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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准和裴近远都在,一个人守着一张单人沙发,谁都没说话。

周琦琦望着空空的婴儿床,问:“宝宝呢?”

裴近远说:“护士抱去洗澡了。”

“哦。”

房间里透着一股氧气将要耗尽的憋闷感。

周琦琦微微提气,微妙的不适,让她本想跑,“宝宝在哪洗澡啊,我直接过去找她吧。”

裴近远面色平淡道:“出门左手边,有一间保健室,在那里。”

——

探视时间一过,病房里又恢复了宁静。

顾盼猫了一眼从外面回来的裴近远,问:“周琦琦和沈准他们都走啦?”

“已经走了。”裴近远这几天住在隔壁那间卧室里,他去换了身家居服,才过来看宝宝。

就在顾盼床尾,被她玩没电的小娃娃,打了个哈欠,翻身吃着手,一秒睡着。

裴近远想把宝宝挪回婴儿床,顾盼拦他,说,“别抱走啊,我还没玩够。”

“回熟悉的环境,她会睡得更好。”裴近远看她一眼,还是把宝宝抱起来。

顾盼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有点意犹未尽,“我无聊嘛,周琦琦她们一走,搞得我也想出院了。”

裴近远眯眼,打量她片刻,“以前也没看出你和沈准关系有多好。”

“我们关系是不怎么样,”顾盼说,“今天他来看我,估计也是老师和师母的意思——你看他那张脸冷的。”

裴近远有些耐人寻味地说。“你们平时经常见面么。”

顾盼说:“偶尔见面,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两个月,不一定。”

裴近远:“你们不是关系不好么,联系还这么频繁?”

“呃……”顾盼被问住了,有那么一时半刻的停顿,她也觉得奇怪,“频繁么?我们是同门,还一起长大……你和你发小、魏然他们不也经常出去喝酒?”

裴近远片刻停顿,“确实。”

这不咸不淡的语气,令顾盼有些疑惑,“你怎么突然问起沈准来了。”

裴近远把宝宝安放在婴儿床里,一手按住,一手轻拍,专心哄孩子的模样,反倒显得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最普通的闲聊。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

顾盼住院这几天,顾胜利每天都过来。

趁着午休,他从公司过来看一眼,有时候赶上顾盼在午睡,有时候宝宝在午睡。

今天午睡的换成他本人。

裴近远从外面进来时,顾胜利歪在客厅沙发上已经睡着了,隐隐的鼾声,透着几分喜感。

“顾叔?”裴近远过去,轻轻拍了拍前岳父肩膀,本想叫他回去休息,哪知道顾胜利突然惊跳起来,大喊了一句,“保大!一定要保大啊!”

裴近远一顿,脸色霎时凝住。

这时顾胜利已经彻底醒透了,看清来人,想起顾盼已经生完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是你啊,近远。”

“您做梦了?”

顾胜利抹了一把脸,心有余悸,“我刚才做梦,手术室的灯一闪一闪的,躺在里面的人,一会儿说是顾盼,一会儿说是她妈妈,哎呦……吓得我这心,七上八下的。”

正因为裴近远现在也是父亲,有女儿的心境,很容易代入顾胜利的视角——如果将来他的女儿生产……

心痛感让他连想都不敢深想。

裴近远不自觉地语带宽慰,“梦都是假的……现在顾盼和孩子好好的,您回去休息吧。”

顾胜利连连点头,念叨,“这个梦不好,说了就算破了,不提它。”

他本来也想回去了,眼珠一转,试探着问裴近远:“顾盼生了女儿,你爸妈没失望吧。”

“……”裴近远有些无语。

说顾胜利心里没女儿吧,做梦都在担心,一转眼又在逆天发言,裴近远只好回道,“都是自己的血脉,生男生女,我爸妈都喜欢。”

“那就好,那就好。”

重男轻女已经整合在顾胜利基因里了,他自己深信不疑,别人的不在意,在他看来不过是客气客气。

顾胜利也假客气道,“你爸妈是高知精英,思想开明,我也得跟他们学着点,现在到处都是女领导女总裁女继承人……确实,男孩女孩都一样。”

眼神一错,顾胜利瞄到裴近远手里拿了一个类似卷轴的东西,“这是什么啊,给盼盼的么?”

比手掌大点,撑开大约有A4纸大小。

裴近远倒是不介意给顾胜利看,“是我爸给孩子起的名字,叫我和顾盼商量。”

“哦?”顾胜利觉得有意思,接过卷轴,打开一看,上面一共罗列了15个名字。

男孩名、女孩名、中性名,各有风格,就是不含姓氏。

顾胜利:“这么多……都是你爸想出来的?”

裴近远:“他翻了半年字典,因为不确定男女,所以就多准备了几个。”

“裴兄真用心啊。”

起个名字,又是毛笔誊抄,又是装裱成册,裴家重视孩子,确实不光嘴上说说。

至此,顾胜利才真的松了重男轻女这根弦。

他饶有兴趣地把每个名字都看了一遍,“你们小两口看过了么,选了哪个字啊?”

裴近远:“我们觉得‘宁’不错。”

“……‘宁’,小家伙吃睡都那么香,用这个字合适……裴宁。”

细品之下,顾胜利更满意了,“大气,这名字用一辈子都不过时。”

裴近远心意微动,名字何止是好,冠他的姓,更让他有种今生再无所求的满足感。

早已被两个女人装填得严丝合缝的裴近远,忽然被顾胜利的话,鼓动出一丝动摇。

他当然希望女儿姓裴,但是。

“我和顾盼商量过了,孩子姓顾。”

顾胜利嘴角抽了一下,“你说叫……顾宁?”

——

顾盼午睡醒来,发现亲爹还没走,本来就有点纳闷。

再一看,他和裴近远一块儿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卷名字,当下就明白了,她故意问。

“你们是不是背后算计我了?”

同时,顾盼狠狠剜了狗男人一眼。

裴近远表情淡然,没说话。

顾胜利抢在前面,干笑着,“宝宝怎么能姓顾呢,女儿,这个时候可不能犯糊涂啊!”

顾盼冷森森勾唇,“我姓顾,所以她姓顾,有什么问题。”

这副铁了心的态度,顾胜利都急了,当着裴近远的面,装都不装,一味劝女儿,“姓顾有什么好的,孩子是有三头六臂还是能上天入地?”

“你希望孩子姓什么?”

“真的为孩子好,当然是裴了。”

顾胜利压低声音,“你们姐弟三个,分百思食品,一个人才能得多少,咱们要把视野打开,对不对,放着讯达这么大的蛋糕,你不上去帮孩子占个位置,将来孩子要怪你呢。”

如果不是亲自旁听顾胜利的现场教学,裴近远不会意识到,顾盼如今这样,一会儿狡诈一会儿纯真——已经是她努力没长歪的结果了。

裴近远决定不打扰,走出病房,把空间留给父女俩,好方便他们进行一系列针对他本人的谋财害命的计划。

盖因,顾胜利父女已经从讨论他的家产,延伸到他的遗嘱了……

入秋的季节,天空格外高远,裴近远站在玻璃走廊,先给助理打了通电话。

他的工作与日常,本来就交织了各种人际关系,如今喜得一女,免不了收到一堆问候的短信,一一回复,显然不现实。

裴近远嘱咐刘助理,“你按照名单,准备答谢礼品,然后代我送上门。”

刘助理应下,又问:“如果亲朋好友问起宝宝,想来探望的话……”

“你找个借口,一律帮顾盼推掉。”

安静与休息,才是产妇当下最需要的。

裴近远沉吟片刻,初为人父,多少有点理解古代皇帝大赦天下时的心情——巴不得全世界都来赞美他的孩子。

高冷如他,也有一颗凡人之心。

裴近远说:”满月酒和百日宴,你叫秘书先筹备着,具体怎么安排,我和顾盼商量一下,然后再决定。“

“好的。”

交代完毕,裴近远去了趟一楼,明天就要出院了,他顺便给宝宝办手续。

返回病房时,裴近远迎面碰上顾胜利,还没打招呼,只见他怒气冲冲走出来。

“……这个丫头,还是这么油盐不进!孩子爱姓什么姓什么,我反正不管了!”

不等裴近远开口,房间里传出顾盼叫板的声音,同样的暴躁。“就姓顾,就姓顾……以后宝宝就叫顾的猫宁!”

顾胜利大步流星地走了,白色空间彻底安静下来。

裴近远扯唇,按捺住笑意,走进卧室,拎了把椅子坐来顾盼床边,“别生气了,产后虚弱,生气对身体不好。”

顾盼眼睛还在冒火,“知道我身体虚弱,你还放我爸出来咬我?!”

裴近远:“他是长辈,我们多少要尊重他。”

“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裴近远语气平缓:“我是怎么想的?”

“你想让孩子跟你姓,暗搓搓怂恿我爸为你发声,”顾盼想起来,“上次官宣你就玩阴的,这次再来一遍借刀杀人,是吧!”

骂到半截,月嫂抱着孩子从健身室回来,五分钟的抚触,足可以让新生婴儿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

进门时,她刻意放轻脚步,没想到亲眼目睹顾盼骂人,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月嫂姓任,都叫她任姐,四十出头,之前就在安和医院做护士。

新生儿家庭,难免鸡飞狗跳,她见多了,偏眼前这对,女人骂得面色红润,男人听得气定神闲。

吵架比偶像剧还养眼。

日光里,裴近远卷了袖口,走向任姐,仿若无事发生般,问:“孩子睡了?”

“睡了。”

“我来抱吧,你先出去。”

随即,新科爸爸与月嫂熟练交接,男人仅用一条手臂,就把婴儿圈住,紧扣在胸口。

任姐悄然离开。

裴近远单手抱孩子,另一只手抽出刚办好的出生纸,送到顾盼面前。

“你看名字那一栏。”

纸页悬在半空,第一行姓名栏,毫无折中的写着两个字。

顾宁。

一连骂过两个臭男人,顾盼大脑已经轻微缺氧,此刻,她坐在沙发上,慢了一拍,才看清这是什么——

“出生证明……你刚才走开,是去办这个?”顾盼微微别扭了一下。

裴近远说:“明天就要出院,今天办了,省得以后再跑一趟。”

顾盼一时没伸手去拿,反而右手绞左手,又读了一遍上面的信息,“……没想到你真的愿意让孩子跟我姓。”

裴近远说:“姓什么由你决定,只要女儿不叫顾的猫宁就行。”

顾盼压了压嘴角,还是笑出来,“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已经尽力在克制,可激素不讲道理,笑着笑着,她又想哭了,一瞬间湿红的眼圈泄露她的触动。

裴近远抱着孩子,挨着顾盼身边坐下来,腾出的左手正好用来圈住她,“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顾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无力地只能吸了吸鼻子,“裴近远……我好像总是错怪你,总是对你发火。”

“对我发火,是因为你需要我,”裴近远甘愿承接她的需求,还想要她的信赖,“顾盼,你要相信,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令你们幸福。”

声音异常认真。

顾盼为之默了一瞬,轻声说了句,“谢谢。”

“应该是我谢谢你。”

顾盼泛着泪花,笑了一下,“谢我什么啊?”

裴近远滚了滚喉头,“关于这个孩子,我做了最错误的决定,是你,做了最正确的决定,把她留下来。”

好像有什么紧紧哽住了顾盼,一呼一吸间,那滚烫的酸涩,从胸口冲上眼眶。

她没说话。

裴近远几乎也快说不下去,“……谢谢你坚持留下孩子,如果不是你,这几天的经历,我可能一辈子都体验不到。”

高浓度的患得患失,胜过任何陈年烈酒。

裴近远身体微微往后,仰头,手掌快速盖了一下眼睛。

在意识到裴近远竟然也有脆弱一面后,顾盼根本不敢去对视男人那双眼睛,那里必然饱含痛意,体味她当初决定留下孩子时的一腔孤勇。

顾盼下意识地低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算我不生,你也会有别的孩子。”

“那不一样,这是你和我的孩子——是我最想要的孩子。”

顾盼侧头,正好看到襁褓里的小脸,粉粉红红,像一朵闭着眼睛的芍药骨朵,一种很饱满的滋味占满胸口。

和裴近远的孩子,也是她最想要的孩子。

顾盼伸手想抱。

裴近远问:“你刀口可以?”

顾盼说“可以的。”

一交一接,完成在这个没有一丝流云的秋天午后。

顾盼抱住女儿,裴近远圈住顾盼,三个人像紧闭的花苞,一层叠一层,是血肉的共生,也是灵魂的舔舐。

[67]樱粉:爹中爹

大吵一架之后,顾胜利再来看宝宝,就赌气管她叫顾的猫宁,顾盼不爱搭理他,也没阻拦,谁知道叫着叫着,竟然流传开了。

医生护士都跟着这么叫。

产后一周,顾盼出院了。

顾胜利和裴毅夫妇都来接顾盼母女,一行六人,外加宝宝和月嫂,分坐三辆车,大家张口闭口谈论的都是猫宁。

顾盼自知大势已去,只能接受这个抽象的小名。

抵达家中,小熙早已打点好家里的琐事。

宝宝的衣物尿片,收纳在婴儿房,西厨岛台则变成婴儿水吧,热水壶、摇奶器、小冰箱,最后是一摞一摞的婴儿水奶,将顾盼奢华的家改造出另一种气质。

夏明生简单参观了一番,返回客厅,和众人分享心得:“昨天我约了朋友,去了商场才知道,婴儿专柜逛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顾盼也有同感:“好像解锁了新地图,去了一个从前完全不会去的地方。”

“对对对。”夏明生是养过孩子的人,也忍不住感慨,“那些小裙子、小发带,都太可爱了。”

她不知不觉就买了一堆,此刻,正被顾盼一一打开、欣赏。

从前没什么话说的婆媳俩,像一对芭比娃娃爱好者,忽然找到话题,滔滔不绝地分享起经验。

男人们则围着宝宝,三三两两聊着天,过一会儿,宝宝都熬不住了,打了个哈欠,最后长辈们只能意犹未尽,看着任姐抱她回房间。

裴近远正好电话响了,公司这几天他去得少,事情堆了一些,电话里说不清楚的事,他准备下午过去一趟。

他打着电话走进次卧,出来时,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正装。

黑裤子、白衬衣、没扎领带,外套搭在手臂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一身,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三位长辈都愣了。

顾胜利先一步反应过来:“你刚才进去……是换了个衣服么?”

“是啊,你的衣服怎么在这儿?”夏明生也问。

裴近远一脸坦然,“我最近住在这。”

不出意外,顾胜利张了张嘴,然后去看裴毅夫妻,三位长辈交换过眼神,俱是意味深长的表情。

一看就想歪了。

顾盼赶紧解释:“裴近远搬进来,纯粹是帮我的忙,他知道我孕晚期不方便,照看一下,就那次,我半夜肚子疼,是他送我去的医院。”

顾胜利将信将疑:“是这样吗?”

“你们不要多想,好不好。”顾盼深吸一口气,“哪怕朋友之间,出于道义,帮个忙也没问题吧?”

“应该的,近远是孩子爸爸,应该陪盼盼。”

“我们真没多想。”

“对对,我们没多想,有了宁宁,大家都是一家人。”

长辈们你一句我一句,看似一脸通情达理,背后怎么想的,顾盼还真看不出来。

一群叱咤半辈子的长者,顾盼在他们面前,道行还是嫩了点,她不确定他们的态度,下意识去看裴近远。

他淡定,却一言不发,再配合斯文败类的着装,狗男人分明想把水搅浑。

顾盼眯了眯眼,来一招釜底抽薪,直接问裴近远:“现在我已经生完了,不需要帮忙了,裴总准备什么时候搬回去?”

此刻,顾胜利三人就像坐在温网红土赛场边,看着球起球落的观众,紧跟局势,唰地一下,目光给到裴近远。

裴近远随意一接:“我都行,随时可以搬走,看你。”

“看我?”顾盼猛挥一拍,“那就请你现在立刻马上搬离我家。”

大力扣杀,球擦着网线飞出去,有人利落拿下这一分。

——

裴近远很痛快地答应搬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但因为他赶着回公司,行李物品是刘助理来收拾的。

顾盼送刘助理到门口,说:“东西都带齐了吧,别故意落下什么,再找借口回来拿。”

刘助理笑说,“顾小姐放心,肯定没有任何遗漏。”

顾盼哼笑一声,目送刘助理上电梯离开。

返回客厅,长辈们的奇思妙想,也如落定的尘埃,终于趋向平静。

估计是看顾盼和裴近远这情形,真就一丝暧昧也没有,大家也就不起哄了。

——

接下来的一周,顾盼腹部的刀口,明显在愈合,但也没那么快,隐约的钝痛,叫她不得不以卧床为主。

躺得实在无聊,顾盼也会母性大爆发,叫任姐把宝宝抱来身边,试图亲自喂奶。

然而,每两小时就要吃一次的新生儿,饭量远超她的粮库储备。

每到这个时候,顾盼都会漾出一丝丝怜子之心,怀疑是自己能力不够,喂不饱孩子,可当任姐拿来水奶救场,宝宝展示出有奶便是娘的人类本能时。

内疚顿时转化为破防,顾盼又想大骂:和你爹一样,没有良心!

话说,没良心的裴近远,自从搬走后,已经消失一个星期了。

陪产期间,他大约欠了不少工作,最近一直在出差,人来不了,只能每天打视频,有时候忙过头,视频打过来,宝宝都睡了。

他开头永远都是一句话,“今天身体怎么样?”

半夜时分,男人的声音在电话中,听起来有种暗涩之感。

顾盼说:“还行,偶尔刀口会痒,不过走路完全没问题了,天气好的时候,我准备下楼转转。”

裴近远笑了声,说:“加油。”

用一种鼓励女儿去探险的语气。

顾盼觉得别扭。

这个男人本来就有股子爹味,现在真当爹了,给人的观感怎么说呢。

如果给他拍一部个人电影,名字刚好可以叫《爹中爹》。

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顾盼欢乐了一下,扫过屏幕画面,随口问他:“你在酒店?”

“嗯,开了一天的会,刚回到房间……”

裴近远将手机矗立在旁边,一手随意地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上次电话里,听任姐说你准备母|乳喂养,尝试得怎么样了?”

顾盼睫毛忽闪了一下。

这个话题,配合男人宽衣解带的动作,在这个深夜多少有点易燃易爆了。

她原本穿着最保守的睡衣裤,但还是下意识拉了被子遮当在胸口,不自觉矫情起来。“任姐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啊?”

“那天你去洗澡了,我和她聊了几句,”裴近远看过来,“如果觉得辛苦,你也不一定非要亲自喂养。”

隔着屏幕,男人的目光明亮,俨然正人君子的做派。

不禁令人怀疑,是不是她把人想阴暗了。

顾盼尽量用就事论事的态度,说:“我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喂,母乳算宝宝的小零食,我也当母职体验了,我们俩谁都不焦虑,挺和谐的。”

“那就好。”

十月末,北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等到放晴,哪怕时间已经来到傍晚,天快黑了。

顾盼执意想下楼走走。

小熙不放心,跟着她一起沿着湖边散步。

天色正在暗淡,又刚下过小雨,湿漉漉的空气,为环境蒙了一层湿冷的滤镜。

顾盼这时才惊觉,夏天真的过去了。

走了一会儿,顾盼觉得有点冷了,她让小熙先上楼帮她取条披肩,自己则慢悠悠往回走。

电梯厅一派暖黄,顾盼刚进门,一抬头,发现裴近远也在等电梯,身边还立了一只行李箱。

顾盼走过去,调侃,“裴总报复性出差回来了啊。”

裴近远目光越过璀璨的灯火看过来,眼底慢慢绽出笑意。

几天没见顾盼,不出意外,她又变样了,素颜的脸上,刘海湿漉漉地贴着额头,一双眼睛似刚被秋日露水浸润过的粉色芍药花。

裴近远说:“看你起来气色不错,都已经可以出门了。”

“是啊,你再晚回来几天,直接就能参加女儿婚礼了。”

裴近远淡笑不语,牵了她的手,圈她在身前贴了贴,深深叹了一声,好似回答。

“我也想你们了。”

“谢谢,我们并不想你。”顾盼很是嫌弃,推开裴近远的同时,拿眼一扫,“出差回来,行李都不放,直接就来看女儿,是准备把全世界的细菌,当伴手礼送给她么?”

裴近远失笑,“我洗个澡过去看她。”

顾盼更无语了:“随随便便去别人家洗澡,裴总,你是不是有点没礼貌了?”

当下,两人刚上电梯,裴近远先帮顾盼按了22楼的按钮,听她这么一番控诉,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又按下21层。

电梯盘上,赫然两个光点,对应着狭小空间里的两个人。

顾盼眨了眨眼,看看裴近远,又看看21层的按钮,“你,你……你住我楼下?”

裴近远勾了下唇,说:“是。”

顾盼只觉不可思议,微微愕然地睁圆双眼:“你什么搬到我楼下的?!”

“从你家搬走之后。”

“房子是买的?”

“嗯。”

顾盼失语一秒,心里冒出一个声音,很好。

买房子不是买白菜。

人家楼下住得好好的,怎么就轻而易举把房子卖给裴近远了……顾盼不得不怀疑,狗男人与她做邻居是蓄谋已久。

顾盼矫情又警惕地紧盯,“给我老实交代,你搬到楼下,到底什么目的?”

裴近远反问:“你觉得我什么目的?”

顾盼眯了眯眼。

记得小时候,顾胜利叫人在酒楼门前栽了一排樱花树,每到春天盛开的时候,她就喜欢用力地摇晃树干,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

做保洁的阿姨每次都会冲她摇头:一点也不爱惜树木。

顾盼仰头站在树下,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喜欢的浪漫,是只为她一个人降下的阵雨。

换做裴近远偷偷搬来她家楼下,顾盼也不是装傻,就是不想承认,这样悄无声息的靠近,太像陷阱了。

还是专为她一个人设置的美丽陷阱。

很快,电梯刚好电梯抵达21层,不等顾盼反应过来,裴近远捉了她的手腕,“别想了,什么目的,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顾盼身体虚,哪怕不愿意,也容不得她抵抗,半推半就的,她就被裴近远带进了门。

房子楼上楼下的,格局都一样,开放商统一装修,一眼看上去,和顾盼家差不多,细看就不行了,可能是入住时间短,没什么人气,家具也少。

客厅甚至连沙发都没有,巨大一张地毯,横铺在中央,唯独一架三角钢琴,像沙滩上的瞭望塔,茕茕孑立。

顾盼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稀奇,最后坐在钢琴凳上,信手掀开琴盖,敲了几个音。

一串清脆悦耳的音符,蹦跳而出,与空气共振。

顾盼惊喜得缩了缩脖子,“好久没有听到这么透亮的声音了……”

裴近远倚在琴边扬眉。

顾盼解释:“自从家里有了女儿,大家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家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还以为自己聋了呢。”

裴近远仍看着她,唇角弯动:“要弹一下过过瘾吗?”

“当然要!”

其实顾盼她生平最讨厌弹钢琴,学了好多年,最后一部琴是被她砸烂丢出家门的。

可今日不知怎么,忽然来了兴致。

她端正了身体,双手向下,一落。

行云流水的乐章,从她手下倾泻而出,还是他们四手联弹过的那首《爱之梦》,是顾盼的心结,也是她背后苦练多年的成果。

悠扬沉浸的曲调,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缺少了物品的遮挡,叫这一首如泣如诉的爱意,反复回荡着。

裴近远站在琴边,目光未移半分,只看着她。

产育过后,顾盼的美丽消融在她眉宇间,由内而外的散发出蛊惑感。

像晨起小径的清雾,像威士忌喝下最后一口的回甘,独特的难以形容的气质,引人靠近,再靠近。

持续到乐曲第一章终了,顾盼的右手干净收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自己都被惊讶到了,还以为早就把谱忘光了,没想到,这一曲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了她肌肉记忆。

没有掌声的演奏,时间却为她静默了一分钟。

顾盼终于意识到灼热的目光,随即转头,眉眼略微扬高,说。

“怎么样,比当年弹得好吧。”

略微挑衅的表情。

裴近远却声音发沉:“你总是觉得当年的自己不够好,其实,我心里更大的遗憾是,我错过了十六岁的你。”

顾盼顿住,呼吸轻慢了一瞬,“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裴近远嘴唇轻轻一顿,“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就爱上你。”

顾盼心口狠狠一颤,有什么从心底裂缝里涌出,渐渐演变为一场欲盖弥彰的慌乱。

她根本都不知道怎么回应,一味地故作轻松,说:“那个时候你十九,我十六,你真的要和我早恋吗?”

“会吧。”裴近远平静地陈述,“我会悄悄记下你的喜好;帮你在最后一天赶作业。”

顾盼扬了扬眉,仿佛在说,就这。

裴近远单手抄袋,垂首,凝视着她,“每次你和家里吵架,都做你的避难所,无条件把公寓的主卧让给你。”

“还有什么?”

“还有……在长辈们聚餐的时候,把你按在酒窖的墙壁上,狠狠的吻你。”

顾盼无法呼吸,心头酸涩,掺拌着氧气,让她连笑容都挤得艰难。

可这已经是她能拿的出来的最大的冷静了。

她没说话,下意识去瞄门的方向,转过头,却被男人扣住了手,“我们错过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顾盼忽然心生出一股恶怒:“那又怎么样呢!”

你以前干什么去了?!

顾盼手指微微颤抖,想抽出来,裴近远不肯,两人像抢夺一件宝物,纠缠、搏斗……

她抓花了他的皮肤,他捏痛了她的手腕,谁都不服输,渐渐火药味上来,光是扭打似乎还不够,顾盼一口咬上裴近远的手臂。

男人身体一绷,竟是以血肉去喂她般用力。

顾盼更生气,狠命撕咬,哪怕隔着衬衣,一刹那仍是弥散开腥甜味。

顾盼舌|尖微动,不待细品,恍惚瞬间,裴近远捧起她的脸,换他讨回来。

起初,男人气息如火燎,有烧入城池的骇意。

顾盼挣扎了两下,却被裴近远双手扣住脑后,几乎要与她融为一体的强势,迫使她只能接受命运般,打开喉舌,接受那股持续的绞痛。

顾盼下意识双臂抱住男人脖颈,似回应,也似主动索取。

无法分辨,那排山倒海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大约不是难过,是比难过还要悲催地发现,她还是那么喜欢裴近远的吻。

如果他们十六岁就吻到,是不是一路走来也不会这么辛苦。

顾盼想着,眼眶烧灼,胸口起伏着,裴近远也感受到了她的松动,脸往后退移几分,手还捧着她面庞,却已由暴虐,改为温柔的啄吻。

“顾盼……重新开始好不好。”他诱哄着。

那是在皮肤表面上的一种侵染,柔雾般,一点便散开,顾盼心脏已经在狂跳,翘睫一闪,不自觉地阖眼。

眼泪滴落的瞬间,又被男人细细地吻住。

从眼下,到鼻尖,再到唇边,一下一下,慢慢往下。

在男人双唇含|裹住她走过动脉的侧颈时,顾盼不自觉地昂起脸,深陷于这迷人而危险的一刻。

空气慢慢升温,起伏的呼吸声取代了旋律。

忽然,放在钢琴盖上的手机,一下一下震动起来。

两人敏|感的神经俱是一顿。

裴近远极其克制地攥紧她,顾盼猛然醒悟一般,“你买这套房子,就是为了把我骗过来杀,是不是?!”

裴近远深深地认真地注视着她,想说什么,不等开口,顾盼推了他一把,捞上手机,头也不回的跑了。

好似逃出凶案现场,顾盼狠狠按了两下按钮,电梯却迟迟不来,心急如焚的时刻,身后追出来的是钢琴再度响起的声音。

婉转悠长。

同样的乐曲,不同的人演奏,差别是巨大的。

顾盼屏息去听。

比起她的开篇,这终章的旋律,更宽广、更辉煌、更像一首未完待续的浪漫诗。

[68]黑黄:再抱、再哄、再次降落

天黑就入睡,几乎成为了新生儿的家庭的标配。

顾盼逃回家的时候。

房子里一片安静,阿姨正收拾厨房,任姐带着宝宝在房间里洗澡——今天正在井井有条的收尾。

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才想起手机,回拨过去。

刚才那通电话是小熙打来的,在外面找一圈,不见她人,小熙都急坏了。“顾盼姐,你到底去哪了啊!”

顾盼说:“我已经回家了。”

小熙说:“给你打好几遍电话,怎么不接呢?”

顾盼抿了抿唇,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更不想和她交代了,只说,“着什么急啊,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顾盼只手撑头,坐在沙发上,叫小熙回来,“行了,不早了,过来拿上你的包,赶紧下班吧。”

没过一会儿,小熙就回来了,大约是路上已经平复了情绪,见着顾盼,没什么抱怨,主要还是嘱咐她身体虚弱,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出门。

顾盼听得烦,摆摆手,赶紧把人打发走。

小熙前脚出门,裴近远很快就来了,听了顾盼的抱怨,他洗了个澡,头发蓬松微乱,一身黑色短袖休闲裤,倒是显得十分清爽。

他来看女儿的,掐着入睡时间,进了门,先问阿姨,“猫宁睡了么?”

自从家里添了人口,家务就变多了,原来的阿姨从小时工,变成24小时住家,偶尔也会给任姐打下手。

她笑说:“宝宝马上就要睡了,我刚温了奶,您来正好,帮我送进去吧。”

保姆堂而皇之的指挥,并未引起裴近远任何不悦,甚至眼中还隐隐透着柔情。

“给我吧。”

裴近远先给宝宝取了口粮,然后直奔婴儿房,这中途,他路过客厅时,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顾盼,眼神静而定,停留了一秒多。

然后一言未发,走了过去。

顾盼也当前夫是空气,眼皮抬都没抬,一下一下地戳弄着手机。

两人之间极是冷漠,哪有半点情谊可言,更别说为孩子破镜重圆了。

阿姨看在眼里,不敢做声,最后只能摇摇头,回了房间。

——

接下来的两周,顾盼的身体明显恢复了。

刀口附近,又痒又痛的感觉,只在偶尔牵拉的时候,才会跑出来示威一番,其余时间,顾盼完全可以正常起坐。

42天体检,顾盼带着猫宁第一次出门。

梧桐树的叶子都黄了,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

天气又冷了一截。

顾盼在大衣外头裹了一条波西米亚的大围巾,又给女儿戴了同款棉质秋帽,凑成一对母女装,不失诙谐逗趣。

体检完毕,从大楼出来,顾盼抱着猫宁站在阳光里,叫小熙帮她们合个影。

正拍着,手机震了一下,小熙看到一闪而过的名字,递还手机给顾盼,说:“好像是沈准。”

沈准人狠不话多,认识这么多年,顾盼和他在微信上从不闲聊,一概的有事说事。

这次也不例外。

沈准就给她发了短短的一句,“什么时候回家。”

顾盼有点恍惚:这家伙从问题到语气,怎么怪怪的呢。

二十分钟后,顾盼进门,果然看到沈准坐在沙发上,二郎腿一翘,比在自己家里还舒服。

顾盼换过拖鞋,笑问,“什么时候来的,等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吧。”

顾盼走进客厅环视一圈,“你一个人来的吗,周琦琦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沈准听到这句,老神在在的表情,霎时冷了,“我为什么要和周琦琦一块儿来?”

顾盼被噎了一下,“大家是朋友,你们两个同进同出也很正常啊。”

沈准哼笑一声,走过去看了看襁褓里的猫宁,见已经睡了,这才给了顾盼个眼神,“什么同进同出,你能不能少给我造黄谣。”

任姐有眼色,直接带着宝宝进了房间。

顾盼见客厅没外人了,才说,“你满世界乱转,一会儿去爬山,一会儿去潜水,私生活不知道多精彩——是我给你造黄谣么?”

沈准揉了下眉骨,直点头,“你说的对,我去爬山,跟人在山顶睡一觉;我去潜水,跟人在水底再来一觉……顾盼你觉得合理吗,我要是想找女人,犯得着跋山涉水,直接去酒店攒点体力不好吗。”

顾盼舔了舔唇,刚涂过话梅味的润唇膏,网上都夸味道好她才买的,此刻尝起来,味道让人有点皱眉呢。

“你说的……有点道理吧。”她承认得不情不愿。

沈准据理力争:“是有点道理吗?!”

“好好好,算你有道理。”顾盼很沉痛地点点头,“我确实应该考虑你的个人能力,对你进行更合理的污蔑。”

沈准哼笑一声:“行,使劲黑,黑我能让你快乐就行。”

时隔一个月,两人见面上来先吵一架,顾盼挺莫名其妙的。

再一联想之前周琦琦说的——沈准最近古怪——顾盼还真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人。

寸短的头发,还是让人挑不出一点瑕疵的优越骨相,配以黑色高领衫,削弱了痞气,多出几分清贵,有种街头流浪艺术家走进卢浮宫的既视感。

顾盼眯了眯眼,这才想起问他,“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谁说我找你。”

沈准抠字眼,“是我爸,他的画展筹备半年了,一直也没找个助理,下个月就要开展了,一堆事情焦头烂额,问你要不要去帮他打理一下?”

“我?”顾盼还挺意外的,“老师的事情,不都是师母在打理么?”

沈准说:“我妈最近也忙,顾不上老头子。”

也就是沈准,能把业界泰斗,讲得像个糟老头子。

顾盼听了,忍不住发笑,“以沈老师的地位,想给他当助理的人多的是,非得找我?”

沈准:“我爸那人你也知道,用人挑剔得很,又要心细,又要懂画,还要熟悉他的创作习惯。”

还有,“咱们同门的师兄师姐,到时候也会来,你都认识,还能帮忙跑跑腿。”

距离上一次沈怀民办个人画展,已经过去十年了,这十年是沈怀民身价暴涨的十年,可以想象,这次的画展在行业里有多瞩目。

借沈怀民的光环,经手沈怀民的人脉,这相当于老师把她当女儿在托举了。

沈准管这叫“跑腿”?

顾盼心脏激跃一下,直接笑成一朵花,“老师才给你三个展位,却给我这么大一个机会,是不是有点偏心啊。”

沈准毒舌:“给你三个展位你接得住么?”

“嘶——”仿佛被人冷不丁挑开了刀口,顾盼狠狠斜了沈准一眼,“我接了这个工作,是不是得天天看见你啊?!”

“不止,这是巡展,你要接了,还要跟我去外地出差呢。”

“咦……”顾盼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嫌弃道,“那我不接了。”

——

晚上,裴近远准点来看猫宁。

他进门的时候,顾盼正对着电脑全神贯注看文件,整个世界于她都不存在了一样。

裴近远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下,见顾盼完全无知无觉,他也没打扰,直接进了婴儿房。

猫宁最近肚子胀气,有点闹人,入睡喜欢让人抱。

通常抱着抱着,她睡着了,往床上挪的时候,落地又醒了。

这个时候就需要重新再抱、再哄、再次降落。

如此循环几次,一般人都烦躁了,裴近远仿佛有无限的耐心,轻声细语地问小小婴儿,“哪里不舒服。”

先竖抱,再横抱,同时检查尿片和拍嗝,直到女儿安然入睡。

这个时候,在一旁站桩的任姐,都会流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裴总您也早点休息吧。”

裴近远今天确实忙,没时间抽身,所以问任姐:“上午体检,顾盼和猫宁怎么样?”

任姐:“都好都好,顾小姐血糖也正常了,以后正常饮食就行。”

裴近远点点头,从婴儿房出来,走廊灯已经熄了,只有书房开着门,在昏暗的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区域。

像海里一片寂静的孤岛。

裴近远走过去,驻足门口敲了敲,扬声,“聊两句吗?”

顾盼稍微分了一点神,目光却仍在电脑屏幕上,“嗯……怎么了。”

裴近远说:“猫宁已经满月,问你个意思,咱们是办满月酒,还是办百日宴?”

人到了裴近远这个身份地位,“添丁”已经不是简单的私事,更牵涉无数社会关系,和家族形象。

顾盼当然明白这一点。

她问:“算咱们两家合办么?”

裴近远说:“单独办的话,猫宁要参加两次,怕孩子累到,不如合办省事。”

顾盼想想也是:“那就办百天吧,时间比较宽裕,两个月的时间,还来得及请策划,发邀请什么的。”

说着说着,顾盼恍然想起来,“猫宁的百日宴……不就是跨年那几天?”

裴近远问:“怎么了?”

顾盼说:“老师的画展下个月开幕,跨年那几天,正好在沪城巡展,我可能也要过去呢……”

裴近远一顿,“既然是巡展,你在北城这一站,露个面还不行,沪城也要你亲自到场?”

顾盼说:“是啊,我这次给老师做助理,负责整个巡展,每一场都不能缺席。”

微妙地沉默了一霎。

裴近远方才重复了一遍,“沈老师请你做助理。”

很平淡的口吻,由这个夜晚递到耳边,反倒叫顾盼听不出态度了。

是陈述?

是质疑?

她微微侧头,越过屏幕,看了男人一眼。

裴近远今天又一身非正规的串门打扮,深色系,衬得他面容异常白皙从容,给人造成错觉,好像他一直住在这里似的。

顾盼忍不住问,“我出门工作,你是赞同,还是反对啊?”

裴近远:“我的意见,你会参考么?”

顾盼一脸正经:“你赞成的话,我会参考的。”

裴近远一时没说话。

他与顾盼的关系,本就在修复过程中,她的任何成长,他都应该抱有一种乐见其成的态度为她鼓掌。

这才是君子所为,这才是健康的关系。

裴近远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语气却相当温柔,“我当然赞成。”

[69]祭红:笑着取人性命

自从接了画展总策划的工作,顾盼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啃了一个礼拜的资料。

她熟悉了一下流程,然后又让沈准帮她安排了一次会议。

“财务、媒体运营、还有场地施工,特别是这三项的负责人,我要见一下,大家混个脸熟,我才好指挥人家,你说呢。”

顾盼表现出了罕见地责任心和条理性。

沈准有点意外,电话里懒洋洋调侃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么多优点呢。”

顾盼都忙得焦头烂额了:“少废话,你把各个环节负责人,赶紧给我拉到群里。”

没过一会儿,顾盼手机就开始霹雳乓啷响起来,她一共加了四个群,来回切换辗转,终于协调好开会的时间。

然后她就悲催的发现,那天正好是猫宁打预防针的日子。

百密一疏,两件事撞车了。

顾盼顿时哭笑不得。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一个毫无事业的人,也要面对孩子和工作两头平衡的狗屁课题。

带着几分无奈,她只好把猫宁托给裴近远。

那天,顾盼起了个大早,出门前跟裴近远做工作交接——

“疫苗本本在餐桌上,你和任姐一起去医院吧,小熙不能陪你们了,她要和我一起去开会。”

“听说今天大降温,给猫宁多穿点。”

“……还有水奶和尿片,别忘带。”

她一边歪头戴耳钉,一边在房间进进出出,时而拎双短靴,时而取趟文件,忙得人眼花缭乱。

裴近远立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忙进忙出、又分外精致的模样,眼底逐渐有了深色。

“顾小姐交待完了吗?”他言语淡淡,表情也有点漫不经心。“这么放不下女儿,就别去工作了。”

好似一句玩笑。

顾盼笑了,谄媚地冲他眨眨眼,“感谢裴总百忙之中来帮忙嘛,你这么善良,人这么好,又这么支持我,等我叼小鱼干回来,报答你哈。”

裴近远失笑。

这个女人的魅力,就在于故意而为之的魅惑,总是不经意踩中别人的笑点。

他逗她:“你赚几条小鱼干?”

“好多条呢!”

沈准先给顾盼开了一张三万块的支票——策展人的平均月薪——是顾盼生平最大一笔劳动所得。

顾盼颇为得意:“而且,画展后期会对公众开放,门票收入,也会分我千分之一哦。”

裴近远:“太好了,我们父女两个靠你养了。”

顾盼心脏不受控制地澎湃了一下,好像已经来到受人敬仰的人生巅峰。

她发出一串,“哈哈哈”地笑声。

又突然收住。

“裴近远,我真没时间跟你闹了!”

——

沈怀民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在高楼耸立的CBD,租了一整层,常驻员工只有四五人,今天顾盼召集开会,会议室一下坐了二十多人,椅子都不够用了。

沈准叫人去隔壁储藏室,拖出几把太师椅,会议这才顺利开始。

顾盼坐上首,按照提纲,一项一项的,先跟各部门核对完情况,然后来到这次会议的重点——开幕展。

她计划着:“开幕展设在沪城,我们需要提前一周,把沈老师的画运过去。”

有人提出质疑:“沈老师一共拿三十幅画出来……市场估值高得可怕,这么一批藏品,不能磕碰,还要防盗、防掉包……安保工作是问题啊。”

会议室里,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停在顾盼这里。

顾盼抿了抿唇,想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让沈准为她捏把汗,不自觉地说:“这个,我可以去问一下俞总,她运营画廊,高价值艺术品……”

“其实也不难。”

顾盼从思考中回神,根本没注意沈准给她使眼色,径自说,“好的搬运公司,不止全程摄影,如果押运高价值物品,他们还会提前投保,风险其实并不高。”

沈准微微纳罕:“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顾盼:“离婚的时候,我就是这么给珠宝搬家的啊。”

无可无不可的语气,仿若一件小事,随手就可以解决。

顾盼扭头吩咐小熙:“刘助理那应该有搬运公司的电话,你要过来,问一下报价。”

小熙说,好。

顾盼落笔,勾掉这件事,一抬头,发觉在场众人鸦雀无声。

没人说话,但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在场众人都知道顾盼来历,多少有点轻视,可就在刚刚。

某种程度上,在顾盼身上印证了一句话:豪门婚姻亦是履历。

拿来闯职场,可能专业不太对口,却意外产生了降维打击的效果。

会议的后半段,顾盼明显感觉到一种融入,随着大家对她的排斥渐渐收敛,讨论也开始变得丝滑。

很快,正经事说得差不多了,又到午餐时间,有人忽然提了一句,“隔壁新开的餐厅好像不错。”

“……我也看见了,是不是那家云南菜?”

“对对,好像还打折呢。”

“啊,云南菜有点油,我最近减肥,还有别的吗?”

话题一歪,再也没回到正轨,最后众人七嘴八舌,决定去吃新疆菜。

“是烤羊腿大盘鸡的那种新疆菜,可不是一碗面条就给我们打发的那种新疆菜啊,”众人早已视沈准为二老板,都嚷着让他请客,“可以吗,小沈总!”

沈准本来就是呼朋引伴的个性,当即笑说,“没问题。”

转过头,他又问顾盼:“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顾盼觉得这气氛还挺好玩,“可以啊,反正大家下午还要一起开会。”

她单独和小熙吃饭,难免显得格格不入。

于是,就这么说定了。

中午算团建,散了会,大家三三两两一起下楼。

顾盼让小熙先走,自己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工作室一派寂静,以为没人了,转过走廊,沈准正在等她。

顾盼脚步慢了一下,笑说:“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下去?”

沈准随口一说:“怕你不认路呗。”

他没什么表情,说这话的时候,歪在一个清代螺钿矮柜上,全神贯注研究上面的瓶子。

雍正朝,祭红釉,梅瓶。

沈准认真看一个赝品,都懒得瞧顾盼一眼。

顾盼反过来催他:“大家估计都到了,走啦!”

她甩手在前头走,沈准从后面追上来,两人一块坐电梯下楼。

沈准挨着她肩膀,忽然问:“你说那瓶子要是真的,值多少钱?”

顾盼只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对古董没研究。

“不知道,几十万?”她侧目。

沈准:“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爸倒是有个真的,你说我偷偷换出来,摆在那会怎么样?”

顾盼愣了一下,随后,瞳孔地震。

为天马行空的沈准,和他天打雷劈的鬼点子,她哭笑不得道,“疯了吧,你这么干,老师非把你腿打折。”

“你不去告状,没人知道。”

古时候烽火戏诸侯也不过如此,见顾盼眼睛里跳跃的火苗,沈准哄着她,“我偷出来摆两天,你想不想看。”

顾盼瞪圆眼睛,盯了沈准一会儿,一个念头闪过,跳起来捶他胸口,“你就害我吧,到时候老师发现了,你肯定让我背锅!”

“怎么可能让你背锅。”

顾盼砸得沈准胸口泄出一缕甜蜜,他不闪躲,享受这一刻的拳拳到肉。

还想继续游说她。

裴近远在距离他们一米的地方,扬声叫,“顾盼。”

顾盼愣了一下,意外在她眼底闪过,旋即化作毫无城府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这片写字楼都是搞工艺美术的,和讯达所在的金融街,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并不顺路。

裴近远是特意来找她吃饭的,哪知道刚一进门,就远远看见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打闹着。

他不太痛快,极尽克制,才表现出无波无澜的语气:“刚带猫宁打完针,顺便过来找你。”

沈准也跟了过去,眼底笑容早已化作无可挑剔的社交礼仪,“裴总来得正好,我们刚要去吃饭,一起?”

裴近远说:“也好。”

他答应地痛快,言语也意外亲切。

反叫沈准眉心紧了下。

顾盼心里只记得女儿,问:“听说有的小宝宝打完疫苗会发烧,猫宁怎么样了?”

“放心,没发烧。”裴近远看向顾盼,眼中都是慈父光潋,“就是打针的时候,她哭得厉害。”

顾盼当即就受不了,心疼不已,“啊,早知道,我上午就陪猫宁了……她好可怜啊。”

“一次打了两针,是有点可怜。”说着,裴近远拿出手机,给她看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裴近远抱着女儿,坐在注射台,婴儿懵懂的小脸,在针头拔走之后,才开始慢慢红温,嚎哭出声。

画外是任姐,她一边拍摄,还一边哄着说,不疼不疼。

视频本意是留作纪念,没想到,还有意外的作用——顾盼看完,一颗心都坍塌了。

“猫宁在哪儿呢,我好想抱她安慰她啊!”

裴近远下意识瞥了一眼外面,顾盼的保姆车,刚好就在旋转门口停着。

一想到立刻就能安抚女儿,顾盼都等不及了,饭也不吃了,跟沈准打了个招呼,拔腿就走。

沈准舔了舔唇,望住顾盼背影,深色眼眸紧了又紧,才拿余光瞥了裴近远一眼。

裴近远站在原地,倒是不疾不徐,他脸上的表情,精准的演绎了什么叫谈判桌上最顶级的技术。

笑着取人性命。

他微微一颔首:“我和顾盼先走了,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

顾盼兴冲冲地上了车,环顾一圈才发现,红色的婴儿提篮,就是空的啊。

哪有女儿身影。

顾盼眨着眼睛,“我以为你把女儿带出来了。”

裴近远比她还无辜,“孩子那么小,公众场所乱糟糟的,我怎么可能带她过来。”

说着,他已经吩咐司机开车了。

“我在附近预定了位置,咱们去吃泰国菜。”不容置喙的语气。

顾盼犹疑两秒,倒不是为了吃什么,而是渐渐反应过来,“你拿猫宁当诱饵,就是为了骗我上车?”

裴近远淡笑着,不讳言:“我就是想和你单独吃顿饭。”

顾盼隐约察觉出一种异样,“大家一起吃饭不好么,非要单独吃……你是不是不喜欢沈准啊?”

裴近远仍就淡淡的,眼底深意却不易察觉地深了一个度,反问顾盼。“我为什么不喜欢沈准?”

顾盼一时无言以对。

是啊,裴近远有什么理由不喜欢沈准呢。

在顾盼宇宙里,裴近远和沈准分别是两颗恒星,各自运行,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忽剌剌的,非说两人有什么恩怨,顾盼自己都不信。

恰恰,她的不信,也成为了裴近远的掩护。

顾盼察觉不到沈准的心意,也就谈不上喜欢——裴近远没有名义上的情敌,自然他那些卑劣手段,也与吃醋无关。

顾盼浑然不觉,又能指责他什么呢。

从思考中抽离,裴近远又给顾盼喂了一颗定心丸,说,“别想那么多了,如果我不喜欢沈准,也不会鼓励你和他一起工作,对不对。”

裴近远慢条斯理地拨开袖口,看了眼表,“咱们先吃饭,吃完送你回去工作。”

顾盼心里记挂着女儿,虽然不太情愿,但,回家一趟,往返怎么也要一小时,想想也就作罢了。

吃完午饭,下午还要继续开会。

裴近远送顾盼返回工作室,没下车,车窗落下半边,嘱咐她,“刚出月子,注意身体,不要搬抬重物。”

“我知道。”

顾盼乘电梯上楼,拿出员工卡,刷开门禁,迎面走来一个女同事,笑盈盈地跟她说谢谢。

她们上午才一起开过会,顾盼反应慢了一秒,问:“为什么要谢我?”

女同事说:“谢谢你请我们喝咖啡啊。”

顾盼露出懵懂表情,还想问什么咖啡。

小熙过来,直接为顾盼解答了疑惑:“是裴总吩咐的,以你的名义请大家喝咖啡。”

这么不避人的解释,无异于一场宣告,女同事就在旁边,听完之后,大约是嗅到了极具养分的八卦,她转身就进了会议室。

那背影,沉默却兴奋。

顾盼略微无语,胸口烦躁地浮动一下,硬着头皮也走进了会议室。

狭长会议桌上,深褐色包装的咖啡,已经被大家分得七七八八了。

还是上午那波人,人手一杯,齐刷刷的眼睛,充满内涵的注视,对着顾盼,又是一叠声地“谢”。

顾盼故作淡定,坐了下来,见沈准面前是空的,没话找话,问,“你没喝?”

此时,沈准正在翻一份工程报价单,不知道哪里不对,他拧起眉心,霎时又舒展开。

公事公办的口吻,冲着小熙就去了。

“过几天去沪城出差,你帮顾盼预订酒店的时候,给我也订一间。”

小熙茫然,再次确认:“同一间酒店吗?”

沈准说:“对,房间最好挨着,方便我们讨论工作。”

[70]霜色:顾盼你是不是要开后宫了

画展的揭幕式,定在开年第一天,过完圣诞,顾盼就要过去筹备了。

裴近远送她到机场。

关于顾盼和沈准一起出差这件事,他没反对过,从头到尾全力支持,甚至还主动提及,“今天飞沪城,沈准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前几天跟着画一块过去的,不过,今天我们会碰面。”

裴近远扬了扬眉,说:“他在那边接机?”

顾盼说,不是。

“我直接去美术馆汇合他。”

裴近远没说什么。

希望顾盼振翅高飞,又怕她飞不回来的心情,顾盼是一点都不能理解,不然,她怎么会在分别的时刻,一遍一遍只叮嘱他照顾女儿呢。

裴近远叫她放心,“到时候晚上给你打视频。”

“好,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顾盼朝他愉快地招招手,头也不回地走入闸机,渐渐从视野里消失了。

两个小时后,顾盼落地沪城。

和北城阴恻恻的冬天不同,从机场进市区的绿植,还有葱郁的颜色。

时隔一年,再度抵达中央美术馆,顾盼有点感慨,但不多。

因为,沈准根本不给她愣神的功夫,就把她丢进了施工现场。

狼烟动地的环境,顾盼先熟悉场地,再核对动线,从下午忙到晚上,刚要喘口气,又有访客到了。

“沈准,盼盼!”

沈准和顾盼正在看图纸,同时抬头,面露惊喜,“老师,大师兄?!”

沈怀民穿着一身长款羊毛大衣,拄着拐,已然有几分宗门泰斗的意味。

站在他身边的,是大师兄戴承,如今已是印象派的大师,别看年近五十,两鬓已经斑白,站在比他大了将近二十岁的沈怀民身旁,两人竟似同龄人。

戴承乐呵呵地,“咱们三个有一年多没见了吧。”

沈准笑说:“怎么没见,年初我爸生日,咱们还见过的呢。”

“哦,对。”戴承想起来了,“那就是一年多没见过盼盼。”

顾盼笑了笑,“大师兄可以在八卦新闻里了解我的近况。”

“你别说,我还真的看了你的热搜,”戴承很有大师兄的样子,“等一会儿,我得给宝宝发个大红包。”

大家一阵轻笑,三人倒不生分,寒暄了一会儿,回归正题。

沈怀民一路走过来,已经大致看过了,他对进度很满意,但揭幕式活动还缺一个主持人。

沈怀民问顾盼:“主持人既要大方端正,临场反应也要有,选谁来当,你想好了吗?”

顾盼刚要应声。

空气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戴承顺势把自己带来的两个学生推到前头,一一引荐给沈怀民。

“这个是付至辉,这个是范晴,都是我的研究生,顺道带过来,给你们搭把手。”

轮到付至辉的时候,戴承还着重夸了夸,“别看这孩子年轻,技术不错,有您当年的风范,我觉得他来做这次的开幕展览的主持人比较合适。”

沈怀民打量付至辉,点点头,勉励道:“我看过你的画,很有灵气。”

付至辉顿时一脸鼓舞,“是,我一定继续努力,师公。”

美术界并没有严格的辈分划分,付至辉这一声师公,就显得过分实诚了。

大家都被逗笑,只有沈怀民摆摆手,“咱们不讲这个,你跟着他们一块叫我老师就行。”

话锋一转。

沈怀民仍是看向顾盼:“顾盼是负责人,主持人选谁,由她决定吧,我就不参与意见了。”

沈准抱臂,低着头,他一直都没说话,看似毫不在意的模样,却拿肩膀撞了撞顾盼。

凭借两人多年祸害师门的默契,顾盼自然也懂,笑着指了指自己,“老师您要这么说,我可就毛遂自荐了。”

“你倒挺有勇气。”

沈怀民嗤笑一声,没反对,戴承也就明白了。

自己的学生没选上,他倒不介意,反而笑着调侃,说:“您啊,这么多学生,就偏心小师妹。”

沈怀民皱眉而笑:“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女孩争东西么。”

“我争了,您给也行啊,您不给,我还不能抱怨抱怨……”

两人更像老友,说笑着,又去下一个点位,查看上墙的画作。

现场只留下四个年轻人。

当着付至辉和范晴的面,顾盼这个拿到机会的人,不好表现得太得意,只能冲他们友善地笑了笑。

“今天时间有点晚了,如果你们还想帮忙的话,明天一早可以过来。”

——

事实上,第二天一早,付至辉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人,昨晚落选的事,并未对他造成影响。

他看到顾盼,还熟络地和她打了招呼,“我主专业也是油画,顾老师,我可以帮你整理每幅画的介绍文本。”

顾盼觉得这个男孩子很不错,私下里,还跟沈准夸他,“戴老师的学生,不止会画画,文采也不错诶。”

她把付至辉整理的文稿,拿给沈准看,只引得他撇了撇嘴。

“顾盼你是不是要开后宫了,一个两个三个,有完没完了?!”

“什么一个两个三个?”顾盼一头雾水,讷讷地,“第三个谁啊?”

沈准瞪了她一眼,走了。

人一旦忙起来,时间过得就飞快。

完全不够用的感觉。

顾盼白天在场馆忙完,回到酒店,挨到枕头就睡着了。

连给猫宁打视频的时间都没有。

第四天过去,场馆已经搭建完毕,中午十二点,送餐公司准时送来午饭,五十多人的工作,都是一个餐标——两荤两素的盒饭。

顾盼和沈准跟在工人的队伍,各自拿了一份。

场馆里面气味大,根本吃不下,两人捧着午饭,从侧门出来。

旁边是个堆放杂物的地方,沈准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木头框子能够坐人。

他让顾盼坐那上面,自己则席地而坐。

天气冷,饭盒捧在手上,吃不了几口就凉了,糖醋小排凝出一层猪油,沈准看了都难以下咽,转头一看,顾盼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认真。

沈准忽然有些后悔拉顾盼做苦力了。

她不缺钱,又是产后,就为了拿一根叫“事业”的胡萝卜引诱她,他都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了。

几分心疼,几分内疚。

沈准用调侃的语气,说:“顾小姐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差的一顿吧。”

顾盼还在挑菜里的葱花,眼都没抬,“差么,我觉得挺好的。”

沈准嗤笑:“少来了,你有多挑嘴,以为我不知道?”

“我家开饭店的,有条件挑嘴,当然要挑,但是。”顾盼瞟了眼他,看傻子一样,“人饿急了,有什么吃什么——这个道理我也懂,好吗。”

“好。”沈准满眼温柔:“等忙完这阵,我请你吃好的。”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身体逐渐暖和起来,血液往胃走,大脑一时放空,谁都没说话。

休息的功夫,侧门发出响动,又有人出来了。

沈准和顾盼这里是个视觉盲区,有杂物遮挡,一男一女没留意,以为没人,点了支烟,闲聊起来。

“戴老师明明说帮我争取做主持人的,最后呢,你看他,当着沈怀民的面,屁都不放一个,白指望他了。”

听到付至辉的声音,顾盼小惊讶一下,去看沈准,只见他拿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顾盼一动不敢动。

接着,就听范晴接口道:“你也别怪戴老师,顾盼是关系户,后台又硬,咱们这个咖位怎么可能争得过人家呢。”

付至辉哼笑一声:“关系户又怎么样,这都什么时代了,谁不怕舆论啊,让我把顾盼那点黑料挖出来,别说主持人了,到时候沈怀民父子,也得跟着身败名裂。”

范晴:“你说什么黑料?”

付至辉:“代笔啊。”

范晴:“这都是传言,你要怎么揭发她呢?”

“这你就不懂了,顾盼这么有争议的一个人,蹭她就是蹭流量,只要话题吵起来,她代没代笔根本不重要,至少这个主持人,她肯定没脸当了。”

顾盼内心已是惊涛骇浪,从没想过,看上去温厚的付至辉,背后竟然是这副嘴脸。

她深吸一口气,再去看沈准,他一脸霜色,极为冷峻。

沈准本来就不是受气的人,为了顾盼忍裴近远就算了,换做付至辉,真是一点忍不了。

沈准作势要起身,顾盼赶紧抓住他手臂,摇摇头。

男人垂眸,看了一眼按住他的那双纤细的手,犹豫片刻,付至辉和范晴已经走了。

地面上,半截烟头烙出两道黑印,冷风一阵,空气里仍有未散尽的焦油辛辣味。

——

天气冷,场馆附近又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盼借来商务车的钥匙,拉着沈准上车里说话,这边车门一合,那边沈公子就开骂了——

“……一个欺师灭祖的东西,你拉着我干什么,把他揪到大师兄面前,直接清理门户就完了。”

“付至辉那种人,你觉得大师兄管得住他?”

顾盼一句话,捅到沈准的静音键上。

确实,人品跟身份地位无关。

戴承活半辈子也是老好人,付至辉不到三十,两面三刀玩得飞起,想搞师门审判是没有用的。

沈准静静凝视着顾盼:“你不会这么轻易就准备给那个混蛋腾地方吧?”

顾盼叹口气:“我也不想啊,可继续挡着他,我代笔的事,就要被翻出来了。”

“翻出来就翻出来,那又怎么样?”完全是混不吝的语气。

“怎么样?名誉不要啦?”

顾盼觉得沈准有点疯了,“年初,我得十大青年画家那次,你们一家三口,一人给我画了一幅,你忘了?”

当时沈准就是参与者,怎么可能会忘。

当时百思食品准备上市,顾胜利怕女婿不肯尽心帮忙,便想着给顾盼镀镀金。

增加了女儿的份量,吹出来的枕边风,自然也更强劲。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那场“十大青年画家评选”。

顾胜利全资赞助这个奖项,可顾盼压根不想配合,也不想拿出作品,最后没办法了,顾胜利去求沈怀民夫妇。

那晚,顾胜利反复保证,“这个奖是我出钱办的,没有我,就没有这个奖,你们给顾盼代笔,帮她拿奖,绝对不存在挤掉别人的情况。”

事实上,圈子里的这奖那奖太多了,帮学生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怀民夫妇心疼顾盼被父亲裹挟,最后点头答应了。

于是,顾盼就这么被一双无形的手,架上了领奖台。

“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沈准说,“我爸妈帮你代笔的画,你事后已经全部收起来了,付至辉拿不到,就指控不了他们。”

“那你呢?”

“我怎么了。”

顾盼深吸一口气,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可又不得不提。

“格莱画廊,以我名义寄卖的那些画呢,现在都不知道在谁手里……”

这要被人翻出来,可不就是扎扎实实的证据了。

顾盼已经不敢想。

她说:“我的名声已经坏了,沈准,你不一样,你刚入圈,正要往上走……”

沈准这才发觉,顾盼根本不像看上去那么洒脱,“不用你为我着想,管好你自己,尤其是给付至辉那种小人让路,不值得。”

“值不值得,应该由我决定。”顾盼这时已经解锁车门了,“我要回北城了。”

“什么?!”沈准简直惊掉下巴,“明天就开幕了,你这就走,施工进度谁来盯?”

“小熙可以替我。”

“主持人呢,你也让小熙替你上台?!”

顾盼沉默了一霎,她也不想当一个临阵退缩的逃兵,相反,接下这份工作的时候,她曾暗下决心,要认真、要努力,不能辜负老师对她的一番栽培。

可她却忽略了这个世界的复杂性。

沈怀民的画展,除了万众瞩目,这背后还充满了人情世故,和利益交织。

面对喂到嘴边的机会,忍住诱惑不去咬,顾盼也很痛苦。

而且是搅缠暴躁的痛苦。

好像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软体动物,顾盼迫不及待想缩回壳里,那里有庇护、有女儿,还有不需要努力也能获得的富足。

对,她不想努力了,让这个世界原地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