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佃制底下, 农民交完租子,剩下多少全看地主脸色。集田包干制呢, 上交的比例是白纸黑字写死了的, 超出来的部分全归农户自己。】

【您说, 哪一种更能让农户铆足了劲干?】

满朝文武中, 几个管了大半辈子农桑的老臣已经开始频频点头。

这其中的门道, 他们岂能不知?

农户懒散,不是因为天生懒惰, 是因为种得再多也落不进自己口袋。

可要是真能让他们明白“多产多得”,根本不用官府拿鞭子在后头催, 他们自己就能把地种出花来。

不过, 这农制改革毕竟不是小事,而信王殿下那做事的风格素来就跟他为人一个样,躲懒得很。

他要是毛手毛脚地硬推,岂不是又得连累一帮朝臣跟着遭殃了?

天幕像是连这份担忧也一并算到了,不等底下的人开口,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咱知道诸位担心什么, 是不是觉得咱虞昭帝当王爷的时候不靠谱,刚当上官家的时候也不靠谱,推这集田包干的时候,指定也靠谱不到哪儿去?】

【那您可就真小瞧他了。这会儿他毕竟也当了五年官家了,咱们怎么说来着?高位催人老啊。虞昭帝那性子,硬是被这把椅子磨出来了,瞧着就修身养性了不少。】

【推集田包干之前,他先在京畿附近圈了三个县,踏踏实实试了整整两年。】

【结果怎么着?两年之内,这三个县的粮食产量翻了将近一番!】

【消息传回京城,那些原先还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二话不说全改了口风,反过来催着他赶紧在全国推开。】

林渡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

试点两年,产量翻番?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起来。

京畿的土质和水文他熟得很,并非那最适宜耕种粮食的地方。

如果连京畿都能翻番,那江南的水稻呢?岭南的梯田呢?西域那些新开垦的绿洲呢?

如果都能用上这个制度的话……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对不对,自己这会儿不是该一门心思琢磨怎么跑路吗,怎么还替未来的自己盘算起治国方略来了?

天幕可不管他在底下怎么走神,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当然啦,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制度。集田包干制在推行过程中也闹出过不少麻烦。】

【比如有些地方的官吏虚报田亩,从中渔利。有些农户包了地却无力耕种,最后抛了荒。再比如,遇到灾年的时候,固定的上交比例对农户来说就成了沉重的负担。】

天幕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虞昭帝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呢?他针对每一个漏洞,都制定了相应的补救措施。】

【虚报田亩的,一经查实,革职查办,永不叙用。无力耕种的,由官府牵头组织互助小组,邻里帮衬着把地种上。灾年呢,则根据受灾程度酌情减免上交比例。】

【这套制度前后修订了三次,才最终定型。而它施行之后的效果,诸位看官可以看看这组数据——】

天幕的画面忽然变了,原本空无一物的屏幕上,开始浮现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虞昭帝登基之初,大虞全国的在册耕地面积是四千三百万亩。】

【到他执政的第十年,这个数字增长到了六千一百万亩。到他执政的第二十年,突破了一亿亩。】

【而到他驾崩的那一年,大虞的在册耕地面积,是一亿七千万亩。】

满朝文武的呼吸声齐齐一滞。

一亿七千万亩!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虞的耕地面积,在虞昭帝执政的三十年间,翻了整整四倍。

天幕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诸位看官,四倍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大虞的百姓,从“勉强果腹”变成了“有余粮可售”。】

【这意味着大虞的国库,从“入不敷出”变成了“年年盈余”。】

【这意味着大虞的人口,从虞武帝末年的三千万户,增长到了虞昭帝驾崩时的五千六百万户。】

【五千六百万户啊,诸位!哪怕按照一户三口人来算,那也是超过一亿五千万的人口!在一个以农业为根基的王朝,人口的增长,就是国力最直接的证明!】

满朝文武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们方才还在盘算着怎么给这位未来的新君使绊子、怎么维护自己那点既得的利益。

可天幕报出的这一串数字,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们哑口无言。

一亿七千万亩耕地,五千六百万户人口,年年盈余的国库。

这些,都是信王殿下未来会亲手实现的功业。

他们有什么资格去阻拦一个能让大虞变得如此富强的君主?

他们是想要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假,可若能亲眼瞧见那国富民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盛景,谁心里头不是更乐意的?

他们当初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盘算着将这么一位能力卓绝的官家拒之门外。

林渡也沉默了。

他看着天幕上那一行行滚动的数字,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他是真的不想当皇帝,直到现在也不想。

可如果他当了皇帝,能让大虞的百姓都吃饱饭,能让大虞的国库充盈到撑得起更多的变革……

嘶,他忽然好像有些理解,未来的自己为什么没有逃跑了。

天幕的数据展示告一段落,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当然了,集田包干制还只是虞昭帝兴农业的头一步棋。】

【除此之外,他还推行了“平价仓储法”来平抑粮价,设立了“惠民医局”让贫苦百姓也能瞧上病、拿上药,甚至亲自挽起袖子参与了新型曲辕犁和龙骨水车的设计。】

【可惜了,咱们虞昭帝对工图纸实在是眼高手低得厉害。那图纸画得跟狗刨似的,歪歪扭扭,连最有经验的老工匠凑到跟前都只能连蒙带猜,勉强辨认个大概。】

【最终,还是三皇子殿下实在看不下去,出面跟他关起门来秉烛夜谈了整整三天,把那些鬼画符一笔一笔重新描过,才算有了正经能用的图样。】

天幕说到这儿,语气里忽然透出几分遮掩不住的笑意,像是憋了许久终于能抖搂一个压箱底的趣闻。

【不过嘛,虞昭帝虽然农业政绩斐然,可有个毛病,从他还是信王那会儿起就落下了,直到驾崩前都没改掉——】

天幕故意拖长了尾音,直到卖足了关子之后,才终于把包袱抖了出来。

【这位爷啊,他还是特别喜欢跑路!】

林渡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

来了来了,他终于等到这段了!

那些什么集田包干、惠民医局、一亿七千万亩耕地,听得他既心虚又茫然,可唯独“跑路”这两个字,是实打实说到他的心坎里头了。

他现在恨不得往前探出身子去,朝那天幕狠狠地喊上一嗓子——

快快快,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跑的,路线怎么规划的,走到哪儿被逮回来的,他好照着反着来!

天幕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遮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像是连它自己都觉得接下来要报出的数字实在太过荒唐了。

【据不完全统计,虞昭帝在位整整三十年,累计试图逃跑的次数——高达四十七次。】

【平均下来差不多一年得跑一回,赶上状态好的年份,一年能跑两三趟。】

满朝文武的脑子嗡地一声,集体短路了。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一个官家,还是个干出那么多惊天政绩的官家,最大的爱好居然还是跑路?

其他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要紧的事也不出来管管的吗?

要是真让官家跑脱了,这算是谁的责任啊!

【当然啦,这四十七次逃跑尝试中,有四十三次还没跑出皇城就被逮回来了。】

【剩下四次倒是成功跑出去了,但最长的一次也只在外面逍遥了三天——就是咱们上一期提到的那次失踪事件。】

林渡的耳朵竖得更高了。

天幕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上了一丝神秘兮兮的味道。

【而那一次,他跑出去之后,去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见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

天幕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个卖关子的时刻。

【诸位看官,您猜猜,虞昭帝那次跑出去,到底去了哪儿?见了谁?】

满朝文武的心又一次被吊到了嗓子眼。

林渡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天幕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他啊,去了金州。】

【见了一个人。】

【金州水师当时的将军——宋明邻。】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三十四口 甘薯和木薯

满朝文武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宋明邻?

谁啊?

几个老臣皱着眉头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他们也算是在这大虞朝堂上屹立不倒了几十年了。

大虞但凡有个五品以上的臣子,甭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就没有他们不认识的。可这个“宋明邻”, 他们是真没听说过。

一个管着兵部文选的老臣捻着胡须想了半天, 才迟疑着开口:“宋明邻……好像是金州水军新调任的行伍长?”

旁边的同僚低声问道:“你认识?”

“谈不上认识,就是前几日才看过他的履历。”那老臣皱着眉头回忆道,“但这人打仗不出彩, 也没什么过人的军事才能。水性也平平,在水师里头只能算中等偏下啊。”

【宋明邻,金州水师右将军。他这一生的履历乍一看是平平无奇, 仔细一看,更是平平无奇。要是往那帮子新选的大头兵里头一丢, 怕是连找都照不出来了。】

问话的同僚就更奇怪了:“那他是怎么当上将军的?”

“我也纳闷呢。唯一的优点嘛……”老臣斟酌了一下措辞, “大概就是人缘不错, 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我瞧着那履历里头, 其他都一般般, 唯一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就是说他在水师里头, 上至将领,下至伙夫, 没一个说他坏话的。”

满朝文武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人缘好?这算什么本事?

靠人缘好就能当上将军, 那大虞的军功制岂不是成了笑话?

天幕像是猜到了他们的心思,轻笑了一声。

【诸位是不是觉得奇怪?这么一个要战绩没战绩、要本事没本事的人,怎么就当上了金州水师的将军?】

【总不能是咱们虞昭帝当官家当久了,人也开始飘了,用起人来也开始肆意妄为了?】

满朝文武没敢接话,但不少人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天幕的语气忽然一转, 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

【哎,您要是真这么想,那就太小看咱们虞昭帝了,也太小看当初以一己之力力排众议、同意了虞昭帝提拔宋明邻请求的虞武帝了。】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的把耳朵都支棱了起来。

虞武帝?这事儿还跟咱们的前官家牵扯关系了?

【咱先头说过啊,这金州水师的整个建立过程是从虞武帝时期跨越到虞昭帝时期的。】

【那具体建成是什么时候呢?其实还就是虞武帝执政的那会儿子。而且,虞武帝对咱们信王建立金州水师的全过程,那叫一个了如指掌。】

【只不过,他到底没弄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在整个水师的建设过程中,似乎咱们当时的信王殿下并不是非常看重水师单兵作战和联合作战的能力,反而很看重他们的反应力、远眺能力和灵活性。】

五皇子林珃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自打天幕说他日后是水上帅才,他便求贤若渴,几乎一得空就把自己泡在海战相关的典籍里。

这不泡不知道,一泡才恍然惊觉——水军不比陆战,更要紧的恰恰是单兵素质和联合作战的默契。

可老七居然压根不在乎这两样,他到底要干什么?

总不能真如天幕先头说的那样,指望着靠那些铁家伙护航,就能高枕无忧地穿梭海上,不被任何小国或海盗侵扰了吧?

【咱们不得不夸一句虞武帝啊,这个人吧,虽然后期做人和全程做父亲上是很失职了,但是,无论是做将军还是做皇帝的,这个敏锐度都属于T0级了。】

【他是看不懂,但这不妨碍他直觉咱们信王是对的啊!所以,在咱们信王第一次提出启用宋明邻的时候,他就答应了。】

【甚至,在面对负责兵部文选的臣子们强烈反对的时候,力排众议,强行降这件事给推下去了。】

同僚挑了挑眉,脑袋一侧,就偏向了那个管兵部文选的老臣:“你卡了咱们信王?”

那个管兵部文选的老臣心虚的垂下眼帘,捋胡子的动作都频繁了不少:“额,实在是军功不够啊……”

老臣说着这话,心里那也是委屈的不行。

大虞的军功制又不是摆设,除了那些个做出特殊贡献的,谁想升职不是努力攒军功?

宋明邻吧,那军功簿子一拿上来,他无论是横看竖看的,都没什么特殊的地方,怎么就能给破格升职了呢?

虽然他后来是给升了,但那也是碍于咱们那位前官家的威压不是?

天知道他上回看完了天幕回去,做的头一件事,就是给人把升上去的职位又降回来了——

等等!

老臣猛地打了个哆嗦,他是不是,干坏事儿了?!

【其实咱们现在回望历史,不得不说,虞昭帝这步棋走的相当精妙。】

【为什么这么说呢,主要是看这支金州水师的总体用处。】

【咱们首先得确定一件事哈。无论是虞武帝时期还是虞昭帝时期,论打仗,大虞都是不缺猛将的。】

【二皇子麾下的北境铁骑,三皇子督造的火器营,五皇子带出来的水师前锋,哪一个拉出来不是能打的?】

【但是,金州水师负责的不是打仗,而是开拓,海上丝绸之路的开拓。】

【那他真的需要一个特别能打的将军吗?】

这话问的不止那满朝文武,就连那帮子光顾着看热闹的皇子们都愣了一下。

对啊,那天幕布早就说过了么?金州水师从上到下,那是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而且,整个水师也从不负责海上作战,他们真正的用处是开拓海上航线,联络临海国家,形成固定贸易区。

这样的一支以商业为核心的战队,需要的,真的是一个特别能打的将军吗?

天幕很快就给出了正确答案——

【——并不需要。】

【它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各方都放心的人。】

天幕顿了顿,像是在等底下的人彻底消化了这句话后,然后才继续说道——

【为什么呢?因为海上丝绸之路的武力保障,靠的根本不是某一个将军的个人勇武,而是——火炮。】

这个词汇一落,满朝文武的呼吸声都齐齐一滞。

他们还记得天幕之前提过,信王殿下和三皇子当初因为试放烟花烧了一条街,而那烟花的图纸,后来演变成了大虞火铳的雏形。

但烧街是什么时候?火炮又是什么时候?两者相差应该没几年吧?他们大虞的火炮技术发展的有这么快吗……

【大虞的火炮,从无到有,从有到强,只经历了黄金五年。这五年里,火器的威力翻了不止一番。】

【所以,到了虞昭帝执政的承平三年,金州水师的每一条船上,都已经装置了各式各样的大炮和火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金州水师的战斗力,已经不再依赖于某一位将军的临阵指挥能力了!】

【火炮一响,船还没靠近,敌人就已经被轰得七零八落了。】

【而将军的作用,也就从“带头冲锋”变成了“协调调度”。】

满朝文武中,几个早已挂印入了兵部武将已经开始频频点头了。

这话不假。单要论这冷刀冷枪拼杀,哪个将军不是在外头带头冲锋?战术布置也好,单兵厮杀也罢,个人强弱那都是顶顶要紧的东西。

至于那劳什子的火炮,他们虽未亲眼瞧过,可听天幕的描述该是遍地开花般的伤害。

这种冷兵器他们也见过,暗器就是这样。一个匣子里装满伤人的利器,只要朝着要发射的方向轻轻一按,里头淬了毒的暗器便尽数飞出。

或许落不到要害,可那一片范围内的人多半都得伤着。

但这样的武器,杀伤力是强,射程是远,可到底没长眼睛不是?哪儿能分得清什么敌我呢?

所以,用那暗器,最要防的便是自己人混入其中。

这要是日后战船上当真都装上类似于暗器的火炮,那最要紧还真不是冲锋陷阵,而是那协调调度,避免自伤哩。

【而宋明邻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恰恰就在这里。他协调调度的能力极强,跟谁都能合作,各方势力都愿意卖他一个面子。】

【虞昭帝——嗯,也就是那会儿的信王殿下当年挑中他,看上的就是他这一点。】

【因为海上丝绸之路需要的不是一个杀伐决断的猛将,而是一个能跟各国商人打交道、能协调各方利益、能保证航线畅通的“贸易官”。】

天幕说到这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事实证明,这条亘古的历史长河里头,但凡是能叫得出名字,排得上号儿的皇帝,那眼光每一个是差的。】

【宋明邻在金州水师干了整整十五年,海上丝绸之路从未出过一次大的纰漏。各国商船提起“宋将军”,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满朝文武又都沉默了。

他们方才还在心里嘀咕,觉得信王殿下用人不慎。可听完天幕的解释,他们可算是明白了。

这哪儿信王飘了,胡乱用人啊,是他们根本就没看懂这步棋的关键用处啊!

宋明邻的价值,不在于他能打,而在于他能让各方都放心。

这才是海上丝绸之路真正需要的守护者啊!

好些个官职偏低的大臣早就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林渡,那眼神灼灼的,仿佛恨不得当场把他活剥生吞了似的。

天幕说六皇子是天选的吏部强者,可照他们看,那才该是胡说哩!不然天幕怎么拿不出个佐证来?反倒是信王殿下,天幕可没少花篇幅讲他这看人的本事。

既如此,何不趁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求他帮着看看自己更适合哪个位置?

他们不求轰轰烈烈,只求名利留下一样也好。

林渡被这些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林溯身后蹭了半步。

又来了,又来了!那种让他浑身发毛的感觉,跟先头忽然被这天幕点名时如出一辙!

这帮子大臣又在打什么馊主意了?总不能真信了那天幕的鬼话,觉得他眼光毒辣,一看就能看穿人适合做什么吧!

开什么玩笑!

他要真有这个本事,又怎么会连自己府上那些暗卫到底有几个是真听他的都搞不清楚呢?

林渡抿抿唇,只觉得自己嘴里苦津津的,就跟刚空口嚼了根新鲜采摘的苦瓜似的。

天幕却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您要是觉得咱们虞昭帝不远千里、隐姓埋名、偷偷摸摸跑去找宋大将军,只是为了视察海上丝绸之路的阶段性成果——】

【那您还是太高看他了。】

【诸位看官可别忘了,咱们虞昭帝最大的爱好是什么?】

满朝文武的嘴角齐齐一抽,一个不约而同的念头在众人心底浮现——吃。

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为了视察海防工事吧?

林渡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尴尬彻底转为了生无可恋。

天幕都这么说了,还用得着猜吗?两眼一闭,直接喊就是了。

除了吃,根本没有别的答案!

【对,没错,他就是为了吃。】

满朝文武:“……”

果然!还是为了吃啊!

【事情是这样的。那会儿海上丝绸之路不合适刚打通不久么?金州作为起点港,各种海外的新奇食材那是源源不断地往岸上搬啊!】

【虞昭帝在宫里批了三个月的折子,早就憋得受不了了。一听说金州码头新到了一批南洋来的香料和水果,当场就坐不住了。】

【但他心里也清楚,要是正儿八经跟大臣们说要出宫巡视,那帮老臣非得把他按在御椅上不可。】

【甚至连摁人的理由虞昭帝都贴心的替他们想好了!什么“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什么“陛下,此去金州路途遥远,安危难保”、什么“陛下,您上个月刚跑过一次”……】

【总之,就是一个目的,人只能是不能放出京畿之地的!】

满朝文武中,好几个老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哪有这官家刚上位就想着东巡的?朝野的烂摊子不管了?牢房里的冤假错案不判了?军中将士们不犒劳了?

再说了,听天幕的意思,那会子二殿下、三殿下正准备着借势继续扩地呢,那兵马调度,粮草安置,哪一桩哪一件不需要官家出面的?

新官家怎么能还有这闲心出去吃喝呢?

不行!万万不行!

等下了朝,他们非得同大殿下好好说说不可。官家他们是管不着了,可大殿下宅心仁厚的,又是官家嫡嫡亲的兄长,总不能还管不住吧!

【所以虞昭帝干脆谁也没告诉,天不亮就换上一身便服,揣上一块干粮,从皇城西北角那道专供倒夜香的小门溜了出去,雇了一辆运货的骡车,一路颠簸到了运河码头,再搭商船南下金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林渡听得眼睛都亮了。

皇城西北角,倒夜香的小门,运货的骡车,运河码头的商船——好路线啊!

记下来!快记下来!通通记下来!

回头在宫里好好摸排摸排,务必再完善完善,莫要叫人守株待兔了才是!

【到了金州之后,虞昭帝也没摆官架子,直接摸到码头附近的夜市,从街头吃到街尾。据随行暗卫后来回忆,他那一晚上吃了——烤生蚝十二只、蒜蓉蒸扇贝一盘、油炸小鱼一碟、红糖糍粑两块、南洋运来的椰子三颗,临走还打包了一份蟹粉酥。】

【吃完之后,他坐在海边的堤坝上,吹着海风,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发出了那句流传后世的感叹——】

天幕清了清嗓子,学着某种心满意足的腔调,认认真真的道——

【“这才叫过日子嘛。”】

满朝文武:“……”

满朝皇子:“……”

林渡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把脸往膝盖窝窝里深深一埋,羞得差点就嚷嚷起来了。

虽然是很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啊!

林沐蹲下身去,戳了戳林渡圆鼓鼓的腮帮子,好奇问道:“这日子,舒服吗?”

林渡:“……”

林渡气呼呼的把脑袋一偏,将被戳的腮帮子也塞进了膝盖窝窝里头。

半晌,才闷闷的答了一句:“……舒服。”

满朝文武的嘴角齐刷刷地抽了一下。

林渡大概是也觉得这两个字实在太没出息了,又闷闷地补了一句:“烤生蚝,蒜蓉蒸扇贝,油炸小鱼,红糖糍粑,南洋椰子,蟹粉酥……哪一样不好吃了?换你们你们不想去?”

满朝文武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甚至有几个嘴馋的,这会儿已经悄默默的吞咽起口水了。

虽然大半没吃过,但这些个食物,光是听着,都让人垂涎三尺啊……

林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伸手揉了揉林渡的后脑勺:“行,不愧是你。”

林渡把脸从膝盖窝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你是在夸我吗?”

“当然是夸你。”林沐说的颇为理直气壮,一本正经,“能在当官家的时候还惦记着夜市摊子上那口吃的,说明你心里还活着人气儿。这是好事。”

林渡眨眨眼睛,狐疑极了。他总觉得二哥这是话里有话,且没憋好屁。

【当然了,如果您真以为,咱们虞昭帝跑出去只是为了一口吃的,那可真是冤枉他了。】

满朝文武听此一言,具是精神一震。

这还能有所转折?咱们这位信王莫不是属兔子的?也忒能跑了吧?

就连林沐也产生了同样的怀疑,他忍不住问林溯:“老大,老七真属兔子?”

林溯翻了个白眼,扯着林渡离他远了些,并毫不客气的吐槽:“你二哥得了疯病,咱远着点,别影响了自己。”

林渡鼓了鼓腮帮子,气呼呼的瞪了林沐一眼,晃到林溯的身后去了。

他才不属兔子!

他那是对未来的局势另有安排,好吗!

【咱们虞昭帝那次跑去金州,名义上是放松三日,体验民间生活,尝遍新鲜百味道。】

【但实际上吧——他是冲着金州刚传进来的几样海外作物去的。】

满朝文武齐刷刷的把脖子往后一仰,露出了狐疑之色来。

海外作物?是指其他土地上产出来的菜蔬果子甚至粮食吗?

【其实,在宋明邻第一次带船出海的时候,虞昭帝就在私底下给他安排过一桩活计——】

【让他多留意周边邻国有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作物种子,能带的就带回来。尤其是那种产量高、种植难度低、不挑地儿的,多多益善。】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这……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囤种子?还是番邦的种子?

可种子这种东西不是最挑水土气候了么?带回来了,万一在大虞这片土地上种不活怎么办?

天幕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其实学者们后来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虞昭帝这是杞人忧天。】

【为什么呢?因为大虞的版图,恰好处在这颗星球气候最温和、纬度最适宜的区域内。风调雨顺,四季分明,种什么长什么。】

【再加上虞昭帝在位期间,不仅种植技术迭代了好几轮,肥料也改良了好几代,种子更是精挑细选过的优良品种。可以说,那时候的大虞,根本就不缺粮食。】

那几个专管农课老臣一听这话,都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可不是这样么?

大虞的底子本来就厚,再加上天幕之前说的那些改良,粮食产量早就不是问题了。

那些粮仓,虽说现在都还空空如也的,可他们敢肯定,等到今年的秋收一起,那粮仓包管能被填的满满当当,甚至还能溢出不少哩!

如此一来,又何必还要费劲巴拉地从海外倒腾什么种子回来?

万一这水土不合,种不出来的,岂不是又要糟糕种子了?

他们是好容易才瞧见这粮食由简变丰的,可看不得这样的场景啊!

天幕的语气却忽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低沉。

【可咱不这么想。咱甚至觉得,虞昭帝还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满朝文武的耳朵不约而同地支棱了起来。

先见之明?他们倒要听听,这天幕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您想啊,学者们之所以这么揣测,那是基于大虞当前的地球公转与直转速度带来的环境气候与水文的影响。】

【但说到底,这些从来都不是一层不变的啊!】

【是!虞昭帝在位的三十年,大虞确实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国富民强。可谁能保证下一个三十年,下下个三十年,下下下个三十年,依然风调雨顺?】

【万一遇上大旱呢?万一遇上大涝呢?万一遇上连绵数年的蝗灾呢?】

【到那时候,大虞的百姓靠什么活?靠现有的存粮能撑多久?】

【如果能有几种耐旱、耐涝、不挑地儿的高产作物提前备着,是不是就能多几分底气?】

满朝文武都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啊!

他们光顾着看眼下了,倒是忘了那天灾无常的很,天知道什么时候就祸害人间了?

如今那些个增产,看着是花团锦簇的,可真要拉出来应急的话,一两场的或许还能应付,但如果遇上绵延的天灾,岂不是要糟?

那些个耐旱、耐涝、不挑地儿的高产作物还真是必需品!

【所以说啊,咱可从来都不觉得虞昭帝这是在杞人忧天。咱倒是觉得,虞昭帝这是在有备无患啊。】

【他看的不是眼前这三十年,他看的是三百年后、五百年后的大虞。他是在替那些他见不到的子孙后代,提前存下一份保命的底气。】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一位“千古一帝”该有的眼界啊。】

天幕说到这儿,顿了顿,而后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当然了,咱们那位宋将军也对得起他心细如发的名号,没让咱们虞昭帝失望。】

【他这回出去,除了常规该换来的东西意外,总共还带回来了两种品类的种子——】

【甘薯和木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