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十四口 到底是烂人

林时:“……”

心虚!天大的心虚!

虽然这点心思他指定会动, 虽然这事儿他真做得出来,可这不是该烂在肚子里的阴私吗?

他还不至于蠢到拿这种事往台面上搁到,连后世人都能轻轻松松挖出来的地步?

如今倒好了, 虽不知这天幕是打哪儿得来的消息, 可如此轻轻松松替他抖了个干净,这跟晾咸鱼似的把他挂在大殿上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鞭子抽在自己身上的滋味吗?

哎,七哥的热闹看了那么多回, 如今倒轮到自己当热闹了。

林时觉得自己的脸皮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薄,耳根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烫乎了起来。

林渡看向林时的眼神也明晃晃地染上了控诉。

看看他干的好事!

他跟老十未来都快成明码标价的对家了,就不能大大方方直接甩过去吗?

就非得绕这么一层弯子?

就非得连累他这个老实人跟着受累?

他先头怎么不知道, 自家这个素来憨直的九弟,暗地里的骚操作竟也一点都不少?

林溯也没料到, 弟弟们未来的心思居然会枝枝蔓蔓到这般地步。

虽说目的趋同, 都是为了自保。

可这些手段绕来绕去, 绕到那些大臣们身上倒也罢了, 怎的最后全绕在了自己人身上?

他先前难道不是日日耳提面命, 再三叮嘱他们务必要维持好兄弟关系,不要叫外人钻了空子?

林溯气的人都有些恍惚了。

但他转念一想, 又觉得无比合理了。

他被圈禁的时候,弟弟们才多大?

老二又是个常年在外征战的, 老三也还身陷囹圄。

剩下这些小的, 本就还没立住,身边再没个能引导的人,关系日渐疏远,甚至把主意打到自家兄弟身上,也并非很难理解。

他原先可看好小七了。

在他眼里,小七像他, 通透得厉害。

父皇那点小心思,搁在小七跟前就跟敞开了似的,一眼便能望到头。

可小七也不像他,半点没有他的圆融,更不喜欢在父皇跟前露脸。

这孩子一向淡得很,除了碰上吃食会多跟兄弟们说上几句,旁的时候便窝在自个儿的宅子里,跟那大家闺秀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至于老四、老五、老六、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一的,他被圈禁之前,还总爱拉着他们去跟老七走动,务必要把关系维系得亲近些。

可他这一走,再没人张罗,疏远了也是寻常。

林溯抿了抿唇,忽然瞪了林沐一眼,压低了声音训道:“瞧你干的好事!”

他被圈之前,可是特意去见过老二的,试图把这帮弟弟们郑重托付给他。

他倒好,答应的时候满口应承,结果转头就离了京。

林沐却觉得冤枉得很。他是将军,哪有将军成天窝在京城的道理?

再说了,这些年他但凡能回来,哪一次不是把弟弟们团起来聚一聚?

哪一次临走前不是耳提面命,让他们务必小心父皇,务必相互和睦,不可彼此坑害?

可架不住弟弟们长大了,各有各的小心思了。

而且他还是一个粗人,做事一向就没老大老三那么细致,哪能面面俱到呢?

“怪老三。”林沐直接调转枪口,对准了林游,“要不是老三误咬了父皇的鱼饵,如今在外头管着这帮弟弟们的,就该是他了。”

林游:“……”

谢谢二哥的认可,但到底是什么让您觉得,我是真能斗得过父皇呢?

林溯懒得理他们,他开始认真琢磨起一件事了。

是不是该趁着父皇现在还有几分理智,知道的事情还不多的时候,悄悄的先把局开诚布公的布起来了?

否则等天幕这一期一期播下去,他这群弟弟们的底牌再一张一张被翻开来,到时候他这群弟弟们都得成父皇眼线的座上宾了。

他的目光在林渡的身上转了一圈,默默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但真要布局,头一步,还得先把小七从父皇眼线的座上宾的位置上拽出来啊……

天幕可浑然不知道林溯这犹如老父亲一般的操心。

他画面一转,又继续往下道。

【个么,九皇子遇到这两个匠人其实也挺戏剧的。】

【先说说这位陈僖。他是自个儿撞上门来的。】

【那会儿九皇子正为制盐的事焦头烂额,满京城地找人试法子。而陈僖呢,刚好为了生计背井离乡。】

【一听说九殿下在搞盐,便觉得天降机会,巧的不行,就立刻大着胆子凑上来毛遂自荐。】

【九皇子么,自己本身没什么本事,说对方说会做糖,而且盐和糖嘛,左右不过都是熬煮提取,差不多的道理,就把人留下了。】

【当然啦,现在咱们都知道,熬盐和熬糖那提取方式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再说这位叶涿,来头就更有意思了。咱先头不是提过一嘴么,九皇子亲自跑了一趟岭南,是替谁去的?替咱们那位馋得没边的信王殿下。】

天幕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促狭。

【哎,说来说去,还得怪咱们信王。荔枝都堵不住他的嘴,人还没从荔枝苗苗培育上走出来呢,就又惦记上黄皮了。】

【黄皮是什么?广东人都知道啊,那可是岭南地头才有的时令鲜果,金贵得很,离了枝头就留不住。】

【所以他不就跑去了岭南吃吗?】

【他要是肯乖乖吃也就算了,偏偏他还搞人家的土皇帝。】

【这事儿,咱承认,信王没得错。但架不住有人一纸告上去啊!】

【虞武帝一看自家儿子这么能折腾,立马一张飞机票就拍到了他脸上,原地禁足,除了京城,哪儿也去不了。】

【好在九皇子是真的知道感恩。盐巴的事一搞定,听说他七哥心心念念想吃黄皮,二话不说就亲自跑了一趟岭南。】

【结果就是,不止黄皮找到了,还顺手捡了个叶涿回来。】

【其实九皇子一开始压根儿没打算带人,可一听叶涿聊起他那套榨油的法子,越听就越觉得不大对。】

【他想啊,这天马行空的思路,这毫无头绪的章法,不正是他那好七哥最喜欢、最常用的吗?】

【得,这人一定跟他的好七哥有缘,那还等什么,火速拎着人上京吧。】

林溯抿紧了唇,才把那点微微翘起的嘴角给压了回去。

是老九会干的事了。剃头挑子一头热,等真上了路,人就该后悔了吧?

果不其然,天幕接着道——

【可等车一上了官道,九皇子就后悔了。他已经干出了一桩子惊天伟业了,要是再带人回京去,父皇不会起疑心了吧?】

【是,九皇子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对朝臣和虞武帝看他的眼光就更清楚了。】

【但这又如何呢?作为上朝时间最长,点卯次数最齐全的人,他可是真见过虞武帝蛮不讲理的模样的。】

【他担心啊,万一虞武帝一个心血来潮,突然觉得他也有本事了,那他的逍遥日子还能不能在了?】

【但人已经被他拉上车了啊,半路把人扔下去的事情他又实在是做不出来,于是啊,他在车上就做好了决定,等一到了京城,他就把叶涿先给他的好七哥,信王殿下送去。】

【反正虞武帝知道信王好吃,尤其是,那他在自己府上养一个擅长榨油的卖油郎,是不是非常合理了?】

【然后就巧的不行了,他一回到京城,就听说自家的死对头老十不知怎的,忽然满京城找会制糖和榨油的人了。】

【但咱们都知道啊,九皇子跟十皇子关系不大好。这么直白的送过去的,九皇子怕十皇子不收,这才那信王殿下隔了一层。】

满朝文武同情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落在林渡身上。

其实从几位皇子的脾性来推敲,他们打一开始就不觉得九殿下那主意是自个儿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而后来天幕爆出的事实也正是如此。

不过话又说回来,信王殿下在这桩事里的位置也实在特殊。

两位殿下再怎么相互不信任,对信王殿下那都是百分百的信任的。

这烫手山芋在信王殿下手里倒腾一圈,是不是坑了十殿下还需再议,但的确替九殿下解了围。

这种事,但凡换个人,还真未必兜得住。

林渡被满朝文武看得笑都笑不出来了。

就没人替他考虑考虑么?

天知道未来的他看见叶涿的时候有多惊恐。

林渡收回目光,摸了块凉透了的糕塞进嘴里,狠狠地嚼了两口。

他想去御膳房了。他不想在这儿看天幕了。

但林渡不想归林渡不想,天幕没有就因此放过林渡的道理。

【那信王能乐意吗?他躲还来不及呢!】

【尤其是那个叶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他认识。他手里那个榨油的法子,还是他教的呢!】

【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他刚从禁足里被放出来,屁股还没坐热乎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要是再往身边揽能人巧匠,是嫌虞武帝不够盯他吗?是嫌外面的空气太舒服了吗?】

【于是咱们信王殿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恰逢那会儿十皇子正大张旗鼓地搜罗人才,满京城贴告示招揽能工巧匠,信王便顺水推舟,借着虞武帝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把人不动声色地“送”到了老十那儿去。】

【这一手连消带打的,既甩了锅,又在明面上看起来是他好心替弟弟张罗人手,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天幕说到这里,语气里忽然掺上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感慨。

【这叫什么?这叫九皇子甩锅七殿下,七殿下巧设连环计,十皇子误上断头台。】

【哎,咱可不是开玩笑啊。就因为这制糖的功劳,咱们虞武帝实打实地把老十当成了老大未来的对手,整整打压了五年。】

林渡:“……”

林且:“……”

林时:“……”

林且被气笑了,他看向林渡,笑得阴恻恻的:“七哥,我谢谢你?”

“不,不客气?”林渡回得很不确定。

他倒是理解林且的火气,毕竟任凭谁突然被人揭晓了自己被坑了的事实后,都会生气的。

但林渡也着实不觉得林且冤枉。毕竟,在他接触过的这些个虞武帝的儿子里,除了二哥林沐,也就老十林且对那个位置表现的最为积极了。

不然,当初也不至于和晋王联手,将大哥给圈进去那么多年?

至于天幕说的,林且是在跟林溯争自己的目光,林渡觉得有道理但不全有道理。

或许林且是真的在乎他这个哥哥的。可要说林且没有私心,从他做出来的这些事情来看,他也觉得不可能。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十殿下这“糖王”当得,也确实是……憋屈。】

天幕相当微妙。

【糖法是他改良的,摊子是他撑大的,雷也是他顶的。好处没落着几分,父皇的猜忌、朝臣的侧目、兄弟的算计,倒是一样没少。】

【所以啊,后来有学者翻烂了史料,提了个新角度:咱们十皇子,会不会压根不是什么“为爱痴狂”或“野心勃勃”,他可能就是单纯的……点背?】

【或者说,是咱们虞武帝晚期那疑神疑鬼的朝局,和兄弟们各自精彩的操作,共同把他架到了那个“又显眼又挨打”的位置上,想下都下不来?】

满朝文武:“?”

这又是打哪儿来的揣测?就目前天幕所说的一切来看,十殿下至多算个形象复杂些的反派。

还是细究下来,从根儿上就烂透了的那种啊!

虞武帝的眉尾挑了一下。

这倒是个大胆的揣测。

可他仔细琢磨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他这些个儿子里头,就没几个搞权谋的一把好手。尤其是老十,他或许是坏的,但绝对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将自己送上那个位置。

【其实,这些年学者和不少文艺作品对咱们十皇子的刻画都是往一个“烂人真心”的形象上去靠的。】

【但根据咱们这些年挖掘出的不少历史资料来看,与其说十皇子“烂人真心”,倒不如说,他是真的倒霉蛋。】

林渡:“……?”

这话他得竖高了耳朵听了。

老十干出来的这些个事情,究竟是怎么和“倒霉蛋”扯上关系的?

【咱们之前说过,十皇子的人物形象很复杂,放在影视作品里面,那就是个形象无比饱满,最容易吸引别人眼球和眼泪的反派角色。】

【但咱们也得去思考一个问题啊。虞武帝那是除了老大以外,其余儿子一概不上心的。有母妃的,或许会为自个儿的儿子延请师父,跟从教导。】

【但大部分情况下,带弟弟这项艰巨的任务是落在咱们那位大皇子头上的。】

【除了老三,因为母妃身份的缘故,幼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留在金州舅舅身边的。其他皇子的启蒙基本可以算是是咱们大皇子殿下一手拉扯出来的。】

【而咱们大皇子,也就是未来的太子殿下,那是个对兄友弟恭有着异常执着和向往的人啊!】

【他或许在各种政绩上干的并不突出,但在教育弟弟的端水行为上,一定是历史上最鼎鼎有名的大师傅。】

【他对弟弟们给予的感情吧,都是绝对平等的。】

天幕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赶紧补充道。

【信王不算啊!信王那是团宠,人人都喜欢,不在咱们的常规讨论范围之后。】

林渡:“……”

谢谢,但其实这个事情完全用不着强调啊!

【所以,哪怕十皇子真的跟大皇子有摩擦,那也不至于真去坑害大皇子。】

【那咱们又得把话题扯回到一开头了,十皇子联合晋王坑害大皇子的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朝文武才竖起的耳朵瞬间就耷拉了下来。

没了?就这么快没了?这跟裤子脱到一半又让穿回去了有什么区别?

一瞬间,所有人求知的目光都落在了十皇子林且的身上。

天幕头一回说这事儿的时候,十皇子那副慌得藏都藏不住的模样,几乎让他们当场就认定了,林且就是个坏的。

更何况信王连铁证如山的盒子都当众拿出来了,这案子还有什么可翻的?

可天幕方才那几句话,分明是在暗示十皇子未必是全坏的。

那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不如现在就给大伙儿说说?

他们还就不信了,虞武帝会不想知道这个真相。

林溯几乎是想也没想便站了起来,侧身一步,将林且挡在了身后。

他虽然身量清瘦,可这一站的气势,倒还真就硬生生把满朝文武那齐刷刷的目光逼退了三分。

“诸位大人,若是想知道后续,天幕自会评述,又何苦为难我十弟?”

林渡也是一整个大震惊住了。

一来,他是真没想到天幕居然会杀个回马枪来替老十正名。

二来,他更没想到大哥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把老十挡在身后。

三年前大皇兄被带走的时候,老十才多大?

他背地里干的事,那可都是往死里坑大哥的节奏。按常理说,大哥才是最该站在老十对面的那个人。

可现在,大哥居然是第一个站出来护着老十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桩事里,老十固然洗不脱,但一定内有隐情?

林渡轻轻吸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帮兄弟就像无限流小说里的NPC一样,表面上看关系一般,非黑即白的很。

可实际上呢?爱恨纠缠不清!

每件事背后都藏着弯弯绕绕的隐情,甚至干出每件事的人背后,都还可能站着一个没露面的幕后主使。

他忍不住偷偷觑了林且一眼。

林且在大哥身后,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虞武帝也眯起了眼睛。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自家这个温润如玉的大儿子身上,瞧出如此不加掩饰的攻击性来。

这事儿背地里的关系可不简单啊,说不定,他的好大儿也在里头贡献了个了不起的表演?

虞武帝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可惜天幕已经散了,而老大方才那一瞬间的维护,是明晃晃的要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了。

这个时候,他反倒不好轻举妄动了。

一来,他才刚刚想好要给这群快半废的儿子们补课,才刚刚盘算着怎么把他们从歪路上拽回来。

二来,老大被圈了这么久,他到底还是心生愧疚的。如果想要弥补这段父子关系的话,这会儿装傻比什么都强。

三来……

虞武帝睨了一眼在下面装鹌鹑的老七。

那天幕甭管说了多少其他儿子们的光辉事迹,核心人物都是他这个老七。

如果真要想把控住他这些个儿子们,也简单的很,只需要把控住老七就行。而老七……至少目前来看,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软柿子。

或者,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把老七的账本子再拿一套回来?

虞武帝扯了下嘴角,他觉得,他都能想象的到,老七忽然发现自己藏得好好的账本不见了一套之后,那接近天塌地陷的表情了。

舍不得,但为了大虞的未来,必须狠得下心啊……

满朝文武见着大殿下这般维护着十殿下,纵然心中有再多的疑惑,也都不敢问了。

他们面面相觑着,只干笑了两声,才在虞武帝的默许下,退出了谨身殿。

偌大的一个广场,又只剩下虞武帝和他的好儿子们。

林溯还炸着,一脸警惕的看着虞武帝,生怕他这位好父皇也问出和满朝文武一样关心的问题来。

但虞武帝这会儿已经把自个儿哄好了,甚至还趁着儿子们和满朝文武对峙的当口,安排了一个暗卫去拿被林渡藏好的账本子。

他抬了抬眼皮,问:“还不走?等朕请你们用膳?”

林溯愣了一下,浑身炸开的毛才慢悠悠的顺了下来。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虞武帝一眼,领着弟弟们微微一躬身,就离开了。

直到出了皇城,上了马车,众人方才一直拎着的那口气,才终于松了下来。

林沐伸手就是一个栗子敲在林渡额头上:“你还剩的那两套账本子,都藏好了吗?确定不会被人发现?”

林渡正咬着颗汁水丰足的枇杷,被这一问呛了个正着。

满口清甜的汁水直直倒灌进嗓子眼里,顿时咳得惊天动地,眼眶顷刻间就红透了。

车厢里瞬间乱成一团,拿细布的拿细布,拍背的拍背,好一阵手忙脚乱,才堪堪把这一阵咳压了下去。

林渡抬起头,眼圈红红地望着林沐,委屈巴巴地反问:“什么两套账本子?二哥,你记混了吧?弟弟没这个玩意儿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爸今天突然病情加重,住院……我忙到9点才回家,这章可能稍微粗糙了点,但我回头会修修的,然后说好的加更,我现在点外卖,边吃边写!

第32章 第十五口 大哥圈禁了

林沐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一噎,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个么,操心的玩意儿,都快要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装傻充愣。

他也不想想, 这么些年他那些账本子也就对着父皇一个人瞒得滴水不漏。

对他们这些兄弟, 倒是向来大大方方摊在桌上,从没避讳过。但凡他们不瞎,心里早该有数了。

不过, 照着天幕这一桩一桩往下抖落的架势,父皇那边怕是也早该知道了。

一旁的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一听得一头雾水。

他们平日里本就不怎么勤往老七府上跑,对那些账本子自然没什么概念。

倒是老四、老五、老六隐隐约约知道些影子。只是从前只当老七心思细, 什么都爱记上一笔,未曾往深处想。

如今被二哥一语点破, 他们才恍然回过味来, 不免齐齐高看了林渡一眼。

当着父皇那么个黑心肝的主儿, 自己一不受宠、二没有像老二老三那般强势的母家做靠山, 居然还敢玩三套账。

老七这胆子, 他们是当真佩服得紧。

林溯不紧不慢地倒了一盏热茶,塞进林渡冰凉的手心里, 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人:“你那账本子,瞒上瞒下的, 可何时瞒过哥哥们了?”

林渡猛地抬头:“……啊?”

怎么可能没瞒过?

他穿过来才刚刚三个月啊!

这三个月里, 老四老五老六压根儿就没往他府上登过门。

老二常年不在京中,老大跟老三又都圈着,他什么时候跟哥哥们摊过账本?

总不能是原身手里也有一套三套账的方儿吧?

这念头才刚一冒出来,林渡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三套账本子,放在后世确实是财务管理的寻常手段,可在这个时代, 却未必没有聪明人想得到。

若这法子当真是原身自个儿琢磨出来的,那他现在在这儿装傻充愣,落在他这些哥哥弟弟眼里,岂不是在明晃晃的告诉他,他有问题?

林渡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同时,脑子里也冷不丁的冒出个疑问来。

要真是如此,他们为什么不戳穿他呢?

“你失忆了?”林游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林溯皱起眉:“失忆?”

“大哥,你不知道这个事。”林游道,“老七先前亲口说过的,一十四年左右,他可能还会再失忆一次。”

“去年在京里的兄弟们个个提心吊胆,生怕他在路上出什么岔子。好在那一年安安稳稳地过去了,谁也没再提。”

“没想到,这事儿倒是应在了一十五年了。”

林渡:“……”

他这回真想辩驳一句了,他穿来的时间点真不算一十五年,确切地说,是一十四年与一十五年交替的那个当口。

而且,有这回事吗?怎么的,他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颤颤巍巍的抿了口手里的热茶,大脑飞速转动着,连额角都沁出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儿来了。

让他捋捋,让他捋捋……

其实,他根本不是三个月前才穿越来的,而是早就在穿越来这里了?

只不过是三个月前,他再一次出了事。

而这一次醒来之后,他不仅忘掉了自己早就穿越的事实,还一门心思地以为自己是刚刚魂穿过来的、是个与这具身体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林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被烤的焦焦脆脆,散发香味了。

哪怕是放在脑洞巨大的小说里,作者也不敢写出这么离谱的穿越设定啊喂!

“……三哥。”林渡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你说的这个……我什么时候跟你提的?”

林游挑眉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装傻。

片刻后,大约是觉得有那副瞳孔震惊到失焦的模样实在不像演的,才皱着眉头解释道:“一十三年秋的事儿。”

“那会儿你从太医院回来,路过我府上的时候进来坐了坐。”

“你说你近些日子总觉得脑子里有些东西在慢慢模糊,有一些事你记得做过,却忘了怎么做的。有一些人你记得认识,却忘了在哪儿认识的。”

“你说你翻过医书,也私下问过相熟的太医,他们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毛病。”

“末了你自个儿搁在那儿揣测,说恐怕还会再失忆一次。等醒来之后,约莫又要退回刚跟咱们接触那几年的模样。”

“你还特意嘱咐,说到时候不必惊慌,只帮着留意些,别叫你总往父皇跟前凑就好了。”

“这么多的事,你就真忘得是一干二净了?”

林游说到这儿,顿了顿,罕见的红了脸。

这话他倒是一直搁在心上的,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自个儿反倒先一步着了父皇的道,被坑进府里圈了起来。

也亏得父皇还知道理亏,没把门彻底封死了,他还能时不时地出来放放风,这才勉强对老七的情况有个大致的把握。

不过林游的这番话,倒是勾起了林沐的回忆。

他虽不曾亲耳听老七说过这些,但元启十三年他在京的日子也不少,也曾撞见过老七恍恍惚惚、对着他那开垦到一半的后院发愣的模样。

他那会儿还觉得奇怪呢。老七一个只知道吃的,怎么忽然转了性,把好好的后花园全给垦了?

总不能是京城里的吃食已经满足不了他了,非得从源头下手,亲自开发些新菜式吧?

那会儿老三其实跟他提过一嘴,说老七近来恍恍惚惚的,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

但他没太搁在心上,只当是老七又在跟兄弟们闹着玩,随口叮嘱了老三一句“看好他”,便丢开手了。

现在想来,那些恍惚的,大概早就在为后来的失忆铺路了。

不过话说回来,失忆居然能把人从食用主义活生生扭成实用主义?

林沐扫了一眼车里的兄弟们,有点蔫坏的想着。

这法子着实是不错,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他这些个弟弟们,每人来上一次?

林渡听得人都傻了,后背像是有冷风贴着脊梁骨往下灌,汗水簌簌地往外冒,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

怪不得他自打醒来之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明明是古代,可这具身体、这双手、甚至走路时先迈哪只脚的惯性都无比熟悉,就像已经在这儿活了好些年似的。

他还一直以为是身体自带的连贯反应,合着他根本不是什么三个月前刚穿过来的魂穿者,极有可能是胎穿之后惨遭失忆,一朝醒来,误以为自己是魂穿的啊

不是很难接受,但也不是很能接受啊!

林渡连忙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热的压惊。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闷闷的问道:“我以前……常用三套账吗?”

“天天用。”林溯回道。

这事儿他最有发言权了。

小七用三套账的事,或许能避开所有人,但唯独没避过他。甚至还拿着那三套账本子找他炫耀过。

当然,一开始拿出来倒不是为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纯粹是想从父皇那边多诓点月钱。

可惜父皇压根儿不正眼瞧那些账本子,也不上当,最后那窟窿还是他补上的。

林溯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着林渡那副惊恐无比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先头哪个月不是拿着三套账中的一套去多要月钱的?还次次拿出的是不一样的那本。”

“要不是我替你遮掩着,父皇早就发现你的三套账了。”

林渡在心底默默地给自己比了个“6”。

真不愧是我啊!

再好的东西拿到手,第一件事就是琢磨能不能用在为吃服务上。

可是,怎么就不知道藏着掖着呢?总不能是岁数小了,身体缩水了,脑容量也跟着一道儿缩了水,连这种藏拙的本能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林渡攥紧了拳头,为曾经自己的无知而感到气愤。

旁边的林沐忽然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你那第三套账里头,记得什么?”

林渡灿灿的摸了摸鼻子:“也,也没什么?就是一套给自个儿看的实账。一套利润做大,好拿出去融——咳,要钱的虚账。一套成本做高,好拿出去哭穷的虚账。”

“那你先头药园子交给父皇的是——?”

林渡默了默,老实的回答道:“额,成本高的那个。”

一瞬间,一车的哥哥弟弟们望向林渡的目光都充满了同情。

哭穷账啊……老七这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是,蓟州虽远,账面上动些手脚,是有奴大欺主的可能。

但事情可是天幕捅出来的,他们旁人谁都不知道呢!父皇能猜不着老七是能独自拿主意的?

既然奴大欺主的前提不成立,那这本账册在父皇眼里便只剩下一个解释。

那照着父皇如今的性子……

林游探过半个身子,同情的拍了拍林渡的肩膀:“老七,要不咱们把府邸换换?父皇修的那条暗道,应该还没封上。”

林渡:“……”

谢谢,但我就是觉得,我!用!不!上!

“那我回去还要找账本子吗?”林渡试图把话题拽回来。

“找啊。”林沐懒洋洋的道,“你不仅要找,还要表现得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知道你有三套账本的样子,发现账本子没了的时候,要多晴天霹雳就多晴天霹雳。”

林渡:“啊?”

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连他们都知道的事情,虞武帝能不知道么?他还那么演,很容易就弄巧成拙了吧?

“父皇自然是知道的。但父皇不知道我们知道啊。”三皇子林游道。

“三哥说的对,父皇只知道我们兄弟走的近。”六皇子林洛从旁解释道,“但到底多近,至少父皇心里也没数。”

“而且听天幕那意思,咱们兄弟之间,留在正史和野史里的龃龉不少。”四皇子林池也笑着开了口,“他暂时应该只会盯着老七,倒不会对咱们太过上心。更不可能知道咱们之间消息也是互通有无的。”

“所以,父皇并不知道我们都知道老七有三套账本子的事情。”五皇子林珃一锤定音,“就算他真的因这几日的天幕而有所怀疑,只要我们不说,老七不认,这事就只能是父皇心里的猜测。”

六皇子林洛点点头:“你把不知情的样子做足了,父皇反而不好当场发作。”

九皇子、十皇子、十一皇子发现自个儿都没话能接了。

于是,三个小的只能一脸憋屈地连连点头,算是默认了哥哥们的计划。

林渡:“……”

理是这么个理没错,可他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他们似乎,很忌讳被虞武帝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这件事?

这太怪了吧?

虞武帝再怎么说也是当朝天子,万人之上的存在。

前朝后宫不知有多少人挖空了心思要揣摩他的喜怒呢,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们和睦齐心,难道不该高兴吗?

而且天幕都说了,虞武帝只是个不会表达的老父亲。虽说坏事儿没少干,但私底下的爱护也没少给啊。

一个会护着儿子的父亲,总不能看不得自个儿的儿子们关系和睦吧?

可现实就是,他们这些兄弟明明亲如一人,却偏偏要在虞武帝面前演得疏远客套,防他跟防贼似的。

这虞武帝做父亲做得得有多失败,才会让他们这些个兄弟,把老父亲当成了唯一的敌人?

林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林沐:“你这马车——”

“放心吧。”林沐打断了他,“这车是我府上出来的。”

林溯瞬间松了口气。

要说他们这些皇子里头,谁手里真有靠得住的腹心之人,那还得是常年在外的老二。

这马车既然是从他府上出来的,被父皇监听了去的可能性,就能大打折扣了。

但对于这一点,林渡却有不同的看法。

二哥手底下的兵和将,那可都是父皇一手带出来的。父皇带了他们几年,二哥又带了他们几年?

这到底算心腹,还是算心腹大患,实在有待商榷。

他才刚把这话说出口,就听到林沐和林游同时笑出了声。

“父皇啊,被绊住了。”林沐说得慢悠悠的。

林游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大虞如今的将士,胃口早就被父皇养刁了。

一个个的,谁不想着开疆拓土,攒下一份实打实的功业来?

可现在呢?父皇被朝中那帮大臣死死绊着,有敌不敢打,有土不敢纳,将士们心里能乐意?

这些年来,也就西凉那一回,将士们是实打实打爽了的。

要说他们先头是父皇的心腹,他倒是信的。

但现在么……那确实不好说了。

林渡:“……”

居然还能这么看待这个问题?真长知识了。

“说回天幕吧。”四皇子林池把话题拽了回来,“天幕如今只把大哥、二哥、三哥、老八、老九、老十的事情拿出来说了,还大多都是未来的事。”

“我现在需要知道,这些所谓未来的事,你们现在做了没有?”

要说聪明,这些皇子里最聪明的其实便是这位四皇子了。

他逻辑最好,也最擅长整合,旁人还在消化天幕方才那一连串猛料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从只言片语中推演下一轮天幕有可能播报什么了。

所以林溯一打定了主意要联合所有弟弟,头一个找的便是林池。

而林池也果然不负他“真聪明”的名号,林溯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率先应下了。

大哥的性子如何,他素来清楚。比起继续在父皇跟前苟且求全,他还真不介意推一把大哥上位。

天幕虽说大哥只继位三年便退位了,但那是在大哥被圈禁多年,身子早就熬垮了的前提下才可能发生的事。

但现在,大哥不是已经被提前放出来了吗?

既然这件事已经被改变了,那其他的事情也一定能改变。

他也一定能拥护大哥在那个位置上坐得长长久久。

林时率先摇了摇头:“制盐的事,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至少眼下,我还真没什么兴趣。”

林且挠了挠脸,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榨油和熬糖的法子,我确实已经在琢磨了,但还没真正动手。”

这几个月,七哥隔三差五就往他府上送些新奇的吃食,滋味一日比一日香甜可口。

他被勾得实在忍不住,这才动了心思。

至于林渡……林池只瞥了他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

人都失忆了,还能指望他记得先前做过什么?

问他,还不如问跟他走得最近的大哥、二哥、三哥来得快些。

“大哥,二哥,三哥,老七的事,你们知道多少?”

林溯摇了摇头。他被圈得最早,在他所经历的那段时间线里,小七还是个每天没心没肺、只惦记着吃喝的小笨蛋。

林沐言简意赅:“垦地了。”

林游也跟着点头:“就到他地垦完为止。”

林渡:“……”

这种事难道不应该直接问当事人吗?总不能因为他失忆了,就当他什么都不知道,直接把他刨除在外吧?

好吧,虽然他确实对先前的事没什么印象了。

但天幕说的那两桩事,确确实实是他失忆之后才干出来的啊!

林池没再追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套小巧的笔墨,随手在纸上点了几个点子,又画了些短短的横线。

林渡好奇地凑了过去。

林渡满脑子都是问号。

这不是,摩斯密码吗?!

“这也是我拿出来的?”

林渡的音量都忍不住拔高了一个八度,又因着担心隔墙有耳,声带一收缩,被压成了气声。

林池点了点头:“这还是父皇头一回犯疑心病的时候,你拿出来的。”

他这回倒是当真确认了林渡失忆无疑了。

不然他怎么会连自己拿出来的东西都不认得了呢?

要知道,这大概算是老七头一回在他们这些兄弟面前亮出真正的好东西了!

虽说当初几乎把他们所有人都吓住了,可架不住这法子实在太好用了。

隐蔽不说,最重要的还是安全。

而且,他们后来又照着自个儿常用的书籍略作改动,就变得更为复杂安全了。

这些年,父皇不是没有察觉过这套密码的存在,但苦于无人能够破解,只能任由他们一直用着了。

不过也正因为这件事,父皇与他们这些儿子之间的关系,便愈发紧绷了一层。

林渡:“……”

他现在相当肯定自己一定是胎穿了,不然自己怎么会连摩斯密码都能拿得出来。

这玩意儿确实不是一个农学硕士能接触的,但东亚男孩谁还不是个军事迷呢?

他上大学无聊,就研究了这个。当时还想着不过是个兴趣,这辈子指定用不上。

没曾想一转眼,就用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天幕那么爱八卦是一天幕,怎么会放过讨论这么个天才的设计?

是不想,不敢,还是没挖出来?或者挖出来了,但没看懂?

“老四,看出来了点什么没有?”林溯问道。

林池刚好把最后一笔写完。

他收起笔来,将纸摊平在马车唯一的桌案上,道:“你们发现没有?天幕讲故事是有章法的——先立人物,再铺矛盾,最后收线。”

“目前它已经立起来的是大哥的正、二哥的勇、三哥的直、老七的智、老九的轴、老十的复杂。而且,下一期,他的目标大概率还是在老十身上。”

林渡点点头,表示十分认同。

老十联手晋王坑害大哥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推,都太隐蔽了。

可从天幕爆出来的那些事里,老十为了搜罗制糖人才,能在京城广贴告示、大开糖坊,行事做派可是一点都不低调的。

一个不低调的人,真能做出这么隐蔽的事吗?

他觉得,他需要老十的一个解释。

“大哥,这件事我们管不了。”林池看向林溯,“父皇如今的目光仍在你的身上,而且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只能等天幕自行揭露。”

“这事儿,你得想好了怎么应付。父皇那关,谁都帮不了你。”

林渡:“……?”

等等,什么意思?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林溯和林且联手做的局?借着晋王的手,让大哥平白被圈禁?

而看林池的反应,这事儿在兄弟们面前似乎并没有瞒着?

林渡觉得自己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这不对劲啊。

大哥不是父皇最看好的儿子吗?为什么要干出这种自毁名声的事?

就算是怕父皇后头越来越糊涂了,那也可以再等等,干嘛非得急着往自个儿身上泼脏水呢?

林溯苦笑了一下:“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林池点点头,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又画下几条新的线。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至少还有一期的时间,可以试试把主动权拿回来。”

林沐挑了挑眉:“怎么拿?”

“让它爆。”林池的声音听着轻飘飘的,“天幕要讲故事,我们就给它故事。它要矛盾,我们就给它矛盾。它要收线,我们就替它把线收干净。”

“只是,收在哪一步,由我们说了算。”

林渡挑了挑眉。

林池的提议听起来还挺不错的。

主动给天幕喂故事,把收线的权力攥在自己手里,这思路放在任何一场博弈里都算得上漂亮。

但漂亮归漂亮,合理性是真的一点都不高。

天幕的镜头从来只追着未来的大事跑,那些现在或许还没发生,但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节点,才是它感兴趣的。

他们这些人坐在这里推演得再怎么周密,还能左右天幕下一期播什么吗?

林渡把这个疑虑说了出来。

林池非但不恼,还赞同的点点头,只是反问了一句:“那你有没有发现,天幕从开播到现在,说的每一件事,都跟你有关?”

林渡:“?”

“大哥的冤案,是你翻的。二哥的假死,你递的墨水。老九的晒盐,你牵的老三的线,顺手把赵大人捞出来了。老十的糖王之名,你甩的锅。”

林池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挨个点过每一个名字,最后在正中间画了一个圈,把所有人的线都收了进去。

“从这些内容来看,与其说你是故事的一部分,不如你就是故事本身。”

“天幕讲的,也根本不是虞武朝的皇子们,而是信王林渡和他的兄弟们。”

“也就是说,只要能弄清楚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就能推演出天幕下一步会爆什么。”

车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又都齐刷刷的落在林渡身上。

多合理的推论!多漂亮的逻辑!

他们先前就觉得哪里怪怪的,明明是在说兄友弟恭,可怎么处处都有老七/小七/七哥的身影呢?

就好像,他真的做到了在兄弟们的全世界里路过了一样。

现在听四哥/老四这么一解释,就恍然大悟了。

合着,根本不是在讲什么兄友弟恭,而是在说信王林渡和他兄弟们的一生啊!

林渡淡定的喝了口茶。

多合理的推论!多漂亮的逻辑!要是完全正确的话,那就更好了。

“四哥,你这个推演有个漏洞。”林渡清了清嗓子,“我失忆过。天幕说的那些事,是失忆前的我做的,还是失忆后的我做的?”

“如果天幕里说的是失忆前的那个我,那现在的我根本猜不到他想干什么。你让我怎么给你线索?”

“我是我,我也不是我。这才是现在我们推进不下去的难点。”

林池的笔尖顿了一下。

这倒是个漏洞,还是个他补不上的漏洞。

失忆这种事吧,本身就是逻辑链条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它相当于把同一个人劈成了两半,前半段和后半段各自独立,互不相干。

他也没法要求现在的林渡去反推过去的林渡的心思,因为现在的林渡连自己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记得。

一个不记得过去的自己全部心路历程的人,怎么可能预判过去的自己在未来会干出什么事情呢?

“还有一件事,也需要思考的。”林渡将手里已经变得微微发凉的茶盏放回了桌子上。“历史会自我修正的。”

林池抬眼看他:“什么自我修正?”

林渡咂咂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他总不能说“根据后世学者的判断,时间会自动修复被改变的节点,使历史结果回归既定轨道”吧?

这种玄之又玄的话说出来,二哥怕是会再给他一个栗子的。

但不解释也不行啊。

如果大家都抱着指定能变的信念去做,最终发现没有任何效果,又该是多大的打击?

林渡抿抿唇,只能想出个折中的说法来。

“天幕说的那些事,在后世看来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是既定事实。”

“我们现在做的任何改变,会不会被某种我们理解不了的力量强行掰回原来的轨道?”

林渡说着抬起头,看着兄弟们神色各异的脸,试图让话听起来更好理解些。

“我们现在讨论的事情无异于改命。但命什么时候是说改了就能改的?”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究竟是改变,还是说,极有可能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去促成同一个结局?”

这话直接将车内的气氛压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皱着眉,似乎在反复思考着林渡的话。

林池也没说什么,他手里的笔飞快的在纸上点点画画着,写好了一个又一个被勾划的方案。

他不得不承认,林渡说的不是没这个可能。

逆着天幕做事,不啻于逆天改命。

而这世上闹着逆天改命的人那么多,真说成功的,却一个都没有。

即便是那些道士们认同的趋吉避凶,其本质也不过是避开眼前的一个坎儿罢了。

未来,指不定会有多少个类似的坎儿在等着。

可若是就这么放弃,他实在不甘心。

父皇的疑心病只会因着这天幕愈发严重。而他们也不是大哥,纵使被天幕点了名,看着父子情分上,也会被放过一马。

要是像老九一样,被点的好事儿也就罢了,但要是跟老十一样——

林池的眼神暗了暗,身为第四子,他要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可七哥,这毕竟是个假设不是吗?”林且怯怯的举起了手,“而且,目前也没人能证明是对是错?”

林渡点点头。

这倒是真的。不止是现在没人能证明,哪怕是后世,有没人能站出来证明的。

毕竟是横跨了两个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

在科学家发明出时空穿梭机之前,这就是个未解之谜。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试试呢?”林且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林渡一愣:“试试?”

“对,试试。”林且肯定地点了点头,“天幕下一期大概率还会说我的事。”

“天幕在追问真相,可父皇和满朝文武眼下并不知道这桩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那么,假设,我赶在天幕开口之前,直接把这罪名认下来呢?”

林溯眼神一厉:“小十!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林且转向林溯,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但这是我们眼下唯一能去赌的事了。”

“天幕头一轮就说了,构陷大哥的事是我与晋王联手做的,总归已经在父皇跟前替我定了性。而接下来这一期,天幕要做的恰恰是替我洗白。”

“那我要做的,就是在天幕洗白我之前,先完成一场带着定性意味的自污。”

“如果历史真的有修正力,那它依旧会替我洗白的,不是吗?”

林渡心头一紧,“那假设先前的猜测全是错的,历史根本没有所谓的修正力呢?”

“那不还有大哥吗?”林且笑得颇为肆意,“总归现在的父皇好面子,干不出赐死儿子的事情。咱们兄弟又是向来一条心的,想要保下一个被圈禁的我,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未来吗……”林且垂下眼帘,轻哼了一声,“没有修正力更好。父皇岁数大了,总该早些退位让贤了吧?”

林渡:“……”

好好好,真是没想到,他的兄弟们一百斤的骨头有一百零一斤的反骨。

连父皇该退位让贤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虽然,他也相当支持大哥登基。

作者有话说:

等等等等,这章我写的比较散,会不会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今天的我想玩玩轻度权谋梗,揭开了胎穿但失忆的真相,兄弟合谋的真相写了一半,林且的故事不算完全展开,林渡,一个看似路过但相当核心的人物。叠加了三个皇子身份的展示。老十一应该不会详细写了。

还有,宝宝们的关心我都看到了,谢谢!真的谢谢大家!我会努力平衡好的,如果实在扛不住我也会请下假,但保持日三!某种意义上,我现在也蛮需要米米,毕竟手术费他也不便宜

然后,有什么觉得怪怪的地方,可以跟我说的,我会看着调整,真不好意思,突然给大家带去了不大好的体验感,对不起qaq

第33章 第十六口 信王府遭窃

马车停在信王府门口时,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林渡踩着脚凳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身后马车里的林沐叫住了。

“老七!”林沐掀开车帘, 露出半张笑得晃眼的脸, “今年……能吃着京城的荔枝不?”

林渡:“……”

林渡恼羞成怒:“吃!不!着!”

真是够了!

一个个的也不瞧瞧这天气,问问这荔枝苗的成熟周期么?

这才刚送到京里,还幼的很呢, 就想着今年结果了?

要真这么馋,不如跟他一块儿溜去岭南啊!那遍地的荔枝、黄皮,保准他吃到吐!

马车里顿时爆出一阵压低了的哄笑。

林沐也乐得不行, 冲他扬了扬手,做个“你等着”的手势, 这才放下车帘, 任由马车辚辚驶离了巷口。

林渡在门口气鼓鼓站了会儿, 才把双手往袖里一抄, 慢吞吞踱进府里。

双喜早早儿的就在府内候着了, 一见着林渡过来,忙不迭的凑上前来, 将今个儿府上的事儿汇报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那户部的云南清吏司总算得了空, 今个儿一早, 便将先头父皇允下的那些荔枝苗都送来了。

随行的还有两个号称“岭南来的老农”,说是侍弄荔枝的一把好手。

林渡站在后院子里,瞧着这两人布满硬茧的手,再一听那夹生蹩脚、还偶尔漏出几句流利官话的“岭南方言”,直接给气乐了。

父皇啊父皇,要演戏也得认真些不是?

派两个连岭南话都说不溜的来, 这是糊弄我呢,还是想跟我打一场“心照不宣”的哑谜啊?

那两人大约也知道露了馅,眼神慌得不行。可那腰杆却挺得笔直,强撑着副“临危不惧”的架势。

林渡懒得点破,拍拍手,直接让双喜带人把荔枝苗抬到后院。

苗是好苗,只是经路途颠簸,枝梢根须不免有些折损。好在都不严重。

林渡扫了几眼,心里便有数了。他随手拎起一株小的,掂了掂:“会修枝吗?”

两个“农户”不敢吱声。

林渡:“……”

父皇,咱们演戏就不能派几个专业的来吗?哪怕是学过伺弄花木的也行啊!

就这俩,总不能要他从头教吧?

“要不,你们回去说说?”林渡忍无可忍,“换两个会种地的来?”

两个假农户对视一眼,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年纪稍长的那个直接把额头抵上泥地,身子却抖得恰到好处。

明明浑身上下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却偏偏自称是云南清吏司的司吏。

“殿下恕罪!小的们确实不是岭南人,小的是云南清吏司司吏,他是小徒。”

“付大人说殿下眼亮,叫小的们别演太过……可、可小的们实在不会说岭南话啊!”

“求殿下千万别退咱们回去!付大人放了话,要是被退回,今年考绩可就全完了……”

林渡:“……”

付文远啊付文远,这口锅你顶得可真瓷实啊!

罢了,管你之前是拿刀还是执笔,只要进了我这后院,就得学种地。

他吸口气,把荔枝苗往那司吏手里一塞:“行了,来都来了。”

“起来,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