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十八口 为了吃,他

林渡这回真真是冤的要死。

他都觉得, 他这会儿要是站在那黄河跟前,说什么都得跳进去涮涮,看看到底能不能洗干净自己身上的冤屈。

他干过的事情他认, 但这种连影子都没有的事情, 他要怎么认?

“父皇!儿臣——”

“又冤枉你了?”虞武帝冷声打断,“虽是后世杜撰,可也是因你爱吃的名声在外。若你这名头没传到后世去, 还能生出这么多是非来?”

林渡:“……”

这可真,辨无可辨啊……确实,追根溯源, 好像一切的祸端都是因为他好吃的名声太过响亮?又总能为了吃上一口新鲜的,折腾出更多的事情来?

可话又回来了,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爱好, 难道还要为了堵住后世的嘴, 连口吃的都戒了不成?

林渡兴泱泱地退回人群, 从腰间的糖袋子里摸出一粒今早刚熬好的枇杷糖塞进嘴里。

枇杷新鲜是真的新鲜的, 就是无论是糖还是水果自带的甜度都不大够,混到了一块儿, 反倒是让酸抢走了味道,直接酸得他一张俊脸都皱成了一团了。

看来得催催二哥, 赶紧把北境打下来才是正经。

糖这种东西, 到底是跟树和树皮的关系不一样的。树没了树皮能活,但他离了糖真的会抑郁致死啊!

小十一下意识地盯上了林渡手里的糖果,咽了口口水。

奇怪,他怎么突然想尝尝七哥手里的吃食都是什么滋味儿了?

【说起这五皇子林珃,那在正史上的篇幅可是足足占了好几大页。】

【咱们一些特别喜欢看战争史的看官们应该是知道的,虞武帝有两个战神儿子。】

【一个是先头说过的那位大将军王, 二皇子林沐,擅长陆地作战,退可抗击北境、驰援西凉,进可吞没北朔、实现陆域的二度开拓。】

【而另一位,就是咱们的五皇子林珃了。这位呢,跟二皇子不同,是个十分擅长水上作战的。】

林渡瞄向自家五哥。

天幕的性子可没人比他摸的更透彻的。就跟那脱口秀的第一排一样——不养闲人。

能在这种当口被单独拎出来讲,还搁在二哥后头相提并论,那五哥身上一定有他们至今没发现的本事。

不过,能在正史上单独占了几页纸啊……

按照当前文字ZIP的程度,五哥这是在未来打下了多大的惊天伟业?

就连虞武帝都跟着来了精神。

他这辈子最快意的事就是看着大虞的版图一块一块地往外扩。

前半截的国土都是他亲手打下来的,可岁月不饶人,如今纵使雄心未老,身子骨也撑不住北境的苦寒、海上的风浪了。

他常在宫里叹息,恨人生苦短,不能尽展抱负。

先头天幕说老二后来收服了北境,他已经高兴了好一阵子。没想到今几个又送了个惊喜来。

他家老五,居然也是个能被史书大书特书的、擅长水战的人物?

虞武帝看着林珃,感慨道:“老五,朕倒没看出来,你竟是水上的帅才。”

“朕从前只当你性子沉稳,不爱出风头,却不想你是把本事都藏在水底下了。”

“你这些事,怎么从来也不跟朕提?”

林珃:“……”

他挠了挠头,黑黢黢的脸罕见的显出点红色来。

也不是不说,实在是,他也不知道啊。

【不过说到五皇子是怎么被发现擅长水战的,那可真是件顶顶巧合的事。】

【咱们刚刚不是说到那会儿林渡不知道又为了哪口海鲜,专程跑到金州去了,还不肯回来么?】

【太子林溯琢磨琢磨去的,最后到底是求到了五皇子跟前,就盼着人能把小七给捞回来。】

【五皇子一听,当即表示:“这有什么难得?”,然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去金州了。】

【事实证明,劝咱们信王放弃吃的,乖乖回京的难度,实在不亚于让一匹贱嗖嗖的马自己乖乖地从南疆回到北疆。】

【林渡是谁啊?那是为了一口吃的能辩驳全天下的人物,肚子里藏了一整套诡辩的功夫,见着自家五哥便滔滔不绝地摆开了阵势。】

【而五皇子呢,咱们从史书上可以知道,虽算不上木讷吧,却也不是个能言善辩的。更要紧的是,这个人吧,还特别会换位思考、自我说服。】

【他想啊,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喜好呢?自家小七好吃那是出了名的,又是为了一口海鲜专程请命过来的,现在不肯回去,那指定是还没吃够。】

【这能有多大事?反正京里如今安生的很,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些个皇子全部待命,就陪着他在这儿吃呗。等他什么时候吃够了,他们就什么时候回去了。】

【于是,五皇子就这么成功地说服了自己。非但不再劝林渡回去,还陪着林渡一道儿,在金州吃起了海鲜。】

林渡听着听着,眼前就一阵阵发黑。

不止如此,他的腿肚子也软得厉害,要不是林沐在旁边搀了一把,他差点当场瘫下去。

父皇对别的都可以不在意,唯独对版图够不够大这件事,那是实打实搁在心尖上的。

如今让父皇知道,自己带着未来的海上将军王胡吃海塞、就是不干正事——

这罪过他得怎么辩,才能把自己摘出去啊?

虞武帝倒是没林渡想的那么生气。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眼底掠过一丝兴趣。

他倒想看看,自己这个老七是不是又吃着吃着,吃出了什么新的妙招来。

天幕浑然不觉底下的暗流涌动,语气反倒愈发雀跃起来。

【诸位看官可别忘了,海鲜的滋味,那是神仙来了,都得先长上三斤肉的程度。】

【而五皇子一个常年窝在京城的旱鸭子,连河鲜都没尝过几回,哪儿抵挡得住这种阵仗?当场就沦陷了。一连几天,跟着咱们信王吃了个爽。】

【他那会儿甚至在感慨,自己就是跟信王交好得太晚了点,要是早几年就跟着老七混,说不定能吃到更多更好吃的东西。】

【而咱们信王也没想到啊,自家五哥居然有能跟自己吃到一块儿去的一天。一个高兴,就忘乎所以了。】

【有一回,他们两个吃螃蟹吃撑了,就一边瘫在席子上揉肚子,一边嚼山楂片消食。】

【吃着吃着,五皇子忽然感慨了一句:“海鲜可真是个好东西……咱们要是能生活在水里,是不是总能吃到最新鲜的?”】

【这话哪怕是搁到现在,咱们都得喊上一句,这不是闹么?江苏的湿度都上100%了,也没见着那里的人进化出鳃啊!】

【但这放到信王的嘴里,这反而成了件容易的不能再容易的事情了。】

【那信王是怎么说的呢?咳咳,诸位看官请听好了——】

【信王随口就接了一句:“这还不简单?学着鱼的样子,给自个儿装个鳃不就成了吗?”】

这回,都不用满朝文武去瞧他了,林渡自个儿就蹦了个趔趄,直接栽在了他三哥林游的怀里。

林渡:“???”

我?!自个儿给自个儿装个鳃?!

不不不,别闹了!哪怕是放在现代社会,人类也做不到自己给自己装一个鳃吧?

这必须得给自己喊两句了,不然指不定他那位好父皇怎么想呢。

林渡定了定神,刚准备扯起嗓子——

那御座上的虞武帝就摆摆手,让林溯拿块糕点塞他嘴里了。

“别喊了。”虞武帝的语气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这朝才上多久?你都喊了几回冤枉了?”

“往下看吧,假的冤枉不上你。”

林渡:“……”

行,行吧。但,他怎么就那么心慌呢。

【其实吧,从现在回望历史,咱们就知道,信王那指定是说来哄人的,根本没考虑过实现的难度到底有多大,是不是天方夜谭?】

【但五皇子不一样啊,他是真把这话当成圣经了。】

天幕忽然话音一顿,轻咳两声,话头一转,就调去了另一个方向。

【诸位可能不知道啊,信王跟他的兄弟们之间的关系,从总体进程来看,一共可以分成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从元启元年到元启二十三年。兄弟们虽说乐意听一嘴信王的意见,可也掺杂了不少自我思考的。所以,咱们无论是从正史还是野史上,都能瞧见不少皇子们干的蠢事。】

【第二个阶段则是从元启二十九年到元启三十七年。这个阶段的兄弟关系可以用“盲信”形容。哪怕是当时已经监国的太子殿下,许多事情,那也是乐意先让信王殿下掌掌眼的。】

【而且,这个现象还隐约有了点人传人的意思。先是皇子们笃信,再是皇子身边的近臣,最后几乎波及全朝野。】

【直到元启三十七年,整个大虞朝堂几乎顺理成章的,成了信王殿下的一言堂。】

【而咱们当前的时间节点是元启三十年。】

满朝文武:“……”

懂了,怪不得用“当成圣经”来形容呢。如果是源自于“盲从”背景的话,那确实相当合适了。

但信王殿下这些年里究竟都做了什么?居然让一群皇子彻底“盲从”?

难道仅仅只是种了点地,发现了些新鲜的菜种,帮衬着解决了盐糖油的积病?

如果仅仅是这样,莫说皇子们了,他们这些个在朝上站着的,也是断断不敢跟着盲从的。

天幕继续道。

【咱们先头说过,五皇子这个人吧,特别擅长换位思考。】

【他就想啊,自家七弟这会儿子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馋海鲜自助了?不可能。金州渔民众多,哪怕不在水下生活,他们这些个做皇子的也有吃不完的海鲜。】

【忧金州民生了?也不可能。金州虽没什么耕地,但位置靠海,交通便利,时人多为商贾。再加上那会儿子已经有了自个儿的新盐场了,百姓们兜里的银钱只怕比京里百姓们的都多呢。】

【那真相就只剩一个了,金州水师。】

林渡:“?”

金州水师?这名字有点陌生,大虞还有这样的军队?

虞武帝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水师啊……当初刚打下金州的时候,他确实动过组建水师的念头,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一来,金州新附,民心未定,当地人对大虞的抵触远大于归顺。

大虞自中原起家,麾下多的是骁勇善战的陆将,在马背上争天下那是骨子里的本事,可到了海上,连船都未必站得稳。

若在这个时候贸然组建水师,等于在金州的地盘上用大虞的短处去碰当地人的长处,稍有不慎,好不容易摁下去的反心又得死灰复燃。

二来,海的那边有什么他都不清楚,为一个连影子都摸不着的假想敌专程养一支水师,简直是小题大做。

三来,国库实在撑不住了。那会儿,西凉未除,北境仍在虎视眈眈,而岭南才刚打下不久,处处都要银子。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劈出第三条战线。

如此种种之下,便导致这件事被搁下了,且一直搁到了今天还没组建。

可天幕却说,在元启三十一年,金州已经有水师了?

谁建的?钱从哪儿来?将是谁任的?仗是谁指挥的?

【说起这支水师,诸位看官肯定都不陌生吧?正史又称“外邦捕捉器”、“信王专属远洋捕捞队”、“海上丝绸之路开拓者”。】

【对!这是一支除了不会打仗,其他什么都会的军队,也是五皇子海上将军王梦开始的地方。】

一瞬间,满朝文武那燃这熊熊八卦之火和同情的目光都落到了林渡的身上。

林渡:“……”

外邦捕捉器、海上丝绸之路开拓者,他都能理解。估摸着这支水师训成之后,没正经去打过仗,反倒去建立邦交了。

但信王专属远洋捕捞队是什么意思?总不能他们出去建立邦交的初衷,是给自己捕捞远洋生猛海鲜吧?!

虞武帝这回儿是真气不打一处来了,他颇为恼火的抓起手边的折子,就朝着林渡的方向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

“看看你留的名声!再好的事都被你这名声给拖累了!”

林渡低着个脑袋,任由那折子在他的额角砸出个血口子来。

殷红的血顺着伤口哗啦啦的流着,唬得林溯当即就变了脸色,三两步就跨了过来,扯起袖子就按在他的伤口上。

林沐也跟着变了脸,他往前一站,跟个护崽的母鸡似的,愣是将林溯和林渡都囫囵的藏在了身后。

“父皇!儿臣倒是觉得老七这名声挺好的。”他怒目圆瞪着虞武帝,粗声粗气道,“若不是他好吃,哪儿能折腾出这么多事,给咱们大虞带来这么多的好处?”

“您不是常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么?老七这事,不正是这个理么?”

虞武帝:“……”

满朝文武:“……”

理,虽是这个理。但,官家到底是官家啊!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二殿下,您这当面硬辩的,不是在给御史递话柄吗?

果不其然,那些才刚刚被狠狠训斥一番御史们就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眼睛都开始发光了。

好!好啊!太好了!

他们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玩了,不说吃个牢狱之灾吧,这辈子的官身也就止步于此,赶紧自己上个请辞的折子,卷铺盖走人。

没想到柳暗花明,二皇子居然自个儿给他们递来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要知道大虞可是最重孝道的,二皇子这般说话,若是从重,那可就是大不敬,可视同谋反啊!

御史中丞赶紧趁机直奏道:“官家,微臣——”

【金州水师的组建过程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御史中丞:“……”

直奏什么直奏?没看见天幕都在打断吗?等他回去写个折子再说。

【最早其实是虞武帝的念头,但因为种种原因搁置了。后来落到了金州赵家手里,但赵臻都还没来得及动手,人就被下属坑进去了。】

【第三棒是咱们的三皇子林游。可惜林游晕船,再加上和赵臻有那么一层姻亲关系在,不得长久留在金州,最后也还是不了了之。】

【到了第四棒,总算是有了个比较喜人的结果了。】

【信王觉得,偌大一个大虞,不能没有水师,这才在元启二十六年,悄咪咪的在金州着人组建了。】

【只可惜,建是建了,但大虞并没有擅长水上作战的将领,甚至连水上该怎么训练,都没个章程。】

【整个金州水师,除了一腔孤勇外,宛如一盘散沙,怎么都捏不起来。甚至一两年后,连这点孤勇都没有了。】

虞武帝:“……”

若是如此,倒不如不建。总比空吃皇饷要强。

天幕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像是专程来给这场父子僵局解围的。

【诸位可能不知道,其实现在学者们也普遍认为,这支金州水师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毕竟金州水师要战力没战力,要训练基础没训练基础,除了礼宾、建交、偶尔帮信王捕捞个海鲜之外,似乎真没起到什么正经作用。】

【可偏偏,这么一支看似摆设的水师,在吃穿用度、甚至派发的武器上,竟都能比肩当时代表大虞最强战力的二皇子和五皇子的嫡系军队。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但是吧,从大虞的建交层面来看,金州水师的存在,又确确实实有它不可替代的价值。】

画面一转,浮现出一幅金州港口的繁华景象。商船往来如织,码头上堆满了各色货物,穿着不同服饰的商贩在集市上穿梭,一片热闹非凡的市井气象。

【咱都知道,金州靠海,海的那边还有国土。这件事对咱们来说是常识,可对大虞来说,在当时可是件顶稀奇的事。】

【金州水师从建立初期,就一直在传授一个道理:这世上除了战而屈人之兵,还有不战而屈人之兵。】

【所以他们除了练兵,还干了一件更长远的事——通商。】

【水师的战船每次出海,带的不仅是兵器,还有满舱的丝绸、瓷器、茶叶。每到一处陌生海岸,他们先递上去的不是刀兵,是货物。】

画面切到一艘水师战船的甲板,水兵们正将一箱箱货物搬下船舷,岸上的当地人起初满脸戒备,看见丝绸和瓷器后,眼神渐渐从警惕变成了好奇与渴慕。

【准确的说啊,金州水师充当的,差不多就是咱们今天常驻外港的角色。一趟一趟地跑,轮回往复地贸易。香料、种子、海图、造船术……】

【凡是外头的好东西,不管能不能吃、能不能用,先拉回来再说。】

【几年下来,不光是金州本地的百姓富了,连带着东南沿海的好几个州府都跟着沾了光。】

【光信王一个人的小金库,就每年被水师填塞了二十万两。】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本摊开的账册,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被红圈标出了一个数字——二十万两。

【更重要的是,金州水师在海外打出来的名声,不是“战无不胜”,而是“富得流油”。】

【那些外邦人一瞧——连大虞这么一支战力平平的水师都配有这等精良的武器,那他们正儿八经的陆军得有多强?谁还敢动歪心思?】

【反过来,他们看见水师带来的货物又多又好,谁又舍得跟大虞翻脸?】

【这才是金州水师真正的功绩呢,它没有打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海战,但还是把大虞的海疆稳稳当当地守住了。】

满朝文武:“……”

虞武帝:“……”

所以,保疆卫土其实也可以不用打仗,只靠着往来贸易?那他们先头打的你死我活,究竟是为了什么?

虞武帝垂下了眼帘。

他心里是不认同这一点的。外交固然重要,但前提也得是国力昌盛。

大虞的冶铁技术已然算得上顶尖,可每年产量也相当有限,能打出来的顶尖兵器更是有限。

这般要紧之物,不紧着最要紧的两支兵卒使用,却用以外交?

这实在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总不能是又是老七拿出个什么提升冶铁量的方子出来,让每支军队都用了好兵器?

冶铁……虞武帝摇摇头,他是怎么都无法跟吃联系上的。

【但这也是很后来的事情了。元启三十年的金州水师,还是那散沙一盘。】

【那五皇子面对这样摆烂的、给不了任何帮助的金州水师,还能怎么办呢?自己研究呗。】

【这一研究,可不得了了。还真让五皇子研究出个名堂来了。】

【那五皇子到底研究出来了什么东西呢?对,就是咱们现在潜水的时候经常用到的东西——水肺!】

林渡:“……”

水肺?这不是十六世纪才刚刚出现的东西吗?怎么在不久的将来就出现了呢?

作者有话说:

修文了,增加了关于金州海军的内容量

第37章 第十九口(大改!爆改!螺旋改!) 【水肺

【水肺这个东西, 咱们现在是真的一点都不陌生。不仅见过,更是知道其中的原理的。】

【人在水下不能呼吸,不是因为水里没有空气, 而是因为人的肺不能直接从水里吸取空气。水肺要做的, 就是把空气从水面以上送到水面以下。】

【现代水肺的核心组件无非那么几样。一个压缩气瓶,里面装着高压空气。一个调节器,把高压空气降压到人能吸入的程度。一根呼吸管, 把空气送进嘴里。一个咬嘴,让人在水下也能含住呼吸。】

【吸气时调节器打开,空气从气瓶流进肺里。呼气时废气直接排进水里, 变成一串串气泡。】

【再配上潜水面镜和脚蹼,人就能在水下相对自如地活动了。】

虞武帝听得云里雾里。

他自认不是个固步自封的蠢货。这些年, 但凡是能壮哉大虞军队的, 不管是西凉的连弩, 还是北境的火巫, 不过成果存与不存的, 他都着人去研究过。

可跟前天幕里说的这些,别说是能不能研究, 他甚至连听都没听过,更无从见过。

虞武帝下意识的看向下头的林渡。

虽说是老五研究出来的, 可照着这天幕的先说一半的性子, 这技术的源头,也该是老七吧?

林渡被虞武帝看得汗流浃背,只垂着个脑袋,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要他怎么解释?

压缩气瓶涉及冶金,调节器涉及精密加工,橡胶密封圈涉及化工基础。

这些技术壁垒哪怕放在后世, 非专业生也是极难整合出来的。

他一个学了半辈子农学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些?

就算会,照着大虞如今的技术水平,除非迎来一次工业革命,否则绝无造出的可能。

但这也不可能。且不说天幕先头早已说了,大虞的技术已经在工业革命前的巅峰,再进无可进。

到底,问题出在了哪儿呢?

【但同样的东西,放在大虞,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您想想啊,不说这些个原理对于大虞来说有多超模了,就说这冶金的水平,咱们现在是什么水平?那大虞是什么冶金水平?】

【那会儿子连铁的纯度都达不到100%的,还能指望他们冶出无缝钢管来?那指定是不可能的。】

【而再加上五皇子研究出水肺的消息,一直以来都只存在于各种文字记载,没有任何图像,更没有确定的文字描形。这些年,其实一直都被学者怀疑到底存在过没有。】

【而根据前段时间的考古发现,学者们这才可以肯定,这并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水肺,而是类似于水靠+潜水钟的设备组合。】

林渡瞬间松了口气,如果是这两个的花,那就好解释太多了。

【至于为什么会被叫成“水肺”,在《金州海志》上倒是有过一星半点的记载。】

天幕上的画面陡然一转,放出页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白纸来。

纸张白晰,字迹清晰,一看就是誊抄而来的,并非原件。

【信王言:“海中有豹,谓之海豹。其形圆硕,长约六七尺,首圆无耳,目大而润,短吻有须,体覆细毛,色苍灰而杂玄斑。腹腴如鼓,尾末歧为两鳍,前肢亦如短桨,行于陆则匍匐蹒跚,憨态可掬,入于水则疾若飞矢,能潜深渊。兄欲使人长生于水,何不研此物?观其潜水行陆之能,仿而用之,庶几可达。或可命之为“水肺”。”】

林游:“……老七,你怎么知道金州有海豹?”

这样水陆两相宜的生物,他这个在金州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都一点消息没得到过,老七这么个连金州城门朝哪儿开的都不知道的人,是如何知道的?

林渡被问得一愣,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差点就吃过了?”

不然他还能怎么解释?来自现代的常识?

不过这话也不算扯谎。他这个身份头一回知道金州有海豹,还真是因为吃。

他虽然不大受宠,可受宠的那几个不全都被圈了个正着公?

要如何剩下的皇子们选出个新主儿来,这种连中央官儿都头疼的问题,地方官就更不知道答案了。

于是他们便有了个绝妙的主意——广撒网,弃捕捞。

就照着各家能在外头走动的皇子的喜好各备一份年礼,主打一个谁也不讨好、谁也不得罪。

这样即便捞不着从龙之功,可等真换了主子,自己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金州原先的指挥使也打着这么个如意算盘,所以送到林渡府上的都是些鲜活海货,其中还真有过一头活着的斑海豹。

只可惜林渡是个自我保护意识过剩的,一看见那头圆滚滚的海豹就吓了个半死,赶紧让人好生拉回去放生了。

吃海豹啊!这是吃了几个熊胆才敢动的玩意儿?而且,它也不好吃啊!

林渡想起穿越前在挪威吃海豹肉的经历,痛苦的脸都皱起来了。

林沐好奇了:“差点?你放过了那头海豹?”

林渡把头摇的跟波浪鼓似的:“可不敢吃。瞧着就怪,闻着也腥气。京里的大夫再好,也没见过这种东西。我怕真吃病了,连个治的机会都没有,就一命呜呼了。”

林溯当即就黑了脸:“小七!这话是你能说的?”

堂堂皇子在宫里张口闭口“一命呜呼”,这跟在父皇跟前上眼药有什么区别?

林渡缩了缩脖子,脚下一转,心虚的躲到林沐身后去了。

但他心里可不服气了。

不就是这个理儿吗?他还不信了,太医院的医正治起菌子中毒来,还真能比岭南当地的赤脚大夫强?

【其实,从咱们现在的视角回头看信王这个引导,那就像拿着一张画错了的海图,偏要找到传说中的蓬莱仙岛——方向偏得离。】

【可偏偏五殿下就非得顺着这条路一条道走到了黑。甚至走到后头,都直接魔怔了。】

天幕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儿,画面跟着一转,变出只Q版海豹毛绒玩偶来。

圆墩墩的一只,还套着身黄乎乎的毛绒衣裳,脑袋上顶着个黄皮子帽儿,嘴里却叼着根粗粗长长的吸管。

【野史里头有过这么一段。说是这五皇子在经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在一个睡意朦胧的夜里做了个梦。】

【梦里头,一只憨态可掬的海豹一边用自己的前肢拍打着胸口,一边发出信王的声音:“你看我像什么!你看我像什么!”】

【您看啊,这本该是个极其温馨的画面对吧?有人有宠有对话的。】

【奈何,五皇子成天睁眼海豹闭眼海豹,早就烦得要死了。这会儿子好容易睡着了又梦到了海豹,还是个会说话的,那心里的怒气值可不就顶天了公?】

【所以,他直接没好气地回了句:“我看你像条会呼吸的大肥鱼!”】

【这可不捅着了海豹子的肺管子了公?好好的一只豹,被这迷雾兜头一笼,片刻后就化成身一条像模像样的胖头鱼了。】

那画面还随着天幕的话一道变化。

一团五彩斑斓的白把那只海豹一盖,再左右撕扯着拉出几团突兀的气泡。等气泡完全散开,就只剩下一条——

……长着海豹脸的,胖头鱼了。

林渡忍无可忍,脱口而出:“……这不就是黄皮子讨封的变种版吗?”

林溯低下头,轻声问:“什么黄皮子?”

林渡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摇头。

这东西如今还是北境特产,估摸着二哥常年在外打仗,也未必知道这玩意儿的来路,他没必要再给自己惹火上身。

可偏偏,林沐还真就知道。

他跟北境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他甚至在战场上亲眼看见蛮子把所谓的大巫请到阵前来装神弄鬼,试图靠那套把戏赢下一局。

当然,结果自然是蛮子惨败。

但他战后把那大巫连人带东西一并捉了来细细审过,才知道大巫身边供着的就是黄皮子,蛮子管它叫黄大仙。

林沐倒是好奇了,老七是怎么知道的?还这么清楚?

要知道,这件事他不止没对外说过,连军中都将士下了禁令,绝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

这老七,怎么失个忆,身上还多了不少秘密了?

【那鱼,额,海豹也是傻了。眼神幽怨的看着咱们这位五皇子,直到整条鱼从银变粉,体积从小变大,眼白从白变红了,才赶紧漂浮上水面,大口大口的换气。】

【可您想想啊,哪儿有鱼能完全离水的呢?这鱼儿不过是呼吸了两下,身上就又干又痒的,非得往水里栽不成。】

【您瞧瞧,您瞧瞧,那这问题可不就来了吗?海豹是靠他那个顶级大肺在水里游的,肺憋了,得浮出水面换气。】

【可经由五皇子这么一点拨,它成了海豹鱼了。这鱼又离不开水的。他要怎么办?】

满朝文武、就连虞武帝的耳朵都瞬间立起来了。

他们目光无不期待的盯着那天幕,呼吸都急促了好些。

来了来了!他们最期待的水靠+潜水钟的组合结构马上就要被揭晓了!

【它啊,一路蹿到了那芦苇从边上,挑准了一根又粗又长的,“嗷呜”一口,直接扯断。】

【再叼住两头中的一头,把一头留在水面上,整条鱼就这么在水里优哉游哉的游了起来。】

满朝文武:“……”

就,就这么简单???

这不就是每个水边长大的娃娃打小就知道的土法子吗?

亏得他们方才还跟着天幕一道儿心潮澎湃,以为能憋出什么扭转水战格局的神兵利器,结果就这?

虞武帝的脸色也阴沉的厉害。

荒唐!这天幕当真荒唐!他有些恼羞成怒的想。

试想一下,若是真打了海战。对面是什么装备他暂时不知,可大虞的将士就靠着这么根芦苇管子去迎敌,这不是摆明了让对手笑话?

好在底下那群儿子们倒是一个比一个稳得住。

天幕不靠谱又不是头一回了,可他们的好弟弟好七哥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他既敢给老五指这条路,后头必定还藏着真家伙没往外掏。

就是天幕到底知道了没有,犹未可知。

“老七。”五皇子小心翼翼的绕到了林渡的身后,戳了戳他的后腰,“你给哥哥透个底,潜水钟有机会,有机会吗?”

林渡一直在偷偷观察虞武帝的脸色,见自家父皇正兀自生着闷气没往这边瞧,便飞快地转过头,冲林珃用力点了一下。

然后比了个口型:回去画给你。

林珃的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他赶紧拍了拍林渡的手膀子,退回到了一边。

虞武帝:“……”

这大殿之上,多的是他的耳目。他的好老五跟好老七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暗度陈仓,是当他瞎了不成?

虞武帝立刻递给苏文敬一个眼神,示意他派人去盯紧老七的举动。他倒要看看,这回老七能画出什么样的图来。

苏文敬苦哈哈的垂下了眼帘:“……”

哎,官家跟殿下们斗法,遭殃的,总是他们这些当奴婢的。

盯信王可不是什么轻省差事。虽说这位是个脾气好不摆架子且什么心机的,但架不住其他皇子们盯这位盯的最紧张啊。

往往他身边总是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连个缝都没有。尤其是最近,被这天幕闹得,身边跟着人就更多了。

皇室暗卫纵然有千万本事,那也得能插的进去不是?

哎,他得想想怎么办,或许,他应该另辟蹊径,在五皇子跟前插点人手?

后头的事——没有了,全没有了。

那天幕说完了那句“优哉游哉的游起来了”后,就跟被突然砸了场子是的,就彻底没声了。

最紧要的是,那天幕还尴尬的挂在那呢,既没有要收的意思,也没有要放的意思。

这满京城等着看戏的人刚开始还能耐心的等着,可时间一长,也不免开始窃窃私语了。

“这是怎么个事儿?今个儿的天幕结束了?”一位老汉拉着身边的儒生问道,“时辰不是还没到公?”

“不清楚。”那儒生也蹙着眉,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许是主讲人临时有事儿?”

唯独林渡,不止眼神活跃了,就连表情也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活泛来。

哎嘿,举报!指定是举报!让他戴着那海皮子讨封说啊!

那是野史吗?那是披着野史的皮子传播封建迷信呢!现如今的几个平台谁不对这个敏感肌?在这个当口说这个事情……

活该!找封!

虞武帝等了一会儿,见天幕都没个要继续的意思,就挥挥手,让各自散了,只是临走前,又叫住了林渡。

“老七,留一下。”

林渡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幸灾乐祸变得如丧考妣了:“……是。”

百官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只是在经过林渡身边时,脚步都不自觉地快了半拍。

谁不知道,官家单独留信王说话,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

等到满殿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渡才垂头丧气地走上前去,撩起袍角往地上一跪,身子一矮,直接坐在了自己的鞋跟上。

苏文敬:“……”

七殿下也真是,这坐没坐相跪没跪相的模样,就不怕官家揍他板子吗?

林渡可不知道苏文敬在想什么,他就垂着个脑袋,揪着自己袖口搓了又搓,语气听着就怨气满满:“父皇,儿臣近来没惹什么事吧?”

虞武帝被他这副又是委屈又是怨气的做派气乐了,靠在御座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惹的事儿还少?朕让你留一下,你就这副模样?”

林渡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儿臣是怕父皇又要问天幕的事吗?这什么水靠,潜水钟的,儿臣是真不会啊……”

虞武帝哼了一声,倒没有再追问那“水靠”、“潜水钟”的事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老七,金州水师,你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

等等,这章不大对,我在修。

现在有个严肃的问题是,我给自己挖坑了。水肺其实参考的不是动物仿生学,而是压缩空气理论。这个点是我在跟我化工系领导聊天的时候发现的。我的水族馆朋友跟我说,打氧这种事情,一般不会发生在自发性水体生态的部分。也就是说,整个剧情点,我出现了认知偏差。

这边我其实紧急补救成想写林渡自知认知偏差的,但其实我前面没太留下口子,而且我一直用的动物仿生学的思路,马上重新编排整篇思绪。

30/31号日万赔罪。

私密马赛,哇达西下次一定不让自己陷入专业陷阱。

我终于——————在消耗了十个基友,把2个堂哥1个表哥气到回实验室发疯后,改出来了!

二更

我姥姥:娃娃,你要写小说俺们不反对,但你不严谨很丢人。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改!我现在改!

生活在理工之家是这样的,我去写检维修方案了……

第38章 第二十口 信王:父皇

林渡:“……啊?”

他实打实的懵了一下, 随即就恍然大悟。

也对。就跟先蛋后鸡一样,如果不先把金州水师弄出来,后头一切的落地, 那都是空谈。

虞武帝先问水师, 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林渡低下头,开始认真盘算起,如何建设出一支“符合天幕历史特性”的金州水师了。

客观上讲, 金州确实有建水师的条件。

金州靠海,四周也没什么农田。所以金州的居民多的是出海打鱼的渔民。也就造成了大家的水性大多不差,弄出来的船只稳定性也高的客观现象。

但主观上说, 金州归顺的时间实在太短,还在归顺之后没多久, 就赶上地方官吏横征暴敛, 把当地百姓折腾得民不聊生。

这都不用细想这人心捂没捂热乎了, 到现在金州还没人扯旗造反, 他都觉得虞武帝该烧高香告慰祖宗保佑了。

而且, 先前能镇住场子的指挥使也才刚放回去,还没能把散掉的人心重新拢起来, 这时候要大张旗鼓地征兵建军,只怕当地百姓第一个不干。

想要组建支水师, 至少还得再等两三年, 等民心彻底稳下来再说。

再说了,想要养一支水师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金州本地的财政未必撑得住。至于国库……

北境那边可是实打实看得着的利益啊,朝堂上那帮大人怕是没一个肯在这个当口再拨一笔款子去建什么水师。

当然,更要紧的是,他一个种地的, 压根不懂怎么组建军队,哪儿敢在父皇跟前乱说?

所以,要不,先东拉西扯上两句看看情况?万一就被他糊弄过去了呢?

林渡眼珠子一转,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于是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全凭父皇自己做——”

话才说了一半,虞武帝便一个冷眼扫过来:“你府上又缺人了?菜地里的菜也不想要了?”

林渡:“……”

好嘛,不就是想躲个懒么,至于这么威胁人吗?再塞下去,他府上都快没他的人了。

还有他那菜地——

林渡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两个连个苗苗都插不直的“岭南来的老农”,就恨得牙根痒痒。

他就不明白了,父皇分明知道他送来的“岭南来的老农”是毁田毁苗苗的好手,怎么就不知道换一些人呢?

他那一地的菜苗苗,哪个不是他心里头顶顶重要的宝贝?随便养死一株,都够他在府上哭半天了好吗!

林渡气的攥紧了拳头,手腕一颤,就在身边比划了两下撒撒气。

虞武帝的余光刚好瞄见了林渡的小动作,嘴角一抽,险些笑出声来。

他家这个老七,耍起小脾气来,还真挺可爱的。怪不得他那些个儿子都喜欢他,多看两眼,感觉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

看来,往后得多把人往身边拘拘才好。

林渡可不知道虞武帝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眼尾眉梢往下一耷拉,就扁着张小嘴叭叭起来。

“父皇,不是儿臣府上差人,实在是要在金州建个水师,他难啊!”

虞武帝睨了他一眼:“哪里难了?”

林渡重重地叹了口气:“回父皇,金州那边的客观条件是有,海港、渔民、船只,都是现成的。可金州的民心实在是散沙一盘,这时候大举征兵,只怕适得其反。”

“还有国库的银子,这些年虽说风调雨顺,可这满朝文武的月俸,北境的军费,西凉和其他城市的粮仓、垦田、抗洪的,哪里不要钱?”

“儿臣虽不在户部当差,可付大人先头来找儿臣的时候,可没少在儿臣跟前抱怨。”

“说是如今户部是恨不得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分花的,哪里还能再凑得出来这么大一笔养水师的钱呢?”

虞武帝狐疑的看着林渡:“付文远真这么说?”

林渡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点点头。

虞武帝哼笑了,他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户部的职权划分这么不清晰了?一个专司农桑的官儿都开始管上银钱了?

但他也没打算戳穿林渡,老五可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倒是有些期待了,如果老七真被他的好五哥架上去了,能在这种事上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虞武帝挥挥手,示意林渡退下。

林渡见状,立刻松了口气。

他潦草的作了个揖后,赶紧转过身去,提溜着衣摆,垫着脚尖,悄咪咪又飞快的退了出去。

虞武帝瞧着林渡那几乎堪称狼狈的身后,冷哼了一声:“德性!”

他低下头,又批了约莫一炷香的折子,苏文敬就从侧门走过来了。

他把手里的信封放在了桌案上,轻声道:“官家,这是从金州寄来的信。”

“赵臻到了?”虞武帝一边问一边放下了手中的笔,拿起那封信,拆开。

他只虚虚的扫了几眼,就重重地将信往桌上一拍,厉声道:“这金州,当真是无法无天了!苏文敬,你传朕旨意,给赵臻增兵!朕还就不信了,区区一个金州,还能静不下来!”

——

“殿下!您是不知道,咱们今个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双喜站在林渡的跟前,眉飞色舞的汇报着今日府内的动态。

“不止付大人来了,就连王大人,宋大人,李大人都来了,兵部的袁大人也递来了拜帖,说是翠华楼上了新的点心,想请殿下您去品品呢。”

跟着信王的这些年,府上虽不至于说冷清吧,但肯私下来往的朝臣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不是不知道自家主子是个心大的,对那个位置连半点心思都不曾有过。

可自己不乐意是一回事,大人们肯登门却是另一回事。

这满朝的大人们越是肯来,就越是说明殿下地位稳固,越是不容易叫那些惯会踩高捧低的奴婢们瞧轻了去。

届时,他往宫里去领些月例的时候,也越是不会被人为难了去。

天幕开播这些日子,他一直眼巴巴地盼着大人们把拜帖递上来,偏生迟迟没有动静,心里那根弦便一直悬着。如今好了,总算能放下了。

林渡却懒懒的往那张梨花木靠背椅上一瘫,双目无神的望着木梁,整个人颓的像是被女鬼吸干了精气似的。

谢谢啊,他可半点不觉得这是好事。

朝堂上那帮大臣谁不是闻着味儿就往上扑的苍蝇?前头天幕拿他描边的事还少吗,也没见谁递过一张拜帖。

今儿肯登门,无非是瞧见了他那个“一手起水师”的虚名。

他要是上了这个当,那便应了那句“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转眼就该眼见他楼塌了。

不管他有没有夺嫡的心思,在旁人眼里都是一回事。

一旦卷进去了,那就是父皇的眼中钉,大哥登基路上非得扫除的绊脚石!

他可没蠢到拿自己的后半生去换一时的门庭若市。

林渡把这些念头囫囵咽下去,整个人又往下滑了一大截,连尾椎骨都快离开椅面了:“后院的菜是不是又长成了一些?采些来,今晚就简单做做,弄碗阳春面就好。”

“底料要用猪油调,不必点盐了,只把那新葱用油炸了,扮上三碗浓缩成一碗的酱油。再用煮面的汤调成汤底就行。”

双喜神色一窒:“啊,这个……”

林渡瞬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怎么了?”

双喜咽了口口水,低垂着个脑袋,愣是不敢看他。就连回话的声音都小了好几个度:“您,您要不,自个儿去后院看看……?”

林渡:“……”

总感觉要大事不妙了怎么办?

林渡沉默了一瞬,挣扎着从椅子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院子。

等他亲眼看见自己好容易开垦出来的那片菜地时,眼前一黑,险些被门槛绊倒在地上。

菜苗苗!他辛辛苦苦养大的菜苗苗啊!

明明今早上朝前还一棵棵精神抖擞地在地里趴着,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全军覆没了?

满地的苗东倒西歪,没一棵是立着的,泥土上横着好几道小水沟,也不知是哪个手抖的拿水瓢当泼水仗打。

这就是他们替他照看的菜园子?

双喜这会儿子终于气喘吁吁的赶上了,见林渡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都跟着哆嗦了两下:“殿下,您看这——”

“退回去!”林渡忍无可忍,小手一扬,就指着大门的方向,震声嚷嚷,“立刻给爷退回去!爷伺候不起了,还不成吗!”

双喜:“……”

啊,官家送来的人,是说退就能退的吗?

——

“所以,这就是你大半夜跑来我府上的理由?”林沐看着趴在自家圆桌上埋头扒饭、吃相极其投入的林渡,气不打一处来。

林渡刚塞了一块油亮亮的大肉到嘴里,闻言抬起头来,一边鼓着腮帮子嚼,一边冲他笑嘻嘻地含含糊糊道:“嗯嗯嗯……父皇、父皇不会……来找二哥……麻烦的。”

嘴里的话囫囵得不成句,嘴角还沾着一粒圆滚滚的饭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