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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作恶之人,都要先历尽天灾人祸、对世间绝望,才走入歧途的,宋娘子。徐白最终走上这条路,不过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说罢,他慢悠悠地叹了一口冗长的气,望着宋楹沉默而疲惫的脸,似是于心不忍,再三劝道:“我派后山有一处温泉,泉水能涤荡浊气,有净身清气之效。我见姑娘气色尚可,待会儿便命弟子取些水来,泡上一泡,或可舒缓几分。但只是治标不治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没有丝毫眼力见,在旁边假装木头人偷听了半晌的沈怀章骤然开口:“我愿替师兄受过!”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任端玉低声斥道:“你胡说什么?”

沈怀章耳根烧得通红,面皮上像是着了火,一路蔓延到脖颈。他看也不敢看宋楹,只目不斜视地盯着窗外的远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却字字铿锵:“采阴补阳,有损男子精元。师兄修行不易,我不愿看他为旁人之事折损自身。若定要有人承受此苦……”

“——那便让我代师兄受过。”

随着他的话,任端玉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去,沈怀章却浑然不觉,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神情认真得近乎庄严。

房间内安静得诡异。

最后还是宋楹先打破了沉默,她低声道:“多谢严掌门,此事……不必再提了。”

任端玉还想说些什么,被严掌门一个眼神制住,只深深看了宋楹一眼,低声嘱咐了句“好好休息,我在门外守着”便跟着严掌门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宋楹一个人。

她记不清自己多久未进食了,但此刻倒感觉不到饥饿,也不知是不是被那几人气饱的。外头灰蒙蒙的,似乎是个阴雨天,屋内有种黏腻的潮湿,让她感觉浑身上下都被束缚住,施展不开手脚。

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自己已然是个将死之人了。只不过这“死”的期限有些微妙,等那山泉水送来,身子骨稍活络一些再做打算,应该也还来得及。

正这么想着,宋楹艰难地撑起身子,只感觉浑身都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提不上劲,精气神跟着呼吸一块儿从身体里溜走,身体内部的疼痛也变得更加剧烈,头脑昏昏沉沉,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

视线内,方才任端玉看过的那本秘籍正放在桌边,宋楹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注意,才费劲地伸出手,指尖一寸一寸地够过去,终于将那本书够了下来。

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她一路跳着看,一直翻到最后才看见“鬼道篇”三个字。宋楹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上面所载与严掌门方才描述的大差不差,又耐着性子翻了几页,才终于看到了解法。

宋楹眼睛一亮,指尖一顿,迫不及待地翻过页去——

下一秒,“啪”的一声,书被她猛地合上了。

她僵坐在那里,耳根慢慢烧了起来,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画面还残留在眼底。

两个白花花的人影纠缠在一起,姿态之亲密,线条之直白,简直不堪入目。

她沉默了一会儿,莫名心虚地看了眼周围,小心翼翼地挪回墙边,背对着门口,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缩在被窝里,偷偷摸摸地继续翻看起来。

这哪里是解咒之法,这分明就是一本小h书。

宋楹暗叹,怪不得傀儡术要被列为禁术,倒不全是因为术法本身邪门,光是这配套的“解法”插图,尺度就大得惊人。哪怕投到某些小电影网站上,也丝毫不遑多让。一页上面能画三幅人体纠缠图,姿势情态各有不同,虽是黑白线条,却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连二人表情画得细致入微。

她面红耳赤地胡乱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跳快得像擂鼓。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才在角落处看见一行小得跟蚂蚁爬似的字:参考来自《避火图》。

宋楹:“…………”

这群修仙的没一个正经的!

一本小h书看得她口干舌燥,宋楹伸手想去够桌上的茶杯,手刚碰到桌沿,支撑着的手突然一打滑,整个人就往地上栽了下去。

浑身的骨头碎裂般的疼痛,宋楹眼前一黑,一声痛呼扼在喉头,她已经没有力气喊出来了,只垂死挣扎般地锤了两下床板,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仿佛即刻就会背过气去。

下一秒,门猛地被人推开,熟悉的身影闯入,是任端玉。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榻边,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将她稳稳地箍在怀里,宋楹竟然久违地没感觉到疼。

任端玉将她放到榻上,这才发现宋楹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怀中人面色潮红,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

散落的碎发黏在颈侧,脸几乎和衣衫褪成一色,只有眼睫还带着一点深黑,挂着的不只是眼泪还是汗水,衬得那张苍白的小脸愈发脆弱。

任端玉抿紧了唇,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用袖口拭去她脸上的汗水,随后按照师父教他的方法,掌心贴上宋楹的后背,将真气缓缓渡入她体内。

正想宽慰两句,不料怀中人整个人痉挛似的抖了一下,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打湿了她的眉眼,嘴唇缓慢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加痛苦,像是在承受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折磨。

任端玉的手一顿,眸色骤然沉了下去,立刻传音报与掌门,小铃铛那头传来严掌门破了音的咆哮:“我那套招数是教你等她痊愈后用的,你倒好!宋娘子此刻身体内有两股真气互相冲撞,她身子本就孱弱,你这是在害她!”

之后他再说什么,任端玉已然听不进去了,耳畔只剩下嗡嗡的鸣响,他垂眼看着宋楹惨白的脸,深呼吸一口气,道:“我带她来找您。”

“万万不可!”严掌门厉声打断,“宋娘子此刻情况不容乐观,体内真气正在对冲,轻易移动只会雪上加霜。我已让茯苓将泉水送去,让她帮她擦拭一下身子,或可缓解。”

任端玉听罢,门口果然传来响声,他慌忙去开门,门扇“吱呀”一声拉开,门口站的却不是茯苓。

沈怀章将几只木桶放在门口,桶沿上还挂着水珠,山泉水清冽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皱着眉,看着任端玉,欲言又止:“师兄……”

任端玉扫了一眼他身后,空空荡荡,不见旁人。他眉头一拧,冷声道:“茯苓呢?”

沈怀章沉默一瞬,掌心摊开,一朵烟雾照出山泉旁的场景:山泉旁,茯苓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她朝着天空摆了摆手,嘴唇翕动,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任端玉见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对这个平日里就贪玩爱偷懒,连如何移物都不知道的小师妹无话可说,取了水便要进门,却被沈怀章拦住了:“师兄,男女授受不……”

“亲”字还没出口,“砰”的一声,门已经重重地在他脸前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沈怀章愣在原地,保持着伸手拦门的姿势,半晌没动。

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起手在屋子四周布下一道结界,撩袍打坐。

“阿楹,阿楹?”

意识昏昏沉沉,宋楹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中,彻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耳边传来模糊不清的呼唤,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水,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里只有一片朦胧的光影,什么都看不真切。

只能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贴着她的颊侧,语气十分小心翼翼:“你别乱动,我给你擦一下身子,好吗?”

见她没反应,任端玉又耐着性子重复一遍,然而传到宋楹耳朵里,全都变成了振聋发聩的耳鸣。

她冷得厉害,五脏六腑都冻得紧紧绞在了一起,仿佛置身于数九寒天,唯有身边传来一点点少得可怜的温暖。

她拼命地向着那股温暖凑近,那温暖的来源轻轻地抱住了她,一只手在她背上缓慢抚摸,让宋楹在恍惚间回想起幼时母亲抱着她,哄她入睡时的触觉。

她在濒死的恐惧中隐约嗅到了一点熟悉的玉兰香,十分幽淡,若有若无,鼻尖一酸,眼眶骤然热了起来,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渴……”

“什么?”

任端玉抱着她,一手拿着帕子在她颈上擦拭,根本不敢低头多看一眼,只好侧过脸凑近去听,却没把握好距离,耳垂碰上了宋楹冰凉的嘴唇,他蓦地一躲,动作快得像被烫着了。

宋楹张着唇,声线含糊,听不出在说什么。小巧的舌尖隐于贝齿中间,频率急促地不住喘着气。任端玉喉结微微滚动,这一点鲜红扰得他心神不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妄图将她的舌头推回去。

不料指尖刚接触到她的嘴唇,那点粉红极其小心地在他指尖舔舐了一下,随后轻轻卷了上来,任端玉还未来得及收手,指节就被毫无征兆地咬住了。

她的力气不大,任端玉倒是没感觉到疼,又不敢把手抽出来,生怕宋楹咬着自己,她的舌头紧紧吸附着他的指尖,像是小婴儿般轻轻吮吸,涎水顺着唇角溢出来,带着某种晶莹的光泽。

任端玉此刻心乱如麻,一手托着她的颈,凌乱无序时有时无的脉搏抵着他的指腹跳得十分快活,他隐隐感觉到了身体中微妙的变化,宋楹的舌尖轻轻一舔,他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好渴。”宋楹还咬着他的手指,声线含糊,带了明显的哭腔。

任端玉见她牙齿放松下来,便抽出了手。他勉强将宋楹往上提了提,避开压得生疼的地方,又逼着自己不去看她晶莹红润的嘴唇,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但他怀中还抱着一个人,行动不便,往旁边一凑,这才看见桌下掉了个什么东西。

是方才他读过的那本书。

书页半开,摊在桌下,恰好露出某一幅不堪入目的插图。

任端玉:“……”

他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心神却不断地回忆起先前看过的画面,手上的动作却因此失了准头,那件薄薄的单衣随着他的动作往下一滑,露出里面白净细嫩的肩头。

宋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锁骨瘦削单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如玉一般的光泽。

任端玉呼吸一滞,慌忙将视线移开,没想到宋楹又跟着凑上来,嘴唇贴在他的胸口,低声不知呢喃着什么。

他将茶杯凑过去,但是那水怎么也喂不进去,都顺着她的唇角流下了。

指尖依旧是湿润的,保留着刚才的触感。任端玉的眸色随着宋楹的喘息愈来愈深,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望见那一点粉红的,让他心神不安的小舌,心下一横,含了一口水,径直贴了上去。

“唔!”

宋楹低吟一声,她本质对口腔里莫名进入的异物有抗拒,渐渐发现入侵者似乎十分友好,温凉的液体随着它渡了过来,体内的焦渴也被抚平不少。那异物有要退出去的架势,她心里莫名惶恐起来,跟着缠了上去,不管不顾地想要从水源处汲取更多。

那一直抱着她的人身体一颤,任端玉几乎要被她折磨疯了,舌头被吸得发麻,一时不知天地为何物,想不起此时年月几何,自己正在哪里。

神志游离到千里之外,直到宋楹失了力气,倒在他怀里呢喃了一句,任端玉才堪堪缓过神来。

“你说什么?”他低下头,耳朵凑近她唇边。

“好冷,”宋楹喃喃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等了半天等不到回答,却突然觉得身体一松,那人竟然放开了她,她着急地想要留住他,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几下,却被人反手握在手心。那掌心干燥而温热,手指修长而有力,将她的手整个裹住,指节微微收紧,身上骤然一轻。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又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宋娘子,得罪了。”

随后,她感觉一股暖流十分温柔又亲密地裹住了她,宋楹一时间有些茫然,宛若回忆起了刚被娩出母体那一下温柔的挤压。

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着,不断有温暖的水流从她身上流过,那人指尖轻柔地滑过她的脸、肩膀、胸口,她觉得疼痛如流水一般缓慢逝去了,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下滑,又被捞起来,反复几次。

“她为什么还是不醒?”

任端玉声线都哑了,语气里带着掩盖不住的焦灼,像是一把火在烧。

传音铃那边的老头子倒是很悠闲自在,他甚至都能听见他偷偷摸摸嚼糕点的声音,恼羞成怒道:“师父!”

“徒儿莫慌,你且再仔细看看那解咒之术。”

严掌门的声音优哉游哉地传过来,似乎还嫌任端玉这把火烧得不够旺,再亲手添了一把柴:“小十三莫慌。不过是解一下燃眉之急罢了,没做到最后一步……也是可以的嘛。”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他伺候得比

窗外, 夜色浓重,乌云闭月,偶尔有风不住, 轻轻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啪”地一声,屋内溅出的水花猛地打在窗户上,水珠四散,在窗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屋内只点了孤灯一盏,昏黄的灯火微颤,落在屏风上, 映照出相拥纠缠的两道身影。

任端玉从背后将宋楹拥住,双手环抱住她的肩颈,下颌抵在发顶, 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喘息。他精心打理的发髻全都散了, 墨发披散下来, 一小截发尾垂在木桶里,已经完全被水打湿,随着水中人的动作缠在了她白净的小臂上。

一身长袍早就被水打湿得不成样子, 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沉甸甸地往下坠。任端玉皱着眉, 三下五除二地解了腰带, 将湿透的外袍一把扯下,随手扔在一边,精瘦的身体上瞬间沾上了水珠,顺着胸膛的线条往下滑。

宋楹被迫转过身来,昏沉中被人捧住下颌,轻轻抬起了头。她的视线模糊而涣散, 只能看见身边人胸口处湿润的光泽,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手不由自主地撑在他的胸口借着力道站稳,腰又被搂住,手牵过去,被那人攥住,五指相扣,或轻或重地反复揉搓着她的指节,一节一节反复,缱绻厮磨。

“呜呜……”

呼吸被尽数掠夺,宋楹终于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呜咽,那神志早就已经飞到九霄云外的人也终于如梦初醒地放开了她,低声在耳边问道:“好点了吗?”

宋楹用力闭了闭眼,只觉得这人的声音分外耳熟,一时想不起今夕何夕。

会对她做如此亲密动作的,只有一个。

宋楹轻声唤道:“凭砚?”

那人揉搓着她手的动作一顿,声音瞬时间哑下去几分:“你叫我什么?”

“我不知道……是你吗?我看不清楚。”

她软软地靠着任端玉的胸膛,无意识地蹭了蹭,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撒娇口吻:“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医馆没有开门吗?我是不是生病了,好疼啊。”

“我做了一个噩梦,”宋楹继续喃喃道,“梦里……”

话音未落,她像是突然哽住,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说不下去了。

她的衣衫并没有完全褪尽,身上这件道袍是任端玉的,尺寸太过宽大,他撕开了袖口当做绑带,在宋楹的手臂上灵活地系了两个死扣,以免衣服在她的挣扎过程中脱落。

然而流云峰的弟子服随了严掌门的老式审美,样式古板,颜色寡淡,不是黑白就是天青,此刻泡了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衣料变得近乎透明,薄薄地透出底下的光景。

任端玉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浮气躁,眸色深沉,在雾气的氤氲下不再显着淡淡的琥珀色,湖水一般的眼睛中翻滚起了惊涛骇浪,是某种他一直强行压制无法宣之于口的欲/望。

他垂眸,将视线移开:“梦见什么了?”

刚一问出口,他变后悔了。

任端玉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身下疼得厉害,此刻只想干脆给宋楹治完伤一走了之,他掐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嘴唇堪堪相贴的一一刻,他清楚地看见宋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心里一紧,就听宋楹说:“别碰我。”

她语气冷冷的,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任端玉清楚地感觉到手下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紧绷——她并没有认出自己是谁。

“你不是徐凭砚,”宋楹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你是谁?”

任端玉轻声道:“你不记得我了?”

宋楹思考了一会儿,随即乖巧地摇了摇头。

她听见面前的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灼热的视线落在她的头顶,她有些难为情地想避开,却被人抓住了手臂,猛地逼近,“我是为你疗伤的人。”

宋楹茫然道:“疗伤?”

“是啊,”任端玉拨开贴在她脸侧的湿发,指腹一点点抚摸过她的眉眼、鼻尖和嘴唇,温声问道,“你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宋楹的脑袋疼得厉害,她用力地回想了一下,身体内部又隐隐约约传来了那种刺骨的痛感,此刻她被温凉的水包裹着,竟不觉得冷,反而有一种柔软的温暖拥住了她,那股暖流在身体里与那冷意两相对抗,已经逐渐占了上风。

于是她老老实实回答:“还真不疼了。多谢你。”

但是穿越已久,在陌生人中辗转求生的宋楹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自然也不会有人愿意不求回报地替她疗伤。她定了定神,当即慷慨道:“多谢这位侠士,救命之恩,定当……”

视线骤然一黑。

那人扯下了发带缚在她眼睛上,本就不太清楚的视线里蒙了一层暗影,一下子失去了视觉,宋楹慌张地挣扎,却被人轻轻拥住,她失措无助地紧紧搂着那人的脖子,声音急促起来:“这是怎么——”

话音还没落下,就被堵住了嘴。

任端玉忍无可忍地吻住了她。

他无端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因为太过顽劣被亲爹一脚踹进流云峰的大门,师父从第一天起就要求他戒骄戒躁,要凝神静心,他学习打坐入定,学习将心沉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本以为自己已经超凡脱俗,七情六欲皆可放下,没想到一颗心轻易就被人撩拨得再次滚烫起来。

她为什么会把自己认成徐凭砚?

她和徐凭砚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们进展到了哪一步?

……他们已有了夫妻之实吗?

任端玉莫名地觉得有些愤怒和委屈,一时无处发泄,唇齿上的动作化成了轻轻的撕咬,像是调情,又像是泄愤。

怀中人迟疑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了,思量再三,还是伸手轻轻回抱住了他。

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浪摇晃的声音,和两人交织缠/绵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任端玉才大发慈悲地放开她。

宋楹浑身脱了力地任他摆布,等着那人帮自己换好衣裳,结果他却只是用一块干布裹住了她,十分仔细地将她擦干。

一个极轻极快的吻落在额前。

她还没来得及问问他姓甚名谁,那人便已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室内重新归于沉寂。

宋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铺天盖地的困意已然席卷了过来,她闭上眼,任由意识沉入黑暗,陷入了昏睡。

屋外,沈怀章早已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来回踱步。房间内不时发出的碰撞声听得他心惊肉跳,生怕大师兄被那女疯子欺负,又不敢贸然闯入,正纠结着是否要禀告师父之时,门突然开了。

大师兄浑身湿透,连平时最在乎的发髻都散了,面色不善地从房里走出来,关上门的动作却十分轻柔,像是生怕吵到谁似的。

沈怀章愣了一下,连忙迎上去:“师兄,你这是——”

还没问完,任端玉一个眼刀飞过来,沈怀章立刻从善如流地闭了嘴,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任端玉一声不吭地与他擦肩而过,沈怀章抿了抿唇,迈腿跟上,任端玉却突然停下,面色古怪地看向他:“你一直在屋外?”

沈怀章并不觉得有什么,坦然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师兄吩咐过的,我自然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任端玉无语地看着这个缺心眼的师弟。

后者比他年轻几岁,个头却已经与他差不多高了。少年肩背宽阔,腰身窄紧,瘦而不弱,像一棵正在拔节的青竹,已经能够隐隐看出日后的轮廓。再过几年,大约也是个让人挪不开眼的好郎君。

沈怀章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坦然,浑然不觉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不妥。

任端玉将人无声地打量了一遍,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回过身来。

本已经缓和下来的眉目又重新蹙了起来,他微微一笑,凉凉道:“把茯苓给我叫过来。”

*

宋楹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她很快入了眠,但是梦魇不断,梦里的情节千奇百怪,一点不符合逻辑,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一直觉得,有人在暗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那股视线阴冷又黏湿,像蛇的信子舔过皮肤,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她分明在哪里感受过,可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在一片黑暗的梦境中反复奔走,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岖,现代与古代的场景相互交错,灯光与烛火交替明灭。她跑得气喘吁吁,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甩不掉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在她孤立无援之时,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被复制了几千几万声,交错着炸开在耳边,像无数面鼓同时擂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宋楹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睛。

徐凭砚坐在床边,正在低头凝视她。那双眼睛没有温度,像两口枯井,黑洞洞地望不见底。

“阿楹。”

冰冷的手掌掐住她的脖子,一点点收紧。

“你醒了。”他说。

“放开我!”

宋楹猛地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砰地砸在胸腔里,瞬间被逼出了一身的冷汗。

旁边打着瞌睡的茯苓被她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歪,差点一屁股摔到地上去。

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眨了眨眼,见宋楹醒了,凑过去问:“宋娘子,你梦魇了吗?”

宋楹这才缓过神来,她捂住脸,等待完全清醒后,这才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这是哪里?”

“这是流云峰啊,”茯苓一脸担忧,“你不记得了吗?”

“……我想起来了。”

宋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多谢你。”

“不用谢我,我也是替大师兄照看着你,”茯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冲她“嘿嘿”一笑,“我去叫大师兄!”

说罢,她耳边传来凉凉的声线:“不必特地赶来了,你的传音术还未收。”

茯苓:“……”

她难为情地朝宋楹笑笑,意识到她听不见,便慢吞吞地坐了回去。

屁股刚碰到凳子,门瞬间就被“笃笃”扣响,她手忙脚乱地弹射起步,去给任端玉开门。

一开门,傻了眼。

任师兄、沈师兄、严掌门齐聚一堂,她磕磕巴巴地喊了声“师父”,后者随后拍拍她的头顶,其他两个师兄也只是朝她点点头,便迈步走了进去。

沈怀章走在最后头,她一把拉住他,小声咬耳朵:“你来做什么?”

沈怀章一脸理所应当:“自是陪着大师兄。”

茯苓:“……”

没招了。

她无奈地看他一眼,不再多说,赶紧溜过去给大人物们端茶倒水。

“宋娘子感觉如何?”严掌门关切道。

“已好多了,多谢严掌门。”宋楹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哑,但气色确实比方才好了许多。

“宋娘子,如老夫所说,那山泉水治标不治本,若想早日康健,还是……”

他话没说完,但屋内的几人都听懂了。

宋楹虚弱地笑了笑,她想到方才“治疗”时的景象,一时哽住了,抬眼看向房中的三人,纠结再三,她还是开了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严掌柜,我想好了,这个法子或许确实有用。”

严掌门神色担忧地点头,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道:“宋娘子,我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对你来说实属不易。但其实‘双修’在修炼中也算是一种独特的功法,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相信——”

“只是敢问,方才为我治疗的是贵派哪位弟子?”

“……”

严掌门的神情一瞬间变幻莫测。

他看看任端玉,后者深色坦然地站着,清俊的脸上一丝端倪都没有,这倒让他怀疑,刚才浑身湿透地跑进屋子里询问“没做到最后一步到底行不行”的任端玉是他幻想出来的了。

严掌门又看看宋楹,后者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一脸真诚地等着答案。

他捋了捋胡子,沉默了片刻,觉得这出戏他是看不明白了。

“宋娘子这是何意?”一个冷冷的声音先一步打破了沉默,“方才冒着生命危险为你诊疗的,不是大师兄吗?”

沈怀章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他实在是厌烦这位宋娘子——与那千年魔头为伍暂且不说,如今大师兄不惜损害自身去救她,她倒好,转过头来问是谁救的,好像折腾大师兄到天亮的人不是她似的。

他的目光从宋楹苍白的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一言不发的任端玉,嘴唇抿成一条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宋楹听闻,皱了皱眉。

任端玉?

那个仇女gay?

一时之间,她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就差没把“怎么可能是任端玉啊别恶心我了”这一行大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眼见着爱徒的神色越来越难看,严掌门一时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捋着胡须左右为难,正想帮忙打圆场,就听任端玉淡声开了口:“是怀章。”

沈怀章失声道:“大师兄!”

果然。

宋楹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安分了一点。她心中隐隐有一种错觉,方才那人就是任端玉。

可他和徐凭砚……

怎么可能呢?

她实在是不愿被任端玉触碰,想必对于任端玉来说,要和一个女人耳鬓厮磨也是一件恶心无比的事情。

不过沈怀章……

宋楹用怀疑地视线扫视了一圈表情僵成面具了的沈怀章。她不是没有感觉到沈怀章对她隐隐的恶意,只不过……

不对。

宋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只见沈怀章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任端玉,仿佛是在生气,又像是遭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她回忆起和徐凭砚大战那夜,沈怀章的态度,他看向任端玉的表情,心里浮现了一种诡异的猜想。

如果真如她所想,那沈怀章,应该也是,不愿意和她,太过亲密的,吧……?

任端玉垂下眼。

他不是没有在茯苓的传音铃中听见她喊徐凭砚的名字。

他看着宋楹的眉头拧了又松,从嫌弃到惊讶,再到平静,又到此刻的纠结,真真有一千一万个问题想要质问。

难道对于她来说,宁愿与沈怀章这么一个见了不过两面的陌路人亲密,也不愿意和他吗?

她当真厌恶他到如此地步么?

哪怕这件事情关乎她的性命?

哪怕只有自己可以救她?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像一根细刺,深深地扎在肉里,轻轻碰一下都会疼。

不过一息之间,任端玉便收敛了神色,他笑了一声,说道:“恭喜宋娘子了,往后便可药到病除。”

他语气是笑的,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医馆中吊儿郎当的样子,可那句话进到宋楹耳中,怎么听怎么觉得阴阳怪气。

一想到他前世与徐凭砚那些是是非非,她心里的厌恶又增添了几分,皮笑肉不笑道:“是啊,托任公子的福。”

任端玉薄唇微抿,一口气梗在心口,再与宋楹多说一句就会直接炸开。

他低声嘱咐了一句“照顾好宋娘子”,茯苓不敢多说话,只乖巧地点了点头,便见大师兄一拂袖,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他今天也换了好闻的新熏香,是特地在南河镇买的,在屋子里摆了满满一柜。

茯苓有些替大师兄可惜。

沈怀章冷冷看了宋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写着任端玉一拂袖,重重地冷哼一声,转头跟上。

茯苓皱了皱鼻子,实在搞不懂这几个大人到底在吵什么。她看看靠在榻上的宋楹,后者眉眼低垂,神色冷清,显然也是动了气,便倒了杯水递过去,宋楹回过神,这才勉强朝她笑了一下:“多谢。”

她启了启唇,看着若有所思的严掌门,最终还是没有说刚才梦魇的事情,只是疲惫地向二人道了谢,表示自己头疼得厉害,还是想先休息。

二人立刻对视一眼,很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空气中,有幽淡的玉兰花香味。那香味若有若无,缠缠绵绵地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那香味似乎有催眠功效,宋楹靠着床头,眼皮越来越沉。困意不知不觉潜伏上眼角眉梢,本就强撑着的意识又开始逐渐涣散。

她下意识地不想睡,生怕噩梦再一次席卷上来,但又觉得似乎有不知名的力量像漩涡般将她拖进去。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她慌忙想要醒过来,下意识唤了几声“任端玉”,却没有听见任何回应。

视线中,有一人正在缓缓靠近。

是徐凭砚。

他的面容十分模糊,但那股熟悉的、清苦的草药味渐渐取代了玉兰花香,沉重又绵密地裹住了她。

“阿楹。”

他的声音很轻:“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宋楹下意识想否定,但全身都好似被包裹住,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他伺候得比我好么?”徐凭砚声线淡淡,语气中有着显而易见的讥讽。

宋楹晃神,脑子里一片混沌,一时不知道他在说谁。

徐凭砚他的面容在黑暗里逐渐变得清晰,又像是被人打碎的铜镜,反复割裂成千百份。

无数个相同,却又有不同的面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似乎还想追问,却突然发现了什么,瞬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楹睁开眼睛,依旧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四周安静得不像话,连呼吸声都像是被黑暗吞噬了。

“茯苓?”

她唤了几声,依旧没有人答复。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从梦魇中脱身,拼尽全力撑起身子,手臂发软,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支起上半身,一股诡异的寒意窜上脊背,极致安静的空间中,她听见了另一人浅浅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压得很低,像是刻意收敛过的,可在这死寂的夜里,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谁在那里?”宋楹警惕道,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脚步声在她耳畔轻轻响起,那人蹲了下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锐利的、冷漠的目光在黑暗中无声地盯着她。

那目光不带温度,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冷冷地压在她脸上,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凭砚?”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黑暗中,那人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和不屑。

下一刻,那人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硬生生地压在了床头,膝盖一把抵住她的大腿,不让她有丝毫逃脱的可能。

“宋娘子真是对徐狗情根深种,”那人凉凉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大师兄不惜伤害自己为你疗伤,全然不知自己救的是个白眼狼。”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我真是替他感到不值。”

作者有话说:

徐狗爆刷存在感中。

小任被当作替身(?)做好事不留名(?)嘤嘤哭泣中。

小沈么,还没开窍。

第20章 第 20 章 这样的女人

宋楹被他整个人牢牢按在榻上, 后背重重地撞上被褥,震得她闷哼一声。

沈怀章已经将手臂横在她颈前,小臂的骨头硌着她的锁骨, 一点力气都没收着。

小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了,月光透过窗缝洒进来,窄窄的一线,落在他高挺瘦削的鼻梁上,像是刀锋上凝了一层霜,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窝更加幽暗。他望着她的眼睛深沉得看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

沉重的压迫感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 沈怀章离她极近,呼吸都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 “宋娘子, 你与徐白究竟是什么关系?才与大师兄……”

他顿了顿,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吞下了后半句话,“你就那么按捺不住,如此地思念他么?”

沈怀章的话到宋楹耳朵里全都变成了一阵阵遥远又模糊的耳鸣。

她用尽全力和身上的力量对抗, 可她说到底还是个病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就算是健康时期, 她的力气和一个成年男性也完全不能比较。

“你大半夜到我屋里发什么疯?”宋楹咬牙冷笑道,“我还当你有点通人性了,可以好好沟通——”

沈怀章不愿听她废话,见她没有还手之力,干脆收了手,改扣住她的腕骨, 猛地往上一提。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骨节硌着骨节,疼得她眼眶一酸。此人完全不懂何为怜香惜玉,宋楹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沈怀章才如梦初醒地想起来宋楹是他师父专门救回来的贵客,手上的动作一顿,力道也跟着松了几分。

宋楹就等着他这一片刻的失神,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盖过了所有的疼痛和疲惫,她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毫不犹豫地一脚往下三路踹了过去。

沈怀章侧身往旁边一闪,那脚擦着他的衣袍掠过,没有踢实,却也逼得他不得不松开了钳制。

宋楹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往旁边一滚,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也顾不得疼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烧得发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进眼睛里,蛰得她直眨眼,又不敢闭上,只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

沈怀章眉头一拧,正要说什么,余光内一道寒光一闪。

只见有一道冷光自宋楹背后窜出,像一把利刃,带着凌厉的杀意,直直地朝他席卷而来。

沈怀章下意识抽剑抵挡,剑身出鞘的瞬间,寒光与冷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锋利的剑身将那道光从中劈开——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那声音很轻,沈怀章毫不犹豫地送剑抵在宋楹颈边,只要宋楹再进一寸便是皮开肉绽。他蹲下去捡,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宋楹的脸。

那是一个小小的荷包。

鹅黄色的缎面,针脚细密,做工精致。此刻被剑劈成两份,安静地躺在地上心。里面有一张红纸,折得整整齐齐,纸边微微卷翘,从墨色上看还算崭新。

沈怀章用剑尖挑开那张纸。

上书“宋楹凭砚”四个字,横平竖直,字骨匀停。

宋楹呼吸一滞。

是徐凭砚之前送她的荷包。任端玉竟没有将它扔了,而是垫在她的枕下。

她俯身就要去夺,剑身顿时在她脖颈处擦出一条血痕,沈怀章一皱眉,不动声色地将剑挪开两寸,手掌一翻,那荷包就顺势飞到了他手心。

他冷眼看向宋楹。

她见荷包被他收走,干脆也放弃了抢夺,垂着眼靠坐在床边,安静得不像方才那个拼死一搏的人。她似乎并不怕他,脖子上的那道剑痕渗出了薄薄的血珠,她也懒得去管,本就苍白的脸在月光的侧照下晕着一层冷冷的光圈,整个人显得清瘦又缥缈,像是用雾气捏出来的,下一刻就要随着月光乘风而去。

沈怀章移开眼,用剑将那荷包送到她眼前:“这是什么?”

宋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毫无温度,和看猫看狗没什么区别,过了半晌,才幽幽地回了一句:“你不识字吗?”

沈怀章:“……”

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在榻上,向她逼近。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他的影子覆下来,将宋楹整个人笼在其中。

宋楹丝毫不怵地回视,沈怀章被她坦荡到过于直白的眼神刺了一下,皱了皱眉:“徐白还活着?”

宋楹:“人是你们杀的,我怎么知道?”

要不是看他刚帮自己疗伤的份上,她简直和他多说一句话都费劲,流云峰上上下下没一个正常人,她只求赶快养好伤收拾东西滚球。

沈怀章将信将疑地拿起那荷包,翻来覆去地琢磨,指尖抚过荷包的边缘,发现上面隐隐约约有施过法的痕迹在流动。很浅,很淡,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方才可能是感受到了他的攻击力,因此催动了最后的法力,保护了一下宋楹。

它上面所有的法力估计都用在了刚才的攻击上,此刻看上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包,和街边任何一个小铺子里买来的没什么两样。

还是先收走,留给掌门与师兄决定为好。

沈怀章收了剑,语气冷淡:“待我交与师父查明,再还给宋娘子。”

说完,他又问:“那你方才喊徐白的名字做什么?”

宋楹:“…………”

她简直忍无可忍:“是,徐凭砚还没死,我和他里应外合打算把你们流云峰上下一块儿全端了,你满意——”

话还没说完,沈怀章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她的唇间,示意她噤声。

待到空气都安静下来,他才低声道:“师兄。”

只见一团眼熟的烟雾从沈怀章身后窜出来,化作一个小铃铛的样子,轻轻摇了摇。接着,任端玉的声音就从那边传来:“怀章,这么晚了,你去哪了?怎么不在房里?”

沈怀章面不改色心不跳:“我睡不着,出来练剑。”

任端玉毫不留情地揭穿:“练武场也没见到你人。”

沈怀章:“……我——”

他实在是不会撒谎,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好的借口,他抬眼看向宋楹,刚想随便先把任端玉敷衍过去,不料后者微微偏头,径直张开了口,猛地咬在了他的指节处!

那一下咬得不轻,沈怀章吃痛,眉头一拧,本能地想抽手,却又想起铃铛还通着,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极轻极短地闷哼了一声。

任端玉的声线一凛,逼问道:“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指侧已然渗出了血,沈怀章低头看着她。宋楹抬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那眼神里充满了挑衅,温热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沈怀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稳了呼吸,狡辩道:“我在后山……”

任端玉沉默了一瞬:“你在宋娘子房里?”

沈怀章懊恼地看了眼自己小尾指上正在缓慢轻颤的红线。他忘了自己与任端玉曾经缔结过追踪术,哪怕相隔千里,任端玉只要动动手指都能知道他身在何处。

这下再怎么编理由也于事无补了。沈怀章还妄想挣扎,却听宋楹道:“是我拜托沈道长给我送些山泉水来的。”

沈怀章一怔,这才想起抽回手。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指侧那圈深深的齿痕,有一点细密的血珠还在往外渗,泛着湿润的光。

铃铛那边的声线一顿,片刻后,任端玉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什么时候的事?”

“……就先前,他为我疗伤时说的……”

随着沈怀章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宋楹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她歪了歪头,很是无奈地看着他。

她不计前嫌好心帮他解围,难道还说错了?

只听任端玉冷笑一声:“很好。”

话音落下,铃铛倏忽在耳边消散。

室内重新归于沉寂。

“原来不是你师兄让你来的么?”宋楹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想到任端玉方才的反应,沈怀章简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声不吭。

自从宋楹房内离开后,好不容易追上任端玉,连半句话都没说到,差点被大师兄一甩袖扇出十米远,刚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任端玉已然御剑飞行走远了,天际只剩一道淡淡的流光,别说项背了,连个剑穗影子都没瞧见。

他也说不出来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一团无名火无处发泄,去找掌门,老人家听完他的来龙去脉,捋着胡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十分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最后只丢下一句“榆木脑袋”,让他去骚扰大师兄别来烦自己。去找茯苓,人家因为他告密,单方面进入了冷战,见了他扭头就走,连个正眼都不给。

他在流云峰上上下下转了好几圈,从山门走到后山,从后山走到藏经阁,又从藏经阁走回前殿,徘徊许久,最后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宋楹房门口。听她房内有异动,生怕人出什么事,慌忙推门而入,哪能想到听到的竟然是“凭砚”二字。

“你说的‘任端玉为我疗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宋楹追问道,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为我疗伤的人不是你么?”

沈怀章:“……”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宋楹一眼。

后者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应是真的不知道任端玉为她做了什么,反倒像是对任端玉有着某种解不开的误会。

当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沈怀章在心里冷笑,也不知宋楹给任端玉到底下了什么迷魂汤,如此品性的女人,竟值得他三番五次置自身于险境而不顾。

她有什么好?自私、冷漠、不知感恩,连谁救了她都分不清楚,这样的人,也配让大师兄做到这个地步?

大师兄也是个缺心眼的,为她付出那么多,却又不想让对方知道。

这是什么心理?

“……是我为你疗的伤。”沈怀章顿了顿,他光是脑补一下任端玉如何为宋楹疗伤的就觉得面红耳赤,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泡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我来找你,是为了——”

“我翻看过那本秘籍,虽说‘阳气’可助我病好得快些,但此事也不可贪多,”宋楹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们可以规定一个日子,除了那个日子外,不必相见。”

沈怀章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要说什么,就听她十分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一句:“我对贞洁一事并不看重,你不必有负担。今日之事我也不会再追究。”

听了这番话,沈怀章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得无法用言语形容,他总算知道他在宋楹眼里算什么了——一个食髓知味、欲求不满的登徒子,一个需要她“规定日子”来供给“阳气”的采补工具!

沈怀章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反复几次,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骂。

最后他只憋出了一句,声音都变了调:“你——!”

“沈怀章。”

他满腹经纶还无处施展,门外响起熟悉的、冷冷的声调:“给我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俺们大师兄还是吃了太有素质的亏,看到是小宋的荷包都没仔细检查,不然看到里头的纸条火速撕吧撕吧全部撕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