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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居五年后 鱼了个鱼 36121 字 2个月前

第二十一章 春梦噩梦

些微的痛感与难言的感觉传来时, 裴玦只感觉眼前好像黑了一瞬。

这个女人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她怎么敢!

裴玦颤着手抓住李窈娘的胳膊甩开,李窈娘的胳膊被甩得一痛, 她有些疑惑, “二弟, 你怎么了?”

她也没惹他啊。

“你问我怎么了?”裴玦看着她略显懵懂的脸,只觉得心口憋着一股郁闷气, “你怎么敢这么问?”

她抓住了什么, 难道她的心里没数吗?怎么能问他这种问题?

李窈娘扶住自己昏涨的脑袋, 有些无奈, “别闹了, 大不了等我好了给你洗干净。”

“你还要给我洗?”裴玦脚步一踉跄, 不可置信, “你打算怎么给我洗?”

李窈娘被他吵得脑瓜子更疼了,“放水里洗, 拿皂子洗, 实在不行就剪了重新缝一块上去。”

裴玦:“……”

他的脸先是漫上了诡异的红, 然后冷静了下来, 低头看自己脏了的衣服, “……你是指洗衣服?”

李窈娘皱眉, “那不然洗什么?好了, 你别吵我了, 我真的不是有意弄脏你衣裳的。”

她趴回被子里,闭着眼睛, 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模样,裴玦此时也大概知道了,李窈娘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抓到了什么。

算了……

裴玦狠狠瞪了李窈娘一眼, 然后迈着有些不自然的步子走出房门。

她不知道就算了,他总不可能说出来自寻尴尬。

但是……裴玦低头看了眼,奇异的痛感又传来,这个女人,怎么好巧不巧偏偏抓到了这里!

裴玦打了盆凉水,打算冷静冷静,并下定决心日后要离李窈娘远一些,省得再有这种玷污他清白的事情发生!

·

浓黑的夜幕里,只剩风声呼嚎。

裴玦睡在床上,双眉紧皱,像是做了噩梦。

梦里,还是今日,他迅速抓住李窈娘朝自己伸来的手,却见她仰起脸,疑惑得可爱,“二弟,你不是让我给你洗洗么?”

说着,不知她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拿出皂子,“看,给你买的新皂子。”

见裴玦不说话,李窈娘以为他不满意,软声道:“二弟,听话,嫂嫂很快就给你洗好了。”

裴玦看她的手伸向自己的衣带,他是想拒绝的,但像是被定住了,只能看着她从被子里爬出来,然后跪在自己身前。

“不行,”裴玦出声艰难,“快住手。”

李窈娘却嗔他一眼,“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诶,怎么洗不干净。”

裴玦意识混沌,正想问她怎么不洗了,便见她从被子底下摸出了一把大剪刀,“没事,剪了就好了。”

剪刀上锋利的光芒一闪,下一刻,裴玦猛地睁开了眼,额上的冷汗滑下,心跳如鼓。

他竟然又做了这种荒唐又诡异的梦。

等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静,裴玦掀开被子看了眼,幸好,这次是噩梦,没有弄脏衣裳,也没有真的被剪到……

他呼出一口气,望着帐顶一时失了睡意。

半晌,裴玦想,回东宫就好了,届时一切都会拨乱反正,李窈娘给自己带来的这点影响,都不算什么。

梦而已,他不在乎。

裴玦翻了个身,才闭上眼,就听见熟悉的‘咯吱’声传来。

他皱眉,李窈娘不是病了?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怎么还有力气做这种事?

裴玦本不想管,但那声音隔一会儿便响起两声,他被吵得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

还是去看看吧,免得李窈娘出事了他也有麻烦。

裴玦敲了敲门,无人应声,他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李窈娘的屋子里烧了炭,比他的屋里暖和许多,李窈娘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是在打颤。

“你怎么了?”裴玦走过去,发现她露出来的脸很惨白。

“冷,”李窈娘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从被子里钻出来环住了他的腰,往他的怀里挤,“好冷。”

她身上的冰凉气息贴过来的一瞬,裴玦将油灯放到脚边,用被子裹紧她。

李窈娘整个人都缩进了他的怀里,冰凉的足底踩在他的腿上,手掌紧紧贴着他的后腰。

但这些还不够,李窈娘的脸颊贴上裴玦脖子,嗓子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裴玦虚虚揽着她,她每喊一次冷,就将她裹紧一分。

“早知道就不把你丢进缸里了,”裴玦拍着她的肩,感受她还是在发颤,就连贴着他下巴的额头上也依旧的凉,“身子底竟然这样虚,日后让御医来给你好好调理调理。”

隔着厚厚的被子搂了她一会儿,李窈娘才渐渐不喊冷了,脸埋在他的颈侧,呼吸里带着柔软的轻凉。

裴玦低头想看看她,才一动,李窈娘就随着他的动作贴上来,有些不满地哼了哼,像个才哭闹完的孩子。

这么说应该不对,裴玦想,李窈娘可没有哭闹的资本,她也不习惯哭闹,受委屈了只会躲起来默默掉眼泪。

裴玦抱着她坐了一会儿,想将她放回床上,但李窈娘却紧紧搂着他不松手,更是变本加厉将冰凉的脚往他肚子上贴。

“喂……”

裴玦只好捉住她的脚,李窈娘又将手从他的衣摆伸了进去,贴在他的两腰。

要不是李窈娘的呼吸实在是平缓,裴玦都要怀疑她其实是醒着的了。

裴玦握着她的脚,脸上满是不耐烦,“怎么这么烦人。”

幸好他的手够大,不然是没办法将她的两只脚都抓住的。

说来也是,李窈娘看着不高,手也不大,难怪脚也小……

裴玦低低咳了一声,往床上又坐了点,将腿放上去,然后抱着她假寐起来。

过了半晌,裴玦睁开眼,将偷偷摸摸伸向自己胸前的手一把捉住。

始作俑者正紧紧闭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过了会儿,没听见声音,李窈娘小心翼翼睁开眼,就看见裴玦正盯着自己。

李窈娘有些尴尬,“二弟,好巧,你也在我的房里。”

她说话时还带着些鼻音,看着可怜,是个可怜的色鬼。

裴玦松开手,“看来你已经不冷了。”

“冷的,”闻言,李窈娘只感觉身子又开始冷了,她从裴玦的脖子上改趴到裴玦的胸上,“咳咳,二弟,幸好你来了,不然我真的要冻死过去了。”

她也不想和裴玦挨太近,毕竟有悖礼法,但是奈何她的身子骨不争气,一病起来比旁人都严重,家里也穷,不能多买点碳,不靠着裴玦取暖,她只会越病越严重。

李窈娘很快用晕乎的脑袋想出了一套说辞,对,都是因为她病得严重。

她的脸还没有恢复血色,裴玦捏了捏被子,“被子太薄了,明日我去给你买床厚的。”

“不用买,”李窈娘皱了皱鼻子,“很快就开春了,买了浪费钱,再说了,我又不是没有做新被子。”

裴玦不解,“那为什么不盖新被子?”

李窈娘:“还不是你回来的突然,新被子只能给你先盖了。”

裴玦无话可说,的确,他的突然到来给李窈娘的生活带来了变化,不过他没多久就会离开了,她的生活很快就会恢复原样。

不,是会比从前过得好很多。

因为靠在裴玦的胸口,李窈娘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裴玦说话时,他的胸口好像也跟着在震动发声,她还想听一听。

“你的衣裳洗干净了?”

“没,”裴玦微微仰着头闭眼休息,“洗不干净。”

说完,他睁开眼,再次捉住李窈娘往他腰窝摸的手,“你的手也病了?”

“哈哈……什么手病,我现在整个人都病着呢。”李窈娘佯装听不懂,她也不想这样,但她真的很久没碰过男人了,她忍不住。

再说了,她也没碰到过这么好看的男人,虽然是自家小叔子,但、但她病了,她脑袋现在不太好使,做一些之后记不住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

李窈娘连忙将手抽出来,开始转移话题,“没事,洗不干净将就着穿一穿,马上就暖和了,到时候我再给你做新衣裳。”

裴玦低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刚得了二十两?”

“钱要省着点用,”李窈娘趴在他的胸前,语调都轻快了些,“咱们大男人,不讲究这些,二弟,听话啊。”

但裴玦只要一看到那袄子上的药渍,就会想到李窈娘今日精准无误的一抓。

又想到李窈娘多花一文钱都会心绞痛的模样,裴玦闭了闭眼,“算了。”

成衣价贵,那件事也只是意外,李窈娘甚至不知道,他又何必耿耿于怀。

毕竟……他是个男人,裴玦咬着牙想。

等李窈娘的呼吸轻缓了,裴玦低下头,看见她埋在自己胸前睡得正香。

不知为何,李窈娘对他的胸,似乎情有独钟。

裴玦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将她在床上放好,然后抱了自己的被子来换她的。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在李窈娘的枕头下摸了摸,没摸到剪刀,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回房。

次日,裴玦起了个大早,先去李窈娘房里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发现还是高热不退,然后出门请大夫。

今天是集日,街上很热闹,驴车也走得慢悠悠的,若不是裴玦催了两道,只怕比脚程也快不了多少。

医馆里坐诊的依旧是顾则,他看见裴玦,便想起了李窈娘。

顾则站起身,语气里有两分担忧,“可是病患出什么事了?”

裴玦点了点头,“她一直高热不退,劳烦大夫再随我走一趟。”

顾则背起药箱,“走吧。”

在驴车上,两人抵膝而坐,顾则抱着医箱,时不时朝着裴玦投去目光,却见他神情淡淡,看着街道两侧背着背篓摆摊的小贩,像是在想什么。

顾则忍不住皱起了眉,现在气候寒冷,风寒虽然不是大病,但也有不少人因此丢了性命,此人怎能这样淡漠?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妻子么?

不过也是,要是他真的但心妻子,也不会做出如此残暴的行径了,想起李窈娘脖子上可怖的掐痕,顾则替这位可怜的女子感到惋惜,遇人不淑,只怕是受了许多苦。

顾则的目光时不时就看过来,裴玦早就注意到了,但他没空去深究,他看着狭窄的街道,和超出规定建筑面积的商铺,陷入了沉思。

若他没记错,现在所处的是冀州,因为匪徒作乱,朝廷在冀州废了不少人力物力,稍大一些的省城他来时也去过,无一都是井井有条,怎么到了这个小镇,便成了此番模样呢。

平时他出门时倒未曾发觉,到了集日,街道上便很难有可宽裕通行的地方了。

“小兄弟,你在想什么?”

见他一直不说话,顾则忍不住问。

“没什么。”裴玦收回目光,他现在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关注街道建筑,会显得很奇怪。

裴玦少言少语,顾则便也不自讨没趣,两人一路无言。

还没走多久,驴车忽然停下,一个背着筐鸡蛋,还提着两只鸡的大娘上来了。

赶驴车的老头朝着裴玦笑,“小兄弟,你看我车上位置也还宽敞,你不介意我多拉几个人吧。”

裴玦皱眉,“我家里还有病患,不要耽误时间。”

老头笑了笑,“不耽误不耽误。”

大娘有些不高兴,把鸡往裴玦脚边一丢,“说得跟谁没给钱似的。”

裴玦声音淡淡,“我包车了。”

大娘:“……”

顾则拉了下裴玦,让他不要和老人计较,裴玦斜了他一眼,没开口。

好不容易快到地方了,两人下车,临走前,裴玦往大娘背筐里拿了个鸡蛋,“车费。”

“诶你!”大娘本想骂他,想起来他的确是包车了,只好对着赶驴车的老头发脾气,“你个死老头,待会儿赔我鸡蛋!”

赶驴车的老头也是颇为无语,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斤斤计较的年轻人。

顾则听着大娘的骂声,微微赧然,但裴玦的确包车了,做的也没错。

两人走进巷子,周氏正在扫地,看见裴玦,她很诧异,“裴家老二,你今天竟然起这么早?”

裴玦微微颔首,当做打过招呼。

进院子后,裴玦先让顾则等在门口,他将李窈娘蹬出被子的胳膊腿全部塞回去了,才让顾则进来。

已经是第二次来,顾则稍微熟悉了一些,他先看了一眼李窈娘,见她身上没有添别的伤痕,这才开始听脉。

手刚搭上去,指尖下的胳膊便动了,然后是女子轻软的声音,“都说了我没事,怎么又请大夫了……”

李窈娘咳了咳,“咱们家真的没钱了,要省着点花,咳咳。”

因为咳嗽,她的脸上浮起一些红晕,更显得虚弱美丽。

顾则默默红了脸。

裴玦将李窈娘按下去,“躺好,你发热一直不退,不看大夫我不放心。”

见李窈娘还要说话,裴玦:“安静点。”

李窈娘只好默默闭上了嘴。

见她如此温顺,顾则心里难免有些怜惜,温声道:“夫人不必忧心,我出门看诊,不收费的。”

李窈娘眼睛一亮,“大夫,您真是个好人,我的确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您快帮我看看吧。”

她的声音沙哑,一听便知喉咙也肿了,裴玦皱着眉,“不是让你少说话?”

李窈娘:“哦……”

裴玦太过霸道,顾则探完脉忍不住开口,“夫人的风寒有加重的趋势,是身子底太虚了,我先改几味药,治好风寒后才可调理身体,夫人心中也有郁气,忧虑过重,还是要放宽心,心情好了,身子才会好。”

说完,他看了一眼裴玦。

裴玦置若罔闻,反而对李窈娘,“你每天都在想什么?竟然忧虑过重了。”

李窈娘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敢说她每天都在想怎么把裴玦赘出去换钱。

见裴玦不仅没反思自己的错误,反而咄咄逼人起来,顾则以为自己弄巧成拙,连忙道:“公子也不必担心夫人,正巧我带了些清热解毒的梨膏可赠予二位,二位夫妻感情深厚,夫人的病一定可以很快好起来的。”

说完,顾则就见裴玦一脸莫名地盯着自己。

顾则:“……怎么了?”

裴玦:“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和她是夫妻的?”

李窈娘也低低开口,“大夫,您误会了,这是我二弟,我夫君……在您后面的柜子上。”

说完,或许是有些尴尬,李窈娘还干巴巴笑了两声。

顾则转身,就看见了柜子上,被线绑着的,碎成了两半的牌位。

后知后觉的脸热开始涌上来,顾则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裴玦和李窈娘不是夫妻,是叔嫂,而且李窈娘还是个寡妇。

他都说了些什么!

顾则羞愧不已,“抱歉,实在是抱歉,还请夫人莫怪。”

李窈娘摆摆手,“不打紧的。”

不说别的,这年轻大夫一口一个夫人,喊得人心里怪舒服的。

见李窈娘看着顾则,裴玦还以为她是见顾则模样斯文,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于是挡住她的目光,“大夫,写完药方我送你出去。”

顾则:“好的、好的。”

他提笔写药方,但心里却想的是别的事情,李窈娘竟然是寡妇。

写完,他又看了眼李窈娘的方向,见她趴在床边,正呆呆看着地面。

许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李窈娘抬头,朝他笑了笑。

这笑如三月的刚破芽的春花,这样美丽,又这样脆弱,需要好好地呵护。

只可惜,现在没有人呵护她。

说起呵护……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他的眼前,顾则抬头,就看到了裴玦似笑非笑的表情。

裴玦:“大夫在看什么?”

顾则此时看裴玦,只觉得他是一个护嫂心切的少年郎,他连忙笑了笑,“没什么,药方已经写好了,我回去后就让药童抓药送来,至于药钱……昨日是我没有诊仔细,药钱便算了。”

李窈娘:“真的吗大夫,太感谢……”

“好了,”裴玦打断李窈娘的话,对顾则,“既然药方已经写好了,那我送你出去。”

顾则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便点了点头,随他走出去。

出去后,他第一次仔细观察了这个院子,更感觉到叔嫂二人生活的窘迫。

不过院子虽然破旧,但干净整洁,看得出主人也在好好生活。

走到门口,顾则对裴玦交代,“照顾好你嫂子。”

裴玦:“……用得着你教?”

他“啪”的一下关上门,决定以后都不去这个医馆了,现在有些大夫真的很奇怪,盯着病患目不转睛算什么?简直是没有医德。

一想到李窈娘又被莫名其妙的人看上,裴玦踢了一脚菜篮子,拂袖回房。

李窈娘正在发呆,见他进来,便抬眼看过去。

裴玦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忽然,裴玦蹲下身,往她的脸上戳了一下。

李窈娘:“……?”——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后面还有一章哦~嘻嘻

第二十二章 他是我祖宗

李窈娘:“干什么?”

裴玦收回手, 仔细观察她的脸,的确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同于旁人的地方。

若硬要说,他也只能承认, 李窈娘有两分漂亮, 但那些男人对她起别的心思, 除了因为她的容貌,还因为她是一个软柿子, 好捏。

裴玦:“没什么, 觉得你好欺负。”

李窈娘不可置信, “什……么?”

她好欺负?

好吧, 她承认。

李窈娘有些闷闷, “怎么?你也要欺负我?”

裴玦摸了一下他出门时装了热水的茶壶,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见李窈娘不说话, 他问,“梨膏喝不喝?”

李窈娘点了点头, 等裴玦冲好梨膏端过来, 她才道:“你不能欺负我, 我也要戳你的脸。”

裴玦轻笑一声, 将脸凑近, “嗯。”

李窈娘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游移了一下, 突然捏住了他的鼻子, “看你还说不说我好欺负!”

裴玦睁大了眼, 一直到李窈娘松开手,他还是一副呆愣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他……被捏鼻子了?他被捏鼻子……了?

李窈娘怕他报复, 早早就缩进了被子里,等了半天没等到裴玦的动静,她从被子里钻出来, 就看见裴玦出去了。

难道生气了?

李窈娘想,不管他生没生气,反正她是病患,裴玦总不可能小心眼报复回来。

院子里,裴玦坐在马扎上,喝了口梨膏,他才回过神来,不由得冷笑一声。

这个女人,硬气全用在了他身上。

梨膏味道有些苦,裴玦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来,这是给李窈娘冲的。

算了,谁叫她没大没小,竟然敢捏他的鼻子。

裴玦摸了一下自己高挺的鼻梁,突然想起来,他儿时,父皇也捏过他的鼻子,让他听太傅的话,好好做功课。

想起来年迈的父皇,裴玦心底才有了两分对皇城的思念。

李窈娘一病就是四五日,等她稍微好点了,周氏来看她。

周氏将海碗里的丸子汤喂给她,“本来我前几天就要来看你的,结果我婆婆摔了,我忙前忙后伺候了好几日,这才有空过来。”

虽然两家住得不远,但周氏每日的杂活的确多,上到婆母,下到两个孩子,都要她周全。

李窈娘没吃,而是道:“你看你,我病成这样你还来,也不怕把病气带回去给两个孩子?汤太多了,你帮我分一半出来给我二弟,他这段时间都自己煮饭,还要照顾我,他也辛苦了。”

“呃……他自己煮饭吗?”

李窈娘欣慰地道:“对,会下面条,会煮粥,昨日还包了饺子,你说他,平时看着什么都不会,没想到会的东西比我还多,我包饺子都包不了这么漂亮。”

周氏摸了下鼻子,“哈哈,谁说不是呢。”

她去厨房拿碗分汤,递给裴玦时,忍不住道:“你也太能唬你嫂子了。”

裴玦:“我只是觉得她本来就病了,再吃我做的饭,怕是会好不了。”

他平日出门都有随行伺候的宫人,再怎么样也有干粮吃,做饭,的确不会,烧两锅热水就是他的全部本领了。

周氏想了想,“也对……”

要是李窈娘好不了就更遭了,还不如花点钱出去吃呢。

周氏分好汤回房,给李窈娘喂了一口,“味道怎么样?”

李窈娘:“你煮的自然没话说。”

等吃的差不多了,周氏才开口,“朱本两口子前几天搬走了。”

李窈娘有些好奇,“搬哪里去了?还回来吗?”

“应该是不回了,”周氏道,“其实那天朱本晕在你家门口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的是陈秀荷和他表弟偷情被你抓住了?”

“怎么可能,”李窈娘笑,将那天的事情讲了,“其实是这样的,但是我不那样说,怕是也和他们扯不清关系。”

她说的风轻云淡,但周氏听着,心里却是惊了一下又一下,忍不住咬着牙骂,“你说这陈秀荷,怎么心思这么恶毒呢,她自己家男人不是个东西,怎么能这么害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李窈娘其实也后怕,她拍了拍周氏的手,“没事,反正都过去了。”

周氏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唉,你呀,怎么就这么倒霉,到底啥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

李窈娘也跟着叹气,“我又没孩子,还是个寡妇,要是想过好日子,只能指望我二弟了,他赘个好人家,只要有点良心,我就能跟着享福了。”

说完,两人同时又叹了口气,然后又相视一笑。

周氏将最后一颗丸子喂给她,“我看你二弟是个有福气的,日后指定能大富大贵,你就别担心了,人总不能苦一辈子,你这叫先苦后甜。”

“就你会安慰我,”李窈娘顿了顿,“对了,不是还有陈秀荷的表弟吗?他呢?”

周氏搓了搓胳膊,“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家伙被打的啊,咦惹,听说脑袋都被打破了,骨头还断了好几根,被他爹娘接回乡下去了。”

说完,她看了眼李窈娘,“你想问的是这个?”

李窈娘笑笑,“被你看出来了,你……应该听说了吧,我娘的事。”

周氏点头,声音有些犹豫,“你娘把铺子卖了给你哥还赌债了,好像在前几天也搬走了,具体搬去哪儿了我没打听,不过你听我一句劝,别把他们搁在心上,他们不值得。”

李窈娘垂下眸,“不是把他们放心上,我只是期盼他们得到报应,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还对他们心存期待,从此后,我只有一个家人,就是我二弟。”

周氏叹了口气,“你能想开就好。”

门口,裴玦路过,听了一耳朵。

听见李窈娘说从此只有他一个家人,他看了眼在上空盘旋的金鹰。

……

李窈娘是在能下地后才知道,裴玦压根一顿饭都没做!

院子里,裴玦捂着耳朵,李窈娘在他周围转来转去,就像倒豆子一样说个不停,“你不会做饭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这几天买饭花了多少钱吗?咱们家有多少钱经得起你这样挥霍?裴玦,我和你讲,你这几天都别吃饭了!”

裴玦幽幽瞥她一眼,“不行,要吃。”

李窈娘脸都气红了,“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不会做饭不知道把我扶起来,让我做?七天,你花了二百文!二百文!还不算我的药钱,你知道二百文有多少吗?买成菜够我们吃一个月了!”

裴玦继续捂耳朵。

等李窈娘骂累了,她坐在椅子上喘着气瞪裴玦,她就知道,裴玦怎么可能还做饭!她都忘了,这家伙就是皇上!没人伺候压根活不了!

见她停下了,裴玦才开口,“晚上喝红枣鸡汤。”

说完,他一把接住李窈娘丢过来的钱袋,“行,我去买鸡。”

李窈娘被他气得眼前昏花,“你不能少吃点?”

裴玦道:“你也吃,身子底太虚了。”

“等等,”李窈娘从房里拿了几钱碎银子和一兜铜板过来,“这差不多有八钱,是我给你的零用,你以后想买什么就花自己的钱,听见了吗?”

裴玦挑了挑眉,“你要和我分家?”

李窈娘瞪他一眼,“省得你总惦记那二十两,我干脆分你一两。”

裴玦:“一两?”

李窈娘:“你花了两钱了。”

说完,她挥了挥拳头,“你以后再从钱匣子里拿钱,小心我揍你。”

裴玦点了点头,将银子收好,“行。”

正好这些钱够给李窈娘补一段时间了。

裴玦出门去买鸡,才到街上,他就看见前方有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横冲直撞跑过来。

女子的惊呼声响起,“抓贼啊!抓贼!”

裴玦瞥了眼男人手中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在男人跑过来时伸手将他拦住,然后一脚踹到地上。

张言心来时,就看见那贼正蜷缩在地上呻吟,而贼人的旁边站着位身量颇高的男子。

男子转过身,张言心霎时呼吸滞了一下,见男子的视线看来,她红了脸,小声道:“多谢公子帮我拿回荷包。”

裴玦捏了下荷包,捏出里面都是银子,他道:“怎么证明是你的?”

张言心没想到他心思这样缜密,“荷包角落有个‘张’字,公子您可以看一看。”

说完,只见裴玦随意扫了一眼,然后将荷包抛给了她。

张言心连忙接住,却见他看着自己,脸更红了些,“公子,你是有话要和我说?”

见她没有要酬谢自己的打算,裴玦摇了摇头,抬步走了,“没什么。”

看着裴玦挺拔的背影,张言心对侍女,“去打听一下,这是谁家的公子,我竟然从未见过。”

县里何时有了这样出众的男子,难道是来省亲的么……张言心红着脸想。

县城不大,张言心才回到张家,打探消息的人便回来了。

知道今日碰见的男子就是之前父亲相中的裴玦,张言心有些诧异,“竟然是他?”

她稍微冷静了一些,毕竟张员外说了,裴玦来历有些神秘,怕是不好掌控。

张言心喃喃,“这究竟是不是缘分?”

因为张员外否过一次,张言心不好再提,她想,若真的是良缘,他们总会再见,届时,她再向父亲提及此时也不迟。

裴家。

虽然吃的是裴玦花钱买的鸡,但李窈娘也没多高兴,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败家子。

裴玦忍无可忍,“我是鸡吗?你看我做什么?”

李窈娘:“……没什么。”

她喝了口鸡汤,算了,吃人嘴短,她不说话,不过……这鸡汤真鲜啊。

裴玦臭着脸给她夹了个鸡腿,“吃你的。”

李窈娘眨了眨眼睛,在心里夸他有孝心。

·

眼见过年一天天近了,李窈娘听说之前其中一家招婿的教书先生家已经招到了赘婿,又开始着急起来。

县里本来就没什么富裕人家,张家估计他们是没希望了,好像还有个掌柜家,但是赘去掌柜家,李窈娘总感觉委屈了裴玦。

思来想去,李窈娘甚至动了带裴玦搬到省城住两个月的打算,毕竟什么能够比得上自家孩子的前程重要呢?

裴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一会儿坐一会儿站,还以为她腰闪了。

裴玦:“别晃了,晃得我眼睛疼。”

李窈娘一拍巴掌站起来,“好,那我出门一趟。”

裴玦有些莫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等李窈娘走了,裴玦抬手,一只金鹰就飞了下来,编号十二。

裴玦取下竹筒里的信,看见说来冀州剿匪的队伍已经启程回京,不由得沉下了脸。

估计一起回京的,还有他的死讯吧,这样也好。

裴玦眼里划过一丝杀意,然后将信纸焚毁,他在和部下取得联系后,就让人布置了假尸体,等时机成熟,他回京以后会让所有人知道,什么叫措手不及。

另一边,李窈娘已经来到了街上,她准备花两文钱找个茶馆坐一坐,打听一下还有没有哪家招婿的,这个县没有,说不定邻居几个县有呢。

不管怎样,她都不能把裴玦在这个小地方随随便便赘出去。

茶馆小二给她送了一盘瓜子和一壶茶水,李窈娘还没竖起耳朵听,就看见有个有个穿着灰蓝色衣裳的男子走了过来,男子面庞清俊儒雅,还有些眼熟。

顾则今日休息,茶馆是他好友所开,他来捧场坐一坐,没想到能碰上李窈娘。

他见李窈娘眼里有些疑惑,温声解释,“在下顾则,曾为夫人治过病,不知夫人可还记得?”

在他开口前,李窈娘就想起来了,这是那日给她免费送药的好心大夫。

李窈娘连忙给他让了个位置,“是顾大夫啊,我当然记得!您快坐。”

茶馆一楼的客人都是随便坐的,李窈娘的这张桌子上恰好只坐了她一个人,她以为顾则是没有地方坐,便热情地给他让位置了。

她的病大好了,气色看着也很红润,顾则落座观察过后便开口,“夫人看起来大好了,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李窈娘笑了笑,“顾大夫您太客气了,您喊我李寡妇、李娘子,或者裴氏、裴家娘子,都行的。”

顾则顿了顿,“李娘子。”

见桌上只有瓜子,顾则又让小二上了一碟枣糕和一筐炒板栗。

顾则将枣糕和板栗往李窈娘面前推了推,“茶点清苦,再吃些点心吧。”

李窈娘有些不好意思,“顾大夫,您真是个好人,怎么能让您破费呢。”

顾则笑了笑,“不破费的。”

说着,他拿起一块枣糕,“我也吃。”

见他不是只口头上客气,李窈娘也拿了一块枣糕,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点心了。

她见顾则吃了一块就不吃了,心里开始盘算,待会儿顾大夫走了,她是不是可以把吃剩下的打包回去给裴玦,裴玦回家这么久了,还没吃过什么点心呢。

两人其实也并不相熟,但顾则想和李窈娘熟。

见李窈娘小口小口吃着枣糕,他声音温和,“李娘子是特意来听书的?”

李窈娘自然不可能和外人说,她是出来打探哪里能把小叔子赘出去的。

李窈娘:“我哪里听得明白,就是病了那么长时间,躺久了,出来转一转,顾大夫今日怎么没在医馆?”

顾则给李窈娘倒了一杯茶,“今日休息,医馆里有别的大夫坐诊,对了,上次的梨膏李娘子可还喜欢?正巧我最近多熬制了一些,李娘子若不嫌弃,可以再拿几管。”

“当然不嫌弃!”李窈娘只觉得他好客气,好善良,“刚好我二弟喜欢喝,那真是太谢谢顾大夫了。”

梨膏李窈娘都没喝多少,全让裴玦喝了,不过也是,裴玦这脾气,是得喝点梨膏降降火气。

顾则:“裴公子喜欢就好,没想到李娘子是裴公子的嫂子,我那日竟然眼拙没有看出来,还请李娘子不要见怪。”

李窈娘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这有什么的,顾大夫不必放在心上。”

顾则的视线定在她的笑容上,也跟着笑了笑。

其实李窈娘的事情不难打听,寡居五年,生活不容易,还有很多人喜欢说闲言碎语,就算顾则没有刻意去打听些什么,也知道一点。

果然,李窈娘此时有些为难,“顾大夫,我名声不好,不如您先坐?我就先走了。”

顾则道:“那去取梨膏吧。”

“哦对,还有梨膏,”李窈娘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出钱买吧,让您夫人知道了不好,您给我便宜些就行。”

顾则让小二将没动的板栗和只吃了两块的枣糕包起来,“我尚未成家,李娘子莫要担忧,我也不听那些闲言碎语。”

李窈娘接过他递来的油纸包,顿了顿,再次道谢。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虽然顾则说不介意,但李窈娘还是要和他避嫌。

顾则去取梨膏,李窈娘就在巷子口等他。

等他出来了,又听他道:“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吧,不然你一个女子走夜路,我不放心。”

“这……”李窈娘看了眼已经沁墨的天色,“那多谢顾大夫了。”

不管怎样,还是安全重要。

现在还不到宵禁的时间,又快过年了,街道上还是比较热闹。

李窈娘一路走一路看,对什么都好奇的模样被顾则收入眼中,他只静静看着,没有打扰。

走过街道,到了居住的巷子附近,就开始萧条起来了。

李窈娘心里害怕,都忘了自己后面还有一个人,忍不住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家。

雪天路打滑,她一个不慎,往前绊了一下,幸好胳膊被及时抓住才没有摔破相。

顾则声音关切,“你可还好?”

李窈娘摔倒是没摔着,就是胳膊被他拉的生疼,她揉了揉胳膊,“没事,多亏顾大夫拉了我一把。”

顾则在她的身后,“慢些走,别怕,我就在你身后。”

他的声音这样温柔,李窈娘心弦一动,但又很快否定,顾大夫是好人,她不能总把人往那个方向想,未免对好人不公平。

“裴公子看起来很护着你,看来李娘子对他很好。”顾则开口同李窈娘说话。

提起裴玦,李窈娘忍不住笑了笑,开玩笑道:“我把他当祖宗伺候,他但凡有点儿良心,都该对我好。”

顾则对这个说法有些新奇,也听得出在李窈娘心里,是在乎这个小叔子的,“听起来裴公子还有些孩童气。”

李窈娘摇了摇头,“说少了。”

不是孩童气,是祖宗气,每次他不高兴了,李窈娘都想喊他祖宗。

说完,李窈娘抬头,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只见裴玦就在金锣巷子口,掀着眼皮淡淡看她。

完了,夜路走多了,这下碰见真祖宗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要攒攒收益上夹子哦,所以明天先不更新!咱们后天晚上十一点半更新~

对了,提醒一下,咱们到现在一共是更新了三章,宝宝们不要漏看了!这是最后一章!

第二十三章 太不道德

“祖宗?”

回去后, 裴玦按住李窈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问她, “祖宗是什么意思?不如嫂嫂来给我解答一下?”

天晚了, 他好心出去找李窈娘, 这个女人和别的男人一起回来就算了,还说他坏话, 简直是太不道德了。

李窈娘有些尴尬, “哎呀, 我这是夸你呢, 哈哈……别说这些, 你快看嫂子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裴玦却对那两个油纸包不屑一顾, 非要她说个明白, “怎么夸我?那你再夸我一句?”

李窈娘干笑了两声,剥了个板栗给他, “吃板栗。”

裴玦别过脸, “不吃。”

李窈娘又递给他一块枣糕, “那吃枣糕。”

裴玦:“为什么我是你祖宗?”

李窈娘没办法了, 只好道:“好了, 我知道错了, 你快别说了。”

见裴玦盯着自己, 李窈娘深吸一口气, 放柔了声音哄他,“二弟, 嫂子是因为把你放在心上,所以才说你是我祖宗,嫂子愿意把你当祖宗伺候,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不然你看谁愿意把你当祖宗?”

她越说,眼神越诚恳,裴玦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真不知道从哪学的花言巧语。”

他接过李窈娘手里的板栗,咬了一口,“我饿了。”

李窈娘:“那你吃板栗。”

裴玦冷笑一声,“你有空去和别的男人散步,没空给我做饭,你还真是我的好嫂嫂。”

李窈娘:“……都说了不是散步。”

得了,她还真是一点懒都不能偷。

李窈娘往厨房走,心里嘀咕,这人不是挺挑食的吗,怎么现在一顿不吃都不行,早知道当时就不劝他吃饭了,真是自己给自己找活干。

过了会儿,见桌上只有一碗面,裴玦问,“你不吃?”

李窈娘摇头,“不饿。”

面里面卧了一个鸡蛋,还有煮得脆生生的白菜和一筷子酱黄瓜。

裴玦拿了一个小碗,夹了半碗面条出来。

李窈娘正在心里嘟囔他穷讲究,吃个面还要用两个碗,结果就见他把碗推到了自己面前,里面还有那个唯一的鸡蛋。

裴玦吃了一筷子白菜,“给你吃,我不爱吃面条。”

李窈娘愣了一下,见他碗里全是白菜,忍不住笑他,“你之前不是说不爱吃白菜吗。”

裴玦放下筷子,黑着脸看她,想看她是不是有些缺心眼。

见他撂筷子了,李窈娘连忙闭嘴,也拿了双筷子吃起来。

忽然,裴玦开口,“他为什么送你回来?”

李窈娘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指顾则。

“我在茶馆碰见顾大夫了,顾大夫好心,不仅把吃剩的糕点全给我了,还又送了我三筒梨膏呢。”

“然后又好心把你送回来?”裴玦脸都黑了,“所以,你给我带回来的糕点,是你们吃剩下的?”

意识到说漏嘴了,李窈娘连忙道:“都没吃几口呢,这有什么的,哎呀,二弟,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大丈夫不拘小节,是吧?”

裴玦忍了又忍,才心平气和下来,嘱咐她,“以后不许回来的太晚,这里治安不好,免得出意外。”

“对对对,顾大夫就是因为这个才把我送回来的。”

裴玦:“你还提他?”

李窈娘:“……好了好了,不提了。”

她都要搞不清了,她再怎么样也是裴玦的嫂子,怎么在他面前就这么怂呢……

见裴玦脸色还不是很好,李窈娘又想到自己的赘婿大计,于是一咬牙,“二弟,我明日带你出去转转?所有花费嫂子出。”

裴玦掀眸看她一眼,“匪患都还未完全清除,你想去哪转?”

“说的也是,”李窈娘干笑两声,“那就在街上转一转,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

说完,她补了一句,“不能超过二十文。”

裴玦吃完最后一筷子面条才发问,“你之前怎么不爱逛?看来今日的茶点味道很不错。”

他声音淡淡的,但李窈娘怎么听都感觉不对劲,她想了想,如实答道:“是还可以,关键是没花钱,你不也吃了好几颗板栗?”

裴玦不吃了,他气饱了。

莫名其妙又被甩了脸,李窈娘在心里嘀嘀咕咕,最后看着他那张俊脸,小声道:“二弟,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总朝嫂子发脾气呢。”

裴玦淡声,“我没发脾气。”

他只是一直都是这个脾气。

李窈娘开始收拾碗筷,意有所指,“你看,我是你嫂子,我能忍忍你,你以后要是成家了,那谁来忍你呢?你总不能和我过一辈子,对吧。”

她自顾自地说,“而且,你也不能像那些男人一样,对妻子动则打骂,那不是人,是混账,你日后还是要收一收你的脾气。”

裴玦站起身,不想听她唠叨,回房去了。

他是太子,日后娶妻也只会娶贤良淑德的太子妃,妻妾贤良,他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发脾气。

除非他未来的太子妃像李窈娘一样不识大体,好色贪财,抠门至极,还听不懂他的话……但那是绝不可能的。

裴玦关上门,忽然想起来李窈娘刚刚的一句话,她说不可能和他过一辈子,但他们现在是叔嫂,李窈娘又寡居。

就算他以这个身份娶妻,李窈娘也是要跟着他的。

难不成李窈娘真的和那个顾则有了什么眉目,已经想好改嫁的事情了么……

裴玦沉了脸色,重重哼了一声,还真看不出来,她竟然也有这么聪明的时候。

厨房里,见裴玦走了,李窈娘也没人唠叨了,她洗完碗后忽然反应过来,朝着院子里看了一圈,“怎么最近都没看到十九,果然,野鹰就是养不熟,唉……”

·

又是一个早晨,见李窈娘要出门,裴玦也跟上来,“干什么去?”

李窈娘挎着菜篮子,“去买菜。”

裴玦扫了她一眼,“那我和你一起去。”

李窈娘还以为他是记着昨晚她说请客的事情,“行,但你最多只能花二十文,这是我的底线。”

闻言,裴玦捏了下袖袋里的钱,点了点头,“行。”

来了街上,李窈娘去卖她最近绣的帕子,裴玦视线从铺子里的成衣上扫过。

掌柜的以为他要买成衣,连忙热络迎上来,“公子,您要买成衣?咱们店各种款式应有尽有,您快里面坐。”

裴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沉吟了一下,“成衣多少钱?”

“这就要看您选什么款式和料子了,”掌柜的打量着裴玦,搓了搓手,“不过您如果要,不管什么款式,我都便宜半钱,只要您日后出门了,有人问起衣服来,您说是我们铺子买的就行。”

见裴玦的目光定在一件鼠灰色绣银线的长袄上,掌柜的笑了笑,比了个八,“这件稍微贵些,要这个数,您要不要试试?”

裴玦摇了摇头,“不要。”

反正他过不了多久就会走,有这个钱买衣裳,不如给李窈娘多买两只鸡补一补,免得哪日风起大了就给她刮走了。

掌柜的还以为他不满意,恰巧这时候李窈娘出来了,见他在看成衣,连忙去拉他,“我说了只给你花二十文,你在这儿看什么呢。”

裴玦跟着她走,“我就看看。”

被两人落在后边的掌柜:“……敢情是个吃软饭的,不过吃软饭也不知道找个有钱点的,唉,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知道目光放长远些。”

听着李窈娘腰间的钱袋子叮叮当当响,裴玦不禁问,“卖了多少钱?”

李窈娘笑,“一百文。”

裴玦皱眉,“我看你拿了很多张帕子进去,怎么才一百文?”

“我给老板的是低价,老板收得多,”李窈娘看他,“一百文不少了,一百文可是有整整一百个铜板呢。”

裴玦:“说了跟没说似的。”

他低头看了眼李窈娘捏着钱袋子的手,上面有不知多少被针扎出来的小伤口,还有她的眼睛……一般绣娘等年纪大了,眼睛都会重影,看不清人物。

“以后……”

裴玦本想让她以后别做绣活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还未恢复身份,这些话现在说了也无用。

“以后什么?”李窈娘转头,见他的视线好像落在自己手边,于是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烧饼炉子,“你要吃烧饼?”

裴玦摇头,“我不吃。”

他不爱吃这种干巴巴的吃食。

李窈娘却以为他在说反话,毕竟据她的了解,裴玦得哄,他不主动说,但你要明白。

李窈娘立刻对烧饼摊的摊主道:“给我二弟来个猪肉馅的烧饼。”

说完,她十分大气地撂了三个铜板在炉子上。

裴玦:“我说了我不吃。”

李窈娘却道:“再给你两文钱去买碗甜水?吃饱了就别再乱花钱了啊。”

裴玦无话可说了。

等烧饼好了,裴玦递给李窈娘,“给你,我不吃。”

“你真的不吃?”李窈娘推了一下,“你吃,嫂子不和你抢。”

大街上人来人往,裴玦放低了声音,“你还要我说几遍?”

李窈娘接过烧饼咬了一口,觉得他的心思真的很难猜,别人说伴君如伴虎,她陪着自家小叔子都总感觉他是只臭脾气的老虎,摸不得惹不得,动不动还朝你挥爪子。

李窈娘越想越郁闷,暗地里悄悄瞪了裴玦好几眼。

早知道不问他了,烧饼三文钱呢,买肉都可以吃一顿了。

说起肉,两人刚好走到肉铺旁,李窈娘虽然抠门,但想起来裴玦都没在家吃过饺子,于是买了半斤肉,打算回去包饺子给他吃。

李窈娘:“给你包白菜馅的。”

裴玦忍不住,“能不能不要再提白菜了,都说了我不爱吃。”

李窈娘嘟囔,“说是这么说,我看你每次吃的比谁都高兴。”

一边嘟囔着,刚给完钱,李窈娘就看见前面一个大肚子妇人忽然往旁边闪了一下,篮子里的肉菜落了一地。

李窈娘连忙蹲下身去捡,“诶,别踩坏了啊……”

手还没摸到包猪肉的油纸,她的后领子就被人提起来了,裴玦把她往后扯了几步,将她护在身后。

李窈娘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见有一道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男人将大肚子妇人围了起来。

“肚子这么大了还出来买菜,你男人放心啊?”

其中一个穿着黄色细棉短袄的男人目光轻佻对着大肚子的女人笑,手还往她肚子上摸,“肚子还没多大吧?还能不能……”

大肚妇人声音发颤,“你干什么?你别碰我,我家就在这条街上,你小心我男人来了让你好看!”

男人嘻嘻地笑,仍旧将她往后逼,“我不就是和你说说话吗,他要怎么给我好看?不如……你先给我看看到底有多好看啊?”

大肚妇人被围着,退无可退,神情惊恐不已。

一群男人当街欺辱妇人,周围两两三三的路过却只是看着,没一个人打算帮忙,就连五大三粗的肉铺老板都闷不做声剁着骨头没有开口。

李窈娘正在想究竟是为什么,就见在男人抓住妇人手的时候,裴玦的身影动了。

他抓住男人的手臂反手一扣,男人就大叫一声松开了手,然后被踹飞了出去。

动作之快,就连妇人和另外几个男人都还呆愣在原地。

下一刻,其余三个男人凶神恶煞将裴玦围了起来。

黄衣服的男人大吼着,“敢踹老子,给我弄死这个不长眼睛的东西!”

李窈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左右张望着看路线,打算去报官,结果脚都还没迈动,那三个扑上去的男人也像落饺子一样被踹飞了。

大肚子妇人脱了困,连忙对着裴玦道了谢,然后慌乱地跑了。

李窈娘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心里也乱地不行,趁着几个男人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将裴玦的手一拉,也溜之大吉。

为了以防万一,李窈娘没直接回家,而是带着裴玦绕了好几条路走。

等终于到家了,李窈娘将院门合上后大喘着气,见裴玦还皱着眉不知道想什么,忍不住骂他,“你也太冲动了,万一那人是什么地痞流氓,到时候来报复我们怎么办?”

裴玦不语,过了会儿,等李窈娘喘匀了气,才道:“他当街欺辱妇人,该打。”

“行行行,他是该打,”李窈娘叹了口气,也实在是再骂不出口什么,“你没做错,不过下次还是别这么冲动了。”

说着,她才看见自己还紧紧抓着裴玦的,也没了占便宜的心思,将手松开后往衣服上擦了擦,因为太紧张了,她出了一手的汗。

裴玦低头看了眼,也往她衣服上擦。

李窈娘动作一顿,“干什么?”

裴玦面不改色,“我就一件衣服,不能弄脏。”

李窈娘瞪了他一眼,然后打开门又悄悄看了眼门外,见没人追上来,才稍微松了口气,“估计不会有人来了,你去把院子扫了,我去包饺子。”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心里其实还是很不安,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摘完了菜,李窈娘看裴玦平心静气地在扫地,还是忍不住道:“以后还是别管闲事了,那妇人家住得不远,就算你不出手,她家里人也会很快赶过来的,但咱们家不一样,我们俩相依为命,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叫嫂子怎么办?”

裴玦没有反驳她的话,而是“嗯”了一声,过了会儿,等李窈娘去洗菜了,才又道:“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会注意的。”

李窈娘难得见他愿意认错,笑了笑,“好了,不想这么多,今天让你尝尝我包饺子的手艺。”

说完,她的视线在裴玦的手臂上落落,想起来他刚才教训几个流氓时利落流畅的动作,一看就是练过的。

李窈娘想,一定是因为他常年流浪,才学了一身功夫,不然他一个人在外面定然生存艰难,能不能活到今日都难说。

想到裴玦儿时便与家人走散的悲惨经历,李窈娘心中对他多了些怜爱,包饺子的时候还另外用鸡蛋炒了个韭菜鸡蛋馅,打算让他一次吃个够。

等拌好馅了,李窈娘将盖帘搬出来,让裴玦一起来包饺子。

裴玦站在一边看了会儿,才道:“我不会。”

他在东宫时也吃饺子,但不会包。

李窈娘也不指望他会,包了一个示范给他看,“很简单的,你试试,以后想吃什么馅的也能自己做。”

裴玦听她又说这种话,看了她一眼,才坐下。

其实他一直不太明白,饺子为什么要包成饺子的样子,包成馅饼岂不是更方便?

不过裴玦没问,他照着李窈娘的样子包饺子,很快就包了一个出来。

李窈娘有些惊喜,“这么快就学会了,二弟,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被她夸了,裴玦轻咳了咳,“又不是什么难事。”

李窈娘一边夸,裴玦一边包,很快,他就把饺子包完了。

包完后,看着手干干净净的李窈娘,又看自己满手的面粉,裴玦才意识到什么,“喂……”

刚吐出一个字,他耳尖一动,迅速看向院门的方向。

李窈娘也好奇看去,“怎么了?”

只听下一刻,院门口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

李窈娘脸色略白,“难道是那群流氓来找麻烦了?”

裴玦皱着眉,“你先回房。”

李窈娘看了他一眼,心知自己留下来也是麻烦,还不如先回房,再寻机出去报官,于是叮嘱裴玦小心后便抱着包好的饺子回房去了。

裴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下一刻,院门就被“砰砰”敲响,只响了两下,一群穿着衙役服饰的男人便凶神恶煞破门而入。

第二十四章 惦记

为首的衙役国字脸, 模样威严,眉眼间有些势利。

郑衙役打量了裴玦两眼,“就是你今日当街闹事?”

裴玦不慌不忙, “是那群人欺辱妇人在先, 我只是见义勇为, 怎能称做闹事?”

郑衙役却冷笑一声,“好你个见义勇为, 你知不知道你打伤的是我们县太爷的妻弟!现在人被你打断了三根骨头, 你就去牢房里继续见义勇为吧!”

郑衙役的话一字不落传到了房里的李窈娘耳朵里, 她连忙跑出来, “三根骨头?这位官爷, 您是不是搞错了, 我家二弟只轻轻推了一下那人, 怎么可能这么严重,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边说着, 李窈娘扯了扯裴玦的胳膊, 示意他赶快说话。

眼前妇人模样诚恳焦急, 若不是郑衙役亲眼见了县太爷妻弟的伤, 怕真的就信了。

他不耐烦, “有什么话去衙门里说, 和我说, 没用。”

郑衙役话落, 立刻有几个衙役来拉李窈娘,裴玦将几人的手挡开, 低头对惊慌失措的李窈娘,“别担心,我很快就回了。”

李窈娘颤着声音, “衙门又不是你想去就能去,想回就能回的地方,等你见了县太爷,你好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让县太爷知道你不是故意伤人的就好了,啊。”

她光是说着,声音就抖到听不清。

裴玦拍了拍她的肩,“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他看着眼前的几个衙役,“走吧。”

正好他要去问一问这个县令,县里街道建设是怎么规划的,他的妻弟欺辱民女又是不是他一手纵容的缘故。

衙役们面面相觑,他们是来抓人的,又不是来迎宾,这家伙,好大的架子。

裴玦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里,李窈娘还留在原地,过了半晌,她反应过来,要去追,在院门口又迅速止了步子。

要是裴玦真的伤了人,她追过去也没用,而且刚才裴玦那样嘱咐她,肯定是想让她留在外面想办法转圜的……

李窈娘将院门关上,隔绝了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她脑袋也乱,心也乱,只觉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难怪当时那么多人,就没一个敢上前去拦一栏,原来那个流氓是县太爷的亲戚。

也怪她……要是她多观察一下,说不定就能拦住裴玦了。

忽然,李窈娘脑袋里灵光一现,她可以去找族长当说客,族长是秀才,有功名在身,和县令也有些交情,有族长出马,说不定县令能放过裴玦呢。

想着,李窈娘立刻将前几日陈秀荷赔的二十两银子找出来,她顿了顿,一咬牙,又把钱匣子里最后几两碎银子给装进了钱袋里。

李窈娘捏着装满全部家当的钱袋子,给自己鼓气,她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她必须冷静一点。

临出门前,李窈娘还特意对着亡夫的牌位拜了又拜,“你若地下有知,就保护二弟全须全尾的从衙门出来,他可是你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李窈娘很快来到了裴族长家门口,裴族长开门见到是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可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李窈娘却不说话,“扑通”一声就给裴族长跪下了,“族长,二弟被衙门里的人抓走了!”

裴族长大惊,“什么!?”

等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裴族长重重叹了口气,“这孩子。”

李窈娘将钱袋子递给族长,“族长,二弟也不是有意的,您一定要想办法救救他啊!这是我这些年所有的家当了,您要是有用得上的,尽管拿去。”

裴族长没收她的钱,沉吟了一会儿,“不是钱的事,县令也不缺你这点银子。”

“县令夫人极其护短,往年也不是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事情,县令的妻弟毫发无伤,那些受害者的家人却被折腾的家破人亡,这次裴玦不仅动手了,还把人打断了三根肋骨,不管怎么算,县令那边都不可能会轻易放人的。”

李窈娘讪讪,“万一那些人只是夸大呢,二弟真的只轻轻推了他们一下……”

只是推得远了一些而已……

裴族长摇头,“这件事我没办法,你还不如等他出来了,到时候请个大夫好好给他治一治,再怎么样也不会丢了性命。”

闻言,李窈娘身子一晃,“您真的没办法吗?您可是族长啊。”

裴族长又是叹了一口气,“如今的县令……唉,裴玦能少受些皮肉之苦就谢天谢地了。”

·

另一边,裴玦并未见到县令,而是被直接关进了地牢里。

地牢里黯淡无光,还有酒气,裴玦看了眼正在推杯换盏的衙役,又晃了晃被鼠蚁啃的差不多了的牢门,眼底划过一丝怒气。

难怪此地的匪患怎么都清除不了,县令无为,就连手下的人都能在上值期间饮酒,就算匪贼被捉了关进来,没两下就能把牢门打开自己跑出去。

这个县令每年的政绩审查到底是怎么过关的,三年的外察又是怎么糊弄过去的!

牢门被晃动,发出“嘎吱”的声音,两个值班的衙役听见了,怒喝道:“找死啊!”

裴玦收回手,抿唇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两个衙役何曾被犯人这样盯过,当即抽出木棍就要来打他,却见裴玦又一言不发坐了回去。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放下棍子,“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不然让你尝尝厉害!”

裴玦听着空中隐隐约约的金鹰叫声,垂眸不语。

再等一等,他就能把这群吃干饭的家伙给一锅端了。

·

今日医馆里很冷清,顾则正在翻阅医书,打算给李窈娘调配一副用来补身体的药方。

正翻着,耳边突然传来他朝思暮想的声音,“顾大夫……”

顾则一愣,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当那声音再次传来时,顾则惊喜地抬起了头。

“李娘子?”

李窈娘脸色惨白,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正站在柜台前。

顾则连忙收起笑意,“可是出什么事了?”

李窈娘抿着唇,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我二弟出了点意外,我想请顾大夫帮我拿几瓶好些的伤药。”

顾则皱着眉,“怎么会好端端受伤,如果是外伤,那我随你一起去看看,若是伤口清理不及时,反而会更严重。”

见顾则要去拿药箱,李窈娘只好将上午的事情说了,反正再过不了多久,也会人尽皆知。

“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只希望他能少受些苦,能早些出来。”

顾则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看着李窈娘的脸色,出声宽慰她,“裴公子是好心帮人,谁也没想到会这样,李娘子,你不要慌,我来和你一起想办法。”

说到底,两人其实才见第三面,李窈娘还以为他是在客气,不打算为难他,“多谢顾大夫了,但我二弟这次是得罪了县令,怕是无论谁来都不管用的。”

她的眼眶微红,看来时顾则心头一软。

顾则道:“我恰好与县令有些渊源,还是能在县令面前说上话的,此事并不算为难。”

李窈娘有些不可置信,“您说的是真的么?顾大夫您真的能在县令面前帮我二弟说上话?”

顾则点了点头,对一边的药童低声吩咐了一句,才对李窈娘道:“李娘子,医馆内人多眼杂,我们去后面讲。”

到了后院,顾则见李窈娘忧心忡忡的模样,于是让她先坐,“县令今日外出时路过了医馆,按往常的情况看,怕是要天黑后才能回府,在这期间,裴公子应该不会出事的。”

李窈娘揪着钱袋子,秀眉紧锁,“话是这样说,但万一县令夫人不想放过他,总有办法对他动手的。”

闻言,顾则沉吟了一下,“先不急,等药童打探完县令夫人弟弟的伤情,我们再做打算。”

李窈娘见他是真心想要帮忙,于是将钱袋子递给他,“顾大夫,我知道您愿意帮忙是天大的恩情,我一个寡妇,无以为报,这些钱,您就收着吧。”

这是唯一一次李窈娘花钱不心疼,这里面的二十两是幸亏裴玦才挣来的,剩下的碎银子是她这些年攒的……

但若裴玦真出了什么事,就算这些钱完完整整待在她的钱匣子里,她也开心不起来。

顾则失笑,将钱袋子推回去,“我不要钱,我……李娘子且当我们有缘,记着我这份情就好。”

李窈娘朝他感激地道:“顾大夫大恩大德,我定然是要记一辈子的!”

说话间,去打探消息的药童回来了。

药童有些古怪地瞅了李窈娘两眼,才道:“顾大夫,我都打听清楚了,县令夫人的弟弟黄恒的确是被踢断了三根肋骨,县令夫人正在济世医馆照顾他,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听闻断三根肋骨是真的,李窈娘也不禁低下了头。

她也没想到,怎么裴玦劲儿这么大,她当时看着,那个黄恒明明也没飞出去多远啊。

顾则点了点头,挥退了药童,然后对李窈娘摇了摇头,“怕是难办了。”

李窈娘有些泄气,“早知道我该劝住他的……”

“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无济于事。”

顾则想了想,“不过县令夫人现在不得空,县令也没回来,起码裴公子在牢里还是安全的,只要等县令回来了,我们见了县令,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机会。”

李窈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他才好,“顾大夫,等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顾则笑,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点了点头,“好。”

两人这一等,就到了下午,李窈娘实在是不放心,又想起来裴玦一日未进食了,心里难受得慌。

早知道早上就让他把那个烧饼吃了,这家伙平时一顿不吃都要闹,现在快饿了一天了,又一个人在牢里,肯定又饿又怕的。

李窈娘一边在心里惦记他,一边在心里骂他,过了会儿又开始怪自己没看好他,整个人都焦灼至极。

顾则见状提议道:“若实在不放心,便去牢里看他吧。”

李窈娘一愣,“可以么?”

顾则点了点头,“给值班的衙役买些酒水,一般都会让探望的,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在顾则的陪同下,李窈娘买了一壶好高粱酒,又给裴玦买了包子和馄饨,这才去衙门。

看见顾则来,郑衙役有些诧异,顾则简单说了是来探监,郑衙役也没说什么,便让人带李窈娘进去了。

等李窈娘进去后,顾则才对郑衙役道:“里面的裴姓男子是我朋友,可否请诸位给个面子,在县令回来前,尽量不要对他用刑。”

郑衙役想起李窈娘那张脸,瞬间明白了为何顾则要亲自来一趟,他也乐得承人情,“顾大夫放心,一切有我,在县令回来前,他们绝对不敢动裴公子一根手指头。”

顾则笑了笑,“多谢了。”

牢房内又黑又臭,李窈娘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就连腿都在打颤。

她一路走,两边牢里的犯人都直勾勾盯着她看,甚至有的扑过来抓她的裙摆。

“小娘子,你手里提的什么?分点我尝尝吧……”

“给我也吃点!”

“我也要!”

李窈娘被吓得不轻,好几次都差点被抓住了衣裳,直到前面带路的衙役吼了一声,牢房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裴玦也听到了牢房里闹哄哄的声音,他并没有多想,也没有想过李窈娘会来看他——毕竟李窈娘胆小……

“二弟。”

裴玦一愣,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才转头看去,只见李窈娘正蹲在牢门前朝他招手。

“……他们把你也抓进来了?”

李窈娘忍不住瞪他,“我就不能是来看你的?”

她从篮子里拿出包子和馄饨,“我心里记着你没吃饭,怕你饿,给你买了吃食,你将就先吃着,等出去了,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见裴玦还傻愣着不动,李窈娘将手伸进去拉他,“傻了?”

裴玦看着她,“是有些没想到。”

馄饨碗太大拿不进来,李窈娘便蹲在外面喂他,“早知道我中午就不包饺子了,好歹让你先吃口饭,这馄饨你也别嫌弃,将就着先吃点。”

裴玦吃了一口她喂的馄饨,忽然感觉进来一趟好像也不亏,“没嫌弃,比你包的好吃。”

见他这时候还有心思和自己顶嘴,李窈娘反而松了口气,看来他还没被吓坏。

李窈娘喂得很慢,想多陪陪他,她压低了声音,“二弟,你别怕,我在想办法救你出去了。”

裴玦看见她膝盖上的泥印子,“说了不用担心我,你……为我求人了?”

李窈娘摇头,“没有,我不小心摔的,我就一个寡妇,我能去求谁?但是顾大夫说他有办法,我看着不像是说假话,你再耐心等等。”

听见又是顾则,裴玦有些不悦,但想到李窈娘是为了他才到处去求人,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等馄饨吃完了,后面看着的衙役也准备要赶人,裴玦叮嘱李窈娘,“不要再为了我奔波,我向你保证,你明日就能看见我出来。”

李窈娘笑了笑,还以为裴玦是不想让她多劳累,“好,我都知道。”

裴玦接过她递过来的油纸包,“快走吧。”

李窈娘没动,过了几息,忽然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反正你别怕,一切还有嫂子呢。”

她的手上还带着受惊后的微凉,裴玦却忽然懂了,被人惦记着是什么滋味。

起码在现在,李窈娘愿意为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踏入牢房,明明也很害怕,还想要站在他的身前。

……

李窈娘走后,两个值班的衙役瞬间有了话聊。

“诶,你别说,刚才那女人真俊啊。”

“是那家伙的嫂子,还真没看出来,我还以为是他媳妇呢!”

“哪有嫂子这么惦记小叔子的,我看他们那样儿,指不定两人背地里偷偷摸摸……啊!”

忽然,一颗石子砸到衙役正说话的嘴里,那衙役痛呼一声,从嘴里抠出一颗牙来。

“他娘的,哪里来的石头!”

衙役捂着嘴,目光凶狠锁定住裴玦。

“是你干的?”

裴玦咬了一口包子,摊开手给他检查,“我哪有石头?”

掉了牙的衙役见裴玦手上真的没石头,暗道见了鬼,又见他在吃肉包子,忍不住踢了两脚牢房门,“你就吃吧,等晚点就只能吃鞭子了!”

要不是刚刚郑衙役有交代,他高低要把这臭小子的牙也敲掉!

裴玦扫了一眼,没答话。

这时候,隔壁牢房的犯人抓了抓他的衣摆,“小兄弟,我看你刚才已经吃了一碗馄饨了,你快饱了吧?能不能给我也吃一口包子啊?”

裴玦扯出自己的衣裳,看着上面黑黢黢的手印皱眉,“你把我衣服弄脏了。”

犯人:“……我不是故意的。”

包子是李窈娘买的,裴玦不想给他吃,于是挪远了些,继续吃包子。

见他吃得香,犯人咽着口水,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娘走前给我也包了包子,但我没吃上,我这辈子都见不到我娘了,也吃不到我娘包的包子了!”

裴玦看他哭得情真意切,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犯人抹了把泪,“我在街上卖对联,被县令的马车撞了,县令就把我关起来了,我娘受不了,被吓死了,早知道我就不贪那几个铜板,早点收摊回家就好了。”

裴玦越听,越觉得他的声音耳熟,看了会儿,才看清,原来是那个在街上卖对联,字写得很丑的秀才。

“你是被撞的,反而被关起来了?”裴玦长眉紧锁,“而且你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私自抓捕你是犯法的,这个县令怎么敢?”

秀才仍旧是哭,“谁说不是呢,都因为县令看上我妹妹了,要纳她做妾,我不同意,所以县令才说我摆摊吓到了他的马,害得马差点发疯,最后甚至说我是要害他性命,就把我关起来了,这天高黄帝远,他要整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哭完,秀才忽然看见面前多了个包子,他吸着鼻涕抬头,只见裴玦朝他抬了抬下巴,“吃吧。”

秀才哽咽着,抱着包子小口咬了起来,但越吃越不是滋味,这个狗县令,他早晚有一天要报仇!

不过他这辈子还能不能出去都不一定了……

又听见金鹰的叫声,裴玦站起身来,看来这个地方,问题比他想的还要大。

看守的两个衙役已经开始玩起了骰子。

裴玦站了一会儿,忽有所感,看向牢房门口的方向。

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黑色单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的目光先在裴玦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转向那两个衙役。

几乎是那两个衙役反应过来的瞬间,男人便动了,将两个衙役打晕在地。

裴玦的牢门被打开,他整理了一下衣裳,转头对目瞪口呆的秀才,“等着吧,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出去了。”

秀才结结巴巴,“你你你、你究竟是何人?”

裴玦:“是来救你的人。”

裴玦和那男子往牢房外面走,里面的犯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们的背影,敬以全部的期许。

“难道我们也能出去了?”

“太好了,终于有人能为我们做主了!”

牢房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外面只有一个值守的衙役,已经被敲晕了。

裴玦问男人,“怎么现在才过来。”

闻人神惭愧地低下头,“这一路他们设置了很多暗哨,属下不得已才耽误了时间,还请殿下恕罪。”

裴玦:“算了,先随我去找县令吧,我要和他好好算算账。”

他疆土上的百姓,不是用来给这种蛀虫祸害的——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一万字就到这里了,十二点后还有明天的五千,四舍五入算不算今天更新了一万五呢

第二十五章 乱抽

县令才回府不久, 听说顾则求见,换了身衣服便打算过去。

走到门口,他看见廊下站着两道人影, 还以为是家里的奴仆。

县令见两人面对着自己的方向, 也不行礼, 有些奇怪,“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竟然敢这么直视本官!”

裴玦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看见他的瞬间, 县令皱起了眉, “你是何人?”

话还没说完, 闻人神就一脚踹在了县令的膝盖上。

等县令趴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裴玦才幽幽开口, “是来和你聊事的人。”

县令这才发现,整个后院静得可怕, 一点儿声都没有, 他还以为裴玦是匪贼, 瞬间冷汗湿了一后背。

“聊、您想聊什么随便聊!”县令颤颤巍巍答话, “您想要多少银子, 您说个数, 我都给您筹来, 只要您放我一马就行。”

“听起来你还没和匪贼勾搭过, 那便先留你一命,”裴玦踱步来到室内, “今日我来,不为钱,只为两件事, 一,镇里违规修建的商铺要全部往后拆,将街道尺寸留到朝廷规定的宽度。”

听完裴玦的要求,本来还战战兢兢的县令呆了一瞬,意识到他不是匪贼,于是悄悄抬起头来,“难道……您是朝廷下来的巡抚大人?”

外察不是明年吗,怎么今年提前了……而且这位巡抚的作风,和往年的也是大相径庭。

“你当我是巡抚也可以,”裴玦倒了一杯茶,“但若你不按我的要求做,我处置你的办法,可比巡抚多得多。”

他的声音虽轻,但依他能够悄无声息进入府里的能力来看,县令毫不怀疑他是真的能够弄死自己。

“做做做,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做。”

县令立刻跑过来,“县里的商铺建筑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才侵占了街道,我明天天一亮就让人去拆,那第二件事呢?”

裴玦似笑非笑,“你那个欺男霸女的妻弟,你说实话,到底包庇了他几回。”

短短一瞬间的功夫,县令就把小舅子得罪的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但那些人都是些草民,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找来眼前人问他的罪……

“这……”县令只好实话实说,“已经记不清了。”

话落,闻人神的剑出鞘,寒光乍现,县令连忙抱着脑袋缩了起来,“大人饶命啊!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玦慢悠悠喝着茶,“明日子时之前,你去那些被你妻弟欺辱过的百姓家里,一一赔礼道歉。”

县令点头如捣蒜,“好说好说。”

裴玦:“然后将他流放岭南做苦力。”

县令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必须流!说实话,要不是我夫人彪悍,我早就不知道把他流放多少回了!”

裴玦:“那第三条……”

县令擦冷汗,不是只有两条吗,怎么有第三条了,“您讲、您讲。”

裴玦却不说了,站起身来,“之后我会通知你的,还有,重审你牢里的那些犯人,要是再让我发现一桩冤案错案。”

他将杯子丢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你的脑袋就会像这个杯子一样,人头落地。”

杯子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县令好像也看见自己的人头骨碌碌滚下去了,他瘫软在地,“明白、明白,在下都明白。”

说完,他抬头,只见裴玦已经往外走了,县令还没松一口气,就见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男人还在他的身边。

县令:“大人,您可还有事要吩咐?”

闻人神:“哦,你府上可有客房?我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县令:“您随便住……”

……

听说县令今日不见客,李窈娘的心又沉了下去。

顾则也没料到这个情况,只好先安慰她,“许是天色太晚了,不过那几个衙役都是我的相识,我已经委托过他们了,今晚上裴公子一定会没事的。”

李窈娘虽然失落,但她知道,县令见不见客也不是顾则能够左右的,顾则已经帮了她许多了,“顾大夫,我已经够麻烦您的了,现在天色也晚了,您早些回去休息吧,等明日,还得麻烦您一趟。”

顾则点了点头,“好。”

他本来打算送李窈娘回去,但一抬眼看见张言心在门口张望,像是有事找他,便作罢了。

等李窈娘走了,张言心才进来。

顾则:“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张言心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意有所指,“不干什么,就想看看我向来聪明的表哥是犯了什么糊涂。”

顾则皱眉,“此言何意?”

张言心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你今日帮一个寡妇去找县令求情的事情,已经有人告诉我了,表哥,我知道你向来心地善良,但你这次是否好心的太过头?你还未成家,还是得为自己的名声着想。”

“这种事情竟然都有人巴巴凑到眼前去告诉你,是谁说的?我明日便让他回家去,”顾则整理桌上的医书,语气温和,“还有,你突然这么关注我的事情做什么?”

兄妹俩平日虽然亲近,但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各自心里都有一把称,张言心这样,的确让顾则有些奇怪。

听他这样问,张言心知道他有些不悦,于是先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山参鸡汤端出来,“我也不是刻意要打听,但你来这里时,舅舅就向我特意交代了,一定要看好你,防止有什么不长眼的莺莺燕燕往你身边凑。”

“别的不说,起码这个寡妇……身份还是有些与表哥你不相配了。”

顾则将医书整齐码好了,让张言心坐,“那我也向你特意交代,你要是再这么多管闲事,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说的像是玩笑话,但张言心却知道,这个表哥向来言出必行,她有些不敢再张口,“好,我不说了,你喝汤,我可是让厨房炖了一整日呢。”

顾则将汤推开,“没胃口。”

张言心只好道:“表哥,你就别与我置气了,我也是听舅舅的命令行事,但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向舅舅多吐露一点你的消息……我们继续聊聊那个寡妇吧,她可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才叫你动心?改几日不如让我也见一见?”

顾则看了她一眼,“你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不要再一口一个寡妇喊她,她也不想做寡妇,再说了,她吃了那么多苦,我为什么就不能想照顾她?至于见面的事,暂且不提。”

闻言,张言心只好不再多说什么,见顾则不想再聊,连忙说些别的事情缓和气氛,“对了表哥,我最近也遇到了心仪的男子,等改日有机会,你替我出面和他聊一聊,了解一下他的为人。”

顾则脸色稍微好了些,“好,是姨父给你选的人吗?”

“是,也不是,”张言心将那日街上偶遇的事情说了,“我没想到他就是原先父亲替我看中的人,不过父亲说他有些神秘,要替我另外再相看别的男子……我想,我能遇到他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若是再能相遇,我就向父亲说明此事。”

顾则笑了笑,“行,到时候我一定替你好好把把关。”

见他笑了,张言行才松了口气,发誓日后绝不再多嘴了。

夜黑风高,冷月孤悬。

裴玦一路回家,等到了裴家小院门口,并没有贸然敲门,而是翻墙进去。

今日李窈娘来时看起来状态不太对,他担心家里会出什么事,干脆回来看一看。

李窈娘屋里的灯没熄,从外面,可以看见窗户上映出的,女子坐立不安的身影。

裴玦在外面站了许久,将李窈娘为他焦灼的模样全部收入眼底,一直到月上中梢,人影渐渐安静了下来,他才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房内有一股很浓重的香味,在这个身份大哥的牌位前,有一把未烧完的香,不用想都知道李窈娘今日求他显灵了许多次。

李窈娘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眉头还是紧皱着的,看得出来睡得很不安,就连裴玦走路发出的轻响,都让她有要醒过来的趋势。

裴玦坐到李窈娘的身侧,又低下头看她的膝盖,上面的泥印子还有痕迹在,看得出来她一心只惦记着如何救他出来。

在桌子上,还有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裴玦打开看了一眼,差不多是李窈娘的全部家当。

他的心中有些微微的触动,没想到李窈娘会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说到底,他们其实也只是才相识不久的陌生人而已。

裴玦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下李窈娘的脸,想起那日,她捏着自己的鼻子不放。

不得不说,这个女人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就是偶尔太放肆了些,不过没关系,等日后自己为她铺好后路,她也可以在宅院里做一个小霸王。

见家中一切安好,裴玦坐了一会儿,起身吹熄了油灯,就悄无声息离开了。

他出去后,李窈娘的睫毛轻颤了颤。

……

李窈娘好像做了个梦,梦见裴玦从牢里出来时浑身是血,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他总是带着些傲气的目光也灰暗下去,只是无力地看着她。

光是一个眼神,就让李窈娘惊醒了。

发觉是梦,李窈娘拍着心口缓了口气,但仍旧是被吓得不轻,她就连想都不敢想,要是裴玦真的遭到了那样的折磨,对他来说该是多么大的打击。

此时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李窈娘数着时辰,等差不多到卯时了,才去找顾则。

顾则已经在医馆门口等她了,见她来,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边走边吃些垫垫肚肚。”

李窈娘哪有心情吃东西,但顾则是好意,她接过油纸包道了谢。

衙门的衙役都已经上值了,里面人来人往,看起来很忙碌。

李窈娘攥紧了帕子,“县令大人今日不会还是没空见我们吧。”

顾则亦是皱着眉,“应该不会。”

据他所知,此县的县令在政务上十分懈怠,除了每年核查政绩的那两个月稍微勤勉一些,其他时间都像一个摆设,这两日怎么还反常的忙了起来呢?

还没等两人走进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了。

裴玦看着两人肩膀挨肩膀的模样,目光沉了沉,“你们怎么在一起?”

看见他出来,李窈娘和顾则也惊了一下。

李窈娘急切地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前后左右看了好几圈,这才道:“你怎么出来了?没受伤吧?他们有没有打你?”

裴玦:“县令发现我真的只是见义勇为,就把我放出来了,没受伤,也没人打我。”

李窈娘松了口气,“没有就好,吓死我了……”

顾则听着裴玦的话,总感觉不对劲,县令什么时候这么讲道理了?

还不等他开口,就在这时,县令也出来了,他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只是眼睛底下两个大黑眼圈吓人,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眠。

县令声音客气,“昨日是我手底下的人误会了,还请诸位莫要见怪”

他客气的态度也让顾则敏锐地发现了不对,而且县令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瞟向裴玦,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一样。

顾则还未多想,裴玦就开口了,“既然知道错了,那以后就多注意些。”

李窈娘连忙将他拉住,“二弟,别乱说话,县令还了你清白,将你放出来了,你还不赶快多谢县令?”

裴玦看向县令,还没开口,县令就连忙道:“不必谢、不必谢!原本就是我手下人的错,小友实在是太客气了,哦对了,我衙门里还有事,就不多聊了,你们慢走。”

说完,县令逃也似的走了。

李窈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裴玦能毫发无伤地出来,她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她忍不住道:“县令真是个好人,不仅把你放了,而且对我们还这么和气。”

裴玦没有反驳她的话,反正不管县令是不是好人,他都在这里待不久了。

顾则对裴玦,“既然你没事就好,回家好好休息,这两天把你嫂子吓坏了,切记日后别这么冲动了。”

他现在说话时,总带着些长辈关怀小辈的语气,让裴玦听起来很不舒服。

裴玦:“我没冲动。”

顾则愣了一下,解释道:“我知道,你是见义勇为,只是日后行事,可以多想一步。”

裴玦还想说话,直到手臂被李窈娘掐了一下,他才不情不愿道:“我都知道,也麻烦顾大夫了。”

“不是什么大事,”既然裴玦回来了,顾则也没有再多陪着的道理,“你们快回去吧,我也回医馆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顾则总感觉眼前的年轻男子对自己有些敌意。

不过他没作多想,只当裴玦不想让寡嫂名声受损,才对自己这样防备。

“顾大夫,”见顾则要走,李窈娘连忙喊住他,“您帮了我们许多,我也不知该怎么答谢才好,不如过两日我和二弟请您吃顿饭,不知道顾大夫得不得空?”

顾则笑了笑,此举正合他心意,“那就多谢李娘子破费了。”

李窈娘连连摆手,“不值什么。”

两人聊得有来有回,裴玦抱胸看着,心中冷嗤。

也就李窈娘这个笨脑子还看不出顾则的心思了。

和顾则告别后,李窈娘便和裴玦往家的方向走,她递给了裴玦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顾则给她买的包子。

“吃吧,待会儿还有事要做。”

裴玦:“什么事?”

李窈娘却不答话了,裴玦看了她两眼,也没多问。

两人一路沉默到家,李窈娘关紧了院门,然后不知从哪摸出来两根树枝。

裴玦察觉到不对,刚想走,就见李窈娘对着他抬手就是一顿乱抽——

作者有话说:开打,这是谁想看的,请举手!

第二十六章 不好惹

在李窈娘的树枝抽过来的一瞬间, 裴玦便巧妙躲开了。

见李窈娘还要追着他打,裴玦将树枝一把抓住,“干什么?”

从他出来起, 李窈娘心里就憋着一口气, 早就想打他了。

“当然是打你!”

裴玦皱着眉, “我惹你了?”

竟然敢打他,这女人好大的胆子。

李窈娘咬着牙往外抽树枝, “你没惹我, 但你真的太不懂事了, 顾大夫帮了我们这么多, 你怎么连一句谢都不知道说?还有刚才县令大人都那样客气了, 你怎么还摆着脸?”

要是她今日不打裴玦, 他以后还是这么傲气, 总有天要得罪人的。

经过这次的事情,李窈娘真的是怕了, 决心以后对他严厉些, 总比他以后不知道在哪被人就记恨上了好。

听她这样说, 裴玦将树枝一把抢过来, “我不是谢过了吗?”

眼见树枝被夺走, 李窈娘又拿扫帚要打他, “你那是谢人的样子?”

“那还要我怎么谢?”裴玦不耐烦, 又把扫帚抢走, “我已经很客气了。”

眼见扫帚也没了,他还跟个倔驴一样不知道自己问题出在了哪里, 李窈娘又气又怒,还没打到人,自己先气得哭了起来。

“我是说你的态度, 你这个倔驴,臭倔驴!”

李窈娘用手背抹了一把泪,“我是你嫂子,我能忍着你,谁知道顾大夫他们心里怎么想的。”

裴玦:“我为什么要在乎他怎么想?还有,不许叫我倔驴。”

说完,见她哭,裴玦总有种自己欺负她了的感觉,“好了,我错了,你快别哭了。”

李窈娘伸出手,“扫帚还我。”

裴玦:“不给。”

谁也别想用扫帚打他。

李窈娘没辙,只好抓着他的衣裳不让他跑,然后用手抽他,“我看你还是不知错,你这样迟早有天要得罪人,这次在牢里蹲了一晚上,你还没怕?”

她打得不疼,但是脑袋撞过来的时候有股蛮劲儿,像头牛。

裴玦按住她的脑袋,“这次去牢里又不是因为得罪人,再说了,我不是也出来了吗?”

“那万一还有下次呢?你把人得罪了,下次谁愿意帮你?”

李窈娘哭着打他,见他不说话了,又觉得自己打重了,于是干脆趴在他的肩膀上哭起来,“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啊,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去见你大哥见你爹娘……”

裴玦推了推她的脑袋,“我可什么都没说……”

她再哭下去,他的衣裳都要湿了,会着凉的。

过了半晌,李窈娘哭完了,抬起一张满是泪的小脸,扯着裴玦去屋里,“给你大哥磕个头,这事就算了,以后你得记住。”

裴玦:“我不跪,又不是他保佑我出来的。”

这已经是李窈娘第二次让他跪了,见她瞪来,裴玦只好道:“因为你把我打疼了,我一动就疼,跪不了。”

李窈娘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问,“哪里疼?快让我看看。”

她按了按裴玦的背,“是这里?”

又摸他的胳膊,“还是这里?”

她问了一通,见裴玦好整以暇看着她,知道自己又被骗了,狠狠拧了他一下,“疼死你算了。”

裴玦抱着胳膊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掐人的手劲和暗卫营的暗器有的一拼,真疼。

“好了,快别哭了,我饿了,你不是说要给我包饺子吗?”

闻言,李窈娘这才擦了擦泪,“我先给你烧锅热水好好洗洗,等洗好了出来吃饺子。”

见终于绕过了这个话题,裴玦点了点头。

裴玦去洗澡的间隙,李窈娘盯着锅里翻肚皮的饺子发呆,还没从一日之内的大起大落中缓过神来,就连小腹也隐隐作痛,像是月信要来了。

裴玦洗完澡出来,没看见李窈娘,只见到桌上摆着一大碗饺子,他尝了一个,味道还不错,不愧是他包的。

饺子还没吃完,院门口突然传来虎子小声喊他的声音。

“二弟、二弟,开门二弟。”

裴玦去开门,敲了虎子脑袋一下,“你喊谁二弟?”

虎子委屈地抱着脑袋,“我看李婶娘就是这么喊你的。”

见裴玦还要敲他,虎子连忙道:“裴叔!”

虽然换了称呼,但裴玦还是觉得怎么听都不顺耳,怪怪的。

虎子身上系着个小布包,邻里邻居两三步的距离给人一种要探望远亲的感觉。

裴玦:“背的什么?”

虎子神神秘秘把门合上了,这才道:“我娘让我来问问,你们还好不好?她不敢来,怕我奶骂。”

说着,虎子“蹬蹬蹬”跑到裴玦刚才吃饭的桌子旁,把包裹取下来,然后一层一层揭开。

裴玦看见里面是一刀包好的肉,和几个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