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一颗头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堪堪撞上门槛,空洞的灰白眼珠正对着天,没了声息,死不瞑目。

茯苓愣住了,她茫然地擦了一把手背上的血,望向来人:“宋娘子?”

光是刚刚那一剑就花费了宋楹全部力气,她用剑撑着地将自己支起来,气喘吁吁地向着茯苓摆了摆手:“头是你师兄砍的。”

沈怀章自阴影中现身。

他擦了擦手上的长剑,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那被砍了头的尸体在茯苓身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脖颈断口处血肉模糊,却没有再往外冒血,只有暗红色的液体沿着衣领缓缓往下淌。徐凭砚的躯体晃了两晃,竟稳稳地站住了,两只手慢慢抬起,像是在摸索什么。

而茯苓浑然不觉。

宋楹瞳孔骤然一缩,想要提剑,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来,转瞬间就见茯苓已经转过身去,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向徐凭砚腹部。

那一脚结结实实,将他整个人踹得飞了出去,“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墙上,滑落下来,在墙面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宋楹:“……”

她看了茯苓一眼,后者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尖声道:“这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就见那被撞得歪七扭八的尸体竟然又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他浑身的骨头都错了位,却仍不知疼似的扶着墙将自己一寸寸支起来,整个过程诡异非常,饶是宋楹这看惯了血腥场面的也忍不住皱了眉头。

她冷声道:“按住他。”

只见一道淡金色的丝线自身后窜出,迅疾如闪电。宋楹回头一看,任端玉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廊下,长身而立,神色淡漠,指尖微动间那金线便已缠上了徐凭砚。

那道丝线宋楹十分熟悉,当初任端玉便是用它绑住的自己——只见那道线在徐凭砚身上紧紧缠绕几圈,猛地收束,他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任端玉一脚踩上他的肩头,将其摁倒在地,鞋底碾着肩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宋楹……”

一道极其低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尸体,后知后觉地发现声音竟然来自于滚在角落的头颅。

被他唤了一声名字,宋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却听他接着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一听这话,沈怀章的脸色骤然一沉,提剑便要砍过去,却被宋楹抬手制止。

她冷声道:“荷包在哪?”

那颗头微微笑了一下。

阴魂不散。

“你永远也不可能摆脱我,”徐凭砚似乎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阿楹,跟我走吧,我会让你幸福的。”

他顿了顿,十分体贴地补了一句:“我爱你。”

宋楹:“………………”

她望着那张曾经在梦中出现过千百次的脸,已然回想不起当初羞赧的心动,只余痛苦和恶心。

宋楹向前一步,半跪在无头的躯体面前,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探手去寻。

那荷包赫然就在他身上。

徐凭砚见她拿出荷包,表情一怔,随后又笑了:“原来你都知道。”

“……阿楹好聪明啊。”

宋楹无心与他多话,抽出荷包中的两张红纸,抬手便要撕碎。

“且慢。”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喝止。众人纷纷回头,来人竟是卫鹤生。他步履匆匆,衣袍带风,显然是一路疾行赶来的,人还未站定便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迫:“不能撕。”

任端玉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为何?”

卫鹤生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两张红纸上,面色凝重:“……若是契约违背一方意愿被强行毁去,结契的两人便会同归于尽。”

宋楹的动作一怔。

卫鹤生轻叹道:“还是从长计议……宋楹!”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宋楹已然高高举起了手中长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向着两张薄纸刺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我们一起离

在剑锋触及纸面的刹那, 一阵劲风击至宋楹手腕,长剑顺势被击落,记着生平八字的两张薄纸飘忽着飞入了卫鹤生手中。

只见宋楹双目赤红, 眉头紧皱,几乎起身就要去夺,被任端玉搂住肩膀按在了原地。

卫鹤生垂眼扫过纸上的字迹,淡蓝色的灵力自他指尖漏出,一息之间钻入了滚落到角落的头颅眉心,还在原地挣扎着的残躯猛地抖动了一下,随即一僵, 倒在地上不动了。

无声无息的尸体上,腐烂状的青紫色斑块开始迅速蔓延,眨眼间便覆满了暴露在外的皮肤。

沈怀章上前仔细查看, 片刻后摇了摇头:“正是前几日走丢的那个弟子。看样子已经死去多时了。”

他抽出尸体腰间的佩剑, 剑柄上清清楚楚刻着“方月白”三个字。

众人皆是一默。

半年前才被父母送上山的新弟子, 年纪尚小,实在受不了修行的严苛,已经哭闹着要回去好些时日了。前阵子趁夜偷偷下了山, 门中一直没找到他的踪迹,没想到再见时, 已是这般光景。

几名弟子上前, 沉默地将尸身抬了下去。

卫鹤生收回目光,看向宋楹,淡声问道:“你下一次小天劫是什么时候?”

宋楹好不容易顺回了气,嗓音还有点沙哑:“半年后。”

“你前段时日疲于奔波,身子也大不如前,半年时间未必够你调理妥当, 安稳应劫,”卫鹤生沉吟片刻,方道,“届时我会为你护法。”

宋楹不明白他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扯上修炼,眉头一拧,刚要发问,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把纷乱的思绪理清,就听卫鹤生道:“随我来。”

三人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正殿。卫鹤生微微一抬手,书架上便飞出一本秘籍,赫然是前些时日茯苓从严掌门房中偷出来的那一本。

“敬槐……前任掌门提过的阵法,我找到了。”

书本悬在半空,无风自动,翻过几页后停住。页面上留着明显的撕痕,缺了大概两三页的样子,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扯去的。

卫鹤生欲言又止地看了宋楹一眼,最终还是轻叹了口气:“在顾淼房中寻得的。”

宋楹听到“顾淼”二字,神色微微一动,垂下了眼睛,没有接话。

卫鹤生将秘籍递过去,任端玉先一步接过,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沈怀章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这阵法……需以一人为阵眼,且此人要承受天雷带来的伤害,方能将体内另一生魂逼出。稍有差池,结阵者经脉尽断。”

宋楹沉默了片刻,问道:“应了天劫,便能解开那结契吗?”

卫鹤生摇了摇头:“不能直接解。但这阵法可以将徐白残存的追踪术彻底剥离出去,相当于切断他与你的最后一点联系。之后那两张八字,都不会再对你造成影响。”

任端玉闻言,握着秘籍的手微微一紧,指节已然泛起青白:“她如今这副身子——”

“好。”

宋楹答道。

任端玉的话卡在喉咙里,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她:“不行!”

宋楹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问卫鹤生:“我该怎么做?”

卫鹤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而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还有一个法子。”

众人齐齐看向他。

“阵法运转时,若有人愿意替阵眼分担天雷,便可将伤害分摊。”卫鹤生语气平静。

“至少需两人,”卫鹤生补充道,“且这两人必须与主阵者灵力相融、心念相通。否则不但分不了伤害,反而会搅乱阵法……”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后面的话卫鹤生没说他们也明白——阵法一旦反噬,分担伤害的人也会跟着宋楹一同灰飞烟灭。

任端玉:“好,我可以——”

“我来吧。”沈怀章道。

两个声音同时撞在一起,卫鹤生还没来得及答话,任端玉已经侧过脸去,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怀章身上,语气不善:“要你来做什么?”

沈怀章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沉了几分:“难道师兄要我看着宋娘子受伤,无动于衷吗?”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又补了一句:“况且,我也不愿看到师兄如此。”

感天动地兄弟情。

自从宋楹病后,这两人之间几乎没了什么正经交谈,偶尔说上几句,话头也总是绕来绕去地落在宋楹的情况上。早年流云峰上那点同门之谊,早已被经年累月的剑拔弩张消磨得所剩无几。

见他们二人此刻如此,卫鹤生心下微微宽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任端玉突然道:“你觉得你配吗?”

他转身面向卫鹤生:“若要说与阿楹心意相通,那也只有我了。”

身旁传来一声冷笑:“我不配,师兄就配吗?”

沈怀章倒也不恼:“‘分摊伤害之人必须与主阵者灵力相融、心念相通’,灵力倒也就罢了,‘心念相通’……师兄是忘了冒名顶替我亲近宋娘子的时候了么?”

任端玉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当初就该在师父非要带着沈怀章上山的时候把这个孽畜一刀劈死。

旁边的事件中心主人公宋楹:“……”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她微微叹了口气:“我自己一个人……”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同时看向了她,异口同声道:“不行!”

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看法倒是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那本就是我该应的天劫,”宋楹皱眉道,“与你们有何干系?若不是因为仙考……”

她的声音一顿。

若不是因为仙考,她便遇不上任端玉他们。

徐凭砚自然也不会为了困住他们,致使那么多无辜修士受伤、丧命。

顾淼自然也不会死。

殿内安静了下来。

任端玉和沈怀章听出她话里的沉默,神色微变,方才那点气焰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谁也不敢再吵了,各自识趣地闭上了嘴。

“既有可以分摊伤害的方法,自然要竭力一试,”卫鹤生开口打破了沉寂,“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应付天劫。时间不多,别把力气耗在吵架上。”

“……是。”

任端玉和沈怀章各自别过脸去,宋楹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很累。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场面揭过去,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那就这样吧。”她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卫鹤生点了点头:“这几日你哪里也不要去,安心调养。灵力运转不可过猛,以温养为主。”

他说一句,宋楹就点一下头,十分乖顺。

半年时间,便是让一个凡人踏入修仙门槛都不够,即便是宋楹有了底子,要想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也是难事。

十年的苦修并非白费,经脉就像是干涸的河床,等着水流重新充盈。

可问题是,水流从何而来?

被看着喝了药睡下,宋楹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依旧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法子。她闭上眼,在黑暗中默默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灵力在经脉里缓缓爬行,身体各处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钝痛。

“阿楹,你睡了吗?”

任端玉突然出声,宋楹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答道:“还没有。”

自从正殿出来,任端玉和沈怀章就自请守着她,省得徐凭砚不知何时又出来作妖。

荷包与符纸已然被卫鹤生收好,但是宋楹心里明白,徐凭砚活在她的身体里。

有人守着,她也能安心一点。

任端玉:“是睡不着么?”

“……是。”

“身上可还难受?”

任端玉的声音里带了点小心翼翼,他声调很轻,像是生怕惊动她似的。宋楹微微叹了口气,刚想否认,身体深处却针扎似的戳了一下,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任端玉顿时警觉道:“怎么了?”

“……很疼,”宋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点有气无力的烦闷,“你安静一点。”

身边顿时没了声音。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宋楹微微蜷缩起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等待着一阵一阵的疼痛过去。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时,竟恍惚听见了小声的猫叫。

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猫,断断续续地小声喵呜着,听上去可怜极了,叫得她心口发软又发烦。

宋楹有些头疼地把脸蒙进被子里,闷声道:“快把它赶走……”

随后她听见那猫说话了,像是强行压抑住哭腔:“阿楹,你说什么?”

宋楹猛地睁开眼,手一挥点了床边的油灯,腾地坐起来一看——果见任端玉正坐在床边,暖黄的光亮照在他半张脸上,映出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宋楹:“……”

她有些稀奇地提起油灯凑近了些,火光跳动着,映出任端玉微微泛红的眼眶,一双向来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微微垂着,见她不加掩饰地望过来,还欲盖弥彰地偏过了头去。

宋楹:“你哭什么?”

任端玉偏过头去,不让她看,声音又低又哑:“……没哭。”

“那你脸上的水是什么?”

“汗。”

“大晚上的,你出什么汗?”

“……热的。”

宋楹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忽然觉得身体深处那些针扎似的疼痛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叹了口气,把油灯放回床头,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吧。”

任端玉听了,正想凑过来,突然又顿住:“我身上凉。”

宋楹:“……那我睡了。”

话音刚落,她便干净利落地躺了回去。心里还没默数到三下,熟悉的体温已经带着他特有的淡淡香味笼了过来。

宋楹没说话,伸手把被子分了一半给他,然后躺了回去,面朝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头顶的帐子。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宋楹还在纳闷任端玉今日怎么如此安分,可是闻着那令人心安的玉兰花香,困意却也跟着又卷了上来。

她合上沉重的眼皮,就在即将要入睡的时候,感受到任端玉突然抱住了她。

宋楹简直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

话音落下,任端玉却陡然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不似从前她熟悉的拥抱,任端玉此刻真像猫似的直往她身上钻,脸凑到她的颈窝,方才还嘴硬说是汗水的眼泪,此刻跟着淌了下来,热乎乎的,洇湿了她的皮肤,顺着脖颈往下滑,烫得她心口一缩。

宋楹有些僵硬地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明明受伤的是她,怎么这货哭得比她还厉害。

她正思考着如何安慰他一下,就听任端玉吸了吸鼻子,含糊地说了句话:“……可以吗?”

他鼻音太重,黏黏糊糊的,字跟字都粘连在一起,宋楹一时没听清,想着这人哭成这样,大约也不会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便随口敷衍道:“随便你。”

尾音刚刚消散,唇上骤然覆上了一片温热。

带着泪水的咸涩,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花瓣,柔软得一塌糊涂。

感受到宋楹的微微抗拒,任端玉顿时离开了她,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鼻尖抵着鼻尖,像是等着她开口。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是红红的,宋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睫毛缠绵地交错着,任端玉得到了首肯,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只是一下又一下轻轻在她唇上啄吻,随后含着她的下唇,缓缓地吮了一下。

像是被某种小动物伸出柔软的舌头湿哒哒地舔了一下。

宋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死不——”

“了”字还没说完,也不知是触碰到了任端玉哪片逆鳞,他突然咬了一下她的嘴唇,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

宋楹吃痛地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抗议,他的舌尖便不由分说地探了进来,带着方才那点咸涩的泪意,长驱直入。

宋楹被他吻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撞上墙壁,被任端玉眼疾手快地伸手垫住。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将人稳稳地托住,嘴唇却没有离开分毫,反而顺势俯下身来,将她压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帐子被带得轻轻晃动,烛火跳跃,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任端玉撑在她上方,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吻得很深,舌尖缠着她的,或轻或重地抵弄,宋楹被他吻得气息紊乱,她下意识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却被他一把捉住手腕,按在了枕头旁边。

“唔——”宋楹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任端玉听了,稍稍退开了一点,给她留出喘息的间隙。

宋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嘴唇被他吻得又红又肿,泛着水光,眼角不知什么时候也氤氲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刚想骂人,却见任端玉俯下身,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躲开,温柔的吻却轻轻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一点点往下移动,最后将脸贴在她颈窝,蹭了蹭。

宋楹:“……”

这人撒娇的本领真的是浑然天成。

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潮湿的声响。帐子还在轻轻地晃,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任端玉才终于舍得退开。

“任端玉,”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暧昧的柔软,“你是不是属狗的。”

任端玉闷闷地发出一声:“……嗯。”

宋楹却觉得不对劲,双手捧着他的脸逼他抬起头,任端玉起先还想躲,后天又生怕她用力过猛伤着自己,只好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含着无法掩饰的笑意,亮晶晶的,哪有一点哭过的样子。

宋楹:“……”

一股邪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宋楹抬脚就要将人踹下床去,腿刚抬起来,就被稳稳地握住了膝盖。任端玉的手掌覆在她膝头,拇指在她皮肤上缓慢蹭了蹭,像是在顺毛。

见她一直瞪着自己,还心情大好地又在人眼睛上亲了一下。

宋楹深呼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听任端玉道:“阿楹,我害怕。”

她冷笑一声,正想说装可怜没用,任端玉却兀自起了身,睡在一旁。

他牵住她的手放在心口,她方才发现他的心竟跳得那样快,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力道。

“我们一起离开吧。”任端玉突然道。

宋楹侧头看他,他转过头来,道:“待一切结束之后。”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要拒绝,任端玉却先一步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不必急着回答我。”

怕她有负担,还额外补充了一句:“你若不愿也没关系,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就好。”

宋楹不答话。

任端玉得寸进尺地问道:“行吗?”

“……待我想想。”

得到如此模棱两可的回答,任端玉却也十分高兴,眉眼弯弯地应道:“好。”

“晚安,”他说,“我爱你。”

宋楹沉默片刻,应道:“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那你便与我

此后一连数日, 任端玉都会来陪她,从未逾越半分,天不亮便悄声离开。

待宋楹起床洗漱完毕, 沈怀章早已在门口等着了。

门中事务繁多,任端玉作为大师兄,自然要帮着卫鹤生重整流云峰,先前仙考落下的一些琐事也还未处理清楚,日理万机,实在抽不出空来。于是料理宋楹修炼相关事宜的任务,便落到了沈怀章头上。

有时任端玉在她屋里赖着不肯走, 偏巧撞上沈怀章来找她。两人在门口碰见,面色都不太好看,总要剑拔弩张地呛几句。宋楹权当没看见, 只低头当自己不存在。

好在有任端玉陪着, 她总算睡得好了些, 经过上次那一战,她也再没有梦见徐凭砚。

“屏息,凝神。”

沈怀章的声音响起, 唤醒了她飘忽到千里之外的神志,“不可分心。”

宋楹赶紧端正了身子, 闭上眼, 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在身体静脉内缓慢游走。

几步之外,沈怀章垂眸望去。

一阵微风拂面,宋楹睫毛微动,沈怀章立刻移开了视线。

转眼到了冬天。今年的寒冬似乎比往年要和暖一些,饶是如此,沈怀章依旧解下了外袍, 轻轻盖在宋楹身上。

后者无声无息地坐着,俨然入了定,对外界浑然不觉。

正因如此,沈怀章方敢认真地端详她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宋楹的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不再像刚醒过来时那般瘦削,下颌的线条柔和了些,唇上也渐渐有了血色。阳光如碎金一般落在她肩头,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生气。

“沈道长,你要这样看我到什么时候?”宋楹突然开了口。

沈怀章心中一惊,下意识移开视线,却见宋楹已经睁开眼看着他,笑盈盈的。

她许久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笑容,沈怀章一时怔住了。

见他没有反应,宋楹一时有点尴尬。

“那个……”

“宋娘子想好待徐白灰飞烟灭后,何去何从么?”

沈怀章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没有看她。

宋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过。”

“听闻师兄前些日子在凌风城外购置了一套宅院,”沈怀章请她坐在身旁,将斟好的热茶递过去,“你可是要随他而居?”

宋楹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低头饮茶。

她心里乱糟糟的,竟没注意到那茶水是刚泡好的,滚烫的茶汤一下子烫到了嘴唇,呛得她猛地咳了起来,只用力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宋楹三两下顺回了气,这才发现沈怀章竟握住了她的手,一滴滚烫的茶汤都没有溅到。

而他白净的手背上,已然烫出了一片红痕。

宋楹愣了一下,低头去看他的手。沈怀章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袖口自然垂落,遮住了那片红痕,语气平淡,像是自言自语:“若是师兄,应当护得住你。”

宋楹不知他此话何意,刚要发问,就听沈怀章问:“同我在一处,很不自在么?”

宋楹:“…………”

沈怀章:“直说便是。”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她若说没有,怕是沈怀章也不会信,若是回答有,那气氛就更尴尬了。

“……是,不太自在。”

宋楹思忖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沈怀章沉默了一瞬,问道:“还是因先前……我将错就错,轻薄你之事吗?”

宋楹没有接话,垂下眼,算是默认。

沈怀章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苦笑,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最终宋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怀章抬起眼看着她。

“我是说……”宋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自在是真的,但不是因为怪你。就是……事情太多了,我脑子乱,还没理清楚。你突然问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沈怀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宋楹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给我点时间。”

“好,”沈怀章的声音也跟着慢慢放松下来,“继续练剑吧。”

宋楹握着剑柄,看着沈怀章退到几步之外,像往常一样负手而立,准备替她看招。可方才的对话却像一根细刺,他似乎有着言外之意,可她一时半会却琢磨不出来。

半年的时光转瞬即过,真到了要面对之时,众人皆是忧心忡忡。

茯苓曾经年少无知,避开了师兄师姐的重重围堵,偷偷摸摸地爬上了后山的观雷台,亲眼看过师父历劫。

几十道柱子粗的天雷追着严掌门劈,一道接一道,轰隆隆地砸下来,震得整座山都在发抖。

向来仙风道骨云淡风轻的掌门被劈得满山头跑,每一根头发都炸出了花,原本飘飘欲仙的白袍被劈得只剩几条焦黑的布料,挂在身上,迎风飘荡,十分不雅观。

那一幕给年幼的茯苓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好不容易度过了天劫,严掌门捡回一条命,却元气大伤,不童老颜也跟着衰老了许多,说什么都不肯再破境,妄图登仙了。

所以知道宋楹要历劫的时候,她整整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盯着两只肿眼泡去给宋楹送行。

“宋娘子,你……你别跑太快,雷劈下来的时候,站着别动,说不定劈得准一点,一下就过去了。”

宋楹抬头看了看茯苓那两只肿眼泡,又看了看各自偏头假装不认识她的两位师兄,沉默了片刻,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卫鹤生已然在观雷台上等着了。

观雷台建在流云峰最高的山崖上,四面空旷,无遮无拦。此刻天色阴沉,浓云如墨,层层叠叠地压在山巅之上,云层深处有电光隐现,似有游龙在里头翻涌躁动,随时要撕裂天空。

卫鹤生负手而立,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却纹丝不动。

见宋楹一行人上来,他微微侧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来了。”

宋楹点点头,卫鹤生飞身而下,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翻涌的墨色云层,沉声道:“此次天劫非同小可。我担心寻常天雷不足以将徐白劈得魂飞魄散——若有差池,或许还得靠你将他击败。”

前些日子,他们已然聚在一起商议过此事。

若是天雷不够,便需要宋楹以自身为引,将阵法的力量催至极限。届时她所承受的,将不仅仅是天劫的雷力,还有阵法反噬的代价。

卫鹤生:“届时我会在台下看着。若有不测,我会出手。”

说完,不等宋楹回应,他抬起手,在观雷台中央划出一个三角阵位。

灵光自他指尖流出,在地面上勾勒出繁复的纹路。

任端玉与沈怀章各自入位,分坐宋楹两侧,与她相距不过几尺。

各自归位之后,阵法纹路骤然亮起,灵光从地面升起,将三人笼罩其中,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圈。

卫鹤生退到阵外,沉声道:“天雷落下之时,阵法会自动运转,将雷力均摊至三人。你们要做的,是守住心神,不要抵抗阵法的牵引——”

他的声音渐渐随着呼啸的风声远去,已然听不真切了。

头顶的云层越压越低,空气中已然隐隐有了焦灼的气息。

下一瞬,方才还一片漆黑的天空骤起白光,第一道天雷,在无声的等待中,猛然劈了下来!

钻心刺骨的疼,比第一次遭受天劫时候还要严重。

那道雷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中间劈开,从头顶灌入,沿着脊柱一路往下,宋楹的身体猛地绷紧,额上的青筋骤然暴起。

雷光散去,天地间短暂地暗了一瞬。

她下意识去看身旁的两人,可还不等她睁开眼,下一道天雷就紧接着落了下来。

这一道惊雷,精准无比地劈开了她的识海。宋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白光一闪,一阵撕心裂肺的头痛之后,她睁开了眼。

疼痛如潮水般褪去,她竟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随着她视线的缓慢清明,竟然也渐渐地出现了生机,颜色一点点覆了上来。

是徐凭砚的医馆。

宋楹如临大敌,当即便要拔剑,却摸了个空。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衫,身上并无任何武器,暗暗催动灵气,丹田内气若游丝,一点灵力也无。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楹猛地转过身——徐凭砚站在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神情温和。

和从前一模一样。

宋楹的瞳孔骤然缩紧。

徐凭砚却浑然不觉,“站在那儿做什么?”

他抬腿便要向她走进,宋楹警惕地后退一步,却撞上了什么东西,身后传来“哎呀”一声。

她立刻闪身,“咔”一声,险些扭了腰。

宋楹:“………………”

“阿楹,你刚刚病好,就起来做什么?”熟悉的声音传来。

一小片阴影覆盖在眼前,冰冰凉的温度贴在额头上,宋楹茫然地抬眼,撞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

年小满皱眉看她:“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宋楹在心中无声冷笑。

她没想到徐凭砚竟然伪装到这一步,竟然把年小满也给搬了出来。

此刻眼前这个“年小满”,无论是长相、声音还是语气,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可越是分毫不差,就越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他看着年小满,难道就不觉得良心有愧吗?

宋楹偏头避开她的触碰,冷声道:“滚开。”

年小满似是不解,愕然道:“阿楹……”

宋楹低喝道:“我让你滚开!”

抬在半空中的手顿住。

年小满望着她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那眼神怨恨、阴毒,这是她从未在年小满眼睛里见过的,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毒物,只见年小满缓缓开了口,却是男人低沉平和的声音:“你当真一点留恋也没有?”

宋楹:“徐道长借用他人的身体活了太久,连自己的真面目都不敢示人么?”

徐凭砚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安静看着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的笑意。

明明是那样一张天真烂漫的脸,配上这样的表情,竟比任何狰狞的面目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真面目?”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我的真面目,你不是见过很多次了吗?”

话音落下,周围虚假的一切颜色跟着逝去,天地一切苍茫,徐凭砚静静站在她不远处,头顶电闪雷鸣,风雨如晦,宋楹下意识去寻身旁的任端玉和沈怀章,却听徐凭砚道:“别找了,他们看不见。”

二人各自紧闭着双目,似乎承受着天大的痛苦。

徐凭砚走到沈怀章身边,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堪堪要触上沈怀章的眉心——

“别碰他!”宋楹吼道。

徐凭砚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从前胆小怕事,事事避让的人此刻眉目凛冽,手里握着长剑,剑尖直指他的心口。

“沈怀章竟为了你试图将天雷尽数引于自身,好成全你和任端玉双宿双飞。”

他低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若是不死,日后也是个残废。值得吗?”

宋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阿楹,回到我身边吧。”

他说,“我予你永生,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都可以陪着你。”

他又靠近了一步。

“从前是我不好,”他温和地笑了笑,“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徐凭砚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又笑了笑,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耐心。他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朝她的剑尖伸过去,像是要去握住那柄剑——

“你的道歉,”宋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字字都如淬冰,“和你的永生一样,一文不值。”

说罢,她顿时提剑刺去!

徐凭砚轻笑一声,却没有躲。

宋楹的剑锋毫无阻拦地刺穿了他的胸口。

宋楹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却见他骤然握住了剑身,狠狠往自己胸口一送!

她顿时明白他想做什么,当即就要松手,可惜为时已晚,徐凭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往胸口一拽!

整根剑将他的身体刺穿,剑尖从后背透出,鲜血沿着剑刃汩汩而下。他却丝毫不觉得疼似的,借着这股力道将宋楹拽进怀里,几乎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抱住了她。

两人重心失衡,一起滚倒在地,宋楹的后背撞上地面,他的身体重重压了上来,将她牢牢困在双臂之间。

血从他的胸口淌下来,滴在她的脸上、衣襟上,温热的,带着腥甜又浓烈的铁锈味。

徐凭砚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急促而滚烫,每一下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抓到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哑,笑得近乎疯狂。

宋楹想要抽出被他压在身下的手臂,可徐凭砚的身体像一座山,死死地压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无法分开。

她抬腿便要踢过去,却听徐凭砚凑在她耳边说:“我留不住你。”

眼前一道锋利的白光闪过,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剧烈的灼痛从头顶灌入,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轰然炸开。

疼痛中,她听见徐凭砚的声音,平静而温柔,却带着让她骨髓发寒的决绝——

“那你便与我一同死吧。”

一道天雷不足以将她劈得魂飞魄散,老天似乎看穿了这一点,不消片刻,下一道惊雷在云层中疯狂翻滚,顷刻间落了下来。

她终于见到了茯苓口中“如柱子一般粗壮”的天雷。

“好啊。”宋楹狠狠吐出一口血,鲜血溅在徐凭砚的肩头,洇开一片暗红。她没有退,反而反手回拥住了他。

徐凭砚很是高兴。

他也跟着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身体被他抱得像是五脏六腑都要挤碎,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宋楹竭尽全力睁开眼睛,眼前的白光刺得她视线模糊,耳边却清晰地响起卫鹤生的声音——

她张开手,掌心朝上,那把贯穿了徐凭砚身体的长剑发出一声清啸,像是回应她的召唤,从徐凭砚的胸口抽离,带出一道血线,稳稳地飞入她手中。

剑柄触到掌心的那一刻,宋楹看着那道劈下来的白光,偏过头,嘴唇贴上徐凭砚的耳廓,轻声道:“你先替我探探路吧。”

语调之柔软,仿佛恋人之间的轻声絮语。

徐凭砚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两张薄薄的、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不知何时从消散的虚空中浮现出来,宋楹抬起剑,剑锋轻轻贴住了那两张纸,下一刻,天雷精准地被引向了剑锋,将飘忽的红纸瞬间劈成齑粉,随后一寸不差地导向了徐凭砚的残魂。

徐凭砚终于停止了挣扎。

在最后一刻,他抬头,看向了宋楹。

他此生唯一投射过情感的凡人。

那双古井一般的黑瞳干干净净地映着她的影子,像一潭终于沉淀下来的死水,清澈见底。

“别忘了我。”他说。

话音落下,未尽的天雷同时跟着砸了下来。

……

历劫一旦开始,非人为可以中断。

茯苓胆战心惊地看着不断劈向结界的天雷,嗓子都快哭哑:“怎么还没结束?!宋娘子,师兄——”

不知过了多久,等天边最后一道白光消失殆尽,晨光也跟着一点点洒向了大地。

卫鹤生面沉如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飞身而下,走向了阵法。

地面上焦黑一片。

宋楹跪坐在中心,衣裳被雷劈得褴褛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灼伤的痕迹。她低着头,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看不出神情。

任端玉和沈怀章倒在她身侧不远处,一动不动。

卫鹤生的脚步却没有停。

他不敢去细想,只是走到宋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探向她的颈侧。

刚触碰到她的皮肤,她却好像被刺痛了一般,微微缩了一下。

卫鹤生顿时松了一口气:“阿楹——”

宋楹缓缓抬起了头,望着他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你是谁啊?”她茫然问道。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 79 章 又是这副狐

阳春三月, 海棠初开,柳絮纷飞。

去岁的仙考因突发事故中途喊停,好在如今诸事都已处理完毕, 新一届仙考将在一月后举行。

也正是由此,地上走的天上飞的修士也跟着多了起来。

凌风城城外官道旁有一家小酒肆,名为杏花村。牌匾挂得板正,只不过上面的字有些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几朵小花。放眼整片大陆,名为“杏花村”的酒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取名取得十分敷衍, 酒肆装饰简陋,里头就五六张小桌,看来老板也并未将此当个长久的营生。

一位年轻公子御剑而下, 轻车熟路地掀开门帘走进。

酒肆不大, 除了老板, 还雇了一名小二。那小二见到来人,本来堆了满脸的笑立刻垮了下去,心不在焉地拿抹布在桌上擦了两下:“怎么又是您啊?”

门帘落下, 酒肆中阳光微弱,阴影斜斜打下, 却丝毫不掩盖来人英俊清朗的容貌。

他身量清瘦, 却不显得病态,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道袍,素雅又干净,腰间的剑鞘上却挂着半枝新折的海棠,流苏垂落,与花瓣轻轻碰撞, 微风拂面之时,能闻到春风捎过来的淡淡花香,十分骚包。

任端玉朝着那小二微微一笑,坐在常坐的位置上,将腰间别着的酒壶递过去,道:“替我装一壶好酒。”

小二接过,打了个连天的哈欠,转头去盛酒。

清酒的芳香瞬时间溢了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任端玉眯着眼,听着酒水入壶的声音,不紧不慢,清亮悦耳,心里默默数了三下。刚刚数完,后头的帘子便被撩了起来,一人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一头长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身上的青灰短褐皱皱巴巴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直接套上了,整个人看起来软塌塌的,没有精神。

那人显然没料到大中午的就有人来光顾,丝毫不顾及形象地站在原地,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啊——”

任端玉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肋骨在她伸展的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隐约可见,他喉头微动,移开了视线。

那人伸完懒腰,揉着眼睛往柜台方向走,走了两步才终于看清了坐在角落里的人,脚步顿时一顿。

“……你怎么又来了?”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掌柜的早,”任端玉笑道,“不欢迎我么?”

“哪有不欢迎熟客的道理。”

宋楹皮笑肉不笑:“今天喝点什么?”

任端玉:“竹叶青。”

宋楹看了一眼困得迷迷糊糊还在打酒的小二,没多说什么,坐在柜台旁边,随手抽了本书翻看起来。

她看两行字,就偷偷抬眼看一下坐在不远处的人。那客人身上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回回都能迎上她的目光,笑容不要钱似的无差别放送。

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三个月前,她莫名其妙穿越到了仙侠世界中,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不如她所料,没有给她使绊子的恶毒女配,也不需要她去陷害欺凌的小白花女主,整个世界都安静、平和得不可思议。

她甚至在这里还有个小房子,围了一块小菜地,如今酒肆赚了点钱,已经能养几只鸡鸭了。

酒肆刚支起来没几天,这位客人就一瘸一拐地上门光顾了。那时候宋楹还以为他是来碰瓷的,和满天飞的修士完全不同,拄着个拐杖,毫无仙风道骨的气质,看着她的眼睛雾蒙蒙的,像是隔着层纱,看得她心里发慌。

好在他只是每天都来光顾,偶尔和她聊上几句,看她的表情也一天天地柔和灿烂起来。

他每日都要在这里坐上许久,今天的时间超出往日的长,屁股像是长在了椅子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宋楹心中纳闷,多看了他一眼,再一抬头,人已经来到了面前。

任端玉靠在柜台上,一只手搭着台面,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有事?”宋楹放下手里的书,微微往旁边偏了偏身子,和他隔了半个台面的距离。

“怀章不见了。”他言简意赅道。

宋楹一怔,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当日,他分担了大部分天雷的伤害,伤得很重,”任端玉的语气有些沉重,“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转醒,茯苓一个没看顾好,人就不见了。”

宋楹越听越糊涂,这都哪儿跟哪儿?

任端玉:“他来找过你吗?”

“我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宋楹语气跟着冷了下来,眉头拧成一团,“你到底在说——”

任端玉将一柄剑放在了她面前。

剑柄上刻着“怀章”二字,不等她开口,任端玉小指一勾,淡淡的红线无声无息地自尾端延长,指向了酒肆紧闭的木门后头。

宋楹:“……”

她还挺新奇:“这是什么意思?”

“我与怀章缔结了追踪术,他就在后面。”

“阿楹,”任端玉轻声叹了口气,“你并没有忘记,对不对?”

宋楹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抬头看了眼天色。

刚才还有着熹微晨光的天空此刻暗了下来,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她叹了口气,吩咐小二:“打烊吧。”

随即她看向任端玉认真的眼睛,无奈道:“你跟我来。”

宋楹经营的这家酒肆装潢普通,说是酒肆,其实乍看就是一个茅屋,只不过柜台后有一小门,是掌柜的偷懒睡觉的地方。

刚一推门,就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药味。

任端玉几乎立刻警觉起来,一垂眸,看清床上躺着的人,瞬间愣住了。

沈怀章正躺在床上,呼吸起伏微弱,面色苍白,身上穿着一件有些老旧的长衫,袖口还打着补丁,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衣裳。

“他三天前倒在酒肆门口,一副虚弱得即将归西的样子,我便将他带了回来。”

宋楹解释道:“此人你认识么?”

任端玉没回答,宋楹看了看他沉默的后脑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

前几日,一个陌生男子横尸在她家门口,浸淫在网络小说多年的宋楹知道,莫名倒在你家门口的男人不能捡,于是她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大踏步地路过,结果刚走出两步,脚踝就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那个出气多进气少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一双眸子雾蒙蒙的,固执地盯着她,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摆明了赖上她了。

“他似乎认得我,”宋楹道,“应该就是你口中那人。”

任端玉垂眸看着安静如鸡的师弟,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宋楹听得心里发毛,挥挥手道:“既然是你认识的人,赶紧领走,我这儿不养闲人。”

任端玉:“好说。”

话音刚落,床上挺尸的人突然吸了一口长气,一直紧紧闭着的双眼颤颤巍巍地睁了开来。他的眼珠转了转,似乎还不能适应光线,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宋楹凑过去看了一眼,真心实意地感叹道:“医学奇迹呀。”

沈怀章轻轻咳了几声,见没有人有要扶他起来的意思,只好规规矩矩地躺好,哑声道:“师兄。”

任端玉冷眼看他。

沈怀章:“我怎么会在这里……”

宋楹:“你倒在——”

“既然醒了,就跟我回去,不要再打扰宋娘子。”

任端玉说罢,就要把他扶起来。宋楹见状,后退一步,沈怀章倒是很配合,一声不吭地任凭任端玉把他拽起来,眉头紧皱,面色隐隐露出痛苦。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额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楹站在一旁,看着沈怀章那副强撑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是人家师兄弟之间的事,她一个外人,不好插嘴。

任端玉架着沈怀章的胳膊,将他从床上半扶半拖地弄了起来。沈怀章的双腿显然还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刚一落地便是一软,整个人往任端玉身上倒去。

任端玉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摔下去,稳稳地接住了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能走吗?”

沈怀章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一双腿却抖得厉害,整个人靠在任端玉身上,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随时都会倒下去。

宋楹还是没忍住,刚上前一步,沈怀章却先开了口:“我没事的,宋娘子。”

宋楹一怔,伸出的手缩了回去。

任端玉:“……”

又是这副狐媚做派!

到底谁问他了!

任端玉面色一沉,指腹探到他的脉搏,一月前还在病床上痛不欲生的人此刻脉象平稳,甚至比他这个轻伤的跳得还要快活,当即一点怜悯之心也无,一把将人提了起来,却听耳边传来极其清晰的一声抽气。

眼看他又要使什么幺蛾子,却听沈怀章十分体贴地低声道:“师兄别动气,是我任性了。等回去,我自去掌门殿前领罚。”

任端玉:“…………”

他正要捂住沈怀章卖茶上瘾的嘴,刚一抬手,就被宋楹拦下了:“你还想动手不成?”

他张了张口,立即否认,却听宋楹又道:“我这小店经不起折腾,要打出去打。”

任端玉一愣,下意识偏头一看,沈怀章方才还皱着眉冷汗涔涔的脸上一下子痛苦全无,显然也是被宋楹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惊着了。

憋笑憋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一种痛苦了,任端玉艰难地收拾好自己的表情,正色道:“我定带他回去好好调理调理。”

宋楹挥挥手,似是巴不得他们快点走。

恰好这时,在外头收拾桌椅的小二忙完了,掀开帘子进来,一抬头看见屋里这阵仗,顿时懵了,抹布都差点掉地上。

“掌柜的,这是唱哪出?”

宋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别管——什么事?有客人来了么?”

“哦,也不是,是何掌柜来了。”

宋楹皱了皱眉。

何掌柜是隔壁开茶馆的,铺面比她大一圈,人也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洒扫迎客,和宋楹这种日上三竿才开门的完全不是一路人。

自从她在这儿扎了根,何掌柜隔三差五便来串门,有时带一包新到的好茶让她尝尝,有时纯粹就是来坐着闲聊几句,一来二去便也熟了。

“他有什么事么?”宋楹整了整袖口,又随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说是有要事与掌柜的相商。”小二眨眨眼,表情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看着还挺急的。”

“行。”

宋楹说完就要走出去,任端玉却突然道:“何掌柜是谁?”

何掌柜偶尔也会来酒肆坐坐,不过回回都和晨昏定省的任端玉错开,两人也没打过照面。

宋楹:“关你什么事?”

小二:“是隔壁茶坊的掌柜呀。”

“你话怎么这么多?”宋楹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二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了嘴。

任端玉站在原地,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后头有门,二位便从那出去吧,我就不送了。”

宋楹说着,看也没看二人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何掌柜是个样貌清秀的青年,他本靠在柜台上等,见宋楹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冲着她微微一笑。

小二跟在宋楹后头出来,看见何掌柜笑得不值钱的样,心里犯嘀咕。

没有方才那两位公子好看。

看上去,也没有后头来的那位公子有钱。

何掌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就掌柜的傻乎乎的看不出来。

果然,就听宋楹问道:“今天要喝什么?”

“我今天不是来打酒的。”何掌柜笑眯眯地将手上的食盒递过去,揭开盖子,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粉粉嫩嫩的,做成花朵的形状,看着就精致,“近日天香楼推出了新的花样,用桃花枝叶做的糕点,特地带来给宋掌柜尝尝。”

宋楹低头看了一眼,倒也没跟他多客气,伸手接了过来:“多谢。今日有上好的竹叶青,何掌柜打一壶回去尝尝吧。”

何掌柜依旧微微笑着,目光黏在宋楹脸上,温声道:“若掌柜的喜欢,明日我再送来。”

“何掌柜太客气了。”宋楹再三道谢。

一时无话。

宋楹将糕点放到柜台后头,百无聊赖地翻起账簿,心不在焉地拨了两下算盘,心想这何掌柜怎么还不走,每每一来酒肆,坐下来了就不挪窝,跟她家后院那几只赖在食盆前不肯走的母鸡有的一拼。

就听他又问:“今日怎么打烊得那么早?”

“累着了。”宋楹言简意赅道。

看出宋楹不太想搭理自己,何掌柜倒也不觉得尴尬,往柜台边上一靠,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那我陪宋掌柜聊聊天?解解闷也好。”

宋楹:“……”

她暗自叹了口气,正想着怎么送走这尊大佛,身后却传出了门开的声音。

只见任端玉从里头走出来,神色有些焦急。宋楹一怔,人已经凑到了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宋楹面上露出慌张的神色,匆匆和何掌柜说了句“请便”,就跟着任端玉走了进去,全然不顾何掌柜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

方才门拉开的时候,何掌柜分明看见,里头床上还躺着一个人。身量颀长,虽然盖着被子,可那肩背的轮廓,一看便知是个男人。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片刻,转头问身旁正在擦桌子的小二:“方才那位是谁?”

小二头也没抬,随口答道:“店里的熟客。”

听了这话,他的脸色才好了几分,向着小二道了句谢,便匆匆走了。

宋楹虽是感谢任端玉为她解围,心里却又有点不自在,语气自然也带了几分埋怨:“不是让你们离开吗?”

她看了一眼在床上闭眼装死的沈怀章:“怎么又躺回去了?”

听了这话,任端玉面上露出不忍心的神色,叹了口气,掀开了沈怀章的被子。

宋楹跟着凑过去看,吓了一大跳。

先前换衣服、擦身都是她用银子贿赂小二干的,自己从未仔细观察过沈怀章的伤势,这次一看才发现他浑身都是伤,像是被火燎的,伤疤深深浅浅,交错叠加,触目惊心。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随时会裂开。

她心中大骇,刚想凑近看个分明,任端玉已经把被子盖了回去。

“别看了。”任端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宋楹犹豫道:“这些伤……”

“是天雷所致。”

任端玉答道。

然而宋楹只是随口一问,她显然对这伤怎么来的不感兴趣,只想让这俩人赶紧走,任端玉却不依不饶地解释起来:“当年那几道天雷将怀章的三魂七魄劈散,多亏了师祖才勉强稳住。”

任端玉垂下眼:“但魂魄归位之后,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经脉断了大半,丹田几乎碎裂,连站都站不起来。掌门说,他能活下来已是十分不易。”

宋楹越听越难受,浑身汗毛都起来了,赶忙道:“你别说了。”

“我也是实在没想到,他竟然拖着病体找到了你……”

眼见着任端玉越说越扯淡,沈怀章咳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气音,他才堪堪住了口。

“从这儿回流云峰路途遥远,他这副身子骨怕是撑不住,很有可能半道就……丧了命。”

他抬起头,看着宋楹,眼中盛满了担忧和恳切。

“不知可否在宋娘子这里暂住些时日?等他身子好些了,我立刻带他走,绝不叨扰。”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80 章 你忘了我。

宋楹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了。

任端玉似是提前猜到了她的反应, 装模作样地叹了几口气,忽而从琳琅满目的腰间扯下一个小荷包,递到了宋楹眼前:“不白住。”

宋楹狐疑地接过, 往里头一看,里头分了两层,不论是凡间用的银两还是修仙之人间通用的灵石都有,沉甸甸又亮晶晶的,险些闪瞎她的眼。

宋楹捏着荷包的手微微一顿,喉咙里严词拒绝的话滚了两滚,差点没咽回去。她清了清嗓子, 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也不——”

“不会耽误宋娘子太多时间,”任端玉道,“等怀章能走动了, 我们立刻就走, 绝不多留。”

他的语气柔了下来:“行吗?”

这小房间本来就是给宋楹休息用的, 因此没有放灯。窗户小,又在背阴面,早晨尚可, 今日又是阴雨天,过了午后便昏暗下来。

自从沈怀章来了之后, 她大部分时候都把床让给了他, 自己趴在桌子上小憩。好在这位室友大部分时候都十分安静,不吵不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她休息得倒也惬意。

此刻,屋内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微的亮光, 弯弯曲曲地延伸过来。任端玉站在她面前,面容被昏暗的光线吞去了大半,轮廓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专注地望着她,温柔又宁静。

宋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任端玉先前说过的话,当时她只觉得莫名其妙,以为这人是在套近乎,可此刻被他这样看着,她心里却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莫非……他们之前真的认识?

她偷偷打量着任端玉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中笑意温润,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看。若她从前真的见过这样的人,不应该一点印象都没有才对。

除非……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视线又落回了那只荷包上。光是荷包里一半的银钱,就够她酒肆大半年的进项。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荷包的系带重新扎紧,握在手心里。

“……行吧。”宋楹道,语气勉为其难,“你们的事我不管,但既是你的人,你负责照顾。我这儿只提供住的地方,不伺候病人。”

任端玉就等着她这句话,生怕她只留沈怀章不留自己,当即痛快地应道:“一切皆听宋娘子安排。”

宋楹不再和他多话。

头顶传来雨水砸落的声响,密密麻麻,急促而沉重,像滚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一片。她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明明还未到傍晚,天色却已暗如泼墨,乌云沉甸甸地压着,仿佛是听见她心中所想,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她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坐了回去。

“怎么了?”任端玉问。

她没抬头,也不愿接话。

自醒来后,每每到阴雨天,她总是觉得心中发慌,无由来地烦闷。

尤其一到夜晚,夜雨声饶人,她常常被梦魇缠住,睡不安稳。

梦里总是出现一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站得不远不近,面容怎么都看不清,模糊成一团。那道视线沉甸甸地压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黏腻的温度,像是淅淅沥沥的雨丝,一点一点落下来,渗进骨缝里。

熟悉,又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逃离,可她又实在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那人。

任端玉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什么也没说,起身,十分顺手地为她倒了杯茶。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在云层里翻滚,一声接一声。宋楹捧起茶杯,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思考再三,还是没忍住,向任端玉道:“你们修仙之人,平时是不是也会做法事?能驱魔吗?怎么收费?”

任端玉:“……”

他早已做好洗耳恭听、温言安慰的准备,甚至已经在心里斟酌好了措辞,没想到宋楹开口说的话如此不按套路,他一时间竟有些哑然,酝酿了半天的温柔表情僵在脸上。

宋楹追问道:“不然你们平时靠什么吃饭?”

她感叹了一句:“你很有钱哎。”

任端玉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口茶。

他六岁那年就跟着严掌门上了山修炼,倒不是为了强身健体……实在是他亲爹亲妈受不了家里养了这么一个魔童。

他自小就有使不完的精力,那时候年纪尚小,话还说不利索,也没学会讨巧卖乖,每隔几个时辰就闯个祸回来,任父任母四处赔礼道歉,赔得心力交瘁,实在是无福消受这个闯祸精。

他们托了好多门路,求爷爷告奶奶地把儿子往各家门派里送。结果许多有名的名门正派都以“难以管教”四个字将他拒之门外,态度客气而坚决,像送瘟神。

最后还是严掌门收留了他。

毕竟那时候流云峰已经快没人了。

门庭冷落,弟子凋零,严掌门饥不择食——求贤若渴,别说是一个魔童,就是一条狗愿意上山,他大概也会收。任端玉就这样被塞进了流云峰,从一个祸害全家的魔童,变成了一个祸害全师门的小师弟。

“还行,”任端玉端着茶杯,面色如常,“够用。”

他放下杯子,正色道:“修仙之人若想赚取银两傍身,主要还是靠除祟。”

宋楹:“除祟不就是驱魔吗?”

任端玉:“……差不多。”

“那你能驱吗?”宋楹眼睛亮了一下。

任端玉上下打量她一会儿,后者十分坦然地坐直了身子,任他观察。

宋楹面色红润,瘦而不弱,早已没了当初病殃殃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邪祟缠身的样子。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光线昏暗,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对坐,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任端玉好脾气道:“不知宋娘子是撞见了什么污秽之物?”

宋楹叹了口气,思索片刻,还是将梦魇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任端玉。

没想到她越说,对方的脸色就越沉。起初还能维持温和的神情,到后来眉头渐渐拧紧,最后干脆冷着一张脸,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宋楹磕巴了一下,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心里有些发虚。

任端玉沉声道:“持续多久了?”

“……已有好几月,”宋楹眨眨眼,“数不清了。”

任端玉:“……”

合着从她醒来就开始了!

宋楹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怎么了吗?”

任端玉:“手给我。”

他牵过宋楹的手,指腹搭上她的脉搏,微凉的指尖贴着她的腕间,凝神细探。宋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他低声说。

自那日天劫之后,他们已经再三确认,徐凭砚确实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死得不能再死了,不可能再出现缠着宋楹。

片刻后,他松开手,面色稍霁。

她体内的灵力稳固,探寻不到一点不对劲的影子。脉搏沉稳有力,丹田充盈,经脉畅通,比寻常修士还要康健几分。

或许是徐凭砚先前对她造成的创伤太大,一时之间未能消化,在心底埋下了根,久而久之便生出了心魔。

任端玉神色微动,心生一计。

宋楹追问道:“怎么样?”

却见任端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宋楹:“……”

她一颗心被他吓得七上八下,此刻也不由得隐隐怀疑面前这位道士到底靠不靠谱。

“到底怎么了?”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任端玉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体内的灵力虽然稳固,但心神已经受了侵蚀,”他抬起头看着她,神色凝重,一字一顿地说,“若再不调理,心魔会越来越重,到时候怕是连清醒都难。”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任端玉看着她这副模样,沉吟片刻,正色道:“需得有人日夜看护,引你固本培元,梳理心神。这个过程急不得,少则一月,多则……”

他顿了顿,“不好说。”

宋楹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我得有人守着?”

“是。”

任端玉点头,神色肃然:“而且此人必须灵力深厚,与你气息相合才醒。”

宋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眼看着他:“那你能治吗?”

任端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能。”

“怎么个治法?”

任端玉抬头环视四周,面露难色。

“若是在此处,怕是行不通。此地近凡人地界,灵气稀薄,不利于心神调养。且除祟……咳,做法事需布阵,地方要宽敞些,四周不能有杂人干扰。你这酒肆……”

宋楹皱了皱眉。

“不知宋娘子可愿同我回流云峰?”任端玉看着她,语气诚恳,“流云峰灵气充沛,又有现成的静室和阵法,只需几日便能见效。”

宋楹有一些心动。

她和任端玉虽然不算相熟,但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人是个好人,不会害她。

可是,她心里又很清楚,穿越之后,长得太好看的男人,不能轻信。

宋楹想找个理由先搪塞过去:“可我若离开,这酒肆……”

任端玉:“不是还有怀章在吗?”

一听这话,在身后安静半天的沈怀章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任端玉这才想起来师弟还在后头装病号,立刻站起身来去扶他。

只见沈怀章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满面通红,看起来随时都要背过气去。

“他这样子,”宋楹指了指沈怀章,神色复杂,“能看店?”

任端玉:“……倒也不是非要去流云峰。”

他此时此刻无比后悔刚才扯谎让沈怀章留下的决定,若是刚才直接把人带走,哪有现在这些麻烦?可话已出口,人已留下,再想反悔,宋楹怕是不会再轻信他。

“我日日来陪着宋娘子便是。”

宋楹还是有些疑虑:“门中没有女弟子么?”

任端玉正色道:“没有。”

难道真让任端玉一个大男人日夜看护她?

虽说这人看起来文质彬彬、进退有度,不像是会做什么出格事的样子,可这里是古代,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出去总归不太好听。况且,她对他还没那么信任。

“容我再想想。”

“心魔之事,拖不得。”

宋楹饮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初时只是梦魇,日子久了便会侵扰心神,让你白日里也恍惚,”任端玉语气有些紧张,“再往后,你便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到那时,轻则神志昏聩,重则灵力失控,走火入魔。”

宋楹:“竟有这般严重?”

“是。”

任端玉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扯淡,说着,还不忘在宋楹的视野盲区,掐了沈怀章一把。

好不容易躺回去的沈怀章险些痛呼出声,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呻.吟咽了回去。他侧过头,看着任端玉那张正气凛然的侧脸,终于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良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师兄说的是。”

任端玉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越看越像江湖骗子了。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

“此事容我再想想,”宋楹强硬道,“任公子便留在此处陪你的师弟吧,我先告辞了。”

她说完,也不等任端玉反应,转身便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刚走出酒肆,迎面便是一阵裹着雨丝的凉风。

天上还飘着一点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宋楹下意识往官道方向瞥了一眼——不远处,何掌柜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自家茶馆门口,探头探脑地向她这边张望着。

宋楹心里暗叫一声麻烦,立刻退回一步,转身摸到柜台后面,翻出一把旧伞,撑开,猫着腰从后院的小门绕了出去。

是夜。

小雨一阵一阵的,下个没完没了,宋楹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一直到了深夜,才勉勉强强有了睡意。

雨声渐远,梦境渐近。

那道熟悉的影子,再次出现在了她眼前。

那人的脸依旧模糊,却比之前更近了一些,像是被洇开的水墨画,五官散成一团,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被迫承受着那道沉甸甸的视线。

然而这一次,那人却突然动了。

他的声音好听,像是春日里潺潺的溪水一般清澈透明:“阿楹。”

语气温柔,却让她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宋楹下意识地就想逃离,脚下却像灌了铅,无论如何也迈不动。

“别怕。”他又说。

宋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人又向前迈了一步,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然后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那张模糊的脸凑到了她耳边。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耳畔,冰冰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气息。

“你忘了我,”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关系。”

“——我记得你就够了。”

“放开我!”

宋楹猛地睁开了束缚,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子一阵一阵发抖。

宋楹抹了一把脸,她想到任端玉白日里同她说过的那些话,心中顿时有了主意,飞快地翻身下床,利落地披上外袍,想也不想地就冲了出去。

外头一片漆黑,月光照不亮昏暗的小院,她埋头往前走,却陡然听见一道风声。

宋楹骤然停下了脚步,身体一僵,抬头望去。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落下来,照亮了屋顶上那个人清癯的轮廓。

只见本应该在酒肆后门照顾沈怀章的人,此刻正蹲在她家房顶上。

任端玉的视线对上她的,顿时愣住:“阿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