太重了,你下班吧,我来收拾。”
一脸愁眉的小熙,终于松了口气,得救一般,她向林乘风道谢,走出画室。
彼时,顾盼在客厅沙发里躺着,身体蜷缩,枕着扶手,看似睡得沉,其实浑浑噩噩,一直不踏实。
她隐约感觉有人过来,帮她拉了下外套,又听见大门响,也不知道是谁。
不一会儿,无端惊醒,顾盼惦记那幅弄坏的画,挣扎着起身。
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边。
房间看起来已经整齐不少了,除了门口的建筑材料,画架归位,成品画按照大小,一个挨一个靠在墙边。
至于那幅破损的向日葵,正被林乘风举在身前欣赏着。
林乘风举着那幅破损的画,认真地欣赏起来。
顾盼没进来,也没出声,她肩膀挂着狐裘,只是抱臂靠在门口。
这间画室是按蒙德里安的抽象风格设计的,视觉的中心,有一缕不算幽微的光线,凝聚注意力。
林乘风恰好站在那个位置,背影高大清芥,像一幅画的筋骨。
站了有一会儿了,林乘风他看太投入,一直也没发觉,顾盼忍不住扬声。
“我画得好么?”
林乘风回身,笑了,“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会画画。”
“现在知道了?”
“嗯,我很荣幸,认识了一位大画家。”
被人叫“大画家”,顾盼理应开心的,可她今晚并不贪恋这些虚名,所以她偏要说不领情的话。
“如果你网上查,就会知道我这个画家一点都不入流。”
这种带有自我贬损的话,令林乘风很是莫名。
“我为什么要上网查,亲眼看到的东西,到底好不好,难道我不知道,还要别人告诉我?”
顾盼神思一晃。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被认可,是这么简单的事。
不需要很多人,也不需要很多赞美。
顾盼沉默了一瞬,慵懒地歪头,“林医生,你有女朋友吗?”
“干嘛?”林乘风笑着,“想追我?”
“到底有没有?”
林乘风还真的思考了一番,才说,“送我一幅画就告诉你。”
——
晚上八点了。
裴近远正准备下班,魏然打电话叫他过去喝酒。
“新到的龙舌兰,不用调,只加冰就够了,味道比上次那个还辣,你要不要试试。”
裴近远感觉自己一整天都在赶场。
上午上班,中午陪长辈喝茶,下午是顾盼,和她说话最费神,终于把人应付过去,就一直开会到现在。
他亟需一点叫人松懈的酒精。
几乎没有犹豫,裴近远叫司机开车过去。
包厢门一推开,房间里有七八个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着。
空气里浮动着浓重酒味和脂粉香气。
魏然是攒局的人,一见裴近远,就把中间位置让了出来。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不需要过分寒暄,只有一个叫金峰的人,是最近刚进圈的新钱,见到裴近远格外热情。
接着裴近远没来时的话题,魏然问金峰,“听说金总投资了一个什么话剧,后来赚到钱没有?”
“是先锋话剧。”
金峰有些得意,“搞文艺,去哪儿赚钱,不过是图个名儿,什么商业地产,一提这个,逼格就有了,周边都跟着涨价,赚得是后续,谁还真指着它吃饭啊。”
一帮少爷公子,赚钱的本事写在基因里,大家认金峰这个理儿,听他说完,基本都跟着点头。
魏然也是个玩咖,笑问他:“那你没趁机包个女演员什么的?”
“魏总真会说笑!”
说是这么说,金峰却把眼神给到刚坐定的裴近远。
“不过,我们团里有个小妹妹,身材好,会演戏会唱歌,小嗓子那叫一个甜……裴总如果感兴趣,我现在就叫她过来。”
在座众人俱是会心一笑。
裴近远是离婚了,多少人虎视眈眈他枕边的位置。
咖位不够的,根本不敢牵线做媒。
这个金峰刚入圈,就敢往裴近远身边塞女人,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这么没眼色,以后谁敢跟他合作。
果然,就听裴近远回绝,说:“不用了。”
明明极其清淡的口吻,那三个字抛出来,竟是掷地有声。
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金峰却听不出来,还在游说:“裴总都这个身家了,又是单身,玩玩很正常。”
裴近远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反问,“我一定是单身么?”
金峰一愣。
周围人也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知道裴近远有身家,就该想到大家都知道。
他用“我一定是单身么”的反问,挡掉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可能是裴近远今晚最大的收获了。
小人物的冒犯,不必计较。
裴近远拎着酒杯,起身去露台,一抬头,就能看见满月,他呷饮一口,慢慢品味喉间辣意。
魏然跟着过来,往栏杆上一靠,“我说兄弟,你还真有情况啊。”
裴近远说:“今天刚认识的,我都不知道这算什么情况。”
“哦?谁啊?”
裴近远深深地看了魏然一眼。
魏然单手一抬,“行,我知道了,认识是真的,挡箭牌也是真的,谈不谈还不好说,对吧。”
裴近远又饮一口,没说话。
“别说你了。”魏然深有感触,“自从你离婚,跑来跟我打听你的人,多的啊,我都烦透了,你确实需要一个薛定谔的女人。”
不等说话,裴近远的手机推了一条微信过来,魏然很有分寸,返回屋内继续喝酒。
裴近远点开微信。
这么晚了,竟然是蒋呈月发的信息,一连几张截图,都是工作上的问题。
事关讯达和融科的合作项目,裴近远此刻手边不方便,只能简单回她两句。
蒋呈月也发现裴近远话有点少,致歉道。
【晚上和你聊工作,不打扰吧。】
【不会。】
蒋呈月倒是很虚心:【我刚毕业,又是学理工的,最不会看账本了,偏偏我哥给我派到这个位置上。】
【没事,慢慢来。】
蒋呈月:【我爸和我哥嫌我烦,不爱教我,裴总,以后遇到账目问题,可以问你吗?】
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裴近远望着手机,回忆一晃而过。
黄色娃娃头,表情包里的基础款。
每次和顾盼吵完架,不管谁先破冰,她都用这个表情当开场白——
看似是不计前嫌的温柔,实际阴阳怪气那味,顶着风都飘过来了。
想到这里,裴近远不自觉扬起嘴角,转眼,笑弧淡去。
记忆中的琐碎,又尽数融化在下午顾盼失落的眼眸里。
不吵不闹,为什么她这一次出奇的安静。
凝神片刻,裴近远转手给蒋呈月发了一个微信名片,附言。
【李新海,战投部的负责人,审计出身。】
蒋呈月:【?】
裴近远:【有看不懂的财报,你可以问他。】
这样一条信息发过去,不消片刻,蒋呈月哪里还坐得住。
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裴总,你真的把我搞糊涂了,几个小时前,裴伯父和我爸可不是这么说的。”
裴近远坦诚:“我爸转达的,确实是我的意思。”
“那为什么……”
裴近远:“是我改变主意了,抱歉,浪费你的时间了。”
蒋呈月不满,但还是秉持着合作伙伴的身份,说,“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男人的目光重眺远方,从他的角度俯瞰而下。
半城灯火飘摇。
世界仿佛也走到了梦与醒的交界处。
裴近远沉默许久:“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个人的原因。”
[35]墨绿:“要不怎么叫‘多尔衮’呢。”
顾盼发烧,跟穿得少有直接关系。
怀着孕,生着病,不敢吃药,也不想去医院,只能自己挨着,一连烧了两天,身体遭罪,心灵也备受谴责。
她最担心肚子里的孩子。
只要一想到因为自己任性,伤害到它,顾盼就焦虑到不行,晚上连睡觉都会梦到那句经典台词——
“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别索我儿子的命啊!”
是以退烧痊愈后,顾盼在穿衣服这件事上,终于学乖了。
什么反季节穿搭、缪勒莱尔错觉、露肤法则……统统丢进垃圾箱。
那态度分明是,老娘都美得一骑绝尘了,干嘛要听那些丑人制定的规则。
人就是这样,精气神回来了,事情也跟着顺利起来。
这期间,新来的施工经理很好说话,小熙也很争气,双方敲定新的工期,装修在一周后结束了。
顾盼从酒店搬回京茂府。
当天,阿姨做了一桌菜,权当温居,顾盼请了林乘风和小熙来吃饭,不想林乘风临时调班,来不了。
只剩顾盼和小熙两个人。
看着桌上丰富的菜肴,小熙深觉可惜,“要不是林医生,还不知道装修要拖到什么时候,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谢谢他救我狗命。”
顾盼笑了声,没搭话。
最后一道甜汤摆上桌,手机适时进来一条信息。
林乘风就跟闻见了似,问:【让我看看错过了什么世纪晚餐?】
顾盼本身就擅长色彩和构图,淫浸社媒多年,自然也深谙那些吸引眼球的镜头语言,什么照片,只要在她手上过一遭,都算得上时尚大片。
林乘风想看世纪晚餐,有什么难的,顾盼随手一拍,发过去,问。
【想吃吗?】
很快,林乘风回了一张图,还是那一桌子的菜,只不过上面画了几个红圈——
豉油鸡;
蒜蓉西兰苔;
蒸虾饺。
【这三个菜,麻烦打包给我送过来。】
林乘风不带丝毫客气的行为,让顾盼都震惊了。
她说:【你敢使唤我?】
林乘风理直气壮:【不是你要请我吃饭的么?】
手机丢一边。
顾盼没搭理林乘风。
席间,小熙叽叽喳喳地吐槽装修公司,顾盼有些走神,眼睛无数次落在那盘豉油鸡上,最后没忍住,问对面。
“这菜你不吃了吧?”
“啊?”小熙执筷一愣,她比较喜欢糖醋口,根本没注意那道颜色寡淡的菜,“……那我尝一尝?”
“别尝了,有毒。”
顾盼根本没给小熙机会,直接叫阿姨把豉油鸡和另外两个菜,一并撤了下去。
暖黄的光影里,只留下热气袅袅的菜肴,和一脸迷茫的小熙。
晚餐结束,小熙短暂逗留,便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顾盼掐着时间,紧跟着出门。
林乘风今晚值夜晚,晚餐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顾盼大约七点到的,病患散去,傍晚天空下,医院的花园显得格外空寂。
保温饭盒搁在旁边,顾盼坐在长椅上等了一会儿。
林乘风匆匆而来。
今天他没穿白袍,而是一身墨绿色的无菌服,洗得太狠,衣袖都起毛边了,再配上狠命扒饭的模样。
顾盼哼笑一声,“真像要饭的。”
林乘风嘴里塞得太满,一时没搭话,咽下这一口,他也不争辩,只问她,“我不止要饭,还要画,你什么时候给我?”
顾盼侧目:“我没答应送你画吧?”
那一晚情况是,她先送画,林乘风再告诉她有没有女朋友。
后来,顾盼没送,他也没说。
基于交换的关系,顾盼认为他们两不相欠。
风卷云残一般,林乘风吃完饭,休息的时间本来就少,每一次和顾盼相处,都令他感到珍贵,一秒钟都不想浪费。
所以,他很是郑重地看向顾盼,“要不这样,换我先说——我没女朋友,现在你可以送我画了么?”
再次觉得林乘风很会谈判,顾盼扬眉,笑说:“一幅画而已,你也太执着了。”
“让我执着的是画,还是别的什么,顾盼,你不知道吗?”
男人灼灼的目光,笔直地看过来,顾盼心头一烫,只觉无措。
这样直白的爱慕,就像偶然间调出来的油彩,难以复刻的美丽,每蘸一笔,都会心疼。
这也是为什么,林乘风伸手握住她的时候,顾盼没有挣开的原因。
——
顾盼就这么恋爱了。
从喜欢到谈上,也就一周的时间,速度之快,她自己都惊讶。
当然,除了惊讶,还有强烈的成就感。
试问,这年头找一个高质量男友,还不介意她带球,这是多么难得的爱情。
按照顾盼的个性,发朋友圈官宣新男友,是基操,但她这次什么都没做。
顾盼只告诉了周琦琦。
听闻这一八卦,周琦琦在电话那头,大呼一声,“我早就猜到你们要在一起的!”
被人成功预判,有落入俗套的嫌疑。
顾盼不太爽,问,为什么这么说。
“前阵子你自己说的,孤单寂寞冷,生理空虚,正好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你肯定受不了啊!”
顾盼冷笑:“就算空虚,我就一定要选这个么。”
“顾盼你别嘴硬了。”
周琦琦一副看透红尘的口吻,“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多,你自己也非常清楚,错过一个,很难再有下一个,当然要珍惜眼前人了。”
顾盼眯了眯眼,“周琦琦,你最近吃什么了,怎么突然开智了?”
周琦琦故作潇洒一叹,“吃了爱情的苦呗。”
顾盼笑,“你和沈准的爱恨纠葛出第二季啦?”
“是呀,我表白,他拒绝……你说他拒绝就拒绝吧,竟然还说自己有喜欢的人,是不是过分了?!”
“嗯,他怎么可能会有喜欢的人。”
“就是啊,谁家好人把炮|友说得那么清新脱俗啊。”
沈准那货,浪到飞起,说他玩纯爱,顾盼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上赶着不是买卖,看把他狂的,你以后少搭理他。”
“不行,死也要死个明白,我一定要把沈准说的那个妖艳贱货揪出来才行。”
“……”
好话劝不住要死的鬼。
顾盼给周琦琦默默点蜡,还想再说点什么,小熙过来通知她。
“顾盼姐,轮到你采血了。”
又逢产检日。
今天做糖耐测试,顾盼一早就来了,先做的空腹血糖,然后喝高浓度糖水,再分别检测一小时和两小时的血糖。
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采血了。
顾盼对电话里说,“我这边有事,咱们回头聊。”
“嗯,去吧。”
滚动叫号,下一个就是顾盼。
几乎每次产检都有采血这个项目,顾盼早就轻车熟路,靠在操作台前,倾身,递出手臂,看着针头慢慢埋入皮肤,她内心一点波澜都没有。
一套动作顺利完成。
顾盼按住针眼,走出采血室,一抬头,刚才她的位置上,坐着裴近远。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顾盼扫了一眼小熙。
小熙心虚一笑,眼神开始乱飘。
顾盼这才想起来,上次大排畸之后,裴近远确实说过,以后产检他都要在场,这不,前夫哥百忙之中,亲自来监工了。
裴近远也看到顾盼,但他坐在那里,既不说话,也没动,只是视线落在顾盼动作僵硬的那条胳膊上。
眼神略深。
要说心疼,好像也不是。
反正顾盼不喜欢他的冷脸,就当没看见,落下衬衣袖口,她坐下来。
和裴近远中间刻意隔了一个位置。
等结果的时间,两人谁都不说话。
冷淡的气氛,让那个空置的座椅,透着邪门。
哪怕医院人来人往,就是没人去坐。
半晌,裴近远主动破冰,问顾盼:“采血结果怎么样?”
顾盼掰出AirPods,戴在耳朵上,她不想搭理,姿态很高傲。
却搞得小熙十分慌。
为了不让大老板的话掉在地上,小熙赶紧掏出检查单,双手递过去,“这是前两次的化验结果……都正常的。”
空腹血糖4.2;
餐后1小时血糖7.2。
——确实都在正常范围里。
裴近远看完,交还小熙,“餐2的结果还要等多久?”
小熙:“大概1小时吧——”
这时,顾盼转过头,凉飕飕地对小熙说:“有人时间宝贵,想走随时可以走,你跟他说,不用陪我浪费时间。”
小熙瞪大眼睛,“啊?”
裴近远视线平移,落在顾盼脸上,说:“最后一项结果出来我再走。”
“你跟他说,不需要。”顾盼只看着小熙,话也是对着小熙说的,“为了我,耽误人家约会,多不好意思啊。”
果然。
裴近远失笑,“你在气我和别人约会么?”
顾盼只看小熙:“我看起来像在生气吗?”
小熙挠头。
“顾盼,我没有约会——”裴近远想解释。
却被顾盼以光速把话接过去,“我也没有生气!”
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方式不对,她才不屑跟狗男人直接对话呢。
顾盼再次转头,冲着小熙哼笑一声,“你说现在男人是不是太自信了,他以为他是谁啊,全世界的女人都为他吃醋。”
小熙欲哭无泪,飞快地瞥了裴近远一眼。
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大约是弯了弯的眼睛带动的,笑意在他脸上,悄然一闪,又很快散去。
究竟这种对话方式,很可笑?很无聊?
反正裴近远不爱奉陪,便没再说话。
小熙也在失去了传声筒的身份后,默默缩到了角落。
只留顾盼,一通乱发脾气的人,达成了只有自己受伤的世界。
顾盼气鼓鼓的,低头,开始摆弄手机,微信里,周琦琦半小时前发了条语音,可能是电话里说漏了什么,她补了一句。
顾盼不疑有他,直接点开播放。
医院环境嘈杂,语音不过4秒,播第一遍的时候,顾盼没听清,音量放大,又播了一次。
“别忘了啊!有时间把你的多尔衮带出来,给姐妹瞧瞧!”
周琦琦的声音,诙谐中透着激昂,激昂中透着猥琐。
顾盼不止听清了内容,还听到这声音不来自耳机。
而是来自手机本身!
顾盼心尖一颤,根本顾不上纠结这该死的耳机为什么出卖了她。
她下意识去看裴近远。
显然裴近远也听见了,目光平淡,却盯了顾盼好一会儿,他才问:“交男朋友了?”
那口气,好像如她所愿似的——你叫我问的,我也问了——可以了吧。
顾盼摘掉耳机,清了清喉咙:“我不能交男朋友么,你可以找下家,难道我就只能守身如玉?!”
裴近远:“没人叫你守身如玉,如果你找的是正经人,我不反对你交往。”
“你这话……”顾盼冷笑,“好像我只会翻垃圾箱一样。”
裴近远面色平静,微扬的眼尾,像俾睨,也像打量,说不好是哪种。
他只是看着她,“这么短的时间,垃圾箱也翻不出来什么吧。”
顾盼“嘶”了一声。“看不起人是吧!”
“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
顾盼的好胜心一下被激了出来,“我男朋友是医生,医生!”
“人家年轻有为,家世优渥,最重要的是,他接受我是单亲妈妈!”
“要不怎么叫‘多尔衮’呢。”
裴近远垂眸,很淡地一笑。
他不懂网络梗,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称呼挺有意思,可顾盼却被气了个够呛。
“你在嘲笑别人给你当了接盘侠吗?”她质问。
接盘他裴近远的孩子吗。
那也要看是谁,一般人也是不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