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官儿派过去就跟瞎子似的,这不是难是什么?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点说不通。

虞武帝的积威毕竟还在,大哥要真想改,借着父皇留下的余势硬推,底下的人纵使有怨言也不敢明着抗旨。

大哥连这种借力打力的法子都不肯用,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咱知道,肯定有人要问了,虞武帝那会儿余威不是还在吗?大皇子借着他爹的威势硬推,不也能推得动?怎么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天幕顿了顿,像是要给底下的看客们留够了思考的时间,最后才不紧不慢地揭开了谜底。

【其实答案很简单。大皇子怕的,从来不是推不动,而是推得太快,最后反而把他那群好兄弟们全给害死了!】

【虞武帝的积威是在,是能压得住朝臣。但那会儿子,朝臣其实在整个朝廷中的地位,已经不如虞武帝在的时候高了。】

【打仗,看的是二皇子林沐、三皇子林游、五皇子林珃。甚至逼急了,老十一也能出去走两圈。】

【朝政,大皇子本就是虞武帝一手培养出来的,本事一点都不比他爹差。四皇子林池擅史,那支笔跟装了刀似的,在礼部横冲直撞,对外谈判堪称一把好手。】

【六皇子林洛咱之前也说了,那是吏治强者,就连咱们信王也是甘拜下风的。八皇子则擅谏,有他看着,御史台那才真成了皇家利器。】

【至于朝野之外,工业,有九皇子林时、十皇子林且盯着。农业,全看咱们信王林渡的本事。】

【试问,面对着这堪称铁桶一般的皇子天团,有几个朝臣有本事在里头真杀出条血路来的?】

满朝文武瞬间就汗流浃背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天幕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子们后来个个身居要职,把持了朝野上下的每一处要害。以至于他们这些原本在朝堂上举重若轻的大臣,不知不觉间便被挤到了难当大用的边缘。

这个时候,谁心里不憋着一团火气?但凡有点什么能触动他们利益的风吹草动,他们指定是要炸的。

而且他们人多,身后还站着天下学子。而那会儿子真正握着兵权的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又常年不在京中。

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峙起来,留在京里的皇子们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处。

大殿下这一招,当真是算无遗策,让人防不胜防啊!

【而能站到这谨身殿前的朝臣,哪个会是傻子呢?】

【要真不管不顾的硬推了,那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改革还没落地呢,他们这些个还在京城的皇子们,就得先人头落地了。】

【所以咱们大皇子才要演那出戏啊。他得先让那些大臣们觉得,他这个新皇帝心里,其实是装着他们这些老臣的。】

【只是自家弟弟们实在太有能耐了,不得不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发光发热,才不会反过来威胁到自己的位置。】

【但是,他们的发光发热,也是会让他这个当皇帝的,心生嫉妒的。必要的时候,他跟臣子们才是一条心的!】

满朝文武:“……”

大殿下好厉害的算计!只可惜啊,现在算是彻底用不上了。

他们这会儿子可全都听见了的。总不能还让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继续在天幕底下当那个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傻子吧?

【大皇子的心思,咱们信王能知道吗?必然不能啊!】

【咱都三番五次强调过了,信王那是一心想当个闲王的主儿,他但凡多长个脑袋,那也是专门用来琢磨吃食的。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他是真的一点都没往心里搁过。】

【所以大皇子不解释,他就不明白。但不明白归不明白,执行归执行。多年的兄弟情分摆在那儿,信王虽然觉得这事儿办起来吧,他委屈得不行,还是很听他大哥的话的,老老实实照演了。】

【那半年,朝堂上那叫一个乌烟瘴气啊。天天都能瞧见信王梗着脖子顶撞大皇子,大皇子被气得当场发怒,一纸令下——圈禁信王。】

【圈禁多久呢?嗯,半天。还是偷摸着让人把整个京城最时新的饭菜都送去的那种。】

满朝文武:“……”

合着大殿下就是先发一通火,再假装把人关起来,然后就只关了短短半天。

他们得有多傻,才会把这当真,才会以为大殿下是真的跟他们一条心,而不是在演戏?

而且,大殿下您还因为怕信王殿下饿着,怕他吃不好,怕他心里难受,就往他府上送了好吃的?

能不能专业点?起码让咱们能心甘情愿的相信啊!

满朝文武纷纷把目光转向御座上的虞武帝,眼神里写满了控诉。

官家!咱们好些都是当初跟着您打过仗的老臣啊,您就忍心看着您的儿子们这般欺负老臣吗?

虞武帝坐在御座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抽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天知道他刚才听到天幕说老大对老七演戏时,心里有多欣慰!甚至,他差点就要在心里给老大、老七全部都记上一功了。

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终于有一个开了窍,懂得了搬弄帝王心术,知道怎么用制衡来稳住朝堂。

结果呢?演戏时长就只有半天啊!

天幕管那叫“圈禁”?这叫什么圈禁?这是罚老七回房睡了个午觉,还外送一餐安抚美食吧?

【您问为什么有大臣会信?哎,何止是您问,咱也问了,学者们也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个遍,最后还是谁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咱后来回去仔细一琢磨,琢磨来琢磨去,倒是琢磨出另一层意思。】

【也许从头到尾就不是信,是默认了同意改革。】

满朝文武都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

他们默认同意改革了?这怎么可能呢?这种有违祖制的事情,他们应该绝对干不出来才是。

【您想啊,那些个大臣,能在虞武帝手底下熬过半朝乃至一朝的,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能在虞武帝晚年那喜怒无常的脾气底下全身而退的,谁还没点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真功夫?】

【大皇子这出戏,说实在的,演得是嫩了点。训弟弟训得凶神恶煞,转头圈禁就关了半天,还高调的让人送吃的过去。这满京城都知道他是在护犊子?】

【这破绽大的,说句不好听的,连宫门口扫地的杂役都未必骗得过。】

【可破绽归破绽,那大皇子的态度这回是真的摆得明明白白了吧?】

【第一,他愿意费心思演这出戏,说明他在意这帮老臣的脸面,不想跟他们撕破脸。】

【第二,他没直接下旨硬推,而是陪他们在这儿耗了半年,这是在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慢慢消化“科举改革,他是铁了心要推的”的这件事。】

【话没说破,但台阶是已经铺好了的。那但凡有点聪明劲在身上的,这时候就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呢。他们这帮老臣,都是干了大半辈子、眼瞅着就要致仕的人了,犯得着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新君死磕吗?】

【就算磕赢了又能怎样?总归对自己的未来没什么加成。反而是磕输了会导致晚节不保。倒不如顺着台阶下来,卖新君一个面子,也给自己留条体面的退路。】

【更何况在最一开始,其实大皇子就明说了,他的目的并非修正秋闱的考题,不过是增加明经取士在重要位置的占比罢了。】

满朝文武的眼神闪了闪,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劲头不知不觉便泄了几分。

这话倒是不假。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在朝堂上站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风雨没见过?还真犯不着为了这么一桩实则于国于家都有利的改革,跟新君撕破脸。

之所以先前闹得那般厉害,一则是怕坏了祖制,二则不过是心疼天下学子。

那些人背了大半辈子的诗词歌赋,好容易要熬到出人头地了,若是一朝变天,让这些年的苦功夫全打了水漂——

他们这些做前辈的,良心上过不去。

而大殿下做事,不止留了余地,还给他们留足了脸面。

他没有一上来就动春闱秋闱的根本,只是多开了一条路。诗词歌赋照样考,明经实务不过是比例加重了些罢了。

这样的配比,不过是一条瘸腿走路,改成了两条好腿一并走道罢了。

暂时来看,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而且,台阶铺到这个份上,再不下,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们当了大半辈子的官儿,还真不至于连这点抬举都看不懂。

【所以,半年后,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状态下,这场戏总算是杀青了。科举改革的风也总算是放出去了。】

【可哪曾想啊,这满朝文武不过是这推行改革的第一关罢了。真正的难题,是在风放出去之后啊!】

作者有话说:

我还差,3000营养液加更一章,先前答应的2w,对吧?

第44章 第二十六口 大虞第一—

虞武帝不得不高看老大一眼了。

这事儿, 虽说苦了老大跟老七,但确实办的不错。既全了所有人的颜面,又让事情顺顺当当地落了地。

但他心下又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 连自己都琢磨不出的手段, 老大是从哪儿学来的?谁教给他的?

但这也不重要,因为他更好奇的是另一桩事。既然规矩已经定下,一应推行便是, 怎么听天幕这口气,后头还能闹出别的风波来?

天幕的语气忽然一沉,生出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来。

【什么叫成也萧何, 败也萧何?大概就是,大皇子在那儿苦心孤诣地替兄弟们铺路搭桥, 咱们信王殿下却铁了心地往断头台上冲吧?】

【事成于七皇子, 亦败于七皇子。咱就一句话放在这儿, 什么时候信王殿下能管好他自个儿那张好吃的嘴, 什么时候大虞早期的政治路, 就能顺溜一大半。】

一时间,满朝文武连同虞武帝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渡身上。

成也七殿下, 败也七殿下?

成他们是听出来了。七殿下在这场戏里不光出了大力,还身心俱疲, 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可这败又是从何说起?总不能是七殿下在演戏的时候偷吃了哪家馆子, 被人当场逮住了吧?

林渡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无辜加愕然。

什么情况,方才天幕不还夸他来着,说他好容易行使一回参政大权,就是为了科举改革,功在千秋的。怎么一转眼就又骂上了?

还跟吃挂钩了?总不能他自己最在乎的事, 他自己还能为了口吃的直接弄砸了吧?

天幕像是听到了他心底的呐喊,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替他开脱的意味。

【其实咱回去仔细琢磨了琢磨,这事儿也怪不了咱们信王。换谁被当众训斥了整整半年,那都是要心理变态的,对吧?】

【信王只是悄摸摸地溜出去偷了个嘴,已经算是相当克制了。】

【可问题就出在这偷嘴上啊!他要是在京城里偷一把也就算了,可偏偏人不肯啊!】

【那朝堂上的戏刚一演完,人连府都没回,直接一辆马车出了城,一路南下,直奔洛阳去了!】

天幕的画面一转,浮现出一派繁华的市井景象,街道两旁食肆林立,热气蒸腾,吆喝声此起彼伏。

【洛阳是个什么地方,诸位看官可都知道吧?莫说吃食上得天独厚,环境也是顶顶优越,更重要的是,文人墨客无一不喜欢在那儿驻足流连。】

【咱们信王呢,好吃是真好吃,但挑嘴也是真挑嘴。纵观学者们考据出来的史料,信王什么都吃,却唯独不爱吃面,准确地说,是不爱吃京城的面。】

【他就曾在手记里抱怨过,说京城的面,“面团死矣,入口如嚼木屑,毫无匠心”。】

【但洛阳的面就不一样了,“发面为基,手擀为形,入口筋道,能尝匠人之心”。】

天幕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用咱们现在的话来说,其实就是京城的面用的是死面团子和模具压出来的,吃起来口感千篇一律,莫得感情,洛阳的面用的是发面团子和手工擀出来的,或薄或厚,或柔或韧的,每一家的口感都不一样,一口下去,除了面和汤本身的滋味外,全是感情。】

【而且,您可别忘了,这会儿子的大虞,那是被咱们信王的种地理论加持过后的大虞。粮食产量早就大幅度提高了。百姓们可不光能吃饱饭了,就连那吃饭的花样,都跟着大增特增。】

【就比如洛阳的面食吃法吧,什么臊子面、酸浆面、刀削面、浓汤面,只会比咱们现在更好吃,绝不会更难吃。】

天幕说到这里,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要咱说啊,信王殿下您吃了也就吃了呗。安安心心的吃饱喝足了,再规规矩矩的回到京城,这事儿也就算了。】

【可偏偏吧,咱们信王那是个吃开心了就容易忘乎所以的人。他这一回来,逢人就说洛阳的面怎么怎么好、京城的面怎么怎么差。】

【倒也不是他刻意坏心眼儿,就是单纯的分享欲爆棚,想在京城推广洛阳面食。】

【可问题是,大皇子这戏才刚刚收场啊!】

【您想啊,那电视剧都还知道要在收官大结局之后给大家伙一段时间回味、反思、戒断呢。大皇子这事都事关社稷千秋了,那不更要给够大家伙反应调整、自我梳理的时间吗?】

【信王这会儿在那大肆宣扬洛阳面好吃的,那效果真不亚于半场开香槟,直接将好容易安抚下去的朝臣跟儒生们都惹炸了。让半年的戏份,直接一招回到解放前了。】

【大皇子知道后,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合着我在这儿辛辛苦苦地替你提出的科举改革铺路,你半场庆祝让我全部计划原地返厂了?】

林渡:“……”

啊这,啊这——

要是真这么说的话,大哥辛辛苦苦铺了半年的路,还真是被他这一张嘴全给刨了。

其实站在那些反对派们的角度来看,他这事儿做的确实很不地道。

科举改革那是多大的事情啊?他们本就心里有诸多不满了,实在是看着朝上气氛压抑,当时的官家又很一意孤行,再加上给出的方案勉强能看得过去的份上,才勉勉强强答应下来的。

心里的那口气都还没彻底顺下去呢,这会儿子又听说那戏里的另一外关键人物转头就去洛阳吃了个痛快!

吃了还不够,还要发了一通评价。

这谁心里头能好受啊?

你信王殿下前脚还在金殿上挨训,后脚就去洛阳潇洒快活,还有闲心点评各地的面食优劣?这是挨了训的模样吗?这分明是觉得事已至此,没有回缓的余地,而彻底放飞了!

这谁能忍?他要是那反对派,就是拼着让当时的官家厌弃了,也得原地重新转投反对票啊!

“小七。”林溯也忍不住了,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腮帮子,扯了扯,“小事儿就算了,大事儿能不能忍一忍,少吃一顿?”

林渡闻言,立马委屈上了。他握上林溯的手腕,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林溯,就是一句话都不说。

他都受了半年委屈了,好容易戏满出狱了,出去开开心心的吃上一顿还不行吗?

大不了,大不了,他回来直接把自己关在家里,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见就是了。

而且,那天幕指定还有后手呢。说不定,他后面就弥补上了呢?照着天幕的德性,他既然敢揭自己的短,那势必自己后头又拿出法子弥补上了……吧?

【事已至此,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而且,演戏是指定不行了。那帮大臣个个都是人精,同样的当谁还能上第二回?】

【大皇子那叫一个气啊,这回儿是真狠了心的将咱们信王关上了,嗯,整整三天。】

满朝文武:“……”

大殿下!您清醒一点啊!宠弟弟也得有个限度啊!他都快把天捅出个窟窿了,您怎么就不舍得多关几天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似乎忘记了虞武帝那恐怖的威压了,纷纷抬起头,目光犹带谴责的看着他。

可惜这勇气也就撑了一瞬,转眼就齐刷刷地缩回脖子偏过头,那模样活脱脱就像是群在谨身殿前蹲了一地的、敢怒不敢言的鹌鹑。

虞武帝也觉得脸上燥得厉害。

老大这无底线护犊子的做派,确实是过了。

哪怕真如天幕所说,他走后整个朝堂都被这帮兄弟捏在了手心里,可政令总要有人去执行不是?大臣们也总要留下几个才好支使不是?

既然要留人,那最基本的脸面总得给人家留几分。老七这事办得好不地道,只关三天,属实轻得不像话。

“老大。”虞武帝喊了一声,“你做事心里得有杆秤,莫要因私废公,伤了君臣和睦才是。”

林溯叹了口气,他狠狠瞪了林渡一眼,这才俯身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谨记在心。”

话还没落稳,天幕的声音便猛地拔高了八度,像是嫌方才那口气叹得还不够过瘾。

【三天啊!!这在大虞是多么破天荒的事情!诸位可知,当初咱们信王悄咪咪拉上三皇子私自研制火炮,差点把一整条街都给烧了,咱们大皇子都没舍得关他哪怕一天禁闭!】

满朝文武:“???”

虞武帝:“???”

烧了什么?!一整条街?!

天杀的!这叫什么大虞第一聪明人,这分明是大虞第一闯祸精!

林溯:“……”

林溯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渡。

林渡也被这话吓傻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就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回可不只是腿肚子打颤了,就连声音都虚了三分:“不是!大哥!你听我解释!这事儿,我真不知道!至少现在我还不知道啊!”

虞武帝的脸色已经不是青一阵白一阵的问题了。

老七要是只祸害个朝臣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过去。

但那是火器啊!还烧了一条街!

重建要多少人力物力,要多少人去收拾,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天大的祸事,老七这个臭小子究竟是什么后闯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老七,火炮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找老三私研军械,还烧了朕一条街?”

林沐:“……”

他提溜着林渡衣领的手一松,林渡便像条煮软了的面条,顺着身后的柱子直直滑跪下去。

他哇地一下便哭出声来,声音又急又慌,:“父皇!儿臣没有!这真没有!您不信问三哥,问三哥有没有这回事!”

林游是怎么也没料到这把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来,愣了一瞬就哐当跪了下去:“父皇!儿臣也才出来,儿臣可当真没参与过这事,儿臣冤枉!”

一时间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剩下两个皇子此起彼伏的喊冤声。

满朝文武对此已经相当见怪不怪了。

哎,都是殿上的常规操作了,遇事不决先喊冤呗。

不过他们心里也都有数,天幕从来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要这两位殿下真是被冤枉的,天幕指定会替他们澄清。

果不其然,天幕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这事儿吧,当真是相当隐蔽,毕竟烧的是一条寥无人烟的空街,又赶上过节,根本没人往那上头联想。】

【那是元启十年的元宵佳节了,家家户户都有燃放烟花的习俗。咱们信王和三皇子殿下带着新造的烟花去试放,结果一个没留神,不小心点燃了一条空街。】

林游:“……”

他好像想起来,确实有过这种事情。

大概是元启十年那会儿,老七忽然拿了支烟花和一张图纸来找他,说是想把烟花做成图纸上那个模样。

他当时只当老七是突发奇想,又看那图纸的造型确实古怪有趣,便试着做了一下,没曾想还真做成了。

老七看到那个造型古怪的烟花筒时兴奋得不行,一门心思就要放了试试看。

巧的是那会儿正是元宵佳节,整个京城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放烟花,他们就找了条空街试放了,最后也确实烧了起来。

但,那确实是放的烟花啊,跟火器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回事啊!

林游忍不住侧头去看林渡,见他跪在旁边一脸茫然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子指定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虞武帝将林游这一连串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几乎是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老三这是想起来了,就眯了眯眼,问道:“老三,可有此事?”

林游咬咬牙,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回,回父皇,确,确有此事。但儿臣同七弟放的是烟花,并不是火器啊!”

林渡就更茫然了。烟花?什么烟花?又是他失忆之前干出来的事儿吗?

好在天幕并没有让林渡疑惑太久,他舌尖一转,就把整件事跟倒豆子似的,呼啦一下,全给倒出来了。

【说起这事儿,咱得说句公道话。要是没了这场火灾,后来大虞还真不一定能顺顺当当打下整个西域。】

【毕竟,当年能打下西域,火铳这玩意儿当真是功不可没。】

【而要追溯起火铳的原形,还真就得从这场烧街的乌龙开始。】

画面缓缓一转,天幕上浮现出一张泛黄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长筒状的器物,造型粗糙简陋,乍一看就是个长长的直筒,黑漆漆的,大概是用铁做的。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

满朝文武中有几个兵部的官员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黏在那张图上了。

【诸位请看,这便是当年引发火灾的那支“烟花发射器”的图纸。】

【眼熟吧?没错,这就是大虞火铳最初的形态,后来用在战场上的那些火器,全是在这个版本上一代一代改进出来的。】

【根据咱们从三皇子墓地里挖出来的信笺可以知道,其实信王一直都知道,他三哥在工器上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那会儿大虞的烟花业其实很一般,花样少,打得也不高。但这哪儿能难倒咱们信王嘛,爱吃,也爱玩的信王殿下呢?】

【这元宵节一听人抱怨嫌弃烟花不够好看,咱们信王就立马来了精神,开始琢磨能不能弄出个全新的烟花筒来,最好能把烟花打得又高又远,让满京城的人都抬头瞧一瞧什么叫真正的火树银花。】

【那咱们现在当然知道,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推动力越强,射程越远。按照这个思路,最优秀的烟花发射筒就应该是又长又直的那种,对吧?】

【但这个理论对于当时还是古人的信王来说,这难度不亚于在那个时候问他牛顿的三大定律是什么了。】

【所以,信王是怎么悟出这个道理的,一直是咱们历史上的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但这不重要啊,重要的他还真就画出了这么张图纸,一个能让烟花弹丸直直打上高空的发射筒。】

这回儿,轮到兵部大员们的眼睛雪亮了。发射筒啊!还是已经有完整图纸的那种!

而且这会儿子天幕居然说,信王殿下的一个烟花筒可以衍生出各种和火力相关的杀器来?!

这不就是瞌睡的时候有人送来枕头了么?他们不得把图纸捧回去供在案上,好好研究研究?

一时间,好几个兵部的官员直接动了,堂而皇之的挪到了林渡跟林游的后头,用蚊子声哼哼:“三殿下、七殿下,那图纸如今在哪儿?能否让微臣观瞻观瞻?”

林游下意识的看向林渡。

那图纸他可没敢留。街烧起来的那一刻他便觉得大事不妙,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图纸毁得干干净净。

如今要还想看,也就只能找老七了。

林渡:“……”

那图纸他倒是能复刻出来,可问题是——

“老七。”虞武帝忽然喊了一声,“你可还存着那图纸?”

林渡:“……”

那天幕都说他闹出这么多事了,他还敢没有吗?

林渡认命的叹了口气,道:“有!在儿臣书房的书架之中。您找人翻翻便是。”

自打他醒来之后,就把先前的东西一股脑儿的都堆进那个书架上了。

如果真是自个儿失忆之前画出来的,那指定就在那书架上。

虞武帝微微一点头,递给一旁苏文敬一个眼色。苏文敬会意,立马着人去取了。

天幕又继续道——

【这图纸后来是又怎么衍生出那么多武器的,那都是后话了,不是咱们今个儿的重点。】

兵部官员一听这话,当场扼腕叹息。

这怎么不是重点呢?这才是真正的重点啊!

只有武器精良了,大虞的国力才会强盛,才会衍生出更多的可能啊!

【好了好了,咱把话题拉回来。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信王殿下不是一朝之间把大皇子的努力全给刨回了解放前嘛,大皇子一怒之下,关了他整整三天禁闭。】

【那咱们信王能是个安安分分蹲在府里等禁闭期满的主儿?搁在虞武帝执政的时候,他或许还能缩着脖子装几天鹌鹑。】

【可现在执政的是他大哥啊!那信王指定是要闹的。】

【但信王心里也清楚,这回确实是自个儿闯了祸,所以,他虽然嘴上嚷嚷着要闹,可到底也只是小发雷霆,在家里乒乒乓乓砸了一通,就彻底偃旗息鼓了。】

【不过嘛,偃旗息鼓归偃旗息鼓,该要的好处他一样没少要,这不,一转头就跟大皇子讹了好几顿好吃的。】

天幕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促狭起来,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其实到这会儿,咱们大皇子已经被信王给整出应激反应了。】

【一听到信王那边传话来说“想吃好吃的”,大皇子那一瞬间的表情,据身边的侍从回忆,那是“面如土色,良久不语”。】

【咱们大皇子那叫一个愁啊。不给吧,怕他真在府里把自己饿坏了。信王的嘴有多刁,只有被他狠狠折腾过的兄弟们才知道。那已经不是饿不饿的问题,是他吃不到想吃的就真能坐在那儿对着空碗发愣,愣到身边的人心都碎了。】

【可给吧,大皇子又怕他吃饱了心情一好,又开始琢磨着搞点什么名堂出来。这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的,愁的咱们大皇子自个儿都两餐没吃好了。】

天幕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了。

【所以啊,大皇子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好吃的给,但只给一点,刚好能满足信王的口腹之欲,又绝不能让他生出别的心思。】

【这里咱就不得不夸一句,野史对二位殿下的定位当真是相当精准啊。】

【您想啊,连这种分量的把控都能做到不差分毫,这凭谁看了不得怀疑一句,这两个人之间,指定是有点什么的吧?】

林溯:“……”

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他都跟小七吃了好几顿饭了,能把握住这个度,岂不是轻而易举的?

林溯看向林沐:“你把握不住?”

林沐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必然不能。老大,那野史不会才是正史吧?”

林溯闻言,翻了个白眼:“这要是真的,那你跟老三之间也指定有点首尾。”

“你——!”

林沐还没来得及骂出来呢,天幕就噗呲一下,笑出来了。

【要不说咱们信王的小脑瓜子就是与众不同呢?哪怕咱们大皇子已经把分寸拿捏到这个程度了,还是让他吃出了搞事的感觉!】

天幕深吸一口气,忽的将声一沉,伴随着骤然想起的《time back》鼓点,慢吞吞的道——

【那是第四日的清晨,一封来自信王府的折子,混在无数封请安的奏折中,悄默声的躺在了御案的顶上头。】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二十七口 扫盲运动与

林溯:“???”

林渡:“!!!”

丸辣!快跑!

林渡脚跟往左一扭, 整个人便丝滑地朝四哥五哥的方向滑去。

但,为时已晚。

还没等他那身子探出去半步,后衣领就被人一把扯住了。

林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往上一提再往后一拉, 就利利索索地把人拽回自己跟前。

“小七,”林溯笑容和煦,语气却阴恻恻的, “是哥哥对你太好了吗?”

林渡苦哈哈地扭过头,腆着张笑脸,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不不, 没有!绝对没有!大哥你听弟弟解释——弟弟可能只是心疼哥哥,对, 心疼哥哥……”

林溯眯了眯眼, 毫无信任感地审视着他。

小七会心疼人?笑话。素来只有他心疼小七的份, 什么时候轮到这小祖宗心疼他了?

林沐靠在柱子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看吧看吧!他说什么了?他早就知道他家这个老七是个顶不安分的!教得再好, 那也是一个没看住, 就顶能惹事的主儿!

这些年,他虽说也宠的厉害, 可到底还是防了一手,愣是不敢直接将人带在身边。

这话儿, 他其实没少跟老大说。但架不住老大不信啊!非但不信, 还对老七那教一个如珍似宝,掏心掏肺地往骨子里疼。

看看,看看,这回是真被掏了心肺了吧?

该!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他还就不信了,这天幕之后,老大还能跟以前一样, 光顾着疼,不顾着教了!

【我们至今仍未可知大皇子究竟是怀着何等复杂的心情打开那封折子的。我们只知道,据他身边侍卫后来回忆,那天夜里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宿,而从头到尾没断过的,是大皇子咬牙切齿把信王殿下从头骂到脚的声音。】

林溯:“……”

林溯闭了闭眼,努力让心口突然堵上的气顺一顺,这才睁开眼,可以放缓了语气问:“小七,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自认自己算的上是君子端方的人物了。这小七到底是写了什么,才能让他完全不顾形象的骂上了一整夜啊?!

林渡就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四肢僵硬地摆着,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装死?不行不行。他人都在大哥手里头提溜着呢,装死被抓包的几率是100%。

认错?他哪儿来的错?那事儿都是未来的他干的!现在的他最多就是个背锅侠!他可没错!

撒娇?好使是好使,可……这么多人看着呢,他他他,他办不到啊!

甩锅?嗯,这个行,试试看!

“大哥。”林渡咽了口唾沫,故意把声音捏的软乎的像块刚出锅的糯米糕,“如果我说,未来的我大概就是……就是觉得那折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写点什么给您解解闷……”

林溯眉梢一挑:“解闷?”

“顺便……顺便提了点不成熟的小建议?”林渡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喉咙里。

“不成熟的小建议。”林溯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让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宿,让我把你从头骂到脚——这就是你说的“不成熟的小建议”?”

林渡缩了缩脖子,立马不敢接话了。

不过他也接不了话,因为他也猜不着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一旁的林沐看热闹不嫌事大,悠悠地补了一刀:“老大,我早就跟你说了,老七这小子看着老实,肚子里弯弯绕绕多着呢。你非不信。”

林渡立刻瞪向林沐:“二哥!”

“叫什么叫?”林沐抱臂挑眉,“我说错了?你敢说那折子里写的真是“不成熟的小建议”?”

林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敢。

虽然他自己心里并不清楚那折子里到底写了什么东西,但他了解天幕啊!

能让天幕这么大张旗鼓的拿出来说的,能是什么“不成熟的小建议”?能是不捅破天的小建议,都算是天幕愿意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了!

然而,事实是,天幕并没有要放他一马的打算。

这边林渡还没做好接受风暴的准备呢,那边天幕就已经大大咧咧的把所有事情都捅出来了。

【您以为那折子是科举改革的细化方针吗?要真这么简单,那咱们大皇子还能骂上一夜不停歇吗!】

【那折子啊,写的是完完全全的另一码事。他写的是,论在大虞开展扫盲运动的重要性啊!】

林渡:“……?”

不是,未来的他,是多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想在大虞开展扫盲运动?!

【扫盲运动这词儿,诸位肯定不陌生吧?可莫说是搁在古代,就是放在咱们当下,真要彻底扫盲那也是件登天的难事!】

【咱是真不知道信王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大概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了。不过说来也奇,这事儿偏偏撞在了大皇子的心坎上。】

【咱们先前说过,虞武帝是个不会养儿子的,可他养大皇子是真会养!起码大皇子早早便知道普及读书有多要紧。】

【可为什么一直没推行下去?办不到呗。】

【咱们现在能扫盲成功,那是因为有了一套相当统一的语言体系,有标准的读音,有统一的教材。先生往那讲台上一站,甭管他是来自天南,还是来自地北的,教出来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

【可大虞那是什么时代?读书全靠口耳相传,一个地方一个口音,一个人一个念法。】

【就比方说咱们现在最简单的一个“啊”字,搁那会儿,少说也有十七八种念法。】

【书同文好办,音同调咋整?总不能给每个县都派个先生吧?就是把国子监掏空了也凑不够这个数。】

【大皇子心里那都跟明镜似的,念头动了多少回就压了多少回。】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压了这么些年的念头,竟被咱们信王一封没头没脑的折子给翻了出来!】

【而且,人不止给翻出来了,还真给出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哎,注音符号!】

满朝文武闻言,都皱起了眉头。

这词到底古怪的厉害。他们读书人也不是没有识字的法子——反切法。

虽然这法子繁复且只在他们儒生中流传,但好歹用了几百年,大家都认。而这注音符号又是什么东西?

天幕的画面陡然一变,浮现出一排排奇奇怪怪的符号来。

那些符号弯弯绕绕,既不是篆书,也不是隶书,更不是大虞通用的任何一体文字。

有缺胳膊少腿的,有圈圈点点的,横七竖八地排满了整片屏幕。

那帮子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儒生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年轻儒生踮着脚尖仰头看了半天,揉了揉眼睛,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窗,压着嗓子嘀咕道:“那上头画的是什么?怎么瞧着跟道士画符似的。”

那同窗也看得眉头拧成一团,把书袋往肩上拢了拢,语气里满是困惑:“莫不是哪国的番邦文字?可梵文也不长这样,回鹘文也不是这个写法。这弯弯绕绕的,横看竖看都看不懂。”

旁边一个年长的儒生索性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天幕上最大的那个符号端详了老半天,忽然哼了一声,捋着胡须摇头晃脑:“老夫治小学也有二十年了,六书八体不敢说全通,好歹认得全。但这上头画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缺胳膊少腿的字符,语气笃定得像是下一句就要骂人了:“这分明就是抄书时纸破了一块,墨漏了。”

林渡却惊得眼儿都瞪圆了。

别人看不懂,他看得懂啊!

这是通行版的注音符号啊!是哪怕搁在现代,都还在某些地方被小范围使用着的注音符号啊!

这玩意儿,学硕多少都碰过学过。他就记得他当年上学的时候为了学这个玩意儿,差点就一时冲动,提交退学申请了。

可学过归学过,他能不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和时代性有多强?未来的他怎么会把这套东西拿出来?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诸位看官,您且看看这些符号,眼熟不眼熟?对咯,这就是咱们现阶段某些地方还在用的注音方式。】

【不过咱们现在用的是简化过后的版本,笔画更少,拼读也更直接。而大虞使用的,是更加复杂化的版本。不仅符号数量更多,拼读规则也更繁复。】

【可惜那个版本在历史的长河里早已成了他人口耳相传的碎片,流传到咱们这一代时,只剩下零星残页,完整的体系早已不可考了。】

【不过,这玩意儿的到底有多好使,咱们那都是见识过的。可以说,如果不是咱们后来发明了汉语拼音,那可能咱们到现在,都还在用这套“注音符号”呢!】

【那这种好东西,咱们大皇子看见了,能不欢喜吗?那势必的欢喜的。不然也不会大半夜的在哪儿又笑又骂不是?】

林渡下意识地觑向林溯,见他的目光都快要黏在天幕那些古怪符号上了,心里不免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挨骂的事,估摸着是能揭过去了。

大哥可不是虞武帝,至少眼下还不是那阴晴不定的性子。他又是虞武帝当做唯一继承人一手培养出来的,眼界与心思都是顶好的。

这东西能有多好用,满殿之中除了虞武帝,大概就只有大哥能真正看明白了。

虽然林渡也觉得这会儿子就把注音符号拿出来多少有些倒反天罡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

如果大虞真走上了版图一扩再扩的路子,推广注音符号,还真势在必行。

中原、岭南、西域、北境,莫说是读音不同了,就连用的文字,都没个统一的模样。

虽说可以通过通婚让各族的文化交融在一起?可这要经历几代?

但又了注音符号可就不一样了。一来,他本身就是取之于大虞现用的文字,取的又是同文字的读音,认起来不止快捷,还很便宜。

二来,规范一旦定下,各类书籍便就有了一套标本。一旦重新印刷了推出去,哪怕是田间地头的爷奶叔婶,也能依着读音认上一两个字。往后不管是看个信件,还是看个农图的,也都能不求人了。

不过,林渡是不指望虞武帝来推广注音符号的。

推广这件事,少说也要十来年的水磨工夫,可照着父皇如今的性情,这十年里指不定哪天心血来潮便叫停了。

而推广吧,最忌讳的就是中途废止了。父皇要真这么干了,那先头甭管他们做出多少努力,都是白干。

但交到大哥手里便全然不同。大哥年轻力壮,天幕虽说他未来只当了三年皇帝,可那是因被圈禁多年熬坏了身子的缘故。

如今大哥早早便被放了出来,身子骨比他还硬朗,再在位几十年根本不成问题。

十年而已,对大哥来说弹指一挥间,不算什么。

更要紧的是,大哥比父皇脑子清醒,断断做不出半途而废的蠢事。

他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就悄悄往林溯那边退了退,跟他挨的更近了点。

林渡压低嗓子,得意兮兮的问:“大哥,弟弟这法子,不错吧?”

林溯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的后脑勺,好半晌才松开了攥着他衣领的手。

他握住林渡的肩膀将人转过来,目光沉沉的将他看了又看,才开口道:“好与不好倒是其次。小七,你告诉大哥,你真觉得这法子能推的出去吗?”

林渡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一个注音符号而已,无论是对百姓而言,还是对读书人而言,都是简化学习难度的东西,这有什么很难推广的吗?

【可欢喜归欢喜。真要往外推,大皇子心里也门儿清的很,那是根本推不动的。】

【倒不是说大虞没有这份推广的土壤。恰恰相反,那会儿的大虞,还真是最适合推这套注音符号的时候。】

【您想啊,大皇子执政那几年,是不是大虞版图扩张得最猛的时候?不止岭南,连西域和北境都纳入了大虞的版图。】

【可地盘一多,随之而来的麻烦也半点不少,首当其冲的便是语言不通。】

【其实古代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弘文馆不就是专门培养小语种翻译人才的地方吗?】

【可咱也得说句实话,这类人才对大虞来说那真是稀缺中的稀缺,整个弘文馆满打满算也就几百号人,再分到每一任皇帝手里,还能剩几个?】

【如果打下的疆域只是巴掌大的一块也就罢了,全拨出去勉强够用。可要命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太能打了,直接把一大片全打下来了。】

【您想啊,这地一多吧,是不是就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的管理了?是不是就得按面积和人口把一大块区域拆成无数个小块管理了?是不是还得给每一小块安排个官员盯着?】

【可问题是,官员都是从大虞的科举制度里统一考出来的啊!他们精通诗词歌赋,明经实务,但还真不一定精通当地话!】

【那不会当地话怎么办?总不能给每个不会当地话的官员都配个弘文馆翻译吧?】

【就是大皇子想,那人手也是铁定不够的啊!】

【那要怎么办呢?其实最简单的办法还真就是尽快的让北朔和西域的新子民们都学会用汉语,讲汉话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确实,在当前人手不够的前提上,让大我直接融入小我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咱们也知道啊,哪怕是现在,也有很多少数民族的同胞们说汉话也是不能用好咱们正常的语序的。这跟人家努不努力没有什么关系。而是多语言语序冲突导致的。】

【而同样的问题,在咱们大虞只多不少。】

【而且,最大的阻挠,不是来自于异族同胞,而是他们大虞自己人。】

林渡:“?”

林溯:“?”

虞武帝:“?”

自己人先反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满朝站着的文武大臣,没一个是乐意推广这个法子的吗?

满朝文武没人说话。他们心里其实都明白缘故。

注音符号好不好?好!好到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一旦这东西推广下去,读书识字就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了。

一旦这东西推广下去,那些他们现在瞧不大上的泥腿子、庄稼汉、贩夫走卒,人人都能念出自己的名姓,人人都能读懂官府的告示。

到那时候,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换来的这份高人一等的体面,还剩下什么?

他们好容易建立起来的读书人凌驾于庶民之上的那道门槛,还剩下什么?

谁乐意见着自己的地位一寸一寸往下滑?若想维持住这份高贵,唯一的法子就是把注音符号扼杀在摇篮里。

况且他们也笃定,大殿下是推不下去的。

天幕虽说了未来的朝政大权都握在皇子们手里,可真要到下头去执行,不还得靠他们这些大臣?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子们哪里知道,他们在地方上到底有没有阳奉阴违?

就算被发现了又能如何?法不责众。这主意是满朝文武一致抵制的,大皇子再生气,也只能咽回去。

不过这些话,谁也不会傻到说出口。

官家如今是一门心思护着大殿下的,这会儿说出来,跟把自个儿往断头台上送有什么区别?

【这个话题真要详细的说起来,那是要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集团利益不匹配。】

【其实咱们现在来看古代啊,集体利益真正要细化分析的话,一共就四种。】

【一种是皇族利益集团,是完全凌驾于任何一种利益集团之上的,除非是皇族人真正作死了,否则轻易不会摔倒。】

【一种是朝臣利益集团。这种集团看似散乱成一团,实在对外铁板一块。因为他们的核心诉求是一致的,要钱也要权。】

【一种是儒生利益集团。这种集团的人员面积广,但和朝臣利益集团的牵扯也比较深。毕竟儒生是有很大可能能转化成朝臣的。而且儒生的目的也是登科拜相,成为权利中心的一员。】

【最后一种就是百姓集团了。这种人群是最大的,也是所有利益集团里最被动,最没有自我权利的一种类型。】

【那注音符号动的是谁的利益呢?是朝臣利益集团和儒生利益集团的利益。】

林溯眼神一闪,瞬间明白了天幕的意思。

注音符号的优势就是在让书籍简单化,能让全天下所有人都能看的懂,读得懂书。

而现在,读书只是少部分人的特权。即便是科举下,百姓们只要有个正经出身的,都有读书科举走上仕途的权利。

但读书是要钱的,是要走进学堂,在其他儒生的帮助下从零开始一点点学的。

而这个门槛就是这些个朝臣们不乐意踩破的!

【咱们都知道啊,读书在古代,因为口耳相传的缘故,只是少部分人的权利。百姓集团虽然也时常会送自己的孩子去念书的,但银钱就是最好的门槛。】

【可注音符号是什么?那是要把读书的底层逻辑彻底拆解了掰碎了,一点点的喂给所有人啊!】

【这可不就一下子动了这两大利益集团的集体利益了吗?这两大利益集团能乐意?】

【皇室利益集团虽说能凌驾于这两个利益集团之上,但皇室的人是最少的。真要同时对上,哪怕是皇室利益集团,那也是讨不着什么好处的。】

【所以,那会儿子大皇子笃定,这个法子再好,也是推广不下去的。但,这也只是大皇子自己心里清楚罢了,他呢,完全没告诉咱们信王殿下。】

【那咱们信王殿下哪里知道这些了?他就知道,他的折子递上去了,连个响声都没听到,这指定是不行的。】

【于是,在折子递上去的第二日的早朝,他见着咱们大皇子一个字没提自己的折子和自己折子上的内容,就气呼呼的站出来了。】

【他质问大皇子:“皇兄是觉得臣弟的折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作者有话说:

沉思,我感觉这个写的还是有点问题,但不是那种知识BUG,是逻辑混乱了,回头再说吧,我怕一改又是好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