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二十三口 西域大一统

虞武帝:“……”

满朝文武:“……”

对, 对哦!日日听天幕那套天马行空的说辞,他们都快忘了,其实信王殿下最擅长的就是种地了。

那个地方土质如何, 适不适宜下种的, 他们这些个不懂农桑的哪里知道?

反倒是信王殿下,那是亲自去了,看了, 还摸了的。他既然说了不能种,那大抵,是真的不合适?

虞武帝看着毫无形象可言地坐在地上干嚎的老七,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就不明白了,脸面这个东西, 他家老七当真就一丁点都不在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这么撒泼打滚, 成何体统?

天幕方才还说他未来有称孤道寡的可能的……就这副模样, 哪里有一丝人君的样子?

“起来!”虞武帝沉着张脸怒喝了一声, “这里是朝堂, 不是你随意撒泼的地方!”

林渡被这一声吼得肩膀一抖,心里头倒是越发委屈上了。

那天幕都敢说他未来是孤家寡人了, 他这颗脑袋都快挂到大殿横梁上了,还要什么脸面?

还不如直接把这张面皮扒下来往地上一丢呢!指不定这满朝文武和各位兄弟见了, 觉得他实在不成体统, 就绝了推他上去的念头了呢?

只是这话他实在是不好说出口,只能委委屈屈地跪正了些,低垂着脑袋,好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儿臣,儿臣没有撒泼……”他小小的声的反驳着,语气听着软乎, 可话却硬的跟块石头似的,“儿臣,儿臣委屈……”

虞武帝见他这副做派,气更不顺了。

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实在拉不下脸来继续训斥儿子,只能闭了闭眼,强撑着把那口气咽回去,这才睁开眼,咬着牙问道:“朕问你,你当真觉得那地不适合种?”

虞武帝的语气听着就阴恻恻的,好似林渡这回若不好好答,便要当场发落了他。

满朝文武一见这架势,心全都跟着提了起来,纷纷拿眼神去偷瞄着信王,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殿下,您可千万乖觉着点啊,莫要再惹官家生气了。”

林渡又不是这满朝文武肚子里的蛔虫的,哪儿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只觉得这满朝的目光如刀似冰的,戳在他身上,直叫他浑身寒颤。

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单薄的身子缩的更小了点。

不过就这么一句“孤家寡人”的,就立马让所有人都对他生出忌惮来了?

诸位大人,你们可都清醒点吧!那只是天幕浑说,不代表他这个一门心思全在吃上头的人能有这个念头啊!

大哥,我的好大哥!你可帮帮你弟弟我——

林渡一扭头,正对上林溯含笑促狭的目光。

林渡:“……”

更苦了。怎么连大哥也开始在看他的笑话了?!

“老七!”御座上的虞武帝又怒喝了一声。

林渡被吓得缩了缩脖子,赶忙把脑袋扭回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试图自我辩解:“儿臣,儿臣是真觉得不合适。”

“那地是原始沙土,土质稀松,存不住水也养不住肥。底下多是盐碱,寻常庄稼根根本扎不下去。”

“种些草儿树儿的也就罢了,可若是种下了庄稼……那原就稀薄的地力只会被啃得愈发贫瘠。”

“而且,庄稼向来是死的,不知变通的。这里没了地力,只能向四周寻摸。到那时候,届时,莫说只是那片地了,就连那一周圈的,都得跟着成了盐碱地!”

他越是说,就越是心痛。

盐碱地有什么好的?土壤又脆又弱的,别说抱团了,就轻轻一碰,全都能碎成渣渣。

而西域的地势又在那摆着呢,风打那走的时候,那叫一个随心所欲,无遮无拦的,只恨不得把那一整片的土特产全部带上,播散中原。

这样的风,那样的地,再搭上根本不管地力的耕种。

他都不怕用不了几年,中原都得跟着变成西域了!

林渡飞快的瞄了一眼虞武帝,像是生怕他不信似的,又赶紧补了一句:“父皇,退一万步讲,若是西域当真有一块适宜耕种的地界,他们又何须年年来大虞边境抢粮?”

虞武帝皱了皱眉。

这话假倒是不假。若是西域真能种出足够的粮食,那帮人又何必年年犯边抢掠?

可这话也不算全真。西域大得很,年年犯边的不过是一小部分,更多的部落是能自给自足的。

况且听天幕的意思,老二跟老三打下的疆域可一点都不小,偌大一片土地,总不能都如老七所说,地力不济吧?

他沉下脸来,目光紧盯着林渡,问道:“你的意思是,即便打下西域,大虞也没法从中找出一片适宜耕作的土地?”

“对!”林渡笃定点头,“西域只适合放牧,根本没有一块适合耕种的地——”

【有!您看啊,西域别的不多,就是地多。那么多地里头,怎么可能找不出块适合耕种的地呢?】

林渡:“……”

不是,西域哪儿来的那么多——

不对,短短一年,二哥跟三哥哪儿来的本事打下整个西域,那么大一片疆域的?!

那西域铁骑什么意思?头一年还能跟二哥打个有来有回的,说不行就不行了?!

【其实吧,要说起这西域怎么突然就光速被打下来了,那可算是一个千古谜团了。】

【您想啊,元启三十二年是什么时候?虽说咱们大虞的工业是到达巅峰了,可那毕竟还是冷兵器时代不是?】

【咱大虞有的武器,西域有。咱大虞没有的武器,西域还有。】

【就说战马吧,大虞连片能跑马的草场都找不出来,但人西域那边,可遍地都是。】

【真要说正面对抗,大虞还真未必能赢。】

天幕越说越来劲,画面里甚至贴出了一张双方兵力对比的图表,还有从元启元年到元启三十年,每一年双方的胜败比重。

林渡扫了一眼,大抵是五五开的,谁也没能从谁手里头讨到什么好处。

【从元启元年到元启三十年,大虞跟西域杀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回,谁也奈何不了谁。】

【元启三十一年十一月,咱们那位大将军王还在西域手里狠狠吃了个败仗,折了好几千人马。】

【怎么翻过年来,西域忽然就不行了?摧枯拉朽似的,连战连败,好像一夜之间换了支军队。】

【您是不是也觉得这里头势必有诈?】

林渡跪在地上疯狂点头,恨不得替满殿的人把心声喊出来了。

父皇您睁开眼看看呐!这里头它就有问题啊!

三十年都没打下来的硬骨头,忽然就软了,这不是有诈是什么?

总不能是西域人集体中邪了吧!

【哎,不瞒您说,不止您觉得有诈,咱也觉得有诈,那学者们就更觉得有诈了。】

【这好端端一个西域强国,说崩就崩了,搁谁谁不琢磨?】

天幕上的画面陡然一收,换成了四个圈圈,两两相套。一边是大的套着小的,大的写“城市”,小的写“农村”。另一边反过来,大的写“农村”,小的写“城市”。

【这些年吧,关于大虞的历史研究,翻来覆去就围着两套策略打转。一套叫“城市包围农村”,一套叫“农村包围城市”。】

【两边都各有一批学者在深耕,论文发了一篇又一篇,谁也说服不了谁。但真要说哪个方向的研究成果更扎实、挖出的料更硬核,咱还是得把票投给“农村包围城市”这一派。】

【因为他们好像真搞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吧,好像就跟西域为什么会突然崩盘有直接关系。】

天幕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神神秘秘起来。

【其实您要是常看书看剧的,一眼就能咂摸出味儿来了。一个强大的对手,是绝对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弱得不堪一击,除非啊,他们压根儿就没弱,是装的。】

【欲擒故纵,懂吧?一般都是因为他们看上了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为了弄到手,就得先把自己搞出一身破绽,让你觉得他们不行了。再趁机示好,悄摸摸的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或人弄到手。】

【而这一回,他们可巧不巧的,就看上了咱们那位信王殿下了。】

一瞬间,满朝文武,就连林溯等皇子们都忍不住看向林渡了。

西域人……看上老七/小七/七哥了?看上他什么?总不能是看上他特别能吃吧?

老七/小七/七哥倒是个会种地,但西域啊,草场牧马,怎么看怎么都跟种地搭不上关系。

林渡已经连跪姿都维持不住了,整个人歪坐在地上,满脸都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他大概是明白了那帮子西域人想干什么了。游牧久了,也想安居乐业了呗。想在自己脚下那片地上开垦出几亩田来,让幼有所育、老有所依,不用再拿命去讨一口吃食呗?

林渡的心情复杂的要死。这事儿吧,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西域确实不是完全的铁板一块,绿洲边缘的河谷地和山前冲积扇,土那都是顶好的,水勉勉强强的也能引。

但那种巴掌大的好地方早被当地的王公豪强死死攥在手里头了,根本轮不到那帮常年跟大虞边境发生摩擦的游牧部落。

如果想要地,就只能打。可如果真要打,他们最该依仗的是二哥跟三哥,跟他有什么关系?

【哎哎哎,您看看您,怎么又急了呢?能当上部落首领的,那也都不是傻子不是?人家能不知道西域那些明晃晃的好地儿早就成了私人物品?】

【可大虞那是真有铁骑的,而且他们还擅长马上作战,双方切磋切磋,互通有无。等真亲如一家了,再上去说两句好话,求着联合作战的,那也是一块一块能生撕下来的肉。】

【更何况,那不是还有咱们信王吗?】

【就咱们信王那张嘴,那个胃,那股子为了口吃的能把命豁出去的馋劲儿,西域都归顺大虞了,他能不来西域吃牛羊?】

【只要人来了,那些首领就有的是手段把人留下来看地。人一看地,这土能不能种、怎么种,不就一目了然了?】

【于是,就有了最前头的那个小插曲了。】

林渡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不是该夸一句“不愧是当首领的”啊?就这精明程度,他真是望尘莫及。

合着人家从头到尾就不是冲着二哥跟三哥的联合铁骑去的,就是冲着他那个馋嘴的劲儿和他那点子摸地的本事来的啊!

林渡忽然觉得嗓子眼苦苦的,跟含了口眼泪似的,酸溜溜咸津津的。

搞了半天,人西域部落根本不是真心归顺,而是围猎猎物来的,用的手段和诱饵还都是他们大虞无法拒绝的那种。

这可真是,不知道是该觉得荣幸,还是该觉得倒霉了。

林沐跟林游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合着那些游牧部落打的是这个主意?

一边挂着归顺的旗号,一边暗地里盘算着怎么利用大虞的铁骑替他们抢地盘,还顺道惦记上了他们的弟弟!

这是真当他们这些带兵的是傻子吗?可以随意盘剥使用的?

林溯和林池倒是接受得很快,脸色都没变一下。能跟大虞你来我往打了这么多年还没被打趴下的部落,首领能有几个是蠢的?

肯在这时候放下刀兵、递上降表,要说没揣着自己的小算盘,那才叫见了鬼。

好在眼下看来,这算盘打得不算恶毒。大虞向来有容人之量,这点小心思还消化得了。

更何况,自此之后大虞与西域之间起码能有十年不必见血,边疆百姓能安安心心喘口气,说到底也是好事一桩。

【可那小插曲到底还是留下影响了。经信王那么一蹲、一摸、一说,西域人总算是彻底认清了一个现实。那就是他们脚下这片地,是真不适合种庄稼!】

【那怎么办?也不难办。A计划夭折了,不是还有B计划吗?】

【既然种不了粮食,那就老老实实种草养马呗。等把马养得膘肥体壮,等大虞的骑兵彻底适应了在广袤草场上长途奔袭的作战节奏了,那到时候,那些肥得流油的塞上耕地,不照样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天幕里头的人忽然重重拍了下桌子。

【哎!他们还真就这么干了!这一场仗啊,从元启三十六年一直打到了元启四十年。等虞武帝都去世一年了,才正式结束。】

【战役的结果也相当喜人。整个西域彻底归入大虞的疆域。】

【甚至连那些原本只是假意归顺的游牧部落,这回也是实打实的真心归顺了,再无反复。】

【自此往后接近六十年,西域都是大虞不可分割的一块疆域。】

满朝文武:“……”

还,还能这样玩儿?!那些游牧部落这么干的,跟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又有什么区别?反倒是大虞,不止疆域扩大了,还又一次国富兵强了?

一瞬间,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虞武帝也沉默了。他也着实没想到这一场居然打的如此儿戏。

不过,他居然只活到了元启三十九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等下了朝,他就要延请太医为自己诊脉,务必活过元启四十年,好生看看这个盛世。

天幕似乎是被自己方才那突然激昂的语气呛着了,连连咳嗽了好一阵子才缓和过来,能继续往下说了。

【咱们先头说了,信王是能为了一口牛羊肉特意跑去了那会儿还半生不熟的西域的人。】

【如今整个西域都打下来了,他好容易压下去的那股馋劲儿,可不就又翻上来了?】

【而且这一回吧,当时已经登基的太子殿下林溯还真不好再拦着。毕竟地已经是自家的地,人也已经被彻底打服了、打怕了,再拦着不让去,倒显得是他这位当大哥的不近人情。】

【于是,纵使大皇子心中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的,那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松了口,还特意派了当时已是纯王的六皇子林洛一道儿跟着。】

【美其名曰是“沿途照看”,可说白了吧,就是怕这位信王殿下在吃上头又折腾出什么惊动朝野的动静来。】

天幕顿了顿,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趣事儿,又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说起这位六皇子林洛,那也是个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但实际上相当了不得的人物了。】

【如果说咱们信王殿下这吏治本事,那是从种地做饭里头自己悟出来的野路子。那他就是咱们这皇子军团里头,唯一一位天生就擅长吏治的正统派。】

【不仅能把吏治一把子抓牢抓实,还抓到当真河清海晏,上下一体,堪称一把好手。】

林渡的目光立刻落到了还在往后缩的六皇子林洛身上,熬得通红的眼睛一眨,两颗圆滚滚的泪珠子就跟那断了线的珍珠似的,直挺挺的往下落。

苍天有眼啊!这天幕可算是那话题拉回到那正主头上了!

不过,他下一秒就哭不出来了。

因为天幕说——

【当然,现在不是说六皇子林洛的时候,咱们先把目光扯回来,放在信王身上。】

林洛一个没忍住,笑劈了嗓子。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拿手把嘴一压,一脸抱歉的看着自家老七。

这种眼瞅着就要被天幕点名,又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被放了一马的劫后余生之感,实在是有种无法形容的爽快。

只是可惜了老七,天幕都开讲多少回了,愣是一次都没感受过。

林渡面无表情的望回去:“……”

不嘻嘻,一点都不嘻嘻!

这天幕往常提起旁的兄弟,不都要先把人好好掰扯掰扯,再往他身上落吗?

怎么轮到老六,就非得先拿他垫一刀才肯切入正题?总不能是老六给天幕充钱了吧?

他这边正腹诽得起劲,天幕的声音已经毫不停顿地接了上去。

【这一回过去啊,安全是真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可那地吧,那真是哪哪儿都是毛病。】

【这问题吧,还是出在拨过去的官儿身上。】

【哎,诸位看官该是知道的啊,咱们大虞那会儿的官员选拔制度,那是出了名的偏科啊!】

【他吧,不重明经实务,反倒看重那些个诗词歌赋。可您也得想想啊,这诗词歌赋能选出什么呢?才子?那才子懂种地吗?不懂啊!真放到地方上了,也只能抓瞎了。】

【明经科吧,开的多是多,但考的人实在少。光大虞自己本土都不够分呢,哪儿还能顾得上岭南、北境、西域这种地方?】

【所以啊,真去到西域的那批官员,大部分还是跟咱们先前讲的那个小插曲里的官儿一模一样,照本宣科是一把好手,自己的主张是半点没有。】

画面上忽然放出了一片原本肥沃却逐渐泛出白碱的土地。

【这就导致了那些原本在西域贵族手里头还经营得挺像样的绿洲耕地,如今看着虽还是一片绿油油的,可地力明显已经跟不上了。】

【估摸着再种个三两年,这些地就该一步步走向风化,变成盐碱荒滩了。】

【信王一看,那这不行啊。好端端打下来的地,让这帮只会背书的官儿给种废了,这不是造孽吗?】

【于是乎,他做了个超级大胆的决定——】

【他要在西域,给这些个分配过来的官员们——】

【开课!讲学!】

画面再次变化,又换了副模样。

这回出现的是林渡一把撸起袖子,站到了一片田垄上,底下乌压压地坐着被紧急召集来的官员,一个个都是满脸茫然的模样。

而天幕的声音里头也染上了几分哭笑不得的劲儿来。

【您看看,您看看。大皇子最担心的事,不还是发生了吗?】

【这是他一个王爷该干的活儿吗?他要是真想替朝廷分忧,好歹也该先写个折子呈上去,等大皇子准了再召集官员讲课不是?】

【可咱们信王呢,折子?什么折子?先把课讲了再说!】

【咱们经常当牛马的人都知道吧?这叫什么?这叫——】

【——越级干事啊!】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二十四口 科举改革?

林渡只觉得嘴里像是被人强灌了三斤黄连, 从舌根一直苦到了嗓子眼,明明脸都皱成一团了,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越级做事啊!那可是搁在现代那种相当宽松的职场环境里都是顶级的忌讳的存在, 更何况是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

未来的他到底是让他这群兄弟们给惯成什么样了, 才敢这么堂而皇之的、当着满堂官员的面的,做出这等子要了老命的事来?

林渡在这边吓得几乎要背过气了,可御座上的虞武帝却只是眼皮微微一颤, 居然没有太多的感觉。

他甚至啧了两声,目光在下头跪着的林渡身上一绕,开始琢磨起要不要让巾帽局给老七做对膝垫了。

照这个架势, 天幕是指定不打算放过老七了。可皇室的体面还要维持,自己该问还得问, 老七该跪还得跪, 该答还得答。

旁的皇子跪也就跪了, 偏偏跪在那儿的是兄弟们放在心尖尖上的老七。

他要是跪坏了膝盖, 那个被自己亲手养大的、满脑子兄弟情谊的好大儿, 怕是真的要跟他急眼的。

虞武帝瞄了一眼林溯,见他一脸担忧的看着老七, 心就塞塞的。

打这次老大从府里出来后,就没单独来过宫里几次了。纵使自己喊过几次, 也都是匆匆的来, 匆匆的走,一门心思都扑在了那几个总是被天幕反复提起的其他儿子身上。

哎,老大吧,什么都好,就是被自己教的太过重兄弟情谊了。

这老七往后都要撵他下位了,不警惕着也就罢了, 怎么还关心上了呢?

这要是换成他做皇子的那会儿,老七怕是今晚就该入皇陵了。

可惜,虞武帝还真不能拿老七怎么办!

这段时间他算是看明白了,他再怎么圈禁老大,老大都不会放在心上。但他要是对老七出手,那他们之间的父子亲情,势必是要一刀两断的。

不过虞武帝心里也明白,这事儿他还真不好管。

骂老七僭越?可听天幕的意思,这事办了也就办了,不但没惹出乱子,还在西域那片地上实打实地留下了东西。

况且天幕方才那口风,那帮官员的做派也确实该有人上去劈头盖脸一顿收拾。

更要紧的是,这事儿真正的苦主根本不是他,而是他的好大儿老大林溯。

“老大。”虞武帝闭了闭眼,决定祸水东引,“你是苦主,你怎么看?”

他也想看看,他全心全意养了这么多年的老大,遇上这种事儿,究竟能不能拿出个章程来。

林溯打林渡跪下的那一刻起,心就一直提溜着,眼也是一点都不敢错开的。就怕林渡一个嘴上没把门了,说错了话,惹得父皇不高兴了,又罚了他去。

如今见虞武帝总算开了口,赶忙站了出来,先是瞪了林渡一眼,这才行了一礼,温声开口:“父皇,儿臣以为,七弟此事办得虽于理不合,却于国有功。”

“西域新附,最缺的就是能教会百姓如何保存地力、持久耕种的人。七弟既有这个本事,又肯揽这个苦差事,是朝廷的幸事。”

“若真要追究,那也该追究儿臣不察之责才是。是儿臣没能及时给西域派去得用的农官,才让七弟不得不越俎代庖。”

虞武帝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往自己身上拦责。”

林溯无奈一笑,将声音放软乎了些:“父皇,七弟就是这个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哪有那份心思?不过是一时急躁了,没顾得上罢了。”

虞武帝未置可否。老七有没有这份心思的,那还是都是小事。他怕的是落到旁人眼里,便成了老七该有这份心思了。

林溯顿了顿,他侧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林渡,嘴角微微弯起:“不过,小七既犯了错,那该罚的还是要罚。”

“父皇,儿臣以为,既然小七能在西域开课讲学,那在京城自然也能。”

“如今西域虽不在大虞疆域之中,但岭南,金州一带,官员于农田耕种多有不通之处。”

“儿臣想着,不如往后就让清吏司的官员每月初一、十五到信王府听讲,学习此番道理。”

“如此一来,既全了朝廷的体统,培育出好些能干实事的好官儿,又不至于让小七那一肚子的本事没处使的。父皇以为如何?”

户部那边好几个官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脑袋一转,就直勾勾的盯着林渡看。

那眼神激动的,跟在看一头待宰肥羊没什么区别。

林渡却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溯。

大哥!你明明知道我躲这些官员都来不及,怎么还把人往我跟前送啊!

虞武帝这回可算满意了,他点点头道:“这主意不错,就照你说的办吧。”

他说着,目光转向林渡,那股子嫌弃劲儿又翻上来了:“你也别跪着了,站起来听吧。”

林渡这才委委屈屈的从地上爬起来,由着林溯搀了一把,颤颤巍巍地退回人群里去了。

【那您要问了,大皇子不是安排了六皇子去盯信王的梢了吗?如今倒好,人信王都快骑在选拔制度头上撒野了,怎么也不见六皇子出面制止?】

天幕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叹了出去。

【哎,还不是因为那帮子官员差劲的连六皇子自个儿都看不下去了吗?】

【咱们六皇子这回啊,非但不拦,还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后一排,听得比谁都认真。】

【要是真碰上那种实在不开窍的,他甚至会主动替信王补上一句:“我家老七的意思是,你们那套在中原都不一定管用,别在这儿瞎祸害西域的地了。实在干不动,主动辞职走人吧。”】

林渡:“……”

林溯:“……”

林沐:“……”

一时间,都不等满朝文武们先反应了,这群皇子的目光就先落到老六林洛的身上了。

老六这张三十七度的嘴里,是怎么说出这么讽刺冰冷还扎心的话的?

【当然了,走人是不可能走人的。再怎么说那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来的,好不容易捧上个有钱有闲还有权的金饭碗,谁会想不开辞职?】

【可问题是,咱先头也说过了,大虞那套选拔制度天生就瘸了一条腿。更何况虞武帝在位那几十年,几乎年年开秋闱、扩恩科,恨不得把天下读书人的羊毛都给薅干净。】

【这就导致那稍微有点真本事的,早就被前头全部搜刮完了。轮到咱们大皇子登基接手人才库的时候,库里头剩下的,说句不好听的,那真是歪瓜裂枣居多。】

【所以啊,那批派往西域的官员,质量尤其感人。咱们信王殿下都把自个儿讲到嗓子冒烟、脑袋发烫了。那底下的官员们还一个个瞪着眼睛,一听全会,一记全废呢!】

林渡:“……”

质量,有这么差……吗?

他是能理解一个祖坟不能总冒青烟,一个时代的人才数量也是有限的。

但大虞的人口基数摆在那里,后头又硬生生打下了那么大片疆域。虽说战乱会削减人口,但补充进来的人口更多,总人数只会往上走。

这么多人里头,虞武帝能凭几个春闱秋闱就把人才全部提前薅空了?

不可能啊……总归也还是能余下些虽不算惊才绝艳,但也实打实抗造耐用,学识不差的才是啊。

林渡撇撇嘴,决定再往下听听。

按照天幕的性子,他指定是要解密其中的缘故的。

【信王也是这么想的。他一看这个架势,就觉得不行。他这都已经把火说上来了,嘴皮子说破了的,继续教,那也铁定还是跟现在一样,教不会一点的。】

【那怎么办呢?只能往外头寻摸人才了呗!】

【管事的不行,那就干脆把摊子铺大些,连那些没品没级、但能在衙门里跑腿打杂的吏员也一并叫过来,一起教得了。万一给他瞎猫碰上个死耗子,找出几个能教的会,那西域的地也都能盘活了。】

林沐皱了皱眉,脑袋一歪,就贴到了林渡的耳垂边上:“只需要几个人会?”

“嗯。”林渡点点头,目光飞快的扫过天幕刚刚放出来的西域全景图,“看天幕放出来的地图,那地界不算大,能耕的地也没几块。这种地方,懂行的不在多,在精。”

“有几个真能拿主意的,把地方上的土质水文摸透了,剩下的人照章办事就行。”

林溯露出点若有所思的表情。

林渡眼角余光一瞥林溯的表情,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大哥这是什么表情?西域的精那是因为西域地广人稀,必须要精!咱们大中原的,可用不上这个单精啊!

【这一教可不得了!信王发现啊,在那些考春闱考不上、考秋闱也考不上,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当吏员的人里头,居然有不少是有真本事的。】

【不止是学得快,上手也快的很!没几堂课就能跟他有来有回地讨论怎么改沟渠、怎么沤熟肥。】

【这回轮到信王想不明白了,这些人的本事明明在明经实务上头,干嘛非得去跟春闱秋闱死磕那几首破诗?总不能这官场还有鄙视链,那从春闱秋闱厮杀出来的官儿,就比那考明经实务出来的官儿高上那么一等吧?】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的挪开了目光。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真是这样。

倒也不全是文人相轻,实在是官家喜欢什么,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就追捧什么。

这些年明经实务虽然一直都在开设,可真从里头考出来的,有几个被重用了?

久而久之,大家心里那杆秤自然而然就偏了。久而久之,这鄙视链也就悄默声的全生出来了。

天幕的语气愈发促狭起来,颇有几分替人喊冤的意味。

【要咱说啊,这口锅还得稳稳当当地扣在虞武帝头上。】

【您想啊,他在位那几十年,秋闱一年接一年地开,春闱恩科加了一场又一场,满天下的读书人谁不知道官家最看重的就是诗词歌赋?谁不想往那条道上一头扎进去,一步登天?】

【至于明经科、实务策论么……那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整个大虞的读书人就是被这股子风给带偏了。这也才导致那些明明更擅长明经实务的苗子,宁可咬碎了牙去啃八股文,也不肯在实务科上花心思。】

【所以说啊,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人才少了,是人才被硬生生浪费了。】

虞武帝:“……”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他是年年增开春闱,可为的不还是给朝廷挑选能治理一方的人才么?

殿试上首考的也从来是实务策论,诗词歌赋不过是开场暖场的摆设。

说到底,不过那帮儒生自己一窝蜂的要钻进了牛角尖,非要在诗词上争个高低,关他什么事?

这天幕,又开始在没个佐证的前提下来胡说八道了!

虞武帝有些气得够呛,他刚想着,把这口从天而降的锅往外推一推的,余光便扫到底下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官家,天幕说的好像也不全错”。

虞武帝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梗,到嘴边的辩白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早些年确实在琼林宴上夸过几个状元的诗赋,也确实把几个写得一手好文章的年轻人破格提进了翰林院。

哪曾想,他也就是随口一夸罢了,可落在天下读书人眼里,就成风向标了。

【信王听了这话,哪儿还能坐得住?等他把西域那帮子吏员都教会了,连自个儿来西域是干嘛的都顾不上了,急吼吼地拉着纯王就往京城赶。】

【然后,他二话不说,干了件大事——】

【上书!要求科举改革!】

虞武帝:“?”

满朝文武:“?”

林渡:“?”

科举,改革?!

这可是事关国本的大事,岂能说改就改!

天下士子,谁不是从开蒙那天起就浸在同一套书里,背的是同样的经义,练的是同样的诗赋?

悬梁刺股十几载,满心指望着靠这一手锦绣文章叩开功名之门。最后被轻飘飘一句“改革”,直接将半生的苦功尽数抹掉了?

试问,这让那些个儒生们谁能受得了?

还有那些刚咬牙把子孙送进学堂的寻常人家,他们这些年的心血与银钱,又该找谁去讨?

几个性子急的年轻儒生当场把书往桌上一摔:“荒唐!我等从开蒙起便习圣贤文章、诗词歌赋!如今倒好,天幕说信王忽然就闹着要改革了?那岂不是让我等十几年的苦功尽付东流?”

“信王殿下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一个种地的,自然觉得种地比做文章要紧!可这做文章才是国之根本,教育大功啊!”

旁边几个年长的儒生虽不似年轻人那般冲动,却也是连连摇头,捋着胡须叹气不止。

他们倒不是不认同天幕上信王的念头,诗词歌赋固然优秀,可明经实务也必不可缺。

但他们又觉得这“改革”二字说的实在是太轻巧了。真要动起来,那牵扯的可是天下读书人的身家前程啊!岂是说能动就能动的?

不止是儒生们愤怒,就连百姓们也都跟着不满的厉害。

京城东头那个卖豆腐的老张头去年才刚咬咬牙把自家小孙子送进私塾开了蒙,就指望着这孩子将来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如今倒好,天幕忽然就说,再过个二十来年的,官家可能不考诗赋了,哪儿能不气呢?

他拎着豆腐勺子在摊前愣了半晌,才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这不是害人吗?俺们供个读书人容易?俺孙子那三字经才刚念到“人之初,性本善”的,这就又要改规矩了?那俺孙子这学还上不上了?”

一旁卖绣品的孙大娘也白了脸色。她倒是没个孙子在读的,只是眼瞅着她家那个大孙子也快六岁了,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了。可天幕都这么说了,这蒙是开还是不开的好?

几个老御史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就站了出来,笏板往地上一顿,痛心疾首的直摇头:“官家,此举万万不可!取士之法,国之纲纪,岂可因一人之言、一事之过而擅自改动?”

“官家,实务固然要紧,可实务能考出什么?是考挖渠还是考种地?若连圣贤文章都不必精通,那选出来的官儿与吏员何异?长此以往,朝堂之上还有几个真儒?还请官家明鉴啊!”

林溯的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变幻的厉害。

他先头听天幕那语气就隐隐觉得不妙,却实在没料到自家这个看着唯唯诺诺的七弟,要么不捅娄子,一捅就是捅破天的那一种。

他一把将林渡拽到跟前,指尖戳着他的脑门,语气里也染上了点无奈和抱怨:“你啊你,这是你能随便提出来的吗?你看看那些大人,都气成什么样子了?”

林渡被戳得脑袋一点一点的,揉了揉鼻尖,心虚归心虚,却不算太厉害。

他是真觉得用诗词歌赋取士不合理啊!

诗词是能看出一个人的才情,可治国理政,那到底靠的还是实务不是?

况且照天幕方才说的那些细节来推敲,未来的自己也不是要把诗词歌赋连根拔掉,不过是想在春闱秋闱之外,增加些实务的占比,让那些个虽不精通诗词歌赋,但于明经实务却有本事的人有一个机会罢了。

反正在他来看,地方官,尤其是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县官,比起文采斐然,还是能蹲下身子看田、能挽起袖子修渠更实在些。

【改革这么大的事,那是能随随便便就提的吗?必然不能啊!】

【所以说,咱们信王在这件事上,当真是长脑子了,却又没完全长。他上书的时候有多爽快,被群起而攻之的时候就有多委屈。】

天幕顿了顿,语气忽然就沉了下去。

【其实从咱们现在的角度来看,信王他错了吗?真没错。】

【虞武帝把持朝政那些年,春闱秋闱跟明经取士之间已经被拉开了明晃晃的差距。而这个差距还实打实地影响了后面几代官员的质量。】

【所以信王想把这两条路拉回同一条起跑线上,方向是对的,初衷也是好的。这一点,不止咱们现在回头看知道,信王本人知道,其实连当时刚刚登基的皇帝林溯,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但知道归知道,这事儿它确实不好办。一来,春闱秋闱那套法子已经用了多少年了?不止虞武帝一朝,往前数,但凡用科举取士的朝代,诗赋策论都是正途。】

【儒生们从开蒙那天起就在这条道上挤,背了大半辈子,好容易要挤到桥头了,你忽然跟人说桥要改道了,这搁谁谁不急?】

【二来,大皇子那会儿才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乎呢,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倒是想支持老七,可他不能一上来就跟满朝文武对着干。】

【所以啊,信王这道折子递上去,等于是把一个最烫手的山芋,抛到了一个最不合时宜的当口,生生把自己和大哥都架到了火上烤。】

【一面是自己无比认同且宠爱的兄弟,一面又是愤怒无比急需安抚的大臣和儒生们。该怎么选,似乎一目了然了吧?】

林渡:“……”

那确实一目了然了。利益相撞则其重。改革固然重要,可若是连朝堂都稳不住了,那再好的方子都得给他烂在锅里,烂的死死的才行!

所以,这题哪怕不用大哥回答,他也只会选大臣和儒生们。

林渡这么想着,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苦哈哈地看向林溯,语气沉重的道:“大哥,你要是选了稳朝堂,压一压这事儿,我不怪你。”

“但说真的,往后要再不把明经实务的地位往上拔一拔,咱们的人才库只会越来越糟。”

林溯听完,彻底沉默了。

理是这个理的,没错。

他也确实该选大臣和儒生们,也没错。

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自己最后选的,好像依旧还是林渡?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二十五口 势在必行的

“小七, 在你眼里,我这个大哥是那种会为了稳住朝堂、为了不得罪那些老臣,能随随便便把你推出去的人吗?”

林溯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委屈, 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往心窝里戳了一下又一下。

林渡站在那边,看似木讷,实则脑子都快被这一声委屈的质问给烤化了。

他傻乎乎的转了下眼珠子, 开始思考。

他的大哥……那个平日里看着温润如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哥,居然——

是个不折不扣的戏精吗?!

最后还是老二林沐看不下去了。他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地抬起脚, 当着虞武帝的面,干脆利落地朝林溯小腿上踹了一下。

梆的一声, 相当清脆, 附近一圈大臣齐刷刷被惊得扭过头来。

一众皇子当着官家的面反目成仇了?有点刺激, 多看两眼。

“行了, 别装了。”林沐嗤了一声, “老七本来就不聪明,也不怕真把老七吓傻了。”

林渡眼珠一斜, 不大高兴的撇撇嘴。

二哥怎么说话呢?他哪里不聪明了?那天幕可是亲口认证过的,他才是那个“大虞第一聪明人”!

【偏偏, 咱们大皇子那叫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他还真选了第二种!】

【他当着所有大臣的面, 将咱们信王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通。就连那封被信王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写出来的折子,都被他一把从御案上抄起来,狠狠地砸了下去。】

【折子撞在金砖上弹起来,棱角不偏不倚地磕在信王的额角上,当场便豁开一道口子,血滋啦乌拉的顺着眉骨往下淌, 半张脸都给染红了。】

【这一下,可不止吓傻了咱们信王了,就连那一遭喊得最大声的大臣们,也都被吓到了,僵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天幕的画面再一次恢复了全黑的模样。

谭盾的《天下》里,最苍凉悲壮的那段音乐忽然响起。

伴随着背景乐,天幕那清朗的声音,变得十分的深沉、忧郁。

【那一天的早朝,是整个大虞最安静的一天。】

【大臣们连呼吸都压着,直到内侍颤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才鱼贯而出。偌大的金殿上只剩下了所有的皇子们。】

【然后——】

苍凉悲壮的背景乐戛然而止。

【就看见,咱们那位刚刚还在金殿上把信王骂得狗血淋头的大皇子,扑通一下跪在了信王跟前,说:“小七,你也跪下,大哥求你件事。”】

满朝文武:“!”

虞武帝:“!”

林渡,林渡的腿又软了,要不是林沐眼疾手快的一把把人给扶住了,他这会儿已经顺着柱子滑到地上去了。

而外头的那群儒生也都傻了,面面相觑着,百思不得其解。

天幕,天幕没说错?还是他们弄错了官家是谁?

未来的官家在向王爷下跪?这,这还有天理吗?

一个年轻儒生手里的书卷滑落在地:“天……天幕没说错吧?未来的官家,给信王殿下……跪,跪下了?”

他旁边一个年长的儒生气得面色煞白,胡须都在发抖:“这、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君臣之分吗!”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就连素来沉稳的老学究也坐不住了,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地对着天幕喊。

虞武帝也深以为此事忍不得。

天幕先前怎么编排都可以当做是后世的戏言,且不牵连老大。

可如今,这天幕竟说老大给老七下跪这等子颠倒纲常的混账话!

这要是传扬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待皇家?又如何肯再支持老大荣登大宝?

他脸色铁青地看向林渡,沉声发难:“老七,你——”

林渡被这一声吓得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的就要往地上跪,嘴里忙不迭地自我辩白:“父皇!儿臣,儿臣真——”

话还没说完,林溯已经丝滑地伸出手去,一把捂住了林渡的嘴巴,将人往身后带了带。

林溯抬起头,坦然迎上虞武帝的目光,态度端正得无可挑剔:“父皇,天幕又不是头一回浑说了。至于当真吗?”

“况且,是儿臣砸伤小七在先。为此赔罪,又有何不可?”

虞武帝:“……”

老大啊老大,你可知这样的编排于你未来登基没有半点好处!

虞武帝盯着林溯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被林溯护在身边,捂的只露出一对眼睛的林渡,忽然就心更塞了。

哎,他是不是该给老大增加点针对性教育?

也不教别的,就专门挑些历史上著名的“兄弟情深转眼反目”的案例,比如玄武门之变、伪诏杀兄、矫诏灭亲之类的。

让他好好瞧瞧,再好的关系,也会有因为野心走向反目的一天。

他这个傻儿子,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诸位看官,您们想想,咱们信王那是什么人?那是个真一门心思全都扑在吃上的主儿啊!哪怕先前拿出那么些好东西来提点兄弟,核心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吃上一口好的。】

【这一回西域之行,算是他头一回正儿八经地行使他身为皇子和王爷的参政之权了。可结果呢?被全朝反对,被大哥当众训斥,折子砸到脸上,最后又被大哥跪下来祈求!】

【这一套连招打下来,换谁谁不懵?咱们信王那个小身板,没当场厥过去,都算他最近身体底子养得不错了!】

林溯听完,狐疑地打量着还被自己捂着嘴的林渡。

老七这身板看着是单薄了些,那离魂之症这几年也确实发作得频繁了些,可平日里也没怎么见着有什么太医、名医的,频繁出入他府上啊?

这天幕怎么说他身体底子算不上好?

他抬起头,越过林渡的头顶看向站在另一边的林沐:“老二,要不,你带小七练练?”

身子骨太差可不行。批折子是个体力活,这万一将来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了,岂不都成了他的罪过了?

林沐想也不想,直接把手一摇,拒绝得干脆利落:“谁的弟弟谁管教。老七可受不住我的训练方式。”

他说的是实话。他麾下那群兵崽子,哪个不是被他从土里摔到泥里、再从泥里拎起来接着摔的?

老七那细胳膊细腿,别说一整套操练下来,光是站在校场上吹半个时辰的冷风,回去就得发热起不来床了。

林溯皱了皱眉,觉得也是。

老二到底是行伍出身,训的是能上阵杀敌的兵,讲究的是勤和苦。

小七素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莫说跟着老二的兵一起操练,就是让他绕着信王府跑两圈,他都能蹲在菜地边上喘半天。

罢了,还是留着自己带吧。也不指望他练出什么名堂来,只教些养身的功法,强身健体就好。

“行。”林溯把头一点,应的也相当干脆,“那换我来。”

林渡:“……”

救命!就没人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吗?再这么替我做主,信不信我,我——

黑!化!给!你!们!看!啊!

他气得呜呜了两声,但那点微弱的抗议还没传出三步远,就被天幕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咱们信王的脑子那是真没反应过来。但他的身子,似乎早就在虞武帝跟前跪出条件反射了,一听到那个“跪”字,扑通一下,也跟着跪下去了。】

【然后,他就听到大皇子跟他说:“小七,咱们就演出兄弟阋墙,让那些个反对的大臣们放松警惕,最后再一举把明经实务出来的重要官员占比提上去,如何?”】

林渡:“……?”

他眼珠一瞥,狐疑的看向一旁站着的林溯。

为什么要演戏?大哥那会儿不都已经当上皇帝了吗?

且不说自古以来朝廷都是上行下效的,单说当时虞武帝积威犹在,他就算借着父皇留下的余势硬推,也未必推不动。

何苦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又是当众训斥又是私下下跪的,演给谁看?

【为什么大皇子要这么做呢?因为,他看着那帮质量相当堪忧的官员,他也遭不住啊!】

【学者们有段时间曾有过一个相当统一的揣测。当年大皇子之所以只干了三年皇帝就跑路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手底下实在没什么能用的人才。】

天幕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其实从虞武帝彻底放权之后,大皇子就已经撤了恩科春闱,还将秋闱恢复成了三年一次。但哪怕做到这一步了,也还是收效见微。】

【秋闱选上来的,诗赋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一到实务就抓瞎。明经科出身的倒是能干,可人数太少,且大多被压在底层吏员的位子上,连正经品级都混不上。】

【堂堂一国之君,想推行新政,环顾四周却发现连个能替他写条陈、落地方略的人都凑不齐。】

【那种感觉,大约就像一个手艺顶好的厨子,面对满灶台的食材,却发现连把趁手的菜刀都没有。】

林渡咂了咂嘴,表示相当理解。

这确实难。虞武帝已经把疆域打下来了,二哥、三哥、五哥也都宠着他,一仗接一仗地往外扩,大虞的版图跟吹了气似的越来越大。

那新打下来的地方要人管吧?新修的渠要人看着吧?新开的盐田也要人盯着吧?

这个时候明明是最缺人才的时候了,可人才库偏偏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