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当真吃的忘乎所以了,忘乎到连半点皇子的仪态也寻不着了。
其实前脚刚把人撵走,后脚他就悔了。再怎么说那也是父皇送来的人,父皇都还没说什么呢,哪有他当儿子的先嚷嚷着退货的道理?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是他好容易才侍弄出来的菜地啊!
要知道,他每天被天幕拎出来描边示众之后,全靠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嫩苗苗抚慰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灵。
结果呢?他的抚慰品就这么让人轻描淡写地给毁了!这换谁受得了?反正他不能接受。
至于为什么偏挑了二哥这里……
实在是旁的哥哥弟弟们多少都还顾忌着父皇的威势,也就大哥和二哥现下还敢跟父皇掰掰手腕。
可大哥到底是父皇一手养大的。虽说护着他吧,可万一父皇借口去大哥府上用个膳,来个父子同乐,他当场就得给跪那儿。
盘算来盘算去,还是二哥这儿最安全。
林沐听得额角直跳,目光落在林渡那张边嚼边说的嘴上,手比脑子快,反握着筷子“啪”一下敲在林渡手腕上。
“吃饭就吃饭,说话就说话!”他板着脸训道,“边嚼边张嘴,谁教你的规矩?”
林渡疼得手腕一颤,指尖一松,筷子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捂着手腕,眼圈说红就红了。
他干脆把碗往桌前一推,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沐:“二哥!弟弟也没吃多少啊……”
林沐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他府上来蹭饭,边嚼肉边跟他打哈哈,碗里的饭粒都已经黏到他自个儿的脸上了!
这般形象,他不过是说了两句罢了,这倒就委屈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性子,试图跟他讲道理:“你管那叫没吃多少?”
“一海碗阳春面,一碟腌萝卜,三块桂花糕。”
“我刚让厨房端上来的那半盘酱肘子你也给我造了半盘——”
林沐越数越激动,最后直接腾得一下站起来了,虎视眈眈的瞪着林渡,把手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老七,来,你跟二哥说说,照你这个吃法,你到底是来避难的,还是来剿匪的?”
作者有话说:
公司出了点事,好烦啊……逢首页必出事的感觉
第39章 第二十一口 夺权,始于
林渡:“……”
他吃的, 有这么多?
林渡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空碗,彻底沉默了。
好像,是有点多啊……
哈哈, 二哥好像也不富裕?早知道去吃三哥——不对, 三哥清心寡欲惯了,府上没什么好吃的,还不如去找四、五、六……
哎, 他这么多个兄弟,怎么连一个能蹭上饭的都没有呢?
“老七?”林沐危险的眯了眯眼睛。
林渡揉着手腕,小声嘟囔:“避难的。”
“但避难不影响食欲嘛……二哥, 你是知道我的,白日里受了那么多的气, 只能吃点好的来补补了……”
林沐:“……”
……下次我再放他进来吃饭, 我就是狗!
他家这个老七啊, 打也打不得, 骂也骂不得, 除了能被他气个半死外,毫无用处。
林沐靠在椅背上, 缓和了半天,才把自己从气闷里拽了出来。
他抱起胳膊看着林渡:“说正事。那几个暗卫你撵回去了, 父皇那边怎么交代?”
“你撂挑子的时候倒是痛快, 现在躲到我这儿来,明天早朝你不还得站到谨身殿上去?”
林渡把滚到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继续扒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嘛。二哥你是不知道,我那菜地被他们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十几棵苗全趴了不说, 浇水还浇得跟发洪水似的,我辛辛苦苦养了大半个月的土都给他们冲跑了。”
“我那会儿子要是不撵人,我怕我忍不住亲自动手了!”
林沐眼睛一瞥,语气满是怀疑:“你打得过?”
父皇的暗卫,不说是千锤百炼,那也是精挑细选的。真对上了,他都未必能在他们手上讨着好处,更何况跟前这个跟白斩鸡似的七弟?
真不知道谁给他的勇气,老大吗?
林渡:“……”
嘴里的酱肘子瞬间就不香甜。
二哥这话说的,要论真打,那指定是打不过的。
但他可是皇子哎,要是没父皇的吩咐,谁家暗卫敢真跟他动手?哪怕打不赢,也能取个平局?
“二哥……”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噘着嘴,满腹委屈的看着林沐,“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林沐冷笑一声:“你现在把暗卫撵回去,就有面子了?”
林渡理直气壮地点点头:“有。至少菜地保住了。”
那天幕说的,这满京城谁不知道他家有块菜地?
二哥回来的晚,又不爱走街窜巷的,自然不知道,如今在这京城里,不论高低贵贱,几乎人人都叫他“菜王”了。
那菜地就是他的脸面,能保住那块菜地,他这脸面就能保住一半!
林沐却不敢苟同。
在身家性命跟前,菜地又能算得了什么?真毁了,再建一块便是。
二人着实有些话不投机了,林渡正想着要不往三哥府上避避难得了,大哥却忽然扯着四哥来了,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的厉害。
林渡瞧着就心里一个咯噔。
他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刚想要起身告辞,林溯就已经越过他,神色凝重的看着林沐:“安全吗?”
林沐会意,指了指自己书房的方向。林溯会意,立刻跟着林沐往那边走,两个人都没有要理会林渡的意思。
林渡见状赶忙转身就要离开,却在路过四哥林池的时候,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拖拽着跟上了。
林渡:“……”
我也要留下来听这么一耳朵的吗?
——
林渡坐在最角落的椅子里,一个接着一个打着哈欠。
他悄咪咪的往下挪了挪,肩胛骨才刚一抵在椅背的横杆,那对眼皮就跟被糊上了浆糊似的,似乎要黏在一起了。
困,果然,吃饱了就该睡觉了……
耳边是跟隔了层纱似的的争执声。
自打进了这间书房之后,大哥跟二哥就一直在吵架。烛芯子都挑了两回了,桌上的写废了的纸也落的有半寸高了,也没见他们吵出个什么结果来。
四哥倒是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左手压纸,右手拿笔,一直在写写画画。
林渡倒是曾探头看过,都是些关于这场争执的纪实文学,寥寥数笔,形象生动,回味无穷。
林渡只看了两眼,就兴致缺缺的坐回去了。
哎,跟他们一心一意玩春秋笔法的实在看不到一起去。他还是喜欢看些写的跌宕起伏,令人拍案叫绝的话本子。
林池倒是用余光瞄了两眼林渡,又不动声色的往那册子上添了半笔。
林渡断断续续的听了半天,总算是听了个明白。
是本该回去金州主持晒盐大局的赵臻赵大人,出事儿了。
那赵臻才刚踏入金州的地界,就遭遇了一伙劫匪截杀,虽没曾受伤吧,可人却是实打实的被堵在了金州外头,再难进一步。
而且那伙子劫匪也瞧着挺有源头的。说是劫匪,却都个个训练有素,手中的刀械更是刻着军中编号的制式兵器。
是明眼人一望就会知道,这是金州当地某些人慌了手脚,仓促间才使出的那种,拙劣至极的灭口手段。
虞武帝也是看出了这点,气愤之余,就已经点了兵马和将领前去驰援。
这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的吧?
可偏偏他的好三哥林游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呢!
而且,依他那副直来直去的性子,一旦得知舅舅刚脱囹圄又遭刀兵,他是绝不会安安分分待在京城等消息的。
也就是为了句“要不要同老三明说”,大哥跟二哥吵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林沐主张告诉三哥。毕竟那是他的亲舅舅,人被关了那么多年,好容易才放出来,如今却遭遇截杀的,瞒着他于情于理都说过不去。
林溯却坚持暂且瞒下。父皇对三哥与他舅舅往来过密早已心生警惕,而三哥眼下又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傍身,贸然卷进这桩事里,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失势。
两人都各自有理,寸步不让,这才僵持了许久都未曾见个分晓。
可林渡听着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大哥跟二哥这会儿最担心的怎么该是三哥吗?金州出了事,京城里,尤其是他们这些个皇子中,最容易出事儿的,不应该是五哥吗?
林渡疑惑的举起手:“大哥二哥,我插一句,当前最应该关注的不是五哥吗?”
“老五?”林沐和林溯异口同声的问出了声。
他们双双蹙着眉,有些不大理解林渡的意思了。老五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事儿,一不涉及他亲族,二他不领兵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是金州。”林渡竖起两根手指来,“天幕可是才说过,五哥是水上帅才。如今事出金州,万一他刚好知道这件事,父皇又刚好乐意,父子一拍即合,就去了呢?”
“不可能。”林沐皱皱眉,“他从未领兵过,父皇根本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林渡撇撇嘴。
这话确实说的也不错。可问题是,天幕说五哥是帅才啊!虞武帝虽说不是个完全相信天幕的,可到底也是信个七八分的。
况且关于金州的这场截杀他听这么久了,也算是听出了个名堂——是场都不算规模的截杀。
这要是虞武帝真信了那天幕的鬼话,指不定就乐意拿给五哥练手呢?
也不必真下令让人过去,就随便在今也的宵禁上放出点无关紧要的纰漏来……
怕是五哥会自己上钩吧?
林渡挠挠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了一句:“大哥、二哥,你说今晚的城门会不会偷偷留出一道缝?”
“什么意思?”林溯和林沐具是一愣。
林池倒是秒懂了林渡的意思,把眉头一皱,就问道:“你是说,不用父皇下明令,老五会偷偷追上去?”
林渡才要点头,林溯就厉声道:“不可能!皇子无诏不得出京。老五他,老五不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
“但金州不能乱。”林沐倒是认同老七跟老四的揣测,“那天幕既说了老五是水上帅才,父皇未必不会旁敲侧击着将他推出去,先试一局。”
“可你别忘了,赵大人是在城门口被人截杀的。若真吹毛求疵的论起来,那也该是陆战!”林溯的语气也跟着硬了起来,“而且,金州水师至今也没立起来。纵使老五擅长水战,身边连个一兵一卒都没有,他打什么?”
林池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把毛笔往耳边一别,哗啦啦的,就把手里的书翻到了最前面,取出个板板正正的纸方块来,递给林溯。
“这是兵部递来的消息。”
林溯跟着林沐一道儿在烛光下展开了。
林渡心中的警铃瞬间摇的震天响,他立刻察觉到不对转身就要悄咪咪的往外挪。
可脚都还没离地呢,林溯就瞪过来了:“小七!你到底给你五哥了什么东西!”
林渡:“……”
算,算是好东西……吧?
林渡心虚的别过眼去,不敢跟自家大哥对视。
那会儿子,他前脚刚借着由头把府上那两个暗卫给撵走了,五哥派来取水靠和潜水钟图纸的人后脚就到了。
他呢,也守诺的很。没费什么功夫的,就把水靠和潜水钟的制作样式给现画了出来递过去了。
甚至,他还随行附赠了张地图,画的就是金州到京城的水系图。尤其是把其中几条水势粗壮些、可以行船的水路专门标注了出来。
但他敢指天发誓,他绝对没有送五哥上战场的意思!
他只是想着,既然五哥于水上极有天赋,又肯下心思研究,那这两样东西指定能很快面世。
这张水系图就当个投名状,等东西做出来,他就早早地从五哥手上弄上一套,一路从京城优哉游哉地浮潜着去金州吃海鲜了。
林溯听完了这番解释,气得脸都黑透了,两个跨步冲上前来,手指戳着林渡的脑袋一个劲地念叨着“你啊你”的,愣是被气得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林沐也是没料到林渡居然连水系图都给了。
但他更好奇了,既然老七能为一口海鲜,短时间内能把一条连通水路都圈出来了,那如果北境刚好有那么一口他喜欢吃的——
他是不是也能勾勒出条,刚好能让大军无痛入北境的路来?
林沐说问就问:“老七,你实话告诉哥哥,北境有没有你想吃的东西?”
林溯气的眼白都因充血而泛粉了:“林!沐!”
林沐立刻举起手来,识趣地往椅背上一靠:“好好好,不问不问。”
这朝野还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稳的很呢。他可犯不着在这个时候把老大气出个好歹,反牵连了自己。
林渡可委屈了,他哪儿能猜到金州说乱就乱了?他更猜不到自家五哥光凭一张水系图、一套还没影子的工程图,就敢自发地随军出征去了!
林溯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你还不了解你五哥,你还不了解你父皇吗?”
“金州一乱,父皇能不派人去平叛?天幕再一开口,父皇能不把这主意往你五哥头上打?”
“这要是没个助力的也就算了,父皇纵使有心,也不敢轻举妄动,可偏偏你这,你这——”
林溯被气的浑身发颤,他狠狠闭了闭眼,将情绪压了压,这才一个栗子敲在了林渡的头上。
“你以为你送的是投名状?你那分明是明晃晃地告诉你五哥:赶紧的,建功立业去啊!告诉父皇:快,路子铺好了,上啊!”
他说着,把手心里攥得发皱的纸方块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林渡大着胆子往纸上一瞄,上头列了不少名字,好几个都是据称擅长川河之争的将领。
林沐倒是有些心疼起林渡了,忍不住反驳道:“你光说老七做什么?老五要真是个安分守己的,能精准地踩进父皇的陷阱,干出这无诏出京的蠢事来?”
“那不是你的错吗?”林溯寸步不让,“老三、老五、老八,哪个不是跟你玩得好?什么不安分守己,不都跟你学的?”
林沐闻言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那老七安分守己了?父皇的暗卫都被他撵回去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林池赶紧站起身挡在中间:“大哥,二哥,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封锁消息。要是让那帮御史知道了,老五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萎了下去。
林溯和林沐对望一眼,双双苦笑。
瞒什么?除非明几个天幕看在一连闹腾了好几回的份上,肯让他们歇上一歇。否则,照着父皇逢天幕必到齐的旨意,老五无诏出京的事用不着等到明儿下早朝,就该让那帮御史闻着味了。
林渡却打心眼里觉得,明天的天幕指定恢复不了。
倒不是主播乐不乐意,实在是干过直播的都知道,这种被举报的就算第一时间把材料递上去了,也得被打回来个三两次才能继续推进。
有这么一来一回的工夫,等天幕真恢复了,怎么着也得过去三四天。
可金州那场仗能耗多久?三四天光景,早该有个结果了,说不定邸报都抵京了。
到那会儿就算御史们当朝直谏,得胜的军报一递上去,功过相抵,得到的惩戒也不过是一顿申斥,伤不着筋也动不了骨。
林溯听罢,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没多想,只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吧。”
唯独林池和林沐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目光在林渡脸上停了片刻。
奇怪了,老七似乎,很不熟悉天幕的脾性?大家都是一道儿看的,这应该吗?
事实证明,林渡确实对这天幕熟悉的不行。
一连三天,那天幕都没有半点要恢复的迹象。而就在这三天的时间里,不止林游知道了消息,就脸金州的叛乱还真就有了个结果。
五皇子无诏出京的消息到底也是没能瞒得住那帮子御史的,这日才刚一上朝,就有个方大人把折子递上去。
上头写了点什么,没人看得见。倒是听着他那慷慨陈词的样子,像是务必要给五皇子定下个罪名不可。
林渡一面观察着虞武帝的脸色,一面在心底默默地替这位方大人狠狠地捏了一把汗。
都说这御史是来监察百官的,可说到底,谁还没个私心呢?一本奏上去,若能借着直谏的名头把政敌往死里整,顺便在官家跟前刷个刚正不阿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就好比眼前这桩事,由头倒是相当充分。
毕竟皇子无诏出京,往大了说是谋逆,往小了说也是擅离封地,弹劾的折子怎么写都不算错。
可虞武帝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金州的战局是赢是输,才是决定这道折子的果儿最终会落到谁头上的关键啊!
这位方大人瞧着岁数也不轻了,怎么还被人当刀使,急吼吼地抢在头一个跳出来?他没看见大哥他们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吗?
林溯那一帮子皇子是真的不慌。混到这个岁数,谁手上还没几个信得过、用得动的人?金州的战果如何,他们心里门儿清。
战役虽小,可老五/五哥是真大放异彩了的。不止手刃了寇首,还从金州海面绕背夹击,硬生生打出了大虞水军的雏形。有这等子功绩在,父皇疯了才会罚他呢!
皇子们都知道的事情,虞武帝自然更是清楚不过了。
一时间,所以皇家人都在怜悯的看着这位出头的鸟儿,总觉得下一秒,这只鸟儿就该身首各异了。
虞武帝面色阴沉地盯着跪在底下的方大人,脸色难看得厉害。
老五出京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三天里,他既然连一封申斥的书信都没送出过,那满朝文武但凡不瞎,早该从这份沉默里读懂他的态度了。
偏偏这帮御史,一个比一个能装糊涂,非得把台面下的事捅到台面上来,逼他当众给出个说法。
他是真的起了把御史台从头到尾撸一遍的念头了!
可念头归念头,执行归执行。
吏部那帮子惯会吃干饭的,朕这给了他们多少时日,连这三年完整的考校记录都整不出来?以至于他手头连几个能立刻顶上缺的干净人选都没有!
林渡在下头瞧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可还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呢!
天幕刚开那阵子,虞武帝眼睛里可是连一粒沙子都揉不进去的。
但凡被天幕点名说了半个“不”字的人,无一例外,转眼就被处置了。
怎么轮到御史台这帮专会结党营私的,反倒迟迟不动?他
环视了一圈殿中较一个月前明显多了不少陌生面孔的朝班,忽然生出一个不大厚道的揣测来。
该不会是前头处理得太快太猛,吏部那边的考核又迟迟跟不上,导致他这位好父皇如今手里头,拎不出几个能立刻顶上缺的人了吧?
“老五这件事,是办错了。”虞武帝终于冷冷地开了口,“但他驰援金州有功。功过相抵,不褒不贬。”
方大人却不肯就此罢休,跪在地上还要苦劝。
从国法劝到家规,从先帝祖训劝到后世评说,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个意思——这个口子不能开,若是开了,日后皇子们有样学样,谁还管什么国法家规?
林渡:“……”
不是说御史台的那帮子御史们最会察言观色么?怎么跟前这个,反而轴得要命了?
连他这么个一问摇头三不知的都听出来,父皇方才那番话,重点根本不在“不褒不贬”,而在“功过相抵”啊!
功在前,过在后,顺序早就替他排好了。这个时候就该审时度势,见好就收了,怎么还跟个睁眼瞎似的磕头苦劝呢?
有这个功夫,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的考课记录,兴许还能赶在吏部撤他职之前,给自己挣个体面些的退路了。
林溯在一旁看得有些不忍,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再点拨那方御史两句,头顶上方那片沉寂了三日的天幕忽然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喂喂喂?试个麦——好嘞,能听见咱说话吧?】
【嗨!对不住啊各位,也不知道是哪位听不得玩笑话的主儿,反手就把咱直播间给举报了,硬生生被掐了这么些天的网线。】
【不过嘛,咱们这也算因祸得福了。要知道啊,在这三天里头,咱们专攻大虞史那帮学者可没闲着,那库库一顿挖的,又挖出好一堆猛料来。】
【这里头就有这么一桩,正好是咱先头刚讲岔了的,必须得紧急插播,据实以告的猛料。】
【是什么呢?咳咳——诸位请听好了——】
【说是咱五殿下头一回亮出那惊天绝艳的水上帅才天赋,压根儿不是在金州水师建成之后,而是在那水师连个影儿都还没有的时候!】
林渡哼了一声。
看呐看呐,蝴蝶的翅膀子才刚一扇完,那历史维修工就上场咯!
他倒是想听听,连同那被提前放出的赵臻,这天幕要怎么圆。
作者有话说:
通报出来了,是我在的工地出现了闪爆……虽然跟我的关系不大吧,但这几天忙着准备各种材料,和工地甲方沟通,人已经麻了……
再次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呀!不要在高危地段用电用火,要注意上下班安全,路途安全,不要去水深的地方呜呜呜呜
第40章 第二十二口 他还精于吏
要是天幕这会儿能知道林渡在底下替他操的这份闲心, 怕是要笑得背过去了。
他需要圆吗?根本不需要。
历史这东西,向来都是从考古发掘的零星纸片里拼凑出来的,拼对了是侥幸, 拼错了是常态。
就拿林渡这会儿最挂心的赵臻来说吧, 在这件事里莫说是姓名了,就连性别都被后世学者给弄了个乾坤大挪移。
【咱们最新扒出来的硬证是什么呢?】
【元启十五年,金州突发暴乱, 当地乱民挟官员家眷以令诸官。官员一怒之下,下令封城,挟良民以令乱民。一时之间民愤群起, 双方对峙,互不相让。】
【恰逢五皇子林珃途经金州, 见此情景, 当即率二三亲卫自水路绕至城后, 趁乱攀墙而上, 与朝廷援兵前后夹击, 不到一日便平了这场叛乱!】
林游:“……”
林渡:“……”
满朝文武:“……”
荒谬!简直荒谬!
五殿下救的哪里是什么被挟女眷?那分明是于社稷有大用的赵臻赵大人!
而且哪儿来的民乱?那都是地方官贪惯了,一听说赵大人不日就归的, 顿时都慌了神了,这才叫猪油蒙了心, 干出这等子的蠢事儿来!
天幕连这点最基本的事实都没查清楚, 怎么敢在这里信口开河的?
【哎,要说金州会乱,咱是真不觉得稀奇。您想想,虞武帝那些年都干什么了?那是光顾着抢地盘,完全不管管地盘——】
天幕忽然咳嗽了一声,硬生生把话头刹住了。
【哎不对, 人也管的。但可能是人到中年,精力实在不济,管不过来了。从元启十四年起,各个非中原区域那叫一个“大祸没有,小灾不断”。】
【天灾嘛,除了年更似的小面积洪涝,还真没见几个。可人祸就不同了,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都快成日经贴了。】
【不过这说到底啊,根子还是在上梁不正的头上。】
“……上梁,不正?”京里的一位儒生迟疑了好久才敢呢喃出声,“这话,说,说得?”
“……说不得,不也,说了吗?”另一位儒生默默地接了一句。
二人这话音刚落,面面相觑了一阵,就都面色惨白,两股战战,几乎要站不住了。
完了!他们这,算不算犯忌讳了?
虽说官家不是个兴文字狱的主儿,可这到底是事涉官家,他们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该说出口的啊!
只不过这细细一琢磨着的,他们其实也觉得天幕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官家爱扩张版图,这不算坏事。但这也算是好事一桩。这些年,莫说是一马平川、山河万里了,就来大漠孤烟、崇山险峻、瘴气密布的景色,只要是肯出去见识的,都一一见过。
可也正是因为都见过了,他们才天幕说的,确实颇有几分道理。
那地方上的官儿……那确实是一言难尽的厉害。
倒也不是各个都顶坏的一个,但有本事的是真的少。也不知是不是被打怕了的缘故,那些官儿一个个瞧着都死气沉沉的,管起下头来,也都是照本宣科,半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稍微有几个活络些的,也仅仅只是比死气沉沉的好上一星半点的罢了。真不似中原的官儿,个顶个的厉害,管理起来更是井井有条,好一副繁荣模样。
他们这些个儒生,谁不能理解官家的良苦用心?可理解归理解的,真见着了,还是觉得不如用中原的官儿。
林渡也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这天幕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就不怕那弹幕上的虞武帝粉生撕了他么?
其实皇帝的谥号都是有讲究的。跟学生考完了试,会照着成绩拉个排名一样,皇帝们死了之后,比照着生前功绩,也会被拉个排名。
成绩好的,什么“文”啊、“武”啊的,诸多溢美之词,烦不胜举。成绩中不溜秋的,那就次一等“孝”啊、“景”啊,真到了最坏的,那就只剩下“厉”啊、“哀”啊,这种一听就不好的词儿了。
虞武帝能被定谥为“武”,说明后世对他开疆拓土的武功是认的,而且是顶格的认可。更要紧的是,虞武帝可不是什么圣人。他这人吧,听天幕的意思,那是前期能有多好,后期就能有多坏。
圣人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只管瞻仰着就是了。但一个前后好坏跟断崖似的的人,可不就勾着人不断沉迷着研究么?
林渡都不用多思考一会儿,就敢断言,虞武帝的粉该是整个大虞那么多皇帝里,最多的一个。
虞武帝原本还和颜悦色的脸唰的一下就黑了个彻底。
上梁不正?这是在说他没给下头带了个好头儿?
好好好,他倒是要听听,这天幕还能掰扯出什么歪理来。
【抢地盘的时候一个个冲得比谁都猛,抢下来之后就忙着往自个儿口袋里搂钱,搂得当地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
【就拿这回金州暴乱来说吧,导火索就是当地几个税吏把人丁税加到了六成。】
【六成啊!诸位看看,看看,这不是逼着人造反吗?但凡他们只要个五成的,金州的那帮子的百姓也不至于想到要反了。】
【要咱说啊,就怪咱们信王,那虞武帝是个不会管的,他不是很会吗!他就不能学学他的好五哥,偷偷溜去金州看看?】
【那时候,反的事没了不说,海鲜都早早儿的吃上了,说不定吃美了,还能顺道直接在当地,把晒盐的法子,一并都拿出来了。】
满朝文武:“……”
好,好像真是这么个理儿?
假设咱们家这位信王殿下真的也精于吏治,不如就去吏部领个实差,直接往金州走上一圈算了?
赵臻那厮一回去,指定是要弄盐的。信王殿下刚好就会这个,纵使只是去做个指导,也是极好的?
若是信王殿下还能顺道帮衬着赵臻整顿一下吏治,那金州河清海晏的,岂不是指日可待?
一瞬间,满朝文武都看向了林渡。那目光灼灼的模样,分明是在说:“快啊!殿下!这回可算是轮到你主动请缨,一展长才了!”
林渡:“……”
不儿,天幕,你这才好了多久?怎么又突然犯毛病了?这目光你是一会儿不往我身上落,你就难受了,是吧?
林渡深吸一口气,往队列中央一挪,哐当一下就跪下去了。
“父皇,儿臣——”
“你又不会了?”虞武帝黑着张脸,打断了林渡的话。
虞武帝就不明白了,这么多儿子里头,哪怕是那些明摆着躲他视线的,一旦被天幕点出有天赋,哪个不是铆足了劲向满朝文武展示?偏生轮到老七,回回都要跟他唱反调,死命往后缩。
那天幕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这么多回了,他哪儿回是真缩成功的?就算他不把人往前推,底下这帮大臣也多的是手段把他架到那个不得不开口的位置上去。
就这还“大虞第一聪明人”?连这点审视夺度的眼力见都没有?
林渡:“……”
不是,之前那些他是假不会,但这个,他是真不会啊!
林渡急的额角鼻尖汗珠子直冒,他三番五次的张口想要解释。可话都秃噜到嘴边了,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去。
实话实说吧,没人肯信。
他前头都多少次喊不会了?可还不是次次都能抠抠搜搜的掏出点实用的物件来?莫说是虞武帝了,就是这满朝的文武大臣们,也没个人肯信他不会的。
谎话连篇吧,他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一个学农的,顶多再会点化工、机械的东西。可这管理的学问,他是真一点都没学过,也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忽然有点能理解羊娃了,狼这种东西,果然是不能乱喊的。喊多了,那就是玩火自焚了。
虞武帝一直在观察,见他急的额间豆大的汗珠直沁的,就知道,心底里不免也溢出丝好奇来。
这天幕虽说混账话一箩筐跟着一箩筐的,可真落到这实处上,没见他带过半个谎字。
老七要真是个不会吏治的,为何天幕要死盯着他不放?总不能是这天幕一日不盯着他,便心痒难耐的慌不成?
虞武帝决定给林渡个机会:“老七,你跟朕说实话,你到底会不会?”
“不会。”
林渡一咬牙一闭眼,就决定把那一脚油门踩死了,坚决的实话实说。
不过他也怕虞武帝不信,就寻摸着再拉个兄弟跟着下水得了。
而且他都冷眼瞧过了,他这些个兄弟里头,估摸着最擅长吏治的,该是他六哥林洛才对。
六哥这人吧,看着是个不肯冒尖儿的,可这心思可一点都不比大哥、二哥这等子都把夺嫡心思明晃晃放在面上的人少咧!
而且,六哥无论是看事情还是看人都透彻的很,就跟有双火眼金睛似的。
这干过人事管理的谁不清楚呢?什么心理学,什么谈吐试探那都是虚的。直觉才是干好这行的根本本事!
直觉一般的,对上一个面试者,总得从各种经验里去判断这个人他靠不靠谱。可直觉强悍的人就不一样了,只需要一眼,一个感觉,他就能立刻判断出这个人靠不靠谱,值不值得深交了。
林渡就见过直觉强的,第一见面的时候,他都有种被人用视线剥光了的耻感。而这同样的感觉,他就在头回跟六哥林洛见面的时候感觉到过。也就打那次之后,他就再不肯单独跟林洛见面了。
林渡深吸一口气:“父皇,儿臣当真不——”
【——不会!】
【诸位想想啊,您要是有这么个机会能直面咱们信王的,若是问起信王,你是不是精于吏治啊?那指定是这个答案的。】
满朝文武在心里默默点头。
可不是么?官家问了,得出的答案一模一样。
【但实际是什么呢?若论真正的吏治,他确实不会。】
林渡立马松了口气。
看吧看吧,他就说了他不会!这回天幕总算是肯还他个清白了。
可还没等他松气太久呢,下一秒,那天幕一个起调,就又把他那口放下去的气给提起来了。
【但他会种地啊!】
【诸位看官可能不知道啊,管理学管理学,那核心不就是管理么!】
【您看,这管人是管,管吃是管,管玩是管,那管种地可不还是管么?再说了,前有某名人名言,说这“治大国如烹小鲜”,那咱说这“管官员如治菜地”,似乎也没什么毛病,对吧?】
一时间,满朝文武都无比同情的看向林渡了。
虽然他们实在是瞧不出这吏治与种地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可既然天幕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是有他的道理吧?那天幕都有他的道理了,信王殿下也一定很会管吏治吧?
林渡:“……”
谢谢同情,但这个时候,最好的同情不应该是不去信那天幕的鬼话吗!
【哎哎哎,您看您又急了不是?怎么就不一样呢?您听咱给您好好掰扯掰扯,不就都清楚了嘛!】
【您看那种地,流程是不是死的?看天气,挖坑,选种,播种,然后捉虫、拔掉被虫咬坏的苗,最后才是收获。】
【您再把这套流程往吏治上一套,那简直就是一套模子刻出来的!】
【选种,就是科举取士,把底子好的苗子挑出来。】
【看天气,就是因地制宜,摸清楚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积弊所在。】
【挖坑,就是给职位,定权责。播种,就是把选好的人派到该去的地方。】
【捉虫那可是就这里的重头戏了。您看呐,这害虫是不是五颜六色的?这些个诱惑和欲望是不是也都五花八门的?】
【酒色财气、人情请托、升迁无望、上官打压,哪一样不是啃噬官心的虫?】
【害虫能把好好的菜苗苗变成坏坏的菜苗苗,那些诱惑和欲望不也把好端端的苗子给害成贪官污吏了?】
【那被虫蛀了的苗,您是不是得拔掉?那那些贪官污吏的,是不是也得除了?】
【这样一来,剩下的纵然不敢说个个是清廉如水的好官,但至少对那一片地方是无害的。】
【您看看您看看,这套治菜园子的手艺,从头撸一遍,再套一遍的,可不就是最经典的吏治流程了么?】
满朝文武一听这话,没一个眼睛不是亮晶晶的。
他们还是泥腿子的时候,谁没有过听那外头的老人家说什么“话糙理不糙”的时候?
可那会儿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粗鄙的比方。如今听天幕这么一掰扯,才恍然发觉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你说天幕这话说的有多文雅?那是一点也不文雅,平白粗俗,莫说是他们这些读过书的,就算拉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来听,也能一点就通。
可这里头的理还真就是这么个理啊!这吏治可不就跟着管理菜园子的流程一模一样?只不过,吏治的范围要大些,管理的不是菜,而是人罢了。
这一下,众人心中那杆秤愈发往信王是精于吏治的那头压了。
甚至有好些原本坚定的大皇子党都忍不住心动了。当官么,除了为己,也就为民了。
虽说大殿下是个好的,可架不住信王殿下是个强的啊!跟着信王殿下干,总归能学到不少好东西。
而且,两位殿下的关系一向不错的,他们跟着信王殿下,大殿下只会感到高兴吧?
林渡却听得犹如吞下了三斤黄连,明明苦的整个人都蔫吧了,可就是说不出来。
歪理!全是歪理邪说!从头到尾都是牵强附会!
林渡是又气又恼又恨的厉害。
那吏治和管菜园子能一样吗?人心思动,天知道他们上一刻的想法,下一刻会不会变?可菜是不会动的啊!它们只会乖乖的趴在那,接受外界的影响。
而且害虫的类比也有问题。那害虫是能治理的,只要杀虫剂配比得当,总归能有个好结果。可欲望和诱惑却无穷无尽,杀不死灭不掉,无论用什么法子,最都不会结果,唯有制衡。
林渡飞快的扫了一圈,见这满朝大臣们似乎都跟上天幕的思路了,立刻眉眼一耷拉的,差点就哭出声来了。
苍天有眼!能不能再把这天幕掐了?这要是再这么不管不顾的放下去了,这满朝文武都该跟着催促他赶紧拿出个条陈出来了!
虞武帝皱了皱眉,他一开始也被天幕这浅显的理论给吸引住了,可细细一想,便察觉出不对劲了。
天幕说得太顺了,听上去就像是纸上最理想的那条直线,遇山开路、遇水架桥,永远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他浸淫官场多年的,哪儿能不知道这官场可比那战场复杂多了呢?上一刻的对头,下一刻未必不能联手。上一刻的自己人,翻起脸来比谁都狠。
人心思动,思变,从来不肯安分地停在一处。想靠一套流程就换来吏治清明,那还不如老老实实求个制衡。
虞武帝叹了口气,默默地想着,后世到底不是那全知,终究有局限啊……
【咦?咱看有人在问信王管过吏治吗?您看您这话问的,咱们信王最后都成孤家寡人了,那能没管过吏治么?再往深了说,他要是真没管过,这套歪理邪说能从元启年间一直传到今天?】
虞武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孤家寡人?这天下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之为孤家寡人。所以到最后,不是老大,也不是老二,竟是这个总是缩在柱子后头打盹、一棍子下去不打狠了绝对吐不出半个字的老七,坐上了那把椅子?
林溯笑了笑。倒是如他所料,如果是他甘心退位,那也只可能是退给小七了。
不过,这个位置,小七确实比他适合。不止是他在没登上之前就已经手握政绩无数,更要紧的是,小七比他要更了解他们这些个兄弟,也更清楚,每个人适合做些什么。
他更相信,大虞在小七的手里头只会更加昌盛。
【不过嘛,说句公道话啊,在咱们信王变成孤家寡人之前,他还真没正儿八经地管过吏治。】
【算起来,他似乎只管过一件事儿。那是元启三十三年了的事了。】
【那会儿信王是什么状态呢?水果吃烦了,海鲜吃腻了,各色新鲜蔬果也吃得意兴阑珊了。这人嘴上一寡淡的,就容易往别的吃食上瞟。那咱们信王在看什么呢?肉,尤其是牛羊肉。】
【咱们知道啊,大虞那会儿手工业和商贸虽然已经相当发达,但骨子里还是个农耕为本的国家。士农工商那套阶级还没被完全打破,耕牛作为主要劳力,那是被律法护着的,轻易杀不得。所以大虞的牛肉供应,一直紧巴巴的。】
【当然了,信王身为当年最受兄弟们疼爱的哥哥/弟弟,那指定是不会缺他一口牛肉吃啊。】
【可问题是,那些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黄牛,肉质紧实过头了,就算是正值壮年的信王殿下,嚼着也费劲,嫌柴,不好吃。得另寻佳品。】
【那哪儿的牛羊最肥美呢?哎,还得是西域!也就是咱们现在的内蒙、新疆、宁夏一代。】
【旁的咱也就不提了,就那肉切开的时候,那雪花一般的纹理——啧啧啧,小助理,一会儿先帮我订个三斤啊。】
林渡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这倒是一点不掺假。西域的牛羊肉,羊肉不膻,牛肉不腥,紧实弹牙,肉香里都透着一股子干净。
都不用太多的调味,哪怕仅仅是清炖,那一口下去,连肉带筋的颤颤巍巍的在舌尖上化开,脂香裹着胶质,唇齿间能留香好久。
可别说牛羊肉还能爆炒、煎烤、油炸、甚至直接晒成肉干。每一种都是完全不一样的风味。
【说到这儿,咱得特别鸣谢二皇子林沐和三皇子林游。没有这兄弟俩强强联手,元启三十二年那一仗就拿不下西域,大虞的版图也不会再往外扩那么一大圈。】
说到这儿,天幕那调侃的语气稍微收敛了些,变得微微正经了起来。
【不过咱的历史学家们,可没把这一功记在虞武帝头上。一来,仗打起来那会儿,虞武帝的病情已经日沉一日了。】
【二来,元启三十二年前后,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咱大皇子林溯,虽然名义上还叫监国,但实际上隐隐已有称帝之实。那会子,朝政大事,多是出自东宫之手。】
【说到这儿啊,咱也得隔空奉劝各位一句啊,任何东西,好吃归好吃,哪怕是能延缓病情的,也千万讲究个适量。吃多了,那就适得其反了。】
【您看这位,可不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吗?海鲜好吃吧?能延缓病情吧?可这一吃多了,直接坏菜了,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虞武帝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去。
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不过是句寻常的养生唠叨,可落在虞武帝耳朵里,便像是在拿他将来的死因当众鞭尸。
难怪后世只认他前半生开疆拓土的功绩,至于晚年病榻上的那些挣扎与失控,史书上一个“武”字便轻飘飘地翻过去了。
【信王想去西域吃顿好的、吃顿大的,可咱们当时的太子是真的不乐意。】
【您看啊,西域才刚打下来,脚跟都没站稳,大型反抗虽说是压下去了,但小规模的械斗天天不断,今几个偷袭、明几个劫粮,防不胜防。】
【那会儿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在那边死守着,身上三天两头挂彩。信王可是一丁点武艺都不会,他去能干什么?送死吗?】
【当时太子劝得那叫一个苦口婆心,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换成其他任何一个皇子,早该乖乖点头,说一句“大哥说得对,我不去了”。】
【可偏偏是咱们信王。他的人生信条就一个字——吃。为了这口吃的,他是真能把命都豁出去。】
【太子不答应?好,明面上不答应,那就私底下走。陆路不是有人盯着吗?那就走水路。顺京城护城河摸出去,沿着漕运故道一路往西,神不知鬼不觉。】
【要不是来了这么一出金蝉脱壳,咱们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原来信王殿下还是个深谙未雨绸缪之道的狠角色!】
【不过是上回嘴馋去金州吃了顿海鲜,他就悄没声地把京城到金州的全谱系水路图给画了出来!详详细细,连沿途哪段河道能行多大吨位的船、哪处水驿能补给淡水,都标得明明白白,谁都没给看过。】
【后来呢?后来咱们信王终于在西域吃上了那顿心心念念的牛羊宴,清炖的、爆炒的、炙烤的,摆了满满一大桌。】
【可惜还没等他吃回本呢,就被闻讯赶来的二皇子和三皇子联手给扭送了回去!】
【是真扭送啊,据说场面极其难看,二殿下亲自揪着后领,三殿下在前头开路,一路从西域押回了京城。】
【直到这时候,太子才知道,他的好七弟趁他批折子的工夫,闷声不吭地干了这么大一票。再一追问,才把这水系图给扒出来了。】
林渡:“……”
所以,在后世眼里头,这水系图是他在收复西域之后才拿出来的?那还真是,给了他好些缓冲的余地啊。
他忍不住抬眼去瞄虞武帝,果不其然的,在他那脸上瞧见了好深沉的颜色。
林渡被吓得赶紧把目光给收回去了。
完了完了!他敢打包票,虞武帝这会儿子在打能不能趁着天幕放空的机会,派他去把水系图先摸排一遍了。
收复西域虽说还遥不可及的,可建立水师可以很快啊!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当口的,还真让咱们信王殿下见缝插针的解决了一场眼看就要起冲突的民族纠纷了。】
【哎哎哎,咱可先打个补丁啊!放在现在,那叫民族纠纷,那搁在那会儿,那就是被管的联合欺负现管的了。】
黑漆漆的天幕这回可算是肯变了,画面切到了一片略显荒凉的戈壁绿洲边缘。
【其实从咱现在的角度看,事儿真不算大。中原人跟西域人,祖祖辈辈活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头,文化背景、生活习惯,那是从根上就不一样。】
【可架不住当时派过去的官儿是个只会照本宣科的,一门心思要把大虞那套精耕细作的种地法子原样照搬到西域去。】
【那些新归附的百姓一听可不就炸了么?】
【您说说,他们这祖祖辈辈都是放牧的,你现在让他们扛着锄头去开荒种麦子?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两边就这么僵上了,械斗一触即发。】
【正好,信王来了。正好,信王听见了。正好,信王蹲下去捏了把土,然后他就把事儿给平了。】
天幕说着说着,语气里就忍不住的带上了几分笑意。
【解决的法子也是简单到让人想笑,不开垦,不就完了吗?】
【咱们信王蹲在地头上,随意抓了两把子土的,就当着双方的面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他说啊,你们抬头看看这片天,低头看看这块地。这儿的土质、降水、日照,哪一样适合种麦子?非要在快沙漠化的土地上种庄稼,那不是勤政,那是跟老天爷较劲。】
【这话说的,中原的官儿不吭声了,西域的百姓不闹了。】
【西域的百姓们是觉得,这大虞总算来了个听得懂人话,还肯站在他们这边的了。感不感激的,咱也不是西域人,咱也不好说。但闹是肯定不能闹了。】
【而咱们大虞这边的官儿,那叫一个委屈啊!这西域打都打下来了,可不得好好汉化一下吗?那最好的汉化不就是让他们跟着咱们中原一道儿种地吗?】
【这信王殿下来了,不说向着他说话吧,怎么还把心往异族百姓身上偏呢?】
满朝文武无一不认同那官儿的想法的。
这会儿子是担心种不出庄稼的时候吗?这会儿子最要紧的,就是让这西域的百姓尽快汉化,跟他们一心啊!
信王这偏架拉得,他们都得替这位未来的同僚委屈了。
林渡却有苦难言。他那是偏心吗?他那是分明在担心土地沙漠化太过,最后危及中原啊!
他虽然是学农的,但架不住隔壁就是学林的,还就是个研究土地沙漠化的。
那里头的风险有多大,他光是看都觉得心里头抖豁的厉害了,真碰到了,他是抵死也不敢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于是他身子一歪,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就开始干嚎:“父皇!您是知道儿臣的!儿臣虽不着调,但真不至于偏帮外人啊!”
“儿臣就是一种地的!那地能不能种还不认得吗!那是真种不得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