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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裴近远对顾盼的新男友根本不感兴趣。

更不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和顾盼吵。

裴近远抬腕看了眼表,估摸时间差不多,他掀眼看向小熙。

小熙过来:“裴总?”

“去看看,第三份检测报告出来没有。”

医院告知取结果的时间,通常会打出富裕,声称一小时,实际四十分钟就差不多了,很快,小熙拿着报告回来,语气透着轻松。

“餐后2小时的血糖7.0,这个也没问题的。”

顾盼已经憋屈了好半天,听到没问题,犹如解放一般,站起来。

“行了,这下裴总放心了,你可以回去了。”

裴近远拿过报告,只看了一眼,面色渐渐沉了,“先复诊,看医生怎么说。”

——

诊室的灯光,总有一种奇特的魔力。

可以照明,但就是感知不到温暖。

置身明亮之下,顾盼总觉得浑身冷飕飕的。

就像此刻,她始终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被确诊为妊娠糖尿病了呢。

她疑惑:“白纸黑字写着的,只要结果小于等于8.5就算正常,我的血糖,明明只有7.0……”

余医生安抚:“8.5的标准,是对普通人。医学上,产妇的血糖要求更严格,必须小于6.7才行,这么看,顾小姐你确实超了。”

这对产检一路开绿灯的顾盼,实在难以接受。

她不自觉发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余医生:“你家里有没有相关的遗传病?”

顾盼摇摇头,“我不确定。”

顾胜利肯定没有,至于母亲,去世太早,已经无法查证了。

余医生:“不知道也没关系,就算没有家族病史,也有很多孕妇罹患妊娠糖尿病,这几乎变成现代病了。”

顾盼:“那要怎么治疗呢?”

余医生:“目前不需要额外治疗,只要注意饮食,控制好血糖,其实问题不严重。”

顾盼,把什么都往坏里想的一种思维模式,忍不住悲观。“如果血糖控制不好会怎么样?”

气氛更冷了。

余医生下意识看了一眼裴近远,见他微微颔首,才敢说。

“高血糖主要会影响胎儿的发育,比如,早产、巨大儿、心脏发育异常的概率都会大幅提高。”

“当然了,生产结束后,大部分产妇会自行痊愈,但远期2型糖尿病的罹患概率,仍然是普通人的7倍。”

顾盼深吸了一口气,脑袋里乱糟糟的内容,拉扯神经,让她时而悲伤,时而茫然无措,生孩子的代价如此沉重,风险如此巨大,她此刻才有实感。

终于走出诊室。

顾盼人如游魂,走在最前面。

小熙迎上来,说了什么,她完全没留意。

是后来,裴近远叫她,声如沉钟,顾盼恍然回过身,问:“怎么了?”

裴近远:“医生说的糖尿病饮食,你听进去没有?”

顾盼咬紧唇不说话。

裴近远不免为她操心:“医生已经说了,只要控制好饮食,这个病就不会波及胎儿和母体——”

“裴近远,我们每个人都会死,对吧。”顾盼冷不丁冒出这句。

裴近远有一瞬间的冷意,几乎没多想,训斥她,“这叫什么话!只是查出一点小问题,你的天就塌了、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裴近远疾言厉色的样子,谁都没见过,小熙吓了一跳,噤声站在一旁。

顾盼发怔,站在原地,小声说,“不是的。”

裴近远走向顾盼,尽量放缓语气,“任何事情都有解决方法。”

“一会儿回去,我叫人整理一份糖尿病食谱,发给你的保姆,每次餐后一小时,记得自测血糖,然后记下来。”

“如果血糖控制得好,一直到生产之前,就什么没问题。”

“如果控制得不好,”裴近远一顿,“我们再来找医生,直接注射胰岛素——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听明白了么?”

顾盼点点头,神情不是很活跃。

第一次为人母,遇到问题会害怕,裴近远理解她,但像顾盼这样被豢养长大的金丝雀,又能有多少担当。

女人眼尾微微泛红,神情很安静,但又太安静。

总不能叫人放心。

裴近远问她:“你是不是后悔要这个孩子了?”

出尔反尔、半途而废,是顾盼一贯的风格。只是此刻,她脸上却露出微微惊讶。

“我为什么要后悔?”

在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是裴近远全然的不信任,顾盼眼神狠了起来,“就算后悔嫁给你,我都不后悔留下这个孩子!”

裴近远扬眉,“你不后悔?”

“当然。”顾盼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以及理所当然。

“我承认,刚查出问题的时候,我是很慌,病在我身上诶——怕死的心情谁没有。”

裴近远严肃重申:“从孕期高血糖到死亡,这之间的距离相差十万八千里。”

顾盼:“我知道啊,所以,我在思考怎么走完这十万八千里。”

用十万八千块买一条裙子,才符合顾盼的个性,但此刻,她竟然侃侃而谈生命的意义。

裴近远觉得不可思议,有种误打误撞接收到宇宙电波的不真实感。

他看着顾盼:“既然你说不后悔,那是不是意味着,当时你留下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一时冲动?”

顾盼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微妙。

大部分的坚定,都来自于最开始的深思熟虑——仅凭几句话,裴近远就敏锐地洞察到了这一点。

这是一个顾盼自己都没有深想、仅凭本能就做出的决定,经他一提,直接戳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就是……想做一次妈妈。”

尚未整理出合适的语言,顾盼眼圈先红了。

却没注意,有人的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拖住她手腕,一扯,连人带心完整护在怀里。

“之前……是我没有好好理解你。”

[36]血红:我是有男朋友的人

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仿佛忽然被按了定格,画面消音,背景是化作一片残影的过路人。

男人的拥抱来得突然。

顾盼和小熙同时都惊住了。

一个瞪大眼睛,呆呆站着。

另一个,清晰感知到男人的体温,在抱住的瞬间,热源将她从头到脚地罩住,脑后一只大手轻柔地托住她脑后。

颇具安抚与歉疚的双重意味。

顾盼大脑宕机了一秒。

才意识到,裴近远之所以反应这么大,可能是联想到她年少丧母了。

也许,他觉得她在用“成为母亲”,来弥补人生遗憾——顾盼并不否认这个因素。

然而,任何一个成为母亲的人,费尽周折孕育一个生命,想体验的可能是新生,可能是成长、可能是爱,唯独不可能是别人自以为是的同情。

只要一想到裴近远正在同情自己,顾盼的自尊心就开始唱战歌了。

下一秒,猫爪开花,朝着男人胸口一撑。

“你放开啊。”顾盼义正言辞,“谁让你抱我了,我是有男朋友的人,你别占我便宜啊!”

力道一松。

裴近远冷了脸,慢慢放开她,“顾盼,你是不是没完了。”

他在看她,语气略淡,是温情转怒火的中间状态。

顾盼一脸莫名:“什么没完了?”

裴近远冷笑一声,“我们在说孩子的事,你呢,今天已经第几次了,不停地提起不相干的人。”

“谁不相干,你才不相干。”顾盼反唇相讥。

裴近远的脸更冷了。

他一时间没说话,只是看她,以前都是他先结束对峙,不愿和她多废话,此刻,仍旧风波不动的一个人,却带着点较量的意味。

顾盼心跳在加快,甚至不由自主地揣摩,裴近远手里的筹码,想收拾她,轻则批评教育请家长,重则断她经济来源。

哪一样都不是好受的。

对视不过须臾,她已经想跑了,抬腕看了一眼表,这一看不要紧,就发现白皙的手腕,泛出一个淡红的印。

她眼睛都睁大了,“天啊,你竟然家暴我……”

裴近远一顿。

终于找到狗男人的滔天罪证的顾盼,嚷着:“一定是你刚才抓我手腕弄出来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家暴的潜质啊!”

裴近远深吸一口气。

顾盼天生皮肤白,吹弹可破的后果,就是一点经不起碰。

偶尔睡到酒店不够好的枕头,都会磨出红下巴。

这一点裴近远也知道,意识到没用力也可能伤到她,当即没了刚才的情绪。

“疼不疼。”他要去查看,顾盼一扭身,又不给看了,丢下一句。

“幸亏离婚了,不然哭都来不及。”转身就走。

这是产科门前,等同于女人的领地,顾盼那句“家暴”,早已引来无数侧目,看过来的目光,一个赛一个批判。

裴近远绷直唇线,眯了眯眼。

看着顾盼背影,直到她彻底离开视线,方才转头嘱咐小熙。

“回去盯着她好好记录血糖。”

——

顾盼一路走得飞快,出了产科大楼,她才稍微回过神。

心里更加慌乱。

精神上对裴近远的抵抗,只是精神上的,真实发生的拥抱,从力度到气息,总能令人联想起他们身体绞缠的瞬间。

说不清谁更需要谁。

她就像刚才一样,被抱紧,又被颠覆得心跳迭起,男人则在失控的边缘,鲸吞蚕食地占有……

顾盼怀疑自己空窗太久,导致了饥渴,不然青天白日的,她脑子怎么冒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自我谴责了一回,顾盼将脑袋里的黄色废料就地填埋。

只当那个拥抱没有发生过。

“顾盼姐?”

司机把车已经开了过来,小熙晚一步拉开车门,正在叫她。

顾盼看了小熙一眼,“家暴男呢?”

小熙哭笑不得:“裴总去B1了,好像他的车停那边了。”

“没跟过来就好。”顾盼不再多说什么,敛过裙摆,上了车。

车子上路,司机开出一条街,小熙手机上叮叮一阵响。

一份非常全面的糖尿病食谱就发了过来。

小熙坐在副驾,她侧着身,把手机亮给顾盼看。“是裴总让秘书发的。”

顾盼抬手,就着小熙的手机往下划。

洋洋洒洒好几页的PDF,很长,详细罗列了日常食材的热量和搭配,一下把饭缩力拉满。

顾盼看了两眼就失去了兴趣,靠回座位,说:“你发给阿姨吧,让她每天看着安排。”

“好。”

小熙一边转发,一边喟叹说,“刚才我还在想,去哪弄一份专业食谱,没想到裴总速度这么快,十分钟就叫人发过来了。”

小熙语气庆幸,顾盼却不以为意。

“这种营养餐,网上到处都是,再说,他们自己本身就是搞医疗的,随便找找,文档有的是。”

在顾盼这裴近远做什么都不落好,小熙不敢犟,吐吐舌头,只说,“以后随餐都要监控血糖,我在网上下单买个血糖仪吧?”

顾盼听说过这玩意,“是不是以后我只要吃饭,你就会拿针扎我?”

嗯……这话听着有点怪。

却是事实。

小熙忍住笑,颇为同情地点点头。

顾盼认命般闭了闭眼。

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呢。

事关孩子的健康,就算她怕疼、怕麻烦,也要一关一关的挺过来。

时间临近中午,街边林立的食肆林立,开始热闹起来。

小熙用手机处理完事情,问顾盼午饭想吃什么。

这时顾盼才想起来,她今天约了林乘风。

本来打算产检完,去急诊那边找他,被裴近远一搅和,怎么忘了呢。

顾盼赶紧查看手机,果然,半个小时前,林乘风已经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手机静音,她没听到。

立刻回拨,这次是林乘风不接,估计他又忙了吧。

身为花瓶,顾盼对另一半的时间,并没有特别强的占有欲,毕竟,在时间就是金钱的当今社会,男人忙碌意味着他正拿时间换钱。

顾盼选择爱钱,所以对男友没时间陪伴自己这件事,很看得开。

林乘风不理人,她就算了,直接回家吃午饭。

说到午饭。

这是阿姨第一次制作糖尿病餐——严格遵循食谱——两颗鸡蛋炒一个西红柿,最后主食配一块清蒸的红薯。

顾盼看到桌上那寥寥的摆盘,人都惊了。

“就吃这个?”

阿姨和小熙一左一右,怯怯地站着,“不合胃口么,还是……”

“是无聊。”顾盼控诉。

番茄炒蛋可以走遍全世界,唯独走不进顾盼的心,她吃漂亮饭的人,哪里能忍受这种苛待。

“我只是身体出了一点小问题,又不是杀人放火,你们为什么给我吃牢饭啊?”

顾盼宁可不吃,也不想吃这个。

见大小姐不满意,阿姨赶紧哄着,问,要不重新做。

“食谱上还有一道虾仁炒冬瓜,家里有现成食材。”

从牢饭套餐A,换成牢饭套餐B。

顾盼难掩嫌弃,“你们不会是裴近远派来虐待我的吧?”

阿姨和小熙面面相觑。

小熙苦笑着,“也不能怪裴总,谁让糖尿病食谱就那么写的……”

阿姨领顾家薪水,她和小熙的立场不一样。

她提议:“要不然我再煎一块牛排?这个不升糖,少吃一点点,没关系的。”

“不行!”小熙难得坚定一回,“裴总交代了,三餐必须按照食谱执行。”

阿姨说小熙:“裴总是男人,你年纪又小,你们不懂女人怀孕的辛苦,吃点有营养的,顾小姐心情也会好……”

小熙:“这叫什么话,听医生的才是对顾盼姐好。”

眼见她们两个争起来,顾盼更烦了,她单手撑头,在饥饿和烦躁的双重攻击下,还是默默拿起了筷子。

她以为吃过饭,麻烦就结束了。

哪知道,小熙又催着她下楼去散步,名曰,降低餐后血糖浓度。

“适量运动,可以代谢掉一部分午餐,然后再扎血,这样比较容易合格。”

小熙一声令下。

于是,顾盼又在楼下花园兜圈子。

没过一会儿,网上下单的血糖仪就送到了。

正午阳光有些烈。

两个人找了一个树荫坐下来。

顾盼先拿酒精湿巾给手消毒,随后,小熙按照说明书,用针刺破顾盼手指。

嗯,不太疼。

但看着红色血珠,硬生生被挤到试纸上的过程,让顾盼有种虎落平阳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今天过得窝窝囊囊,心里一直有股火,见血糖仪还不出结果,她抱怨了一句。

“怎么这么慢?”

“再等几秒。”

小熙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屏气凝神,她的态度太认真了,认真到让顾盼产生了某种怀疑。

滴的一声,结果出来了。

“5.7,合格了诶。”小熙比顾盼都高兴,随后,她郑重地拍了一张照片,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

“顾盼姐,以后每餐都这样,吃完要散步,然后扎手指,我要是不在,你就把数值拍给我。”

顾盼眯了眯眼,怀疑得到了确认。

“宋金熙,我的血糖值,不会变成你的KPI了吧?”

——

散步回来,正值夏日午后,顾盼觉得有点困,于是洗了个澡,睡了一觉。

昏沉沉到傍晚。

失联了一整天的林乘风,终于发来了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顾盼睡懒了。

懒得化妆,也懒得花心思搭配衣服。

她缩在薄被里,翻了个身:“算了,改天吧,今天不想出门。”

大约是她声音发嗡,林乘风听了,轻笑一声,叫她,“小懒猫。”

他说:“今天不出来就算了,这几天我要连续加班,周末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顾盼没多想,便答应下来。

一晃就到周末,她早早下楼等林乘风,这也是顾盼第一次看到工作状态以外的他。

林乘风开了一辆黑色的卡宴,流畅圆润的线条,极具敏捷感,和他白衬衣黑西裤的着装,浑然勾勒出一种挺拔如柏木的气质。

这正应了顾盼的猜想,林乘风家世应该不简单。

上了车,顾盼问他,“去哪吃饭?”

林乘风一笑,“到了就知道。”

顾盼:“这么神秘?”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那倒不至于。

或者说,林乘风这个人,气质恬淡,没什么攻击性,所以盲目跟着他,也叫人提不起什么警惕心。

叫人很安心的一个人。

既然林乘风要把惊喜留到最后,顾盼也就不再追问了。

街头霓虹初上,车子在市区穿行,不多时,林乘风把车停在一家气势恢宏的老字号的饭店门前。

他这才揭晓。

“这间酒楼,我从小吃到大,算是童年味道吧。”

刚说完,经理过来,熟络地笑说,“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老林总刚到,小林医生又登门了,刚才点菜的时候,老林总还提起你了呢。”

林乘风略略惊喜,“我爸也在?”

“是啊,老林总请几个朋友吃饭,这会儿在三楼包厢呢。”

工作忙的关系,林乘风和父亲十天半月都见不上一回,今天遇上了,理应过去打个招呼,但考虑到顾盼,他有点为难。

“……一会儿进去可能会见到我爸,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咱们可以换个地方吃饭。”

恋爱才谈多久,这么快就见家长,顾盼内心是有点抗拒的,她只想二人世界,无奈面子工程还得做一做。

顾盼微笑着:“来都来了,长辈就在那,咱们过门不入,实在有点没礼貌了。”

“你愿意见我爸?!”

“我可以啊,如果你觉得我拿得出手的话。”

顾盼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无端一酸。

林乘风却说,“还有谁比你这个女朋友更拿得出手啊。”

他完全沉浸在两人关系又往前迈进一步的喜悦里,根本没察觉顾盼自嘲的意味,毕竟,谁能想到一贯张牙舞爪、以高傲示人的形象,会有拿不出手的一面呢。

林乘风自然而然地握住顾盼的手,已经开始计划今晚。

“一会儿进去,咱们另外找个包厢,然后叫人通知我爸,让他过来找咱们。”

顾盼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地方,目光上移,又看林乘风。

计划了这么多,最后抛出落点,“我保证,场面绝对不会很尴尬。”

“不尴尬就最好了。”

顾盼说着,任由林乘风牵住,一路往里走,可能他是真的高兴,连话都变密集了,一边讲父亲第一次带他来这里吃饭的场景,一边将这间酒楼赋予了他人生的特殊意义。

“第一次和你来这里,就遇上我爸,是不是挺有缘的?”

顾盼没接话,只是倾听。

林乘风笑着:“谢谢你愿意见我爸,至少让我知道,你也是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的。”

顾盼侧目,“也?”

“对啊,我也是,以结婚为前提。”

林乘风很聪明地把自己想说的话,放到了顾盼嘴里,绕了一圈,见她被逗得有点懵,才收了笑。

他认真说道:“我工作忙,几乎没时间谈恋爱,现在遇见喜欢的人,当然要抓紧机会,早日修成正果——你也是以结婚为前提的,对吧。”

顾盼张了张口,说:“我是啊。”

再婚,原本就是她的计划——

在孩子降生之前,组建好完整家庭,有婚姻有丈夫,也意味着孩子父母双全,可以避免掉很多闲言碎语……

可,几个月过去,为什么这个计划再度被提及,顾盼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事。

来不及多想,他们已经坐电梯上楼了,夏日的夜晚,从室外蔓延至室内,走廊一派金色浮华。

终于要见真章了。

顾盼稳了稳情绪,人也比平时安静了,林乘风见顾盼表情不定,还以为是女孩子脸皮薄,所以出声安慰她。

“别紧张,就是吃顿饭,一会儿见面你就知道了,我爸很随和的。”

[37]明灰:“生日快乐,顾盼。”

和林乘风交往,就像开了倍速按钮。

声音和画面畸变的同时,剧情走得飞快,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刚确定恋爱关系,一转眼两人就进行到了见家长的这一步。

顾盼有点懵,但豪门婚姻走一遭,见惯了大场面,她是有肌肉记忆的。

全程保持微笑,顾盼和林乘风单开了一个包厢,走进去,茶艺师端坐在茶桌前,先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素手执壶,沸水冲淋白瓷,随着氤氲的蒸汽散开,茶香飘了出来。

顾盼饮了一口,只觉得这茶香得醒神,刚要问是什么,这时,林洪源来了。

早在今天之前,他就已经听说林乘风在追女孩子,今天遇上了,做父亲的肯定是要来看看的,一进门,透过茶香袅袅,只见儿子身边坐了一个极亮眼的女孩子。

他动作一慢,

“你是顾小姐?”

顾盼站起身,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叫了一声,伯父。

“您叫我顾盼就好了。”

“快坐快坐,”林洪源很热情,轻微的南方口音,作风干练,是非常典型的江浙地区创一代的面相。

“你们还没点菜么?”林洪源反客为主,叫侍者拿菜单给顾盼,“我在那边吃过了,看顾小姐喜欢吃什么?”

点菜是特权,也是试探。

顾盼大大方方接过菜单,随便翻了两眼,一合。

便对酒楼招牌菜已经心里有数。

“今天的包翅和赤贝,哪个比较好?”顾盼问:

侍者弯身,“两个都是今天空运刚到的。”

顾盼想了一下,考虑到吃鱼翅可能会担上道德风险,最后选了赤贝。

“做焖汁,口味可以甜一点。”她说。

侍者:“我们店里的生腌是招牌,推荐您试一下生腌赤贝。”

“不用了。”顾盼看向林乘风,“最近开海,你们急诊的腹泻病人都变多了。咱们还是吃熟的,不给林医生添麻烦。”

林乘风笑容愈深,“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都记得。”

“当然了,你每天加班,我总要关心一下是为了什么吧。”

顾盼交还菜单,林乘风又补了几样清口小菜,侍者退了出去。

等上菜的功夫,林洪源见儿子与女友互动亲昵,自然心头一阵舒畅。

他含笑问顾盼,“听乘风说,顾小姐是搞艺术的?”

“不敢这么说。”顾盼保持谦逊的态度:“我会画画,偶尔放在画廊寄卖,这算是我的工作。”

林洪源表现出兴趣:“顾小姐的画是哪种风格?”

“我师从沈怀民,专业是油画,硬要说风格的话,介于浪漫主义和印象派之间吧。”

林洪源点点头,笑着饮了一口茶。

他其实不懂画,更不懂什么浪漫主义,但他知道沈怀民。

那是令富豪圈子趋之若鹜的大画家,每一季书画拍卖会,都有他的作品,这几年水涨船高,价格更是高达八位数。

真如顾盼所说,她是沈怀民的学生,那就说明,要么出身,要么个人能力,这个女孩子至少有一样是顶配了。

然而,不论顾盼哪一样是顶配,林洪源心底对“门不当户不对”的担忧,至此,都彻底打消了。

林洪源见好就收,第一次摸底令他很满意,便不再追问,保留两分余地,以免显得自家太庸俗。

转而聊起家常,席间气氛十分和谐。

林乘风随口询问父亲:“您今天怎么也来这吃饭了?”

林洪源:“上半年,公司损失了一个大客户,我想找找人脉,看能不能再争取一下,所以请人家吃个饭。”

“问题严重么?”

林乘风体恤父亲,林洪源亦不想让儿子担心,赶紧摆摆手,“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别操心我了,倒是你。”

林洪源临时出来的,一会儿还要回到席上,抓紧时间嘱咐儿子。“你天天加班,有时间要好好休息,不要太拼了。”

这都老生常谈了。

林乘风耳朵里都听出茧了,他笑着应下,“是,您说得都对。”

不怎么走心。

林洪源瞪儿子一眼,换了个说法,“你可以不听我的,总要听听女朋友的想法吧,有时间多陪陪人家,不要一忙起来,把什么都忘了。”

“我知道。”

说到这个,林乘风正经几分,眼神带着笑,看向顾盼。

他们心知肚明,长辈的认可,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可以走得更远,甚至走进婚姻。

其乐融融,一切都那么美好。

顾盼回以得体的微笑,端起茶盏,垂眸。

茶汤金黄,皱起涟漪。

她饮了一口茶,连浮沫都来不及吹。

——

饭后,林乘风和顾盼一起离开。

包厢里,林洪源接了一通电话,耽误了一会儿,他的司机寻过来,笑说,“刚才在外面遇见乘风和女朋友了,两个人真般配啊。”

林洪源背手,面朝窗外,听见这话,他心事重重转过身,“你看见他们了?”

司机:“看见了,还打了招呼,那姑娘又漂亮又礼貌,举手投足……怎么说呢,挺特别。”

对,就是特别,又说不上哪特别。

林洪源皱眉,一下找到共鸣,“她给人的感觉太完美了,方方面面毫无瑕疵,有点不真实。”

司机:“您怕乘风遇见捞女?”

“我倒不担心这个。”林洪源自认为看人还是准的,“餐桌上不卑不亢的女孩子,家世不会差,就是有一点。”

“什么?”

林洪源:“她……看着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

林乘风开车送顾盼回家。

路上,他看时间还早,提议,“想不想看电影?”

顾盼靠在椅背上,瞥向他,“你明天上早班,不用回去睡觉么?”

从酒楼出来,林乘风心情就特别好,哪有一点困意,他一拨双闪,干脆把车停在了路边。

顾盼还以为怎么了,问:“停车干嘛?”

林乘风笑说:“不想那么快到家,到家就该和你分开了。”

顾盼眼皮一掀,“那我们就这么停在半路上?”

“嗯,就呆一会儿。”林乘风抬手,把车里的灯都熄了。

周围陷入晦暗的一霎那,男人解开安全带,将头靠在了顾盼肩上。

亲昵来得突然,顾盼有些不适应,发觉男人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她这才安下心。

起先,两人都没说话。

路边偶尔有车辆经过,灯光一晃而过,世界好像缩小了无数倍,只能容下他们两人。

林乘风忽然出声:“我爸你也见过了,接下来,换我了解你好不好。”

男人温热的气息和声音,来自耳边,

顾盼:“了解我?你想了解什么?”

“很多。”

很多。

在顾盼听来,这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坦白局。

她的家庭出身,她的婚史,她的孩子,甚至她银行账户有多少钱——在此刻,在刚刚见完家长的此时此刻,林乘风如果想了解这些,可能有些俗气,但绝对不算越界。

顾盼能理解,也愿意配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好心情,才能不带一点矫情地站上婚恋市场的公平秤,然后才开口。

“你问吧。”

“嗯,眼前正好有件事……”林乘风停顿了一下,顾盼跟着深吸一口气,随后,男人温柔的声音和气息,从耳边袭来。

“……下周末是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顾盼一愣,这和她预想中的问题,完全不一样,她定定望着林乘风,昏暗不清的环境下,他眼中那样澄澈,如月色皎皎。

确定他真的没在开玩笑,顾盼问。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我捡过你的就诊卡,忘了?后台能看到你的身份证。”

“想起来了……”

顾盼怔然,回想着那一天。

捡到就诊卡,本来就是一个浪漫的开端,林乘风用行动接纳了她的全部,她怎么能把人家想得如此功利。

顾盼反省了一瞬,略略感到歉意,方才流露感动,说,“原来你想帮我过生日。”

林乘风觉得好笑,“你过生日,男朋友不帮你过谁帮你过……”

又突然想到,“还是你想和家里人一起?”

从小到大,顾盼的生日,都在花团锦族中度过,开派对、宴宾客,怎么热闹怎么来,光礼物都能拆上一星期。

她和家人反而没有单独过过生日。

当然,她现在怀孕了,对凑热闹的事也提不起兴趣了,一对一的生日,也是她的第一志愿。

顾盼笑了一下,学他:“有男朋友当然要和男朋友一起过。”

“好,那我明天就去调班。”

“会很麻烦吗?”

林乘风说:“那天是我值班,一换一不好意思,我多加一个夜班就搞定了,完全不麻烦。”

能被人如此郑重的对待,顾盼觉得有点窝心了,喟叹道。

“你是今年第一个记得我生日的人诶。”

林乘风笑:“不止今年,我每年都要做第一个。”

——

距离生日,还有一星期。

林乘风忙到飞起,没空理她,顾盼也没闲着。

孕期高血糖,比怀孕本身更令人困扰。

这直接影响了顾盼三餐的节奏。

除了难吃的食物,吃完之后还要散步,每餐不落。

顾盼觉得麻烦,想到一个办法,“我不吃饭总可以了吧……不吃饭,没燃料,血糖想飙也飙不起来。”

这时的小熙,早已化身健康警察,严厉告诫顾盼,“不吃饭,身体就会燃烧脂肪,脂肪分解会生成尿酮体。”

“这个我知道,尿酮体,减肥人士的救赎。”

“尿酮体对胎儿是有毒的!”

梵音灌耳。

顾盼一下就老实了。

她乖乖返回餐桌,继续与红薯南瓜为伴,吃了几天,又觉得无聊。

好在生日马上就要到了,就算不吃什么,也能有点别的乐子吧。

顾盼翘首期待着两人的约会,不想生日当天,裴近远横插进来,叫她一起吃饭。

刘助理来传话,是这么说,“不知道顾小姐最近胃口怎么样,裴总聘用了一个私厨,想请顾小姐过去试吃一下。”

说得好听是关心。

实际上,就是突击检查,看她有没有认真吃饭。

至于生日的事,人家连提都没提。

顾盼有点不爽,本想拒了的,但碍于刘助理和小熙的双重纠缠,她想了一个超级无敌大损招用来反制裴近远。

生日当天,顾盼凌晨三点就起了,先化一个美美的妆,然后带着警察扫黄的气势,直奔裴近远家。

裴近远的家,也曾经是她的婚房,门禁识别没改过,顾盼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杀向狗男人的卧室。

“来呀!吃饭呀!”

她推门就进,哪管别人死活,刷刷两下,两扇落地窗帘全部拉开,近乎密闭的空间,好似开了天窗。

顾盼这才叉腰转身,一脸挑衅看向床上的男人,“不是请我吃饭么,怎么还睡,你到底懂不懂待客之道。”

城市尚未醒来,天光只有蒙蒙一点,投入室内,徒增一种滤镜效果,画面边缘压到暗,视觉的中央,被强制唤醒的男人,缓缓坐起身。

可能是头发失去定型的关系,黑发散落在额前,让男人眉目间的倦意,带着点不可名状的纵|欲|感。

男人面色平静,眼神里并没有被打扰的恼怒,只是不露声色地消解掉这份突然,然后坐在被子里,揉了揉额头。

不问你为什么这么早,不问你发什么神经,只问——

“你想吃什么?”裴近远无奈,但还是全然接下她的整蛊。

恶作剧得逞,顾盼小小得意了一下,“你请我吃饭,不应该是你决定么?”

“好。”

裴近远没二话,揭被,起身下地。

就在男人站直身体的一瞬间,顾盼大脑与耳膜齐鸣,好似一只交响乐团接管了感官,吹拉弹唱,敲敲打打,搞得她一片凌乱。

“你怎么不穿衣服啊!?”顾盼才想起控诉。

裴近远语气如常,“我需要先找到衣服。”竟然直接在房间里走动起来。

几乎是一览无余的人体模特,平直的肩膀,精健的胸膛,最后再到腰腹,因动作的牵拉,身体的肌肉,从膝盖往上绷出极端优越的线条。

晦昧如回忆与现实的交界,顾盼仿佛重温了一次素描课,顶着发烫的面颊,她快速扫过男人身上的知识点。

尤以男人腰下的前|凸|后|翘为重点,是达芬奇,是拉斐尔,是米开朗基罗三人团建后的一次旷世合作。

顾盼忍不住感叹,好狠辣的招数,为了反制她,狗男人连脸都不要了,好好好……直到,男人朝她走来,顾盼仿佛才是那个猛然醒来的人,防御性地往后一退。

“你干嘛?!”

“让一下,我找条裤子。”

顾盼应激般,骤然一躲,让出空间,裴近远拉开衣柜抽屉,取了一套米白的短袖和长裤,利落套上。

哪怕不是第一次目睹,顾盼还是被惊到失去了语言功能,只留叫骂本能,“只穿一条…睡觉…你有病吧。”

“这是我的卧室,现在是半夜,穿西服打领带才是有病。”裴近远抽紧裤带,声音低哑得过分了。

顾盼反唇:“那我呢,你不考虑一下我的存在么,我们离婚了啊!”

裴近远:“你如果考虑到我们离婚了,就不应该闯进来。”

顾盼:“任何一个走进你房间的人,都要被你辣眼睛么?!”

裴近远这才抬眸,安静地看了她一秒。

“……裴近远到底懂不懂礼义廉耻,有没有边界感,能不能当个人?!”

顾盼一声比一声高的质问,像猫妖施法前的吟唱。

裴近远从顾盼一进门就已经在忍了。

不出所料,这个女人还是不分是非黑白,见人就挠。

他侧了侧头,依旧俯视的角度,却是由衷地笑一下。

“生日快乐,顾盼。”

今天不必太较真。

这世界也不是只有黑和白,正如这黎明的颜色,介于两者间的明灰,分分钟幻化无限可能。

[38]奶白:这次是纯粹的爹的语气。

裴近远和顾盼一前一后从卧室出来。

一个去西厨弄吃的,一个在桌边坐等,两个开放的区域,只要探头,他们就可以相互看到对方。

大家却全程没有交流。

不对抗,也不交流,暗流涌动的是一种大家各自退让一步的……和谐。

顾盼弯起眼,视线跟随厨房里的身影游走,暗含审视与打量。

男人勾着咖啡杯,身穿米白色T恤,配上薄薄的散光镜片,站在厨房里竟有几分清雅松弛之感。

顾盼此刻满肚子的疑问,都是从那句“生日快乐”开始的——

狗男人今天怎么了,不跟她精神互殴,一言不合改捧杀了是吧。

顾盼心底“嘁了”一声。

很快,早餐就准备好了。

包豪斯风格的餐桌,用整张黑色大理石铺满,一只白玫瑰插瓶,盛放在正中央。

很有气势。

可上面摆的几样食物,牛奶、白水煮蛋、还有低糖水果——如此寒碜的一顿,又一次印证,果然不应该对狗男人抱有太多期待。

因为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令她不爽。

“你给我生日的第一餐就吃这个?”顾盼质问。

男人回答:“不然呢?你想吃什么?”

不梳背头的霸总,那目光清澈的呦,像极了想讨姐姐欢心兜里却镚子儿没有还在装傻充愣想的心机男大学生。

顾盼彻底失去了和这号人叫板的力气,“行行,就吃这个吧。”

洗过手,她苦着脸随便吃了点。

又过一会儿,阿姨听到动静,走出来,大为惊讶道:“顾小姐……您怎么来这么早?!”

再看看他们桌上的食物,她问:“要不要我再做点别的?”

顾盼摇头:“别麻烦了,我吃差不多了,这就准备走。”

“这就走了啊……”

“对呀,血糖也跟裴总汇报过了,糖餐也跟裴总吃过了,不走留这过年么。”

顾盼毫不掩饰地冲裴近远翻了个白眼,拿过电话,准备打给司机叫他把车开过来。

裴近远没说话,只是给阿姨递了个眼色,阿姨笑笑地点头,“顾小姐再等等。”

顾盼不明所以,看过去。

只见阿姨返身打开岛台后面的鲜食冰箱,捧出一个小蛋糕。

“二十七岁了,祝你生日快乐,顾小姐。”

又是一份意外,空降在面前。

四寸大小的蛋糕,裹满白色的奶油,上面还放了一颗完整带叶的红色草莓,薄薄糖霜之下,诱人而可爱。

顾盼看得眼睛都亮了:“阿姨,你还会做蛋糕?”

阿姨有点不好意思,笑说:“裴总叫我做的,不过我不太擅长做西点,早起怕来不及,所以昨晚就做好了,可能不够新鲜,但糖放得少。”

“你尝尝。”

以顾盼目前极度亏嘴的状态,她哪里还会嫌弃蛋糕是不是现做,“想吃”两个字,都快写在脑门上了。

她先看了裴近远一眼。

裴近远也不是一味刻板,“今天是你生日,可以少吃一点甜食。”

“裴近远你终于做个人了……”顾盼斜睨他,转头,开开心心去拿餐刀。

裴近远失笑,不由得看着她。

顾盼今天精心打扮过,珠光眼影,呼应柔黑亮泽的波浪卷发,笑起来的样子,格外艳光四射。

像从晚宴图里走出来的少女,发出邀约。

所以,在顾盼询问裴近远“你吃吗”的时候,一贯不爱甜食的他,为了应景,还是接过了一角蛋糕。

银色叉子优雅切下,蛋糕送入口中,浓郁奶香立刻占据味蕾,湿润的蛋糕胚体也恰到好处地调和了口感。

“以前也不觉得蛋糕好吃,现在……”顾盼吃一口,就夸张地叹一口气。

她爱惨的模样,莫名可爱,裴近远勾着唇角看着她,本来想说叫她少吃的话,最后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顾盼也表现得很有分寸,浅浅挖了两下,就放下叉子。

裴近远问:“怎么了?”

顾盼回答:“我怕吃多。”

难得看见她这么乖。

裴近远问:“怎么突然变这么自律了?”

顾盼飞快看了一眼裴近远,说:“我约了人,一会儿估计还要吃蛋糕,我想把配额留在下一顿。”

寂静须臾,房间变得空旷,连阿姨都不知道什么离开的。

裴近远的眼里终于有了细微的、充满打量的变化。

之前他没当一回事的人,这回不得不主动提起——

“你约了男朋友?”

顾盼心中虚了一瞬,很快又镇定下来。

她单身,不找男模,不滥交,有什么不敢说的。

“我是约了男朋友,怎么了,不行呀?”

裴近远状似不解地蹙了下眉:“哪一个?”

“还有哪一个?!”

顾盼都纳闷了,狗男人也太不把她的话当回事了吧。

“上次和你说过的,一个医生,青年才俊。”

裴近远:“上次我以为你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这话让顾盼都听笑了,“是你从心底就觉得我配不上正经人。”

医生,在现今社会,是一个极其体面的职业。

当然可以和“正经人”直接划等号。

可世俗意义上的“正经人”,都在忙“正经事”,时间精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谁会愿意谈顾盼这样的女朋友。

凌晨三点搞事情,活脱脱一个祖宗。

裴近远怕顾盼遇到骗子,问:“你男朋友在哪家医院?”

顾盼不傻:“你查户口啊?”

“怕人查?”

“哈!怎么可能。”顾盼理直气壮。

毕竟林乘风是真的优质,一点点虚荣心作祟,她也有点想炫耀的意思,所以,顾盼给林乘风的信息,稍微打了个码。

“具体不告诉你,反正,人家是公立医院的医科博士。”

裴近远:“你去医院考证过了?”

顾盼:“当然。”

裴近远:“他是实习,还是住院医?”

顾盼颇为骄傲道:“人家七年本硕,三年临床,现在已经做主治了。”

裴近远:“多大年纪?”

顾盼:“30。”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在医生里,男方履历属于中等偏上,说明人足够踏实,也不乏天赋。

裴近远对顾盼的男朋友不再质疑,只是,顾盼对答如流的表现,让裴近远升起一丝陌生又怪异的感觉。

他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我记得你从来不关注男人工作上的事。”

“怎么可能不关注,孙子兵法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投其所好,拿捏人家,当然要先了解啊!”

“那你了解过我么?”裴近远的问题忽然抛出来。

对话的气氛就变了。

顾盼有点措手不及,刚咬开半颗草莓,汁水恰好炸在口中,搞得她有点措手不及。

双唇连忙抿住。

顾盼去看裴近远,慢慢抽了一张纸巾,边擦边咕哝,“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裴近远神情不动,也不回答,只是发问:“我在剑桥读了几年金融?硕士学的什么方向?”

顾盼干笑了一声。

裴近远扬眼,“说不上来?”

这次不等顾盼开口,裴近远替她回答:“你是不是想说,其实你都知道,就是时间太久,有点忘了。”

“裴近远……”顾盼还想挣扎一下。

“那就换一个问题。”裴近远善解人意道,“就说三年前,我回国进讯达,做的第一个职位是什么,你知道么?”

顾盼彻底安静了。

好好吃着饭呢,她也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聊到这了。

她一言不发地望着裴近远,怀疑他在发火,可他的表情太平静了,所以,顾盼有些搞不懂,这男人究竟想要一个答案,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顾盼问:“裴近远,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你怕我不高兴么?”裴近远冷静的眼睛,笔直望过来,极具逼迫的审视,令顾盼慢慢缩回手,落到桌子下面。

她说:“有点。”

看她正襟危坐,局促又小心翼翼的样子,裴近远刚刚还毫无表情的脸,忽地清淡一笑。

“顾盼,你自诩捞女,刚才还说‘知己知彼’呢,怎么一到我这,这么简单的背调都记不住。”

顾盼抬眸,为裴近远介于调侃和讽刺之间的话,有一点点想辩解,但好像又找不到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只能微弱反驳。

“我也没有自诩捞女吧。”

裴近远:“没有吗,上次你和周小姐去搬家,我听见她这么叫你。”

“那只是玩笑。”顾盼解释,“我和周琦琦之间开玩笑,一直没轻没重的。”

裴近远笑着:“她能跟你开玩笑,我就不行……看来我连周小姐都比不了。”

他既不在顾盼“知己知彼”用心对待的名单里,也不在她“没轻没重”的朋友范围内。

那他算什么?

前夫,提款机,孩子的叔,每一个身份都透着一种荒诞的可笑。

裴近远看着顾盼,极短的一阵沉默,看着看着他自己先笑了。

这一回的表情,倒不是那么吓人了。

可顾盼被彻底搞懵了。

男人脾气来莫名,她连他为什么不高兴的原因都没弄明白,对方又偃旗息鼓了。

伴君如伴虎。

顾盼这一次对这个词有了深刻理解,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干脆顺着裴近远,连说三个“好吧。”

“你说什么就什么吧,我是捞女,行了吧。”

裴近远无声了几秒,看着她:“以后有了新男友,记得在人家身上多用点心。”

这次是纯粹的爹的语气。

顾盼听得拳头都硬了,脸上仍旧客客气气,“谢谢裴总提点,下次我们名媛班开课,一定请您当讲师。”

[39]鸦黑: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

从裴近远家出来,顾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司机见她不出声,便问,顾小姐咱们去哪。

一天赶两场,顾盼后悔起那么早了,这会才早上七点,她已经困了,但有什么办法呢。

林乘风预定了她生日的一整天,估计这会快下班了,顾盼强打精神,开启时间管理大师的下半场。

“回京茂吧。”她吩咐司机。

这边车子刚刚启动,那边林乘风就发来短信,给了她家门密钥,还说,“我一会儿到家,先收拾一下,你睡醒了直接过来找我。”

顾盼和林乘风住同一个小区,两家走路几分钟,都这么方便了,但他们平时几乎没有走动。

一来,林乘风太忙了;

二来,也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边界感。

他们仿佛生活在平行世界,只有约会的时候,大家会跨时空交流一下,退回自己的世界,他们又变成不相关的状态。

第一次上门找林乘风,顾盼只用密钥,解锁了门禁和电梯,来到林乘风家门口,她还是依照客人的身份,先按了门铃。

林乘风也刚到家,来开门时,身上还穿着无菌服,“一星期没见了,想我没有。”

一上来就圈住顾盼。

“才不想你!”

对方拥得太用力,挤到肚子有点难受,顾盼下意识推了一下,“起开,我要喘不上气了……你是不是想憋死我!”

“正好,我帮你做人工呼吸。”

林乘风大笑着,双手捧住顾盼脸颊,他想接吻的意图很明确,最后碍于他刚下班的潦草,仅仅拿额头贴了贴她的头顶,便克制的松开。

他问:“呼吸通畅了?”

“林医生妙手回春,行了吧。”顾盼不再和他玩闹,转而低头,“需要换鞋吗?”

林乘风早有准备,拿出一双猫咪图案的女士拖鞋,“这是我叫阿姨买的,全新的。”

“哦?”顾盼斜睨。

见状,林乘风马上献上忠诚,“在你之前,我从没带女孩子上过门。”

顾盼:“你最好别说谎,不然等我进了这道门,蛛丝马迹可就藏不住了。”

林乘风笑着,说,请进。

“顾小姐随便参观,随便检查……我去冲个澡,然后咱们再出门。”

主卧的门只掩了一半。

林乘风不防人,顾盼也有自觉,并不往前凑,此刻,参观房子的兴趣,大于参观男人。

顾盼闲庭信步在其他房间转悠。

林乘风这套房子偏小,相比她家四百多平的面积,可能只有一半。

是两室两厅的格局。

上午时分,书房阳光很好,顾盼推门进去。

随处可见的小手办,把满是深奥书籍的房间衬出几分童趣。

顾盼把桌上一溜白色猫咪的摆件,从第二个开始挨个转了90度,顿时,向右看齐的严肃军纪焕发逗比的气质。

顾盼乐了一会儿,视线往边上一扫,笑容忽顿。

深色书桌上,摊开一张邀请函,上面简短的内容,写着林乘风即将前往沪城,参加某三甲医院的内部委培的计划。

下个月出发,为期三个月。

“……本来,我准备等你过完生日,再告诉你的。”林乘风从门口进来,“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到了。”

男人头发还湿,发梢结着水珠,以至于他此刻望过来的目光,湿漉漉的,看着既歉疚又可怜。

顾盼却不甚在意地,笑,“这种委培应该很多人打破脑袋都想去吧?”

“确实。”林乘风的表情,不止没有得意,反而有点懊恼,“这是我年初递的申请,当时还不认识你,所以……”

“我明白。”顾盼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什么时候收到邀请函的?”

“快一个星期了。”林乘风还是忍不住解释,“等了这么久,我本来以为没戏了,谁知道突然又收到邀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是一直没想好和你怎么说。”

顾盼其实真的不介意,他们恋爱谈得太快了,一碗孟婆汤下肚,还没消化呢,大家都有点“过去”,也不算什么。

坦诚就好了。

而且,她是真的为林乘风骄傲,“这是好事,说明你的事业正往上走。”

林乘风一直在观察顾盼脸色,“可是,要去三个月呢。”

顾盼:“是三个月,又不是三年,没关系啊。”

顾盼的反应,太温柔、太善解人意。

这根本不像她这种女孩子应该具有的美德,因此,林乘风更加不安了。

“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也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你没生气吧。”

林乘风问地小心翼翼,伸手,把人圈到怀里,也不知道是在安抚顾盼,还是在安抚自己,“我很快就回来了……”

“或者,干脆我不去了。”

这反转来的。

顾盼吓一跳,撑开男人肩膀,“这是你的前途,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

“前途……”当话题来到这里,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林乘风终于还是忍不住合盘托出,“其实我家里条件还行,开了几家医疗器械公司,我也没准备一辈子做医生。”

顾盼早看出来了:“你有皇位要继承。”

“顾盼我没和你开玩笑。”林乘风严肃起来,“做医生是我这几年的职业规划,至少要做到副高,对一线充分了解,再决定要不要回家接手生意。”

“所以?”

“在我的计划里,辛苦几年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这么快遇到喜欢的人,顾盼,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怎么办。”

顾盼:“那你最好看紧我,以免我跟别人跑了。”

“顾盼。”林乘风低着眉头,一夜没睡的眼睛,配以他郑重叫她名字的举动,暗藏满是珍视。

让顾怕不敢再开玩笑。

她和软道:“好啦,我说着玩的,只是想让你紧张我,你别那么凶行不行!”

“你都快要跑了,我怎么敢凶你。”

和顾盼在一起,像做她手里的风筝,线绳一收一放,完全被她掌控。

林乘风认命般叹息,把人抱在怀里。

顾盼亦回抱他。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客厅传来动静。

他们同时顿了一下。

顾盼扬眉:“有人来了?”

林乘风:“应该是小时工。”

两人走出书房时,阿姨已经开始打扫,他们和她打了个招呼,收拾了一下,便出门约会去了。

周末的商圈,人流鼎沸。

林乘风开车,下地库的时候,排队等了一会儿。

顾盼也不急,刷着手机,功放出声音,遇到好玩的短视频,她就把屏幕转向林乘风,两个人一起笑得津津有味。

吃午饭的餐厅,是林乘风选的,如顾盼所料,他们吃到了更漂亮更可爱的小蛋糕,饭后,顾盼和林乘风挽着手,像一对寻常情侣,逛街购物。

说到购物。

顾盼以前刷惯了裴近远的卡,买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现在身边换成辛苦工作的林乘风,她忽然就下不去手了。

一连逛了两家珠宝店,再一看价格,顾盼都以不喜欢为由,空着手出来。

林乘风笑说:“你在给我省钱吗?”

顾盼如实说:“我家里条件也不错,这些我都有。”

“家里给你的,和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还是不一样的。”林乘风如此说,拉着顾盼强行买了一块六位数的手表,这才作罢。

过生日的一天,在走马灯的热闹中,来到终点,两个熬过夜的人,此刻都有点撑住不住了。

林乘风开车,送顾盼到楼下,又说了一遍,“生日快乐。”

顾盼解开安全带,“这个生日很愉快,谢啦,那我先上楼了。”

顾盼侧身,去拉车门,下了车,林乘风去后座取了购物袋,绕过车头,恋恋不舍牵住她。“今天时间过得好快,明天又要上班。”

顾盼笑着掐住男人下巴,“不应该啊,林医生这么热爱事业,怎么会不愿意上班呢?”

林乘风任由她扳住脸:“上班意味着看不到女朋友,过一阵又要异地……顾盼,要不然我们结婚吧?”

闻声一顿,顾盼脑子都不好使了,她望着林乘风一双静若止水的眼眸,“别开玩笑了好不好?”

林乘风:“不是玩笑,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顾盼:“你只是出差几个月而已……”

“我说的‘不分开’,是另一个层面上的。”林乘风的眼神明亮,“身份上,和你成为夫妻,血缘上,和你有一个孩子。”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分开。”

“孩子?”

比听到求婚,还让人震惊的两个字,一下拨动顾盼心弦,她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你连孩子的问题都考虑到了啊。”

“对啊,到了婚育的年龄,很自然就会想到这个问题……你看你身边的朋友,不是也有怀孕的么?”

顾盼懵懂:“你说谁啊?”

林乘风:“你的助理,小熙啊。”

顾盼倒抽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她怀孕了?”

林乘风回答:“她去我们医院产检,咱们还遇到过,你忘了。”

顾盼怔然。

疯狂飙升的肾上腺素,仿佛把顾盼带回小时候,分明是一幅精心创作的画,不知道被谁一顿胡乱涂抹,束手无措的时候,又碰上老师下来检查了……

当下,顾盼抓心挠肝,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可在林乘风看来,顾盼慌乱的眼神,更像一种可以理解的紧张。

他说:“我知道,现在女孩子都怕生小孩,你不用担心,如果你不想生,想丁克,我也愿意尊重。”

“不不不!”顾盼一下就急了。“我想生!我也喜欢孩子!”

林乘风玩笑着把气氛推向暧昧,“既然想生,那你什么时候帮我生一个?”

不管误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盼终于意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难怪他从来没问过她怀孕的事。

女人微张的红唇,抿了又抿,“我还不能帮你生。”她甚至不敢去看林乘风。

林乘风却问:“为什么?”

“因为。”

心脏微微收紧,不自觉闭气,她才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因为我……我现在有点忙。”

[40]杳绿:如此精湛流畅的演技

“周琦琦,完啦,这回真的完蛋啦!”

顾盼把林乘风敷衍过去,拎着购物袋,一路冲上楼。

直到进了家门,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还在暴跳。

一秒钟也等不了。

顾盼踢开大门口堆放的生日礼物,一屁股坐在鞋凳上,立马给周琦琦打了这个电话。

事实证明,嫡长闺蜜不是盖的,二十四小时在线,电话拨出去,对方秒接。

“今天是你上垒的日子,怎么完蛋了,宝贝,男朋友让你不满意吗?”

顾盼丧气:“不满意的人,可能是他。”

“他嫌弃你离婚?还是嫌弃你怀孕?!”周琦琦“呸”了一声,“没把你伺候好,他还有脸嫌弃你,你把他叫出来,我帮你修理他!”

顾盼:“不是,都不是,我们根本没到上床那一步……而且,我们可能也到不了那一步了。”

“怎么?”

顾盼深吸一口气:“林乘风根本不知道我怀孕的了!”

周琦琦“嘶”了一声:“你不是说他知道么?”

“我也以为他知道!”说来,又是一阵委屈。

顾盼:“我去产检,碰见他好几次,哪一次我瞒他了,而且他还是医生,可以查看患者信息——他看我病历难道不是分分钟的事?!”

周琦琦也有点无语了:“就算不看病历,那日常相处呢,你怀孕都六个多月了,他一点儿没察觉?”

“目前看来……他就是没察觉啊!”

半晌,周琦琦才说出一句:“这也太荒谬了吧。”

“就是啊!”顾盼这才后知后觉,“林乘风对我怀孕的事,从不问长问短,我当他教养好、是在包容我,为此还感动了一下下……”

没想到,这个家伙完全是迟钝来的。

顾盼的委屈转化成无奈,体内循环一圈,最后带出一股无名火。

“林乘风也太那个了吧,是没常识,还是断网了,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说,我顾盼,多么耀眼一美女、社交名媛、时尚圈icon、上流社会最著名前妻——”

“以及周琦琦最不要脸的闺蜜。”连好姐妹都听不下去了,直戳顾盼,“你的知名程度,人家根本不鸟好不好。”

顾盼语气威胁:“周琦琦,今天是我生日,你给我跪下!”

周琦琦秒怂了,“对不起,我错了,顾小姐是我最美丽的战友,最尊贵的女王,女王陛下万万岁……”

耍完贫嘴,周琦琦终于回到正题,一锤定音般说道:“总之,这件事是林医生不对,自己搞不清楚情况,也敢追我的女王,所以,主要责任在他,不在你。”

“你也觉得是他的问题,对吧!”

“对!”

顾盼终于找回了一点道德上的优越感,说:“算了,我原谅他了。”

“嗯嗯嗯!”周琦琦附和,“白得一个儿子,这次便宜他了。”

“嗯?!”顾盼一秒反应过来,现在还不是精神胜利的时候,她赶紧把满嘴跑火车的周琦琦拉回来。

“说正经的!林乘风还不知道我怀孕,接下来该怎么办啊,摊牌,还是继续瞒着?”

周琦琦也为难:“是个问题哈……”

顾盼语气流露不舍,“刚才林乘风还说想和我结婚呢……如果他知道我怀孕了,会怎么样?”

后果不敢想,而身边能给她出主意的,只有周琦琦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周琦琦沉吟:“那你想不想嫁?”

顾盼:“想嫁怎样?不想又怎样?”

“想嫁,就瞒住他,生米做成熟饭再说;不想嫁,直接告诉他就好了。”周琦琦接话,接得无比丝滑。

顾盼却听得皱起眉头:“说来说去,你的意思,林乘风就是不能坦然接受我肚子里的孩子呗。”

玩笑归玩笑,周琦琦正经起来,总有一针见血的犀利。

她叹一口气,“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没有哪个男人喜欢不劳而获吧?”

顾盼托着头,抬眸,对视穿衣镜里的自己。

影影绰绰灯光下,熟悉的美丽面孔,因为患得患失,摇摆如风中玫瑰,定格在画面中。

她细细捋了一下思路,“林乘风确实是我目前遇到的、最适合结婚的对象。而且,他马上去外地,三个月后回来,那时候孩子也快生了……”

周琦琦:“对啊,先领证,让他走,三个月之后,孩子出来了,他不认也得认。”

“啊……”顾盼有点别扭,“真的要这样么……这是骗婚、是说谎诶!”

“姐,你说的谎还少吗?”

周琦琦一句话无情地没收了顾盼的道德。

——

林乘风每天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

早上七点,顾盼给他打了个电话,想找他谈谈,哪知道他一早就开车出门了。

这会已经快到医院。

林乘风在开车,连着蓝牙耳机,他笑问顾盼:“咱们才分开十个小时,干嘛,这么快又想我了?”

顾盼没有心情说笑,“我现在过去找你,给我十五分钟的时间,我们谈谈。”

“一定要现在?连我下班都等不了?”

“嗯!”肚子里的孩子,每一秒都在长大,顾盼等不了了。

林乘风却语气轻松,问她:“你想谈什么,总可以先告诉我一下吧?”

顾盼思考着周琦琦教她话术,犹犹豫豫,一时也说不清楚。

“……反正就是谈未来、谈结婚生子,大概这些吧。”

林乘风轻笑一声,“昨天我和你谈,你一直在回避,怎么,过了一晚上,想通了?”

“想通了。”

“行,你到医院告诉我,一会儿咱们餐厅见。”

——

安和医院。

餐厅面积不大,因为食物难吃,来这里吃饭的人,一般都是临时填个肚子,大部分时间桌椅都是空的。

顾盼推门进来的时候,裴近远正在吃早饭,余光扫到门口身影,他才抬头。

大屏幕的液晶电视,播放着早间新闻。

放眼看去,全世界都在打仗,顾盼乱成一团的内心,也写在脸上。

裴近远率先看到她,眉心紧了紧,又回复往日从容。

很快,顾盼也发现了他的存在,明眸一闪,根本藏不住她眼底的仓皇与诧异。

“裴近远?”顾盼走过来。

裴近远唇微牵,淡淡的:“你来找人?”

顾盼惊讶,对前夫的洞察能力,产生了他难道会“读心术”的怀疑,甚至还做贼心虚地四下望了一圈。

然后才故作镇定地说,“我来产检不行么?”

裴近远:“我有你的产检行程,不是今天。”

顾盼无话可说,脸色有点暗淡。

裴近远也不想和她掰扯,只是漫不经心说,“你说男朋友是公立医院的,跑这儿来找人,确定没跑错地方?”

顾盼瞬时收了表情。

她意识到自己被裴近远剥光,可能不止在床上,还有许许多多在精神层面上被他一眼望到底的时刻。

比如现在。

见瞒不住,顾盼干脆放弃狡辩,“是呀,我男朋友就是这儿的医生,怎么,你要从中作梗吗。”

“我没那么无聊。”

“好好好,是我把你想窄了。”顾盼刚给林乘风发过信息,人随时可能出现,她根本没心情斗嘴,只想赶紧结束对话。

顾盼随口一问,“你怎么在医院吃早饭?”

裴近远:“公司每年都有体检……我来体检。”

体检结束,便是例行早餐——牛奶鸡蛋和面包。

高贵如总裁,也有吃食堂的时刻。

顾盼却催着他,“裴总早餐吃完没,吃完赶紧走吧。”

裴近远注视着她,眼里渐渐有了压迫感。

顾盼眼睁大,莫名道:“你看我干什么?”

裴近远没接话。

男人寻常地坐在那里,早晨光线好,致使他眉眼愈显浓重,搭配铁灰色的衬衣,将人勾勒得极为锋利。

磨刀霍霍,他仿佛在等什么。

顾盼默了两秒,才意识到什么,随即换了一副关怀的口吻,“裴总体检怎么样啊,身体很健康吧?”

“结果还没出来。”

裴近远表情仍然很一般,但眉宇间已不再咄咄。

顾盼见哄得差不多了,还想继续把人往外赶,但已经来不及了,林乘风找来了。

声音比人先到。

一进门,他遇到相熟的同事,两人站那聊了几句。

听到声音的顾盼,脸色一僵,旋即转身,找了一个偏僻的位置坐下来。

这也是第一次,裴近远在顾盼身上看到如此精湛流畅的演技——她竟然假装不认识自己。

顾盼和年轻男人热情地招手,落座,两人开始有说有笑。

裴近远坐在那里,也就距离他们十米的距离,完全可以看清楚顾盼脸上全部的细节。

她明媚开朗,眼波流转,透着一种流动的鲜艳感。

特别是,顾盼在听男人说话时,会非常有技巧地用手托腮,展现高度专注的模样。

总给人一种春光为他乍泄的错觉。

年轻男人起身取餐,趁这个当下,顾盼拿出粉饼,对镜快速补了补妆。

可能是一种下意识,她又瞥了一眼裴近远的方向,然后故意偏过身体,错开对视的可能。

这般心虚的顾盼,引得裴近远淡漠一笑。

他不喜欢魔术,从小就不喜欢。

十岁那年,是裴近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魔术表演,打那时起,他就非常清楚,观看别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耍花招,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

此刻,顾盼就像一个拙劣的魔术师。

裴近远坐观众席的时候,以纯然轻蔑的态度,冷眼看她表演,可现在换他坐在后台,看着顾盼用同样的手法,对另一个男人施展魅力的时候,为什么他会不甘心。

不甘于自己为什么不能继续坐观众席了。

餐桌上,牛奶已经凉了,面包也开始发硬。

早已没了胃口的裴近远,起身离开。

穿过那扇弹簧门,他回头瞥一眼顾盼,再度望见她言笑晏晏的小脸,裴近远的眼神如一道无形却笔直的箭。

正中她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