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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鬼修吸收阴

宋楹倒是真没想到任端玉会来救她。毕竟在她心里, 任端玉目前和个半残废差不多——断手断脚还都是拜她所赐,不在背后阴她一手都算好的了。

但若是双方真在地窖里打起来……

宋楹眯眼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么狭小的空间,徐凭砚或许还有抵挡之力, 可自己肉/体凡胎一个,到时候剑花一闪,不知道会被片成多少瓣。

其实自己此时此刻的境地,与上一世没什么不同。两位男主通过她相识,任凭她如何从中作梗也无法将他们分开。现在她的使命完成了,只需要在这场大战里乖乖地去送死即可。

可是凭什么?

宋楹脸侧贴着徐凭砚的胸口,那里一片寂静毫无声息, 他的手却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目光落在远处的任端玉身上,下颌微微绷紧, 神色冷峻, 可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宋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心神一定, 下了决心,手指悄悄摸上发髻,趁着徐凭砚防备任端玉的功夫, 一把从抽下银簪,猛地朝他胸口刺去!

徐凭砚似是料到了她的动作,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轻而易举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发簪停在半空,距离他的胸口不过一寸。

徐凭砚垂眸看着她,启唇想要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声,余光中骤然有一丝极其锐利的金光刺来,带着一股凌厉的破空之声。徐凭砚下意识侧身避开, 手臂收紧,本能地将宋楹往怀里带了带。

而那金光如同一尾灵蛇,在半空中骤然转向,精准地绕过徐凭砚的防守,直直地缚向了他怀中的宋楹。

金光触及她手腕的瞬间,化作一道细细的光索,无声无息地缠了上去,随即猛地一收。宋楹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徐凭砚怀中拽了出去——

哪怕是在现代蹦极也没有此时此刻刺激,宋楹紧紧闭上了眼睛,耳边风声呼啸,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意想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有人轻而稳地接住了她。

天上小雨未停,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玉兰花的气息。

“宋娘子,可以睁眼了。”

宋楹睁开眼,望见的便是任端玉那双狭长的桃花眼。

他身旁围了一圈人,均是一席黑衣,装扮倒是十分眼熟——有点像前世她病重时,轮流照看她的人。

宋楹借着他的力道堪堪站稳,腿还有些发软,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任端玉并未多说什么。他垂眸,无声地将人打量。

她只穿了一身单衣,衣料薄得几乎挡不住什么,此刻大概是冷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系带松垮地垂荡在腰际。发髻也完全散了,满头青丝凌乱地披散在肩侧,眼尾潮红,应是刚刚哭过。白净的脸侧留有几道淡淡的红色指印,尚未完全消退。

任端玉眼神微动,视线移动到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宋楹这才如梦初醒地放开,他的手却追了上来,反握住她的,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带了些显而易见的安抚意味。

“没事了。”他低声道。

“师兄。”

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恭敬。

宋楹回头看去,来人一身靛蓝长袍,头发束起,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容,看上去却比自己还要年轻些,周身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疏离。

任端玉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脱下长袍,刚想给宋楹披上,却见她一缩身子,这才反应过来这件袍子是他在屋内随手拿的,是徐凭砚的旧衣。薄唇微微抿紧,看向身旁的人:“怀章,把衣服脱了。”

被称为怀章的人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还是乖乖地脱下了衣服,递了过去。

任端玉接过外袍,双手张开,宋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任端玉一把带进怀里,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他确保将她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寒风都侵袭不进去,这才对身旁人道:“保护好宋娘子。”

沈怀章拱手对宋楹行了个礼:“宋娘子。”

宋楹摆摆手:“那倒是不用保护……”

话音未落,耳畔掠过一阵细风,任端玉顿时离她好几丈远,脚尖轻点纵身而下。

宋楹不好意思地后退一步,刚想说“这位小哥你不用管我去帮你师兄吧我先走了拜拜”,沈怀章就立刻往旁边退了两步,一改方才的恭恭敬敬,语气淡漠得像在念免责声明:“宋娘子小心些,刀剑无眼,我不一定护得住你。”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话,沈怀章塞给了她一个物件,宋楹低头一看,是一把匕首。

刚想答谢,沈怀章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便已飞身而去,身形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几乎是瞬间便跟在了任端玉后头。原本围在他们身边的一圈人也跟着闪身,无声无息地隐匿在了黑暗中,像是从未出现过。

宋楹:“……”

还真就不管她了。

……也行吧。

她被这阵仗吓得两腿直打哆嗦,只求赶紧离开这里才好。身后的地窖中发出噼里啪啦动次打次的重响,光是听着都一阵心惊肉跳,她用力扯了扯身上的外袍,不再多浪费时间,抬腿便走。

刚走出没几步,脊背突然窜上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宋楹猛地回头,只听众人依旧打得火热,根本没人注意到她这块,耳边只有不断呼啸的风声,她只当是自己疑神疑鬼惯了,加快了步伐,却突然感觉平时只有几步路的小院一下子辽阔得望不到头。

寒风萧瑟,刀光剑影的喧嚣声逐渐远去了,宋楹渐渐停下了步子,面色麻木地看着面前不过几丈远的篱笆墙,沉默了。

又回到了原地。

她几乎一天一夜未曾进食,本来就饿得没了力气,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似的痛,耳边跟着炸开了振聋发聩似的耳鸣,紧绷的心神像是正在被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反复切割,再也承受不了一点打击。

外袍上幽幽的冷香萦绕在鼻端,宋楹看着自己因为应激僵得无法伸直的五指,几乎是用尽全力将它握成了拳,在酸胀到麻痹的抽痛中面无表情地想:“我要他们偿命。”

她僵硬地挪动步子,正要转身往地窖走,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好,却突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那声音很尖锐,但又有些沙哑,像是某种猛兽正在咀嚼食物,光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宋楹蹙眉,悄无声息地蹲了下来。

果不其然,在篱笆的角落,看到了一个同样蹲着的人影。那人拿着一支小小的蜡烛,蜡烛差不多快燃尽了,火光十分微弱,只隐约照亮了她面中一小部分。

宋楹搓了搓眼睛,小心翼翼地抽出袖中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摸过去。那一直不让她前进的几步路此刻仿佛失去了魔力,刚走进几步,那蹲着的人骤然抬头,锐利的目光顷刻之间锁在了她身上。

蜡烛微弱的火光在寒风中一晃,映照出那人唇边暗红色的血渍,颤颤巍巍地寿终正寝了。

宋楹浑身一凛,汗毛倒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人已经低吼一声扑了上来,像是捕猎者一般锁住了她的双手。

宋楹只觉得手腕一紧,剧痛袭来,匕首“啪”地一声脱手而出,瞬间飞出老远。

鲜血混着不知名的液体滴在宋楹的脸上,带着一股浓稠的腥臭味,黏腻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费力地睁开眼,迟到已久的闪电适时地劈开漆黑的天幕,照亮了身上人的脸。

宋楹失声道:“小满?!”

年小满紧紧按着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宋楹,那双眼睛浑浊而空洞,望着她的眼神是说不出的陌生,宋楹几乎觉得下一秒年小满就会咬破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囫囵吞下去。

没死在徐凭砚手里,也没死在任端玉手里,此刻却要丧命在年小满手中。

她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四肢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筋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

年小满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宋楹咬紧牙关,手指在泥地里攥紧,正准备殊死一搏——

“扑哧”一声。

一把剑自上而下,毫不犹豫地将年小满的身体整个贯穿。她双目瞪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中,神情竟然骤然清明了一瞬,随即整个人一颤,无声无息地倒了下来,冰冷的脸贴在了宋楹的颈侧。

宋楹大口大口喘着气,还没从劫后余生的冲击中反应过来,一只手出现在了视线里,任端玉一脚将年小满的尸体掀开,闪电不断在天际闪烁,惨白的光一下一下地照亮他的脸。

鲜血溅在他的侧脸上,顺着下颌缓缓淌下,将本就锋利的五官衬得有股莫名的邪气。

他垂眸看着宋楹,伸出手。

宋楹此刻真的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雨势开始变大,砸得她脸生疼,任端玉沉默片刻,干脆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宋楹疲惫地靠在他的怀里,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问:“你怎么在这?”

任端玉没有回答,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三下五除二地剥去她身上早就被雨水打湿的外袍,随手扔在一边,又解下身上的外套,不管不顾地裹住了她。

宋楹头疼地看着他,懒得和这个把她当奇迹暖暖玩换装小游戏的人多说一句。

任端玉蹲下身,试图脱去宋楹沾湿泥泞的鞋袜,感受到后者脚一缩,他不容抗拒地收紧了手掌,一言不发地轻轻揉捏,手上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温热的手掌缓慢地将体温渡过去,宋楹甚至觉得浑身紧绷的肌肉都放松了不少,但依旧因为他的抚弄战栗不止。

“都解决了。”

任端玉撕下袖口的布条,三两下缠好宋楹的脚,抬眼望着她,语气淡淡:“不用担心。”

宋楹向着他身后看了看:“那你那些同门……”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他们先行一步回师门复命了,”任端玉说着,又轻轻扭动了一下她的脚踝,“好点了吗?”

“嘶。”

宋楹倒抽一口凉气,五官几乎皱到了一块儿:“疼……啊!”

“脚踝有点脱开了,不严重,”任端玉招呼都没打一声就擅自给人把脱臼了的骨头接了回去,眼见宋楹即将一脚踹上他面门,这才后知后觉地补充了一句,“还疼吗?”

宋楹活动了下脚——还真不疼了。

她刚想道谢,发现另一只脚还被任端玉捧珍珠似的捧在手里,脸噌地一下涨红了,立刻收回了脚,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多谢。”

任端玉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道谢,没多说什么,伸手去扶她。

她虽然没有鞋,除了饿得两眼发黑、浑身骨头酸痛、耳鸣阵阵、呼吸困难以外,其实身体状况还不错,没有到需要人扶的地步,便摆摆手,谢绝了。

谁料任端玉薄唇一抿,直接伸手将她捞了起来,驾轻就熟地将她打横抱在了怀里。

宋楹:“……”

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可以看清任端玉刀削般的下颌,脸上残留的血渍被雨水稀释悬在侧边,宋楹无端地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

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任端玉低下头,微微笑了一下:“怎么了?”

雨丝给他的眼睛上蒙了一层雾气,唇角勾起的弧度依旧是任氏招牌笑容,桃花眼微微眯起,显得十分人畜无害。

宋楹暗叹自己多心,摇了摇头,她还是觉得这样被抱着走的感觉很别扭,扯了扯任端玉的领子,问道:“徐……徐大夫怎么样了?”

“死了。”

“……”

宋楹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语气如此轻巧,仿佛徐凭砚的死与他全然无关。

任端玉垂眼回望过来:“怎么?”

“……没事。”

一阵短暂的沉默。

雨水密密麻麻地落在两人之间,将空气氤氲得潮湿而黏腻。

任端玉又开了口:“你不舍得?”

宋楹避开了这个问题,她看了一眼周围,发现已然离开了小院,便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你想去哪?”任端玉淡淡道,语气随意得仿佛她想要去哪他就一定会奉陪到底似的。

可是此时徐凭砚已死,她也没有什么理由再和任端玉纠缠下去。

宋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措辞,试探着开口:“那个,任公子,任大侠,是这样的。当时打伤你是我不对,呃,我有一事,说来你可能不信。在遇见你之前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我会被一个人杀死,而那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当时见到你,我一时激动就……”

她越扯越远,越说越心虚,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乎只剩气音:“现在你师门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也不可能再留在医馆了,咱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话音未落,任端玉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是你救的我?”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是啊。”

宋楹随口应道,话音刚落,她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悄悄地爬上脊背,心里骤然浮现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她偷偷瞥了一眼任端玉的脸色,若无其事道:“若不是我去你房中给你换药,你早就伤口溃烂而死了。”

说完,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着任端玉的回答。

心跳震动的声音几乎没过了暴雨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就在宋楹怀疑自己是否想太多之时,任端玉轻轻笑了笑:“那确实多谢你了。”

所有的话涌到喉头瞬间哽住。

宋楹感觉一盆凉水将她从头浇到尾,泼了个透心凉、心飞扬。

任端玉步履不停,甚至有越来越快的趋势,眼见着周围的景象变得陌生,宋楹轻轻拍了拍他,低声道:“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的。”

任端玉充耳不闻,就当宋楹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抬了抬手,她身上宽大的袍子便被掀起来,轻轻遮住了她的脸。

熟悉的药香味沁入鼻腔,任端玉的声音朦朦胧胧地响起,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你太累了,睡一会儿吧。”

宋楹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哪里可能睡得着,她胡乱用手拨开袍子,厉声道:“放我下来!”

任端玉不语,只是朝她笑了笑,但那笑是冷的。

“阿楹,”他温声道,“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话音落下,一道惊雷紧随其后,轰然炸响,震得宋楹几乎失聪。任端玉的手掌宽大,一只手可以搂住她的整个背部,五指张开,牢牢地扣住她,她惶恐地试图推开,后者反而把她抱得更紧,双臂收紧,几乎要将她生生嵌入体内的力度。

耳边是凄厉的不断呼啸而过的风声,宋楹感觉浑身都在疼,骨头被箍得咯咯作响,每一寸皮肤都被挤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宋楹心中产生了无边无际的恐惧,她想到年小满,想到徐凭砚,她看见自己抵在任端玉胸口的手掌纤细又薄弱,内心翻涌上一阵恶寒,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一直涌到喉咙口,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

这终于让任端玉放慢了步子,他唤了宋楹几声,没有回答,她仿佛彻底昏死过去了,软塌塌地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

任端玉这才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将她放下来。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膝头,他浑然不觉,小心翼翼地掀开裹着她的外袍——

里头躺着的人哪有一点神志不清的样子。

一双圆润的杏眼此刻宛若含刀,清冷而锋利,电闪雷鸣均倒映在她眼睛里,亮得骇人。

只这一刹的功夫,她高高举起手,手心中有冷光流淌。

任端玉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把匕首就瞬间扎进了他的肩头!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混着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宋楹死死地捏着刀柄,大口大口喘着气,整个人都在抖。任端玉跪在她面前,眉眼低垂,雨水顺着他散落的头发不断往下淌,混着血水在泥土里晕开,落下一片一片深褐色的痕迹。

「任端玉」缓缓抬起头,看着宋楹,忽而笑了。

“我的阿楹好聪明啊。”

他低声说着,突然抬手握住了宋楹的手,掌心冷得吓人,毫不留情地收紧,宋楹吃痛地低呼一声,依旧没有放手。

「任端玉」轻笑一声,手指在宋楹腕骨处轻轻一弹,一股震痛袭来,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骨髓,被迫松了手。

而「任端玉」感觉不到疼似的,单手握住刀柄,缓慢地将那匕首从肩头拔出,随手扔在了宋楹脚边。

刀刃落地,发出一声清响,血珠飞溅,混入雨水,迅速晕开。

他单膝跪下来,抵住宋楹的大腿,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宋楹疼得几乎喘不过气,眼前一片漆黑,她好不容易找回视线,用力眨了眨眼,让模糊的视野重新聚焦,雨水正冲刷着「任端玉」的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融化、重组。

有一双手掐住了她的脖颈,慢慢收紧。

“你们果然早就认识了。”

是徐凭砚的声音。

宋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涣散,她几乎感觉不到疼了。有刺骨的寒意从手腕处见缝插针地钻进来。这感觉她再熟悉不过,徐凭砚在渡真气给她。

宋楹茫然地想:我是快死了么?

她平静地闭上眼,滔天的愤恨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全部淹没,宋楹心想,在这个死了都可以重生,不往生投胎的世界里,她一定要化作怨鬼死死纠缠害死他的罪魁祸首,搅得他不得安宁才好——

“砰!”的一声重响,手腕上的疼痛骤然消失了,雨水疯狂地砸在脸上,宋楹缓慢地睁开眼,只见沈怀章正低头看着她,他浑身上下也被雨淋湿了,反倒眉眼被洗刷得无比干净,语气里充满了焦急:“宋娘子,宋娘子!醒醒!”

有完没完?

徐凭砚这是在和她表演看我七十二变?

沈怀章眉头紧蹙地看着宋楹。她的双眼没有焦点,表情几乎是麻木的,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浑身上下散发着哀莫大于心死的颓废。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扶她起来,指尖刚触到她的颈侧,宋楹就偏头躲了过去。

“别碰我,”她的声音哑得听不真切,“滚远点。”

人都快死了,还耍什么脾气?

沈怀章沉默了一瞬,并不打算和宋楹玩拉扯游戏,十分干脆地将她打横抱起,正要寻一处地方将她安置好,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一束冷光。

那道光来得又快又急,带着凌厉的杀意。沈怀章反应极快地偏头躲过,一股冷意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削断了几根发丝。

不过须臾之间,刚才被他击退的徐凭砚就瞬移到了他的眼前。

他的眉目阴冷,像是凝固着数九寒天里千年不化的冰锥:“你又是何人?”

徐凭砚的视线挪动到宋楹身上,声线更是冷了几分:“把她还我。”

话音刚落,一柄剑破空而来,划开了一道凌厉的风口,那剑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飞过去的,徐凭砚猛地回退,剑风硬生生削下他一截袖口,死死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嗡鸣。

“徐大夫,不要为难我的小师弟。”

任端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腔调。徐凭砚抬头看去,只见任端玉正停在不远处的屋檐上,衣袍在风雨中翻飞,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他面上分明带着笑,眉眼弯弯的,语气却是冷的,含着隐隐的刀气:“有什么话,且来与我分说吧。”

说完,他对沈怀章比了一个手势,随即纵身而下,剑光如虹,直直地冲着徐凭砚刺了过去。

无辜卷入两男争夺一女风暴中心的沈怀章:“……”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昏昏沉沉的宋楹,又抬头看了看那边已经交上手的两道身影,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两步。

不料徐凭砚对那任端玉一点兴趣也无,此刻任端玉被他一剑逼退,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剑锋流转,雨丝被挑起的剑风卷入,化作无数细密的水刃,直直地向沈怀章刺来。

沈怀章眉头一皱。

他抱着宋楹侧身闪避,脚下连点,退开数步,雨水在他身后炸开一片白色的水雾,目光落在徐凭砚的剑势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徐凭砚的剑式,似乎分外眼熟。

“放我下来。”

沈怀章低头,就见宋楹不知何时从昏迷中转醒,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睫毛微微沾了雨水垂着,看不清楚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刚想拒绝,宋楹却突然攥住了他的领口,低声重复了一遍:“放我下来。”

沈怀章:“宋娘子,你不要为难……”

“放我下来!”宋楹喝道,这一声吼又花费她不少力气,攥着他的衣领又咳出一点血沫。

沈怀章别无他法,只得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放下宋楹。

不出宋楹所料,徐凭砚果然暂停了攻势,他手中的剑垂在身侧,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淌,目光死死地钉在宋楹身上,而任端玉方才被他击退,撑着剑半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衣袍上洇开大片深色的血渍,看起来也撑不了多时了。

宋楹身形孱弱,浑身湿透,不住地发抖,沈怀章皱了皱眉,脱下外袍就要给她披上,却被宋楹抬手制住。

她低声道了一句“多谢”,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雨幕,与人群中央的徐凭砚遥遥相撞。

她真是觉得疲惫得要命。

若徐凭砚要和任端玉长相厮守,那她真的可以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绝对不打扰他们一分一毫。

若他非要有一个第三人看着他俩甜甜蜜蜜,那也行,她就权当是卧薪尝胆了,总能等到可以彻底挣脱剧情获得自由的那天。

但是徐凭砚非要她留在他身边不可,甚至和任端玉大打出手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宋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即刻就被雨声吞没,“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你跟我走,我可以考虑放过他们。”

徐凭砚淡淡道。

他温润如玉的外表坚不可摧,宋楹试图从他的表情上找出一丝端倪,可惜失败了。

“可以,我跟你走。”

宋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徐凭砚一眼,“但我有个条件。”

徐凭砚点头:“你说。”

宋楹抬手,指向还跪在地上的任端玉。

雨水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杀了他。”

身后的沈怀章一听这话,瞳孔骤缩。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即抽剑,剑身方才出鞘一寸,手腕就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毫无征兆地撞上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被击飞好几丈远,重重地摔落在地。

沈怀章撑着地面想要抬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宋楹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慢慢走向了徐凭砚。

任端玉撑着剑,膝盖从泥水里抬起,身形晃了晃,又重重跪了回去。他的衣袍上全是泥泞和血渍,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狼狈”。

他抬起头,看向宋楹。

宋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徐凭砚脸上,问道:“怎么,下不了手吗?”

徐凭砚沉默不语。

宋楹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掌心已然渗出冷汗。

徐凭砚看着她,两人只有一步之遥,他甚至没有给任端玉一个眼神,他抬起手,那柄剑便从泥地中自行拔出,剑身悬浮在他的掌心,缓缓升起,剑锋调转,对准了任端玉的胸口——

几乎是在同时,他的瞳孔中倒影出宋楹的身影。

她动了。

那把匕首从袖中滑出,寒光一闪,她握着它,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徐凭砚的胸口刺了进去。那一下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是积蓄了整整两世的恨意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徐凭砚下意识想挡。

他的手微微抬起,指尖堪堪触到她的手腕——但他的动作比宋楹慢了一瞬,“嗤”的一声,利刃破开皮肉,声音闷而钝,鲜血顺着刀柄涌出来,温热地淌过宋楹的指缝,又迅速被雨水冲淡。

宋楹的手顿住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但那怀疑只存在了一秒,下一刻,她咬紧牙关,闭上眼,更用力地将匕首往前一送,那把刀彻底没入了徐凭砚的整个胸腔。

徐凭砚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露出的刀柄,又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雨水打湿了她整张脸,湿发贴在脸颊两侧,手依旧抖得很厉害。

视线开始逐渐涣散,徐凭砚本能地眯了眯眼,试图帮她拨开贴在脸侧的湿发,可手刚触碰到她的脸,宋楹就像受了惊的小动物似的一缩,徐凭砚的手下意识停了。

下一刻,他的手径直垂落,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悄无声息地躺在了雨里,血水混着雨水缓慢地流淌开。

宋楹怔怔地看着他。

身后有脚步声慢慢靠近,任端玉蹲下去检查了一番,随后,他划破手指,在空气中缓缓描绘了几笔,那几道血线悬浮在半空中,流光隐隐,随即直直地飞向徐凭砚的眉心,没入皮肤,消失不见。

一息之后,徐凭砚的尸身一颤,这才彻彻底底没了声息。

任端玉收回手,对着她点了点头。

徐凭砚死了。

死得十分彻底,再无重生之可能。

支撑着宋楹的最后一丝心力也耗尽了。她终于浑身松懈下来,膝盖一软,跌坐在水里。

任端玉有些不忍地看向她。

宋楹低着头,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唯有长而垂落的睫毛上还带着一点深黑,显得那双眼睛如水,忧郁、沉静。

她突然直直地望过来。

任端玉心中一紧,下意识想将她拥入怀中,没想到刚伸出手,宋楹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借着他的力气直逼过来,整个人猛地扑向他。

他一手搂着她的腰,怕她伤着自己,一手去挡她握刀的手。宋楹不知道哪来的力量,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的重量就要往下刺。

任端玉偏头一闪,刀刃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视线正好撞上徐凭砚空洞无神的双眼。

徐凭砚正无声地看着他,已经渐渐染了死气的脸上竟然仿佛带笑。

此刻的景象与他梦中所见遥相重叠,他几乎来不及细想,只听宋楹极轻、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声:“去死吧。”

下一刻,她高高举起了匕首,寒光在雨幕中一闪——

一记手刀精准地拍在她颈侧。

宋楹眼神一怔,绵软无力地倒了下去,被任端玉稳稳接住。

视线中,沈怀章放下手,冷冷地看了一眼宋楹。

“疯子。”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任端玉不语,搂着宋楹的腰坐起来,他受了很重的伤,胸口那道剑伤还在往外渗血,此刻呼吸都疼得像是有针在扎,英俊的眉眼皱在一块儿,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沈怀章见状立刻伸手,“我来吧。”

任端玉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沈怀章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任端玉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笑意,全然没了平时嘻嘻哈哈好脾气的模样,露出底下的冷峻和疏离的本色。

“你速回师门向师父禀报,”他看向宋楹,目光竟然变得柔和起来,声线却还是冷的,“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沈怀章收回手,退后半步,将不甘尽数吞了回去,忍者火气应了一声:“……是。”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徐凭砚的尸体,纠结再三,还是说道:“徐凭砚……”

“我知道。”

任端玉截了他的话头,将宋楹打横抱起来,沈怀章立刻跟上。

此刻,那些被徐凭砚的结界困住的同门这才七七八八地赶过来,为首的小师妹一抹脸上的雨水,大老远就喊着“徐狗拿命来”,一到现场,发现徐狗已死,自家两位师兄十分破碎地站在风雨里,任端玉怀里还抱着个什么人,一时傻了眼。

“把这里清理干净,”任端玉吩咐道,“尸体带回去。”

小师妹连忙应是,指挥着后面的人开始清理现场。任端玉没再看一眼,抬腿便走。

沈怀章看了一眼任端玉怀里的宋楹,又看看眼任端玉的脸色,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我看他的剑式十分眼熟,像是出自流云峰。且此人功力深厚,起码有千年修为,怎么会被一女子轻易……”

见任端玉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他才敢继续道:“我早年便听说流云峰有前辈钻研鬼道,精通‘傀儡术’,便是将魂魄注入所筑躯壳中,以凡人肉/身入药服下,可保永生。”

任端玉垂眸,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更显得那双眼睛眸色幽深。

怀里的宋楹微微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她还昏睡着,才回复道:

“此处不宜久留。事情未厘清之前先不要妄作定论,一切等回去再说。”

沈怀章恭恭敬敬地应道:“是。”

任端玉抬脚正要走,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

“怎么了师兄?”

沈怀章凑近看去,见宋楹紧紧皱着眉,嘴唇翕动着,像是被梦魇住了,又像是承受着什么天大的痛苦。

任端玉立刻半跪下,将宋楹轻轻放在膝上。沈怀章眉心一皱,伸手去探她的脉搏,神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任端玉盯着他的脸,低声问:“怎么说?”

“脉搏紊乱,时有时无,分明是死脉……可她体内却有一股真气在流动,”沈怀章的眉头越皱越紧,“倒不像是救人的。这股真气阴寒至极,将她的心脉锁住了。”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是立刻确定了始作俑者,任端玉问道:“具体是何意?”

“宋娘子与徐凭砚……是夫妻关系么?”

任端玉看着宋楹颈侧尚未消退的指印,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动:“不知。”

沈怀章无奈地看着自家师兄,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道:“徐凭砚借助鬼道活了有千年之久,鬼修讲究‘只入不出’,可借助‘傀儡’,也可借助尸身来巩固魂魄,待到境界圆满后可以重塑肉身,修为高深者可涤尽尸气,与生人无异。”

他顿了顿:“鬼修不怕疼也不怕死,但有两点不好。第一点么,尸气涤尽了,但到底是肉身,终究还会腐烂,所以只能不停寻找新的身体。

“第二点,则是活动范围受限,大多都会被困在魂魄离体的地方,因此,许多鬼修都会在亡故之地引诱凡人,与他们‘结契’,唔,不过一般鬼修都会选择‘成亲’。从此魂就和这凡人绑定了,可以跟着他们自由出入,直至凡人,或者自身死去。而凡人难以抵挡鬼修身上的煞气,会被慢慢吸干生气,最后——”

两个人对视一眼,俱是沉默。

任端玉哑着嗓子开口:“有什么办法?”

“……我不太清楚。”沈怀章别过脸去,耳尖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粉色,目光飘忽不定。

任端玉不耐地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躁:“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和我打哑谜。”

沈怀章深深地看了任端玉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同情:“鬼修吸收‘阴气’而活,那与‘阴气’相对冲的,便是——”

“……活人男子的‘阳气’了。”

作者有话说:

新的小三哥出场^ ^!

当然徐狗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掉的,但小宋也要暂时离开他,开启生活的新篇章惹

感谢大家阅读~~

下一本预收《朋友妻不客气》

少年将军孟昭为国战死,尸骨无存,卫青择奉命将他的衣冠带回京城。

下葬当日,暴雨如注。

年轻的未婚妻站在街尾,咬唇忍泪。卫青择一身黑衣,沉默地站在一侧,为她撑伞。

他与孟昭是此生挚友,也正是孟昭在关键时刻替他挡了致命一箭,他才得以归家,而孟昭却因这一箭不幸身故。

挚友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嘱咐他定要照顾好他的未婚妻。

卫青择应了。

她既是他的朋友妻,他定当护她一世周全。

却未料到,他登门陆府拜访,被强行留下用饭之时,前几日还在灵堂上哭得几欲昏厥的女人,却在圆桌下轻轻勾住了他的长靴。

*

陆时宜与孟昭自幼定下娃娃亲,未曾想比婚书更先来的,是他战死沙场的消息。

父亲商场失意,眼看着攀不上孟家的高枝,竟转头就要将她许配给县主之子。

县主之子荒淫无度,烂赌成性,只等着迎娶商贾之女来填他家账面上的窟窿。

父母捧高踩低,陆时宜别无他法,穷途末路之时,卫青择登了门。

卫青择,定安侯世子,此番不仅打了胜仗凯旋,更受封领地,已是御前炙手可热的红人。

父母见了他喜笑颜开,全然将孟昭抛诸脑后,殷勤求着卫青择留下用饭。

圆桌上,陆时宜悄悄瞥着卫青择清冷寡淡的模样,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二人既是至交好友,想必品行亦当相仿。

既然他答应了孟昭要照顾自己,那她试上一试,应该也不要紧吧?

*

为亡夫守孝期间,陆时宜使劲浑身解数接近卫青择,却都被他一句“我不碰兄弟的女人,陆姑娘请自重”给堵了回去。

万念俱灰之时,卫青择却因思念故友酩酊大醉。

夜深人静时,他红着眼,亲手掀开了她的帐帘。

……

翌日,卫青择自帐中起身,脸色很不好看。

沉默良久,方道:“明日我就去陆府下聘。”

陆时宜欣喜难抑,眼见着百担聘仪入了陆府的门,另一辆车马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陆府门口。

战场上尸骨无存的亡夫,回来了。

*

男主口嫌体正直,早就想撬墙角了只是碍于面子,假装很抗拒地从了女主,第二天一早着急忙慌地就去下聘,结果白月光回来了。

第18章 第 18 章 没做到最后

“情况就是这样, 只不过呢……”

“还有别的办法吗?”

“为师翻遍了阁中藏书,暂未找到……”

“对被采阳气之人的身体是否有什么损害?”

“呃,这个也尚不清楚, 毕竟还从未有人……”

“不行,绝对不行!”

话音刚落下,“砰”的一声,一本书结结实实砸在了某人脑袋上。

花白胡子拖地的老仙翁气得浑身直抖,指着那捂着脑袋闷不吭声以示抗议的徒弟破口大骂:“人家姑娘还没说话呢,轮得到你插嘴?要采也是采你大师兄的阳气,跟你有什么关系?在这儿捣什么乱!”

沈怀章还没被打服, 跟着顶嘴:“就是因为要采大师兄的,才不行!”

老者被他气得白眼差点翻到脑后跟,再懒得和这以下犯上的倔驴多说一句, 回过头去看向床上的人, 温声道:“姑娘, 你现在感觉如何?”

那是他徒弟昨夜里背回来的女子,昏睡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转醒, 此刻靠在床头,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

她大病一场, 面色苍白, 唇色也偏寡淡,反而显得那双眼睛愈发漆黑,像是结着冰,浮光都落不进来,冷冷的,没有任何表情。

像死了三天一样。

老仙翁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宋楹体内那股诡异的真气极其阴毒, 在她体内胡乱冲撞,同时她体内还有另一道术法,将她的身体连同着心脉神魂一同锁住,下手的人大概也知道时日无多,所以病急乱投医,才出此下策。

原本这样的状态保持个几日,找到一个新的躯壳将她的魂渡过去,倒也还能活命,可流云峰早已无人修习鬼道,傀儡术也被各仙门列为禁术,只留下了一个解法。

“多谢仙长。”

过了片刻,那沉静如水的女子终于开了口,她便是稍微动动身子就要用尽全部力气,好看的眉毛蹙起,身边一直照顾她的小师妹赶忙去扶,她才勉强喘过气来,对着严掌门点了点头。

后者慌忙摆手,连声说着“不必多礼”,她才缓缓道:“但是此解法仍是不妥,我也不愿牵连……”

“师父。”

她话还没说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人身形修长,逆光而立,一身天青色长袍上流光斑斓落照,衬得那双英俊的眉目愈发分明。

门口站着的一众弟子十分默契地让开一条路,齐刷刷地退向两侧,一个个垂眉顺目,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大师兄”,心里却暗叹:大师兄果真骚包,在宋娘子身边守了一天一夜,胡子拉碴都顾不上打理,一听人醒了,倒火速沐浴更衣,甚至换了新熏香,从头到脚收拾得比当新郎官还齐整,也是不嫌累得慌。

任端玉来得匆忙,眉眼间还笼着淡淡的疲惫,一见宋楹,暗沉了许久的眸色骤然亮了一下,十分草率地向着掌门师父一抱拳,没等严掌门点头,就急急走到榻边,十分自觉地握住了宋楹的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严掌门:“……”

老头被这个自己从小养大、从来不见对什么事上过心的徒弟气得吹胡子瞪眼,刚想发作,唯一贴心的小棉袄女徒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他只得把怨气都咽了下去,苦口婆心地劝道:“宋娘子,你被那魔头残害至此,说到底,我流云峰也有一定责任。”

“你放心,哪怕倾家荡产……”

“咳咳。”

任端玉咳嗽一声,欲盖弥彰地喝了口茶,凉凉地看了严掌门一眼,后者接收到信号,立刻改口道:“哪怕让我大弟子倾家荡产,也会治好你的!”

旁边不动声色观察的大弟子好悬没被一口茶呛死,慌忙捂住口鼻,沈怀章立刻十分上道地为他拍背,“师兄没事吧?”

任端玉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摆手道:“没事。”

宋楹头疼地看着眼前闹闹哄哄的几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更加对这所谓仙门正派抱有怀疑态度了。

她并不觉得严掌门所说是在诓骗她,可又实在有点接受不了这个所谓的救命之法。

流云峰地处偏远,除了山上这群弟子以外平时鲜有人迹,而一部分弟子在与徐凭砚大战中受了伤,有的严重的甚至还昏迷不醒着,如今活着的、清醒的男子,只剩严掌门、任端玉、沈怀章了。

宋楹的目光从这三个人身上一一掠过,表情逐渐微妙。

严掌门……不提也罢;

任端玉,仇女gay一个;

沈怀章,冷着一张脸,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剑结果了她。

宋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谁的。

任端玉看出了她的难堪,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道:“总有办法的。”

他说完,看向严掌门:“师父,可否将那本记载着解救之法的秘籍借弟子一观?”

严掌门面露难色,但是抵不过徒弟求知若渴、坚定得能开天辟地的眼神,便摆了摆手,旁边的弟子将书册献上。

任端玉就翻开看了两页,立刻面无表情地合拢了书册,耳根子俨然全红了。

他身后的沈怀章显然也看到了书中的内容,此刻头垂着,两个耳朵和他师兄一样红得像要滴血,手紧紧握着腰上佩剑,一声不吭。

严掌门觉得这俩人是彻底没救了,仰天长叹一声,对着宋楹道:“宋姑娘,那你先好生休息,老夫……”

“严掌门,我还有一事不解,”宋楹抬眼,轻声道,“您方才说徐凭砚与贵派早有渊源,是何意?”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耐心解释道:“哦,是这样的,‘凭砚’只是他的小字,他真名为‘白’,徐白……是我的师兄啊。”

宋楹一口血好悬没喷出来,险些破了音:“什么?!”

严掌门语不惊人死不休:“宋娘子不知道么?他可是比老夫还年长了百余岁啊。”

宋楹:“……………………”

她面色麻木地躺了回去,望着头顶那根横梁,觉得哪怕现在严掌门告诉她徐凭砚是奥特曼转世,她也不会惊讶了。

严掌柜摸了摸胡子,这才将缘由缓缓道来。

徐凭砚原是流云峰最早收留的那批弟子之一,算得上是开山首徒。他天资绝伦,入门那年不过十来岁,便被当时的掌门一眼相中,破例收为亲传。

但是再厉害的修士到了一定境界,哪怕身体衰老的进程会比别人慢些,生老病死也终究是难以跨越的,修为越高,就越想摆脱凡人的特质,就越怕死。

日子久了,便有人渐渐起了别的心思。

“在徐白眼中,人命有贵贱。若能牺牲几个凡人来换他的躯壳多存几年,那便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严掌门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悠悠地落在宋楹身上,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某种很遥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