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第71章 第 71 章 阿楹偷吃那

那哭声又细又轻, 断断续续的。

任端玉几乎是立时掐断了通讯。

他身上高热未退,浑身筋骨酸痛难忍,丹田内有一股戾气冲撞不休, 若不是意志力坚定,怕早已与那些散修一般胡乱咬人了。

他强行压制住内心嗜血的冲动,慢慢地挪下了床。

双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他扶着床柱撑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滑落, 滴在地面上。

神志已然开始混沌不清。

脑内宋楹的哭声逐渐演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在他脑内翻滚不止,勾出不合时宜冒头的燥热。胸中那股戾气此刻被这声音一激, 与另一种更原始的冲动纠缠在一起, 搅得他气血翻涌。

顷刻间就有了反应。

他面色难看地用袍子遮住腰身, 咬牙站起身,眼前骤然一黑,意识顿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任端玉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境, 梦里总听到有人在哭,却听不真切。

在梦里, 他看到了徐凭砚。

那是一片草木茂盛之地, 似是春天,绿草中还开着几朵小花,中间立着一块碑。

任端玉一看见他,胸腔里便像烧起了一把火,恨不得冲上去将徐凭砚大卸八块,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徐凭砚站在那座碑前,身后的东西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安静地躺在地上。

天上骤然聚起了乌云,一场大雨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徐凭砚穿着那身惯常的长衫,被雨水浸透,沉沉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垂落在额前。可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落在荒野里的石像,只是低头看着那块墓碑,面色平淡,看不出是悲是喜。

任端玉看不清那墓碑上的名字,碑文被雨水模糊了,字迹洇成一片,只隐约辨出一个“宋”字。

他只觉得莫名其妙,当是做了个怪梦,正想逼着自己赶快清醒过来,下一刻,却见徐凭砚骤然动了。

他蹲下身,十指插进泥土里,开始刨坟。

没有用任何工具,就用双手一下一下地刨。泥土混着雨水溅了他满脸满身,湿润的土被一层一层刨开,棺木终于露了出来。

任端玉心中奇怪,眯着眼睛仔细去看,还未等徐凭砚开棺,他身后那块黑布忽然被风掀起一角——雨水打湿的布面沉沉地翻开,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宋楹。

她没有呼吸,面色却是红润的,看上去十分安静,像是睡着了。

任端玉瞳孔骤缩,就在这时,一道剑光破空而下,有人御剑俯冲,寒芒直指徐凭砚后心。

那一剑又快又狠,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雨幕被剑气劈开,水珠四溅。

任端玉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他自己。

徐凭砚开始还勉强抗住了他几招,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但徐凭砚似乎虚弱难堪,不过多时便败下阵来,他自己倒也没好到哪儿去,最后干脆丢了剑,扑上去与他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

两个人出手都没了章法,像街头最粗鄙的莽夫,拳拳到肉,谁都不肯松手。

雨水混着泥浆溅了满身满脸,分不清是谁的血。

他眼见着自己趁机夺回了佩剑,高高举起——

眼前红光一闪,他又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是个陌生的屋子,依旧是他与徐凭砚,只不过后者跪在地上,他站在一旁。

徐凭砚手上锁着注了灵力的镣铐,他的模样比先前狼狈了许多,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渍,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削瘦。

严掌门坐在堂上,递给他一把短刀。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弟子今日愿与徐白结契,生死相托,祸福同担。从此骨血为盟,魂魄相依,此生此世,不离不弃。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任端玉:“………………”

他顿时脸色煞白,一阵无与伦比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这都什么和什么!

严掌门缓缓点头,随后两张写着两人生辰八字的纸被焚化在铜炉中,一小团红雾袅袅升起,悬浮在半空中,缓缓绞成一缕细细的红线。

丝线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弧线,轻巧地绕过徐凭砚的手腕,紧紧缠住了他的小指,勒进了皮肉里——这是比流云峰的追踪术更深刻的术法,此契一旦结成,便不是简单的追踪感应,而是真正的魂魄相连。

与此同时,徐凭砚手上原本存在的另一条红线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刃割断,悄无声息地崩散开来消散在空中。

任端玉心有所感,正思索之时,突然见到徐凭砚抬起了头。

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顷刻之间找到了任端玉的方位,精准无误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被这眼神所震,心头一凛,下一刻,耳边响起焦急的声音:“师兄,师兄,醒醒!”

任端玉猛地睁开了眼。

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药味。

任端玉骤然起身,浑身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好白天才看清面前的人。

模糊的身影重新聚拢,茯苓面色焦急地望着他:“师兄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头痛欲裂,借着茯苓的力道勉强坐起身子,哑声道:“阿楹呢?”

“我不知道……”

“一路上,可有人曾看见你?”

茯苓摇头,从包裹中取出那本秘籍交给任端玉:“没有的,师兄你放心。你要的那本秘籍,我找来了。”

任端玉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立时翻看起来。他紧紧皱着眉,连着前头那些图片也不放过,事无巨细地一一仔细查过,终于在某一页找到了关于抹除鬼修生魂的方法。

“……此法凶险至极,需以销魂丹为引,结契者以自身魂魄为饵,将其生魂从宿主体内剥离……”

任端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读到最后,手抖得几乎承受不住一张纸的重量。

所以,他方才看到的……竟是未来么?

他未来与徐凭砚结契,竟是为了杀死徐凭砚?

而到了那个时候……宋楹已经离开了吗?

这两个念头像两道惊雷,同时劈进他的脑子里,炸得他头脑嗡鸣,喘不过气。

任端玉胸中顿时充满了惶恐,然而不等他细想,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他朝着茯苓使了个脸色,后者十分上道地运用几十年来逃课的本领,拿着秘籍便迅速翻窗而逃。

任端玉哑声道:“谁。”

弟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起来十分沉闷:“大师兄,掌门有请。”

任端玉深吸一口气,将衣领又扯乱了些,这才忍痛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弟子垂手而立,态度恭敬,看不出什么异样。

“掌门可有说是什么事?”任端玉问,声音虚弱。

“未曾,只让我请大师兄去一趟,”弟子让开一个身位,伸出手臂,“我扶着您。”

任端玉没有拒绝。

他将一只手臂搭上那弟子的肩膀,脚步虚浮地迈出门槛,却发现走的路不是去往卫鹤生房里的。

那弟子的手竟然在微微发颤。

夜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那弟子低着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师兄,你快走。”

任端玉一愣,只听那弟子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去找师父,师祖他——”

任端玉即刻会意,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弟子不明其意,却也跟着噤声。

他先前奉命处理那些死去的修士尸体,清点时发现有一具尸体不翼而飞,册子上竟也没有登记。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个散修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当时那散修发了病,狂性大发,他修为不高,制不住对方,慌乱间只能拔剑去挡。散修一掌拍过来,他手上的剑脱手飞出,却不偏不倚刺穿了对方的手掌,剑锋从掌心直贯而出,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洞,骨头都露了出来。

可他后来在掌门身上,看到了完全一样的伤口。

那弟子惴惴不安道:“若是掌门也中了同样的毒,变得神志不清……”

任端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看来他只是担心卫鹤生是否中毒,并未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那弟子紧张兮兮地说完全部,发现大师兄半天没动静,小心翼翼地抬眼望过去。

只见任端玉面沉如水,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十分和善的微笑。

弟子心道不好——大师兄露出这种笑容,显然就是要坑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大师兄忽然道。

弟子一怔,忙回答:“清风。”

“好,清风,”任端玉轻声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

“怎么,还要我请你么?”

徐凭砚垂眼看着面前瘫坐着的人,声线冷淡。

沈怀章倒在一旁,不省人事。宋楹用手撑着地,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下唇甚至被咬得翻起了一点皮肉,血肉模糊。

徐凭砚不为所动,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沈怀章,又落回宋楹身上。

“坐好,”他说,“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宋楹咬着牙,硬生生将自己撑了起来。

方才,徐凭砚嘴上说着让沈怀章“帮忙”,可那四个字刚从唇间吐出,他的脸色便骤然阴沉下来,像是连自己都厌恶这句话。

他猛地抬手,一掌将沈怀章震飞出去,撞上墙壁,三番几次的折磨让沈怀章终于不堪重负,晕了过去。

宋楹用余光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沈怀章,深吸一口气,想站起来,可是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身形一晃,刚要栽下去,就被人稳稳托住。

徐凭砚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放在了榻上。

他极具压迫感地向下倾压,将宋楹牢牢地圈在怀里。

她身体里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潮热此刻又重新涌了上来。

对着仇人都会有如此反应的身体令她作呕。

她的神情似乎惹恼了徐凭砚,下一秒,下颌被人猛地掐住,硬生生掰了回来。徐凭砚的手指修长而冰凉,力道大得她几乎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阿楹偷吃那么多,现在才知道恶心么?”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她想开口,可下颌被掐着,嘴巴根本合不拢,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咽。

徐凭砚:“哭什么?”

宋楹用尽全力,一字一字道:“让我恶心的是你。”

徐凭砚笑了:“我与他们相比,差在何处?”

说完,他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低低笑了一声:“我还活着,顾淼却死了,我们确实不一样。”

这话彻底激怒了宋楹,她张口就要朝着徐凭砚的手咬下去,却被更用力地按住,他的手指按住她的唇,随即毫不留情地探了进去,熟练地搅弄。

宋楹拼命想偏过头去,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所有的反抗都化作了无力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徐凭砚才终于满意。

他抽出湿漉漉的手指,指腹上沾着她的唾液,泛着淋漓的水光,随后凑到唇边,细细地吮了一下。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宋楹的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看得津津有味。

手已然顺着腰际滑到小腹,轻轻揉按了一下。

宋楹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徐凭砚的手停在她小腹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肉下急促的起伏,眉毛却缓缓皱了起来:“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不等宋楹回答,他抽回手,站了起来。

“清风,”他唤道,“给宋娘子准备些吃食来。”

“……是。”

刚溜回来的清风被这一声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想着任端玉交代的事情,一点不敢怠慢,攥紧了袖中的物什,极快地从后厨取了一些吃食。

他推开门,战战兢兢地端着盘子走进去,面上却没有露出一丝端倪。

宋楹已然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徐凭砚则坐在不远处,目光却一直落在宋楹身上。

清风放下餐盘,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伸手便要喂宋楹吃饭——

“做什么?”

徐凭砚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清风吓得手一抖,筷子险些没拿住,僵在原地,举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

“让她自己吃。”

徐凭砚极具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退下。”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狗男男!

清风不敢违背徐凭砚, 战战兢兢道了声“是”。

刚要转身退出去,就听徐凭砚淡淡道:“张嘴。”

徐凭砚从桌上端起碗,在宋楹身旁半跪下。

他舀了一勺粥, 送到宋楹唇边。

宋楹没有张嘴。

她偏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面色白得几乎透明。

“张嘴。”徐凭砚语气轻缓,却不容拒绝。

宋楹依旧没有动。

徐凭砚看了她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楹的肩头,大掌抚过去, 像是在丈量她骨重几何,细细捏过后,才淡淡道:“瘦了。”

不等宋楹出声, 他干脆捏住她的下巴, 稳稳地将脸掰回来, 勺子抵在她唇边,双手轻轻一压,粥便顺着她的唇缝灌了进去。

宋楹挣扎起来, 却抵不过徐凭砚的力量,她被迫咽下一口粥,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胃里猛地翻涌起来——她来不及捂住嘴,径直将刚咽下去的粥全部吐了出来,溅在了徐凭砚的衣摆上。

清风还没来得及离开,吓得腿都软了,他死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只听见宋楹压抑的干呕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宋楹趴在桌沿,眼泪都呛了出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胃酸在喉咙里烧得火辣辣的疼。她浑身脱力,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那样狼狈地伏在桌上。

徐凭砚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没毒。”

宋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她彻底打算用沉默来应对,徐凭砚倒也不恼,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开口道:“门中现在还有哪些女弟子?”

清风一愣,才反应过来徐凭砚在问他,立刻道:“回掌门,门中弟子大多都在照顾中毒的散修,如今留在客栈中的……只剩茯苓师姐了。”

经清风这一提醒,徐凭砚也才想起来门中还有这号人物。

他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她修为不高,资质平平,在门中也没什么存在感。

但她与任端玉走得极近。

徐凭砚眸色一沉,正要开口,门突然被敲响了:“掌门——师祖——!”

来人正是茯苓。

天下还有这样巧的事。

“进来。”徐凭砚道。

尾音未散,茯苓已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掌门,大师兄,大师兄他——”

她吸了长长地一口气,视线猛然落在了缩在角落的沈怀章身上,声线骤然拔高,险些破了音:“沈师兄!”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沈怀章冲过去,脚步刚迈出两步,就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茯苓猛地回头,正对上徐凭砚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若无其事地放开她,声线依旧温和:“慌什么。”

“端玉怎么了?”

茯苓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师兄他,他病得很重,”她的声音在发抖,语无伦次,“先前都是由顾先生照看着,现在封了城,一时也找不到别的医修……”

徐凭砚:“是吗。”

“师祖,求您救救大师兄,”茯苓哭道,“大师兄梦里一直在喊宋娘子的名字,能不能让宋娘子……”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徐凭砚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茯苓几乎是在瞬间感觉到了危险,立刻噤了声。

她下意识地去看宋楹,但是徐凭砚就站在她面前,将她的视野遮盖了大半,她不敢有多的动作,只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我随你去看,”徐凭砚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来,“你看好她。”

后半句话是对着清风说的,后者立刻应声:“是。”

徐凭砚没有再说什么,抬脚朝门口走去。茯苓如蒙大赦,慌忙跟上。

门缓缓合上。

宋楹终于撑不住,浑身的力气都松懈下来,清风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将人扶到床边坐稳。

她靠在床柱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宋娘子,”清风端过了碗,颤颤巍巍地跪在床边,“先吃饭吧。”

宋楹别过眼去,却陡然被人握住了手。

她反手就要打回去,手心却骤然被塞入了什么东西。

她疑惑地看他一眼,清风低眉顺目地跪在一旁,额上早已布满了冷汗。

她攥紧手中的物什,抿了抿唇,随即抬手打翻了递过来的粥碗。

*

任端玉果然真如茯苓所说,病得很重。

徐凭砚站在厢房门口,没有进去。隔着半掩的门扉,他看见任端玉被好几个人按在床上,正剧烈挣扎着。

他的面色潮红得不正常,碎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上,喉咙里不住发出拉破风箱似的喘息,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

徐凭砚走进去。

旁边的弟子送上针包,随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徐凭砚看着任端玉,后者似有所感,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涣散,无法聚焦,徐凭砚走到他身旁,极为娴熟地覆上了他的脉搏。脉象紊乱急切,滚烫的皮肤下面似乎藏了一座火山,随时都有喷发的危险。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任端玉急促的呼吸声。

徐凭砚神色不变,抽出一根银针,指尖沿着凸起的经络轻轻按了按,找准了穴位,将银针落了进去。

任端玉倏忽睁开了眼,他迷迷糊糊地望向面前的人,哑声道:“掌门……”

徐凭砚垂眸看他:“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尾音落下,他的面容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卫鹤生的气质很单薄,冷冷的宛若谪仙,给人一种很好亲近却又很好看透的错觉。

他的眉眼与徐凭砚的并不相似,但当他的面容缓缓向徐凭砚靠近的时候,才会让人发现两人的气质竟然有一瞬间的重合,徐凭砚唇角微微弯着,冷得毫无温度的眸色顷刻间刺穿了他维持多年的假温和。

像一把刀,从温柔的面皮底下缓缓抽出,露出淬了毒的刃。

任端玉的瞳孔骤缩,徐凭砚在顷刻之间锁住了他的喉咙,不由分说地向上一抬。他本就不顺畅的呼吸此刻又被阻碍,顿时咳出了一连串的血沫。

“当初宋楹中的就是这种毒。”

徐凭砚突然开口。

“若不是你从中阻拦,她早就可以住进我为她做的新身体里,何必受这种折磨。”

任端玉浑身一震。

他烧得神志不清,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徐凭砚的话也变成了阵阵振聋发聩的耳鸣。

他在说什么?

宋楹中了什么毒?

他想向徐凭砚问个明白,后者却轻飘飘地放开了他。

徐凭砚退出门外,对着泪眼婆娑的茯苓道:“照顾好他。”

他语气沉重,茯苓听了抹了一把眼泪,什么也没说,绕开他进了屋。

茯苓站在床边,看着任端玉的脸,眼泪又涌了上来。

为了在徐凭砚面前演足了戏,他方才运功,强行催动了体内的灵力——他体内的灵力本就因为中毒而紊乱不堪,这一催动,无异于火上浇油。

毒素顷刻间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从他的丹田一路烧到四肢百骸,疼得他几欲昏死过去。

好在这场戏是暂时瞒了过去。

另一头,徐凭砚匆匆回到屋内,刚一推门,就见清风跪在地上,白粥和小菜淌了满地,碎瓷片散了一地,屋内一片狼藉。

见他进来,宋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了一声:“滚。”

清风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吓得直哆嗦:“掌、掌门……”

徐凭砚静静看他一眼,后者立刻低下了头。

宋楹对他,和对他身边的人,倒是一视同仁。

徐凭砚:“你下去吧。”

清风如蒙大赦,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

徐凭砚刚走过去,就听宋楹道:“任端玉怎么样了?”

徐凭砚:“你都听见了。”

宋楹:“我还没聋。”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徐凭砚道,“要我带你去看看吗?”

他这话说得十分温和,仿佛宋楹要去看,他就真的会带她去似的。

只见宋楹脸上露出了一丝讶异,她低下头,喃喃道:“竟还没死?”

徐凭砚看着她,目光微凝。

“你们怎么不一起去死?”

宋楹一开始还在自言自语,后面不知怎的,突然捡起一块碎瓷片就往他身上扔过去:“狗男男!”

碎瓷片擦着徐凭砚的袖口飞过去,落在地上,他没有躲,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宋楹。

那张万年不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随机终于在宋楹不间断的咒骂中听懂了些什么——

“你是说,我和任端玉,”徐凭砚一字一句道,“有染?”

“难道不是?”

宋楹冷笑道,“若不是拜你们这对狗男男所赐,我怎么会死得那样惨?徐凭砚,徐道长,我放手了,我只想离你们远远的,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还不行吗?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她恨声道:“你们结契了吗?没有我从中阻碍,你们两个应该很高兴吧?他中了那么重的毒竟还没死,你对他真是用心——”

徐凭砚这下终于听懂了。

他深深地看着宋楹,突然往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宋楹打不过,张口就要咬,却听徐凭砚道:“你想起来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为了我,去

光凭这一句, 宋楹就彻底确定了之前的推论——徐凭砚与她一样,重生了。

她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冷冷道:“放开。”

不料徐凭砚却将她抓得更紧,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折断。剧痛从腕骨传来,宋楹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瞬间滑落。

宋楹恨声道:“果然是你。”

徐凭砚不置可否,他已经彻底恢复了原本的容貌,不屑再在宋楹面前伪装, 只微微地笑了一下:“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见宋楹不答,他又俯下身去, 轻声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阿楹, 看着我说话。”

他掐住宋楹的脸逼着她与自己对视, 虎口处传来冰凉的温度,泪水滴在他的皮肤上。

方还用力的手骤然松了下来,宋楹轻轻一哆嗦, 感觉覆在身上的阴影缓缓移开,徐凭砚开了口:“你若是想让任端玉死,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他。”

他语气淡淡,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

“我为何会喜欢他?”宋楹冷笑道,“怕是想与他长相厮守的另有其人。”

“我与他并非你想的那般。”

“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前世你身患重病,确实是因我而起。”

感受到宋楹愤怒的眼神,他却不以为意,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想必你已经知道, 凡人若是同鬼修相处过久,身上会沾染一些‘鬼气’……鬼修若是找不到长久可以居住的魂魄,便只能依托生人之生气流离在世间,但也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行——需要结契。”

他轻轻叹了口气:“前世我已找到让你不再受病痛折磨的方法,只差一步。”

“若非任端玉从中阻挠,你应早已与我一起同生同死才对。”

“你问过我是否愿意吗?!”

宋楹忍无可忍地吼出一句,“你不如干脆杀了我!”

徐凭砚仿佛全然不把她的愤怒放在眼里,自顾自道:“这不重要,阿楹。”

他缓缓蹲下来,单膝跪地,抬头望向宋楹。

后者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眼泪不受控制地不住淌下来,滑过她的嘴唇,徐凭砚伸手想替她将眼泪抹去,却被偏头躲开了。

眼泪凝在下巴将落未落。

徐凭砚静静地看着她。

这才是他所熟悉的宋楹。

前世,二人相处之时不是没有嫌隙,但宋楹从不与他争吵,只会自己调理好,一个人消化掉委屈和愤怒,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他呢?他也就真的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毕竟,宋楹只是他为了在人间停留几十年寻找的一个工具,他并不需要去在乎她是怎么想的。

“从前是我不对。”

宋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

徐凭砚轻轻抚上她的手背,将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随后插入指缝,握紧。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哪怕修仙问道,最多也不过延长百年寿命,顾淼又如何?一身医术,满腹仁心,不也照样被病痛拖垮?”

一提到顾淼,宋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徐凭砚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掌心摊开,一小团云雾聚集,勾勒出一个朦胧绰约的场景。

那个地方很黑,像是常年照不进光。雾气翻涌间,隐约能看见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积水。宋楹隐约闻到了潮湿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腥臭。

胃又开始翻涌了。

她认得这个地方——正是那间曾关过她的地窖。

只见地窖中有昏黄的光晕一闪,照亮了其中的一小块天地。

原本放着木桶的地方换成了一张床,上头躺着一个人。

宋楹上次看到它,那还只是一副泡在木桶里的骷髅。

如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面色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乌黑柔顺的长发散在枕上,像一匹展开的丝绸。

那是徐凭砚为她打造好的新身体,五官身形与她如出一辙,甚至还很贴心地上了妆,没有半分凋零的痕迹。

徐凭砚:“喜欢吗?”

宋楹盯着那张安详的脸,用力攥紧袖口,指甲陷进掌心里,强压下想要呕吐的冲动,哑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希望你获得真真正正的永生,永永远远地陪在我身边。”

他伸出手,将宋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不会再有病痛,不会再有痛苦,”指尖停留在她的脸颊上,“我会把你好好藏起来,不会再让别人找到你。”

宋楹猛地偏过头,想要抽出手,却被攥得更紧。

“所以,阿楹。”

他一点点的收力,宋楹吃痛地倒抽一口凉气,忽见他抬起头,冷不丁撞进那双漆黑如古井的眼睛里:“为了我,去死吧。”

徐凭砚做好了宋楹会破口大骂,甚至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的准备,但是徐凭砚耐心地等了很久,宋楹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垂着眸静静地靠在床柱上,那些方才还在翻涌的情绪,此刻全都消失了,她的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徐凭砚:“阿楹……”

“三郎是怎么死的?”宋楹突然开口。

徐凭砚不答,她又问:“卫道长身在何处?”

徐凭砚言简意赅道:“死了。”

“死了?”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忽而笑了:“这么轻易?”

“师父他转生不过几年,卫鹤生的身体承载不了如此深厚的修为,遭到反噬是迟早的事情,”他淡淡道,“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撑不住。”

“至于顾淼。”

徐凭砚凉凉道:“他自寻死路。”

四个字狠狠地撞在宋楹心口上,她猛地挣扎起来想要起身,却被更快地按住。她整个人倒在了榻上,徐凭砚俯下身,一只手按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本来就活不长了,”徐凭砚道,“我不过是让他走得快了些。”

宋楹:“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身上的‘鬼气’与合欢煞种下的‘情毒’两厢纠缠,早就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徐凭砚道,“顾淼不知从何寻到了救治之法,称用心头血为引,一命换一命,可将你身上的余毒彻底清除。”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原本要在仙考结束之时取血,但是他却突然告诉我,他找到了不剖心却能引出血的方法,他不用死了。”

“——这怎么可能呢?”

“若不剖心,取出来的血怎么算得上纯净?所以我帮了他一把。”

徐凭砚说着,离着宋楹更紧了些,几乎是将唇贴在了她的鼻尖。

他的呼吸冰凉,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病,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他却没有任何要放开宋楹的意思,一字一句道:“只可惜,他的血因为身上的余毒,早就不能用了,若是真下在了药里,怕是只会让你也死得更快些。”

“他白死了。”

“你!”

“还有别的想问的吗?”

徐凭砚温声道:“我都告诉你。”

宋楹忽而沉默。

她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此刻那双幽黑的眼睛里一丝泪光也寻不到,她盯着徐凭砚,突然问道:“你爱我吗?”

徐凭砚微怔。

他确实没想到宋楹会问出这个问题,但他的心也并未因为宋楹的质问而产生波动,只是淡淡道:“自然是爱的。”

宋楹冷笑:“爱我所以想杀了我?”

徐凭砚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愧疚:“爱到想让你长久地留在我身边。”

“……若真是成了傀儡,会和现在有什么不同么?”

“自然有所不同。”

徐凭砚十分耐心地同她解释:“不会再被病痛折磨,也不用日日食三餐果腹,你会一直保持着现在这副模样,永远年轻,永远鲜活。”

“像年小满那样?”

说出“年小满”三字的时候,徐凭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他似乎忘了这个人是谁,一息之后才想了起来,回答道:“自然是不同的。”

宋楹看着他,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带着浓浓的讽刺和恨意。

“究竟是不需要依靠三餐果腹,”她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他的骨头里,“还是吃下人吃的东西就会吐掉?”

徐凭砚看了她半晌,才缓缓道:“你都知道。”

宋楹:“我自然……”

说完,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徐凭砚眉头一皱,先是松开了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片刻,只见宋楹的咳嗽声越来越重,每一声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这才察觉不对,指尖触到她腕内的那一瞬间,脸色瞬间变了。

脉象紊乱,忽快忽慢,时而又虚弱得几乎摸不到,正当他疑虑之时,却听宋楹喉间溢出一丝极其短暂又缥缈的低吟。

她几乎是立刻咬紧了牙,不让下一声漏出来。

这模样像极了情毒发作。

可他方才明明已经用灵力替她平息,为何此刻会突然……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宋楹突然仰起上身,他来不及反应,唇上突然贴上了两片温热。

宋楹脱力地倒下去,徐凭砚本能地伸手去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接进了怀里。

下巴处贴上一片温热,徐凭砚下意识想躲开,喉头却骤然一痛。

宋楹咬住了他的喉结。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 74 章 我是真的喜

徐凭砚反手就要甩开她, 手刚触碰宋楹的一瞬间,后者身子一软,轻飘飘地落在了他怀里。

她浑身滚烫, 口中低吟不止,徐凭砚凑近去听才听清她在说:“杀了我。”

“我不会杀了你,”徐凭砚低声道,“我在救你。”

宋楹又说了句什么。

徐凭砚并未听清,他俯身凑在她唇边,就听她喃喃道:“我从未爱过任端玉。”

他静静地听着,面上并没有什么波澜。

她一直低声念叨着一句话, 说着说着,隐隐有了哭腔。

宋楹的脸贴在他颈侧,温热的触感抚过喉头, 她竟用舌尖轻轻舔了舔方才咬过的地方, 徐凭砚不动声色地微微退开一点, 低头看她。

“我自从来到这里,千方百计地讨好你,最开始, 确实是为了自保。”

“……但是后来,也确实生了情。”

她缓缓道:“我知自己已然没有活路, 也实在不愿做行尸走肉, 只求你杀了我……”

徐凭砚:“我不会杀你。”

他语气冷静,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执念,宋楹绝望地闭了闭眼。

“我原本只想与你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事到如今已经覆水难收,就算有了千年百年的寿命又有什么意思呢?”

徐凭砚从她这段话中隐隐听出了不对劲, 心道不好,果见宋楹突然抬手,一把抽出簪子,徐凭砚无声地叹了口气,轻飘飘地往后退了几寸。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倦怠。

一晃十年,她反抗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长进。

然而下一瞬,他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那簪子并未冲着他胸口而来,宋楹的手高高举起,她的手腕翻转了一个角度,将那尖锐的一端对准了自己,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按住宋楹的手狠狠扣在床榻上,簪子在方才的拉扯中早已脱手,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

然而宋楹却一反往常地没有挣扎,反而低低地笑了。

只见宋楹笑出了眼泪,她脸上一扫先前的疲惫之色,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地与他对视,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徐凭砚皱了皱眉,垂眸看她,那笑声让他心中发慌,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抹血红就从宋楹唇角落了下来。

她开始剧烈地咳起来,徐凭砚一把掐住她的两颊,然而宋楹早有准备,死死地咬住了齿关,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混着唾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有什么东西从她袖中滚落,徐凭砚松开她慌忙去拾,这才发现那是一个小瓶子,里头没装东西,他将瓶口凑近,轻轻嗅了一下,神情骤然阴沉下来。

徐凭砚握紧了那小瓶子,却半晌没有动静。

身后宋楹咳得撕心裂肺,她紧紧抓着床单,盯着徐凭砚那双阴沉又盛着怒火的眼睛,忽然想笑。

然而还没等她笑出声,徐凭砚飞快地来到了她跟前,他没有动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中带了一点她熟悉的,虚伪的怜悯。

徐凭砚缓缓蹲下来,指腹拭去她唇边的血渍,好整以暇地替她掖了掖被子:“有用吗?”

宋楹的声音停了一瞬。

“阿楹,就算你死了,我也有办法让你活过来,”徐凭砚同情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无家可归的猫,“何必如此呢?又要多吃些苦。”

“徐凭砚,”她的声音很轻,“你能让死人活过来,能让所有人都听你的话,按你想的去做——”

宋楹顿了顿,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咬牙咽了下去。

“可你能让一个不爱你的人爱你吗?”

徐凭砚听了她的话,突然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他此刻脸上的同情显得那样真挚:“你觉得我在乎吗?”

“你只需要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她的意愿,从来就不重要。

话音落下,徐凭砚骤然起身,宋楹俨然没有挣扎的力气,她被人扣住肩膀,只感受到徐凭砚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地打在脸上,滚烫又急促。

热烈的亲吻宛如狂风骤雨,腥甜的血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徐凭砚的舌尖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的唇缝,舌尖被缠住,药性已然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纠缠。

她的下唇被他吮得发麻,唇上破裂的伤口被地舔舐啃咬,血珠不断地涌出来,又被他一点一点地卷进口中。

腰带被解开,徐凭砚对她的身体再熟悉不过,轻车熟路地握住了她的腰侧,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那块薄薄的皮肉。

他是真的不想让她好好地死去,非逼着她在最后一刻也要同他痴缠在一起。

她的痛苦在他眼里不过是要走向长生的必经之路。

徐凭砚轻柔地拨开宋楹脸侧汗湿的长发,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自己,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想到她即将死去,一直游离在他远处的东西如今终于可以重新紧紧攥在手中,徐凭砚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几乎让他快活得浑身战栗。

“阿楹,你知道吗。”

他说,“顾淼竟然早就猜到了我是谁。”

徐凭砚低低地笑着:“十年。这十年来,我与他一直都有书信往来……我骗他说你于我……于卫鹤生有恩,希望他能看着往日的情分上,救下你。”

感觉到宋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他耐心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继续道:“但我没想到他这样敏锐,竟然早就怀疑我究竟是谁。然而他关心则乱,竟然为了你,心急之下与我摊了牌。”

“其实我并没有盼着他能治好你……可是他竟然用此威胁我。”

说着,徐凭砚的神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顾淼,医圣……多光风霁月的一个人,竟然愿意为了你,甘愿投靠鬼修。他说他愿意研习出让我不用再寻找尸体重塑新身的方法,只求我放过你。”

“你说,”徐凭砚道,“我能放过你吗?”

宋楹闭上了眼睛。

徐凭砚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感受到身下人不再挣扎,动作变得轻缓了一些,从她的额间吻至眼角眉梢,鼻尖再到嘴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温柔。

却听她忽然说:“舒服吗?”

徐凭砚动作微顿。

下一瞬,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钻心之痛骤然在身体的每个角落炸开,像有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他的每一寸经脉,五脏六腑仿佛灼烧一般疼痛,他想要起身,宋楹却更快一步地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向下狠狠一拉——

她用尽全力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利用舌尖将口中残留的碎药喂过去。那药味沾了血气,徐凭砚方才根本没有察觉出来。

他一把推开宋楹,骤然起身,疯了一般地扼住她的脖子,散开的乌发铺了满床——

“你想杀了我,与他们风流快活?你想得美!”

他忍者剧痛将手一点点收紧:“你以为寻常毒物能杀了我?你做梦!”

“你想都别想……”

宋楹从未见他如此疯癫的样子,呼吸被尽数掠夺,偏偏徐凭砚还要贴近她,与她嘴唇贴在一起,摩挲着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你与他们亲密,心里都在想什么?”

“我想你怎么那样贪心,有我一人还不够,任端玉、沈怀章、卫鹤生……我不知道你究竟还想要多少……”

血色甚至逼上了他的眼睛,一双黑瞳此刻漫着瘆人的血红:“我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将你挫骨扬灰……”

“把你的心剖出来,看一看里面究竟有多大的地方,可以盛下那么多人……”

他的力气已然被抽尽,手渐渐松开来,泪水不住地砸落在宋楹脸上:“我不会放过你的,阿楹,你死不了,我也会继续活着,我要你与我一同活着,此后的每一日,日日活着受煎熬——”

他话音刚落,胸口猛地一阵震痛,宋楹找准了这个时机,一手刀劈向他的喉头,在徐凭砚微微松手的瞬间,一记头槌撞了上去!

两个人的眼泪和血气碰撞在一起,早已分不清是谁的泪、谁的血。

宋楹几乎是发狠地用力咬他,泪水混着血水吞落,唇舌相抵死死纠缠,好让那药性更深入一些,让他咽下更多的毒。

徐凭砚的意识已然涣散,恍惚之间,宋楹松开了他,他听见她在耳边说:“这可不是什么寻常毒物,而是你的好师弟给我的,‘销魂丹’……怎么样?”

他没有力气回答,兀地吐出一口血,溅在宋楹苍白的侧脸上。

她面无表情地抬手擦去,垂眸望向他。

“凭砚。”

他听见宋楹这样唤他。

“有一句话,我是真的没有骗你。”

宋楹大概也没力气了,她另一只手虚虚地勾在他的后颈,两个人无力地瘫倒在一块儿,全都被汗水浸透了,身体贴合在一起,两颗心跳几乎同频地震在一处,“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比他记忆中的还要亮,带着近乎疯狂的光亮。

宋楹一字一顿,“也、是、真、的、想、要、你、去、死。”

说完,她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勾住徐凭砚的腰身,猛地将人按至身下,双手紧紧地扼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将浑身的力气都压在徐凭砚身上,指甲陷进他颈侧的皮肤里,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

徐凭砚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望着这一生中唯一想要不择一切手段让她留在身边的女子,心中头一次产生了困惑。

徐凭砚喉头微动,发出“喀喀喀”的响声。

难道,他是真的爱——

宋楹没机会让他说出来。

她看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微弱,心中丝毫没有将要得到自由的快意,药性同时弥漫在她的血液里,比起死亡,她却有着更深层的恐惧,生怕徐凭砚没有死透再度活过来。

终于,徐凭砚再没有了动静。

那双向来深邃的瞳孔骤然失去了光亮,她从中看清了自己狼狈的倒影。

宋楹就这样跨坐在他身上,低着头,看着他终于安静下来的脸,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脸上。

她终于松开了手,兀地吐出一口黑血。

宋楹整个人瘫软下去,躺在了徐凭砚身侧,胸口不住地起伏着。

一切都结束得那样快。

她终于支撑不住,沉沉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我不会离开

屋内熏香袅袅, 光影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已是暮夏,房间里有些闷热, 饶是在睡梦中沉睡多日的人额上也不由得沁出了汗。穿着黑色道袍的弟子安静地进出,水盆里的水和擦拭的毛巾已换了好几轮。

“怎的出这么多汗?要不要禀明掌门?”

一位年纪稍小的女弟子半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着床上之人的脸颊和脖颈。

“快快传讯给掌门吧,”她旁边的一位小道童轻声道,“掌门说了,不管宋娘子出现什么情况,都要先禀明他, 你传讯给掌门,我这边还得通知师兄们。”

少女点点头,退出去前, 又仔仔细细观察了床上人的脸色, 方才安心地出了屋。

宋楹在床上躺了已经一月有余, 好在照顾得精心得当,看起来和睡着了一般,面颊也未曾消瘦, 只是不知何时能醒,仿佛是要把整个季夏都睡过去。

她擦了把汗, 刚抬手想要掐诀, 就听见一阵风声,有人御剑而来,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她面前。

女弟子:“师——”

“阿楹怎样?”来人打断了她的话,步履间带着几分仓促,鼻尖凝着一点细汗,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今日有好些吗?”

“医师早晨方来看过,还是与从前一样,”少女怯生生地回答道,“只是今日太热,宋娘子出汗似乎也比前几日多了,弟子正想着,是否要请医师再来看一下……”

话说到后半截,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其实医师每隔两日就要来一趟,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说辞,脉象平稳,暂无大碍,再等等看。

听得多了,连她都觉得那些话轻飘飘的,一点用处也没有。

“去请。”

“……是。”

来人对她匆匆一点头,刚转身之际,就听房内传来一声惊呼。

任端玉面色一沉,快步走入了里屋。

屋内光影沉沉,一个小道童愣愣地站在床边,恰好挡住了床上人的样子,只露出一截搭在被外的细白手腕。

“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小道童被这一声叫回了魂,惶然侧身让开——

任端玉的脚步骤然收住。

帷帐半垂,光影落在枕上。那个在床上枯躺了多日的人,此刻正微微偏着头,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还有些涣散,像隔了一层薄雾,茫然地望着他。

任端玉声线颤抖:“阿楹?”

宋楹眨了眨眼。

模糊的视线缓缓聚焦,雾影重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清瘦的身形,看起来十分陌生,宋楹眯着眼想要看清楚,却见另一人大步走至她跟前,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一股清淡的玉兰花味试探性地裹了过来。

那味道十分熟悉,但宋楹一时想不起曾在哪里遇见过。

那人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手背,轻轻捏了捏,他的动作很轻柔,让宋楹没由来地觉得安心,便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

任端玉嗓音艰涩:“阿楹……”

帘子拉上的声音响起,又有一人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不似任端玉那般急促,不疾不徐地缓缓接近,在帷帐前停了下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身影被虚虚地笼住。

光线无声偏移,他此刻逆光而立,涌动一身的斑斓落照,勾勒出清隽而冷峻的轮廓。

然而就在宋楹看清他面容的一刹那,心脏像是被骤然攥紧,狠狠地拧了一下,身子猛地蜷缩起来,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开始剧烈地发抖。

任端玉见状不对,怕她弄伤自己,伸手就要搂住她,后者却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面上写满了惊恐。

她躺在榻上多日,除了最基础的翻身擦洗以外并无其余活动,浑身松得一点劲提不起来,被任端玉轻而易举地制住,揽在怀中。

她浑身抖得厉害,几乎整个人都缩在了任端玉怀中。

任端玉喉结微微滚动,轻叹一口气。

他微微侧身,以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将那道影子彻底隔绝在外,声线冷硬:“掌门请回吧,阿楹现在的状况不便见客。”

卫鹤生伸手想要撩开帷帐的手顿在了空中。

为了不引起门中恐慌,几人商议将徐凭砚之事压了下去,没有外露。明面上只说是掌门闭关,门中事务暂由任端玉处理。

那销魂丹药性毒烈,就连卫鹤生的魂魄都受到了蚕食,宋楹自然也不例外,她修为尚浅,若不是任端玉拼着损耗修为替她护住心脉,只怕当场就要魂飞魄散。

可即便如此,她的魂魄也受到了重创,这才一躺便是一个多月,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此刻她骤然惊醒,恍惚间又见了卫鹤生,神志尚未完全清醒,自然情绪激荡。任端玉抱着她,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分明是炎夏,她身上却一层层地渗出冷汗,他只能更用力地将她抱紧了些。

好在宋楹对他的触碰并不算抗拒,在看不见卫鹤生后,终于缓缓安静下来。

“好点了吗?”任端玉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我扶你躺下好不好?”

宋楹攥紧他的衣袖,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头实在疼得厉害,一些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滚不休,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真实经历还是梦境。

“我睡了很久吗?”她突然开口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任端玉替她掖好被子,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温声道:“你睡了一月有余。不妨事,如今醒了便好。”

宋楹乖乖点了点头,眼神中分明还有疑惑。

“大师兄。”

道童轻轻敲响了门:“医师来了。”

“快请进。”

医师拎着药箱走近,撩袍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许久,他收回手,恭敬道:“借一步说话。”

任端玉闻言,立刻跟着走了出去。

脚步声与交谈声忽远忽近,听不真切。沉重的倦意覆盖在眼皮之上,宋楹疲惫地眯了眯眼,意识又开始昏昏沉沉。

令人烦躁的炎热一点点蔓延上来,宋楹想要掀开被子,却发现手脚重得不像话,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

她正纳闷,想要开口喊人,胸口骤然起了一层凉意。

“阿楹。”

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道。

呼吸声似乎就近在耳畔,冰冷的气流拂过她的脸侧,带着一点点清苦的、像是草药又像是松墨的气息。

是谁?

她想睁开眼睛,想转过头去看,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往深处拖去,那阵凉意从胸口一点点扩散开,在皮肤上游走,下一刻,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瞬间睁开眼,眼前是昏暗的帐顶,熏香的余烟在光影里袅袅盘旋,没有任何人在,但是脖子上的力道却越收越紧:“你终于醒了,我等了你好久。”

那道声音毫不讲理地钻进她脑子里:“你想杀了我、抛下我去和他们过好日子吗?阿楹,我早就说过了,你休想。”

宋楹睁大了眼睛,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畔嗡嗡作响,无声无息的眼泪淌了下来。

那只手慢慢捂住了她的口鼻,用力,收紧。

“在你睡着的日子里,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永远看着你……”

他的声音温柔地要命:“你来陪我吧。”

*

任端玉刚出了门,就听医师道:“宋娘子如今这副身子,能醒过来,已是万幸。”

任端玉眉心微动,没有接话。

“如今脉象虽弱,却已平稳下来,是久病伤正之象……”医师压低了些声音,“神魂受创不轻,好在这一月来药养得当,醒得也算及时,慢慢调养,应当能够恢复。”

任端玉闻言终于舒出一口气。

“不过,宋娘子元气大伤,神魂不稳,受不得半点刺激。”

他语气委婉,任端玉明白他的意思,拱手道:“多谢。”

送走医修后,卫鹤生竟还在门外等着。

他站在檐下一片沉重的阴影里,双手背在身后,垂眸而立,看不出所思所想。

任端玉轻叹了一口气,“掌门。”

卫鹤生看了他一眼。

十年前,卫鹤生的修为还未稳固,便匆匆忙忙地挟了徐凭砚闭关。卫鹤生为了锁住他,不得不以自身为牢,将那道残魂封在神识深处。然而神魂不稳,境界松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刚好给了徐凭砚可乘之机。

廊下一片寂静。廊下一片寂静。

两人久久对视,皆是无话可说。

“阿楹……宋娘子她……”

过了半晌,还是卫鹤生先开了口:“……是我的错。”

“既然阿楹已醒,说明她的身子正在好转。掌门这段时日还是……暂时不要来了,免得刺激到她。”任端玉与他异口同声道。

“……也好。”

卫鹤生极轻地应道。

任端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点,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卫鹤生的脸色,这段时日,他对卫鹤生不是没有防备,即便已经再三确认徐凭砚不再存在他的身体里,有了前车之鉴,他依旧放心不下。

卫鹤生:“我……”

“放开我!我杀了你!”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他的话,两人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凛,任端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卫鹤生要跟进去的脚步一顿,最终还是停在了门口。

任端玉急切地走进,却见宋楹半个人都探出了床外,只靠一只手死死撑着床沿,摇摇欲坠。

里衣的领口不知何时被扯开了,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汗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心中一紧,赶忙去扶起她。

宋楹的眼睛空洞地睁着,嘴唇翕动,反反复复,任端玉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正要仔细去听——

下一刻,宋楹猛地举起剪刀,狠狠往自己心口刺去!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你永远也不

“叮”一声脆响, 宋楹手中的剪刀被打落,两个小道童同时上前想帮忙,被任端玉一个眼神制住。

她浑身是汗, 任端玉脱下外袍将她拢住,沉声道:“都出去。”

待人都离开后,室内安静下来,任端玉轻轻拍着宋楹的背,低声哄道:“没事了。”

她的身体单薄,掌心隐隐能摸到皮下嶙峋的骨骼,他的心也跟着软成一片, 于心不忍地垂下了眼。

宋楹整个人安静如死水,任端玉将她推开一点,只见她一直垂眼望着空空荡荡的手心, 目光定定的, 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楹, 你怎么了?”他温声问道。

任端玉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急着逼问。他起身去洗了帕子, 拧干,在她身边坐下, 一点点为她擦拭额头上的细汗。

宋楹突然开口:“他怎么没死?”

任端玉动作一顿, 心中顿时起了不好的预感,立刻问道:“谁?”

宋楹:“徐白。”

任端玉面色一沉。

那销魂丹让宋楹与徐凭砚两败俱伤,好在宋楹神魂尚稳,而徐凭砚旧居于他人体内,受到的反噬要更多一些,经过几番确认, 卫鹤生身上已然没有了徐凭砚的痕迹。而徐凭砚,若是没有肉身可以凭依,也早该魂飞魄散了才对。

他放心不下,还特地嘱咐沈怀章以魂灯问灵,又请了几位长老轮番以秘术探查,翻来覆去地确认,最终的判定结果都是一样的——徐凭砚已因服下销魂丹灰飞烟灭,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彻彻底底地从这世间消失了。

“他死了,阿楹,”任端玉试探性地握住宋楹的手,“你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宋楹听了这句宽慰,并未说什么,只是抬起眼睛看向任端玉。

经过这几番波折,她恍然间觉得任端玉有些陌生。

初见时,他还是少年心性,在流云峰上的长久磨炼并没有打磨掉他的气性,整个人张扬得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不知收敛。

而此事此刻再近距离地观察他,会发现他比那时瘦了许多,脸颊比从前清减了,轮廓更加分明,眉眼锋利,像一把薄而韧的刀,锋芒尽数收敛在了刀鞘里。

“或许是被梦魇惊着了,”宋楹淡淡一笑,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些,“过段时日便好了。”

任端玉定定地看着她,却未发现一丝一毫的端倪,只好点头道:“如此便好。”

宋楹又听他说了一些她昏睡时候发生的事,见他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一时之间心中有些酸涩,便笑着一一应过。

任端玉见她状态不错,心情也大好的样子,眉眼弯了弯,正要问她今后作何打算,宋楹却忽然开了口:“既然一切已定,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任端玉立刻答道:“你说。”

宋楹:“我想回家。”

任端玉一怔,问道:“可是徐……先前住过的医馆?”

宋楹摇了摇头。

她已经回不了家了。

距离现代世界太远,她已然忘了从前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每每遇到坎坷磨难,想要逃离之时,心中唯一的念头还是想要回家。

但平心而论,医馆确实是曾经被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但那里已经回不去了。

“……不,”宋楹垂下眼睛,低声道,“我想下山。”

“我与三郎在凌风城外有一小院,我想回到那里。”

“过些时日吧。”

任端玉道。

宋楹本以为他回一口回绝,早已准备好了满腹说辞,听他答应得那么爽快,不免一愣。

“把身体养好后,我便送你下山,”任端玉道,他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擦拭她的手指,若无其事道,“你先前还说,想继续修炼……”

“已经没有必要了。”宋楹出声打断。

任端玉动作一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好”。

宋楹又问:“我当时带来的那些东西呢?”

“全都替你保管着,”任端玉道,“需要帮你拿过来吗?”

“拿过来吧。”宋楹回答道。

任端玉点头称好。

他又将医师告知他的反复叮嘱过宋楹,确认对方全都一一入了耳,这才稍微放心下来,话题聊尽,自然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待着,只好哄着宋楹睡下,这才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宋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丝帐拉下来之后,室内变得昏暗而安静,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墙角,慢慢地移动着。

她重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毕竟也是躺了一个多月,如果再躺下去,再强壮的人也会躺成废人,更何况是她。

先是按照先前学的引气入体,又打了一套拳,身上顿时出了一层热汗,身子倒是比之前清爽不少。

宋楹擦了一把脸,湿冷的帕子贴在脸上,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刚把帕子丢回水盆里,就听见门被人敲响了。

想必是任端玉让弟子把东西送来了。

她正歪着脖子活动筋骨,头也没回,随口道:“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来人的脚步轻缓,将手中的东西轻轻置于桌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宋楹正抻着胳膊,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舒展。她痛痛快快地伸了一个懒腰,满意地听着浑身筋骨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声,像是放了串鞭炮似的,从脊椎一路响到指节。

“放在那里就好,麻烦你了——”她拖着懒洋洋的尾音,话还没说完。

“好。”

只一个字,低沉又平静。

宋楹身上“喀拉喀拉”的响声也跟着卡壳了。

她僵着身子回过头去,果然见沈怀章站在那里。

他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如初见般一丝不苟地束起,夕阳斜斜地打在身上,在他侧脸染上一层薄薄的淡金。

“你要的东西我带过来了。”沈怀章道。

“啊,好……多谢。”

两两相望,唯余尴尬。

自从知道那些所谓疗伤都是由任端玉代劳后,宋楹对沈怀章的心情就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毕竟……有几次是沈怀章亲自来给她疗伤的。

当初她一人下山,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蒙在鼓里毫无尊严地左右周旋。她像一枚棋子,被摆过来挪过去,执棋之人皆知棋局的走向,唯独她自己浑然不觉。

但是转眼十年过去,还算平淡温馨的生活磨灭了她一部分浓烈的爱恨,从前那些锥心刺骨的难堪与愤怒,如今想起来,竟也淡得像是隔着一层旧纱帘,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如今唯一剩下的心愿便是身体赶快好起来,远离这个充满是是非非的地方。

宋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低头在那一堆包裹里翻找起来。

沈怀章也自知自己留在这里不太妥当,抬手便要告辞,却在转身之际听见宋楹突然问道:“我的荷包呢?”

沈怀章一怔:“什么荷包?”

“鹅黄色的,”宋楹比划了一下大概样子,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圈,“这么大小,上头绣着兰草——我一直随身带着的,怎么不见了?”

沈怀章闻言一怔,垂眸思索了片刻,一时想不出这荷包的下落。他正要开口问清楚些,好去帮她仔细寻找,余光却瞥见宋楹的面色陡然凝重下来。

他的心神也跟着一下攥紧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匆忙道:“我帮你去寻。”

“……我记得清风曾与我说过结契之事。”

宋楹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需要信物,八字……”

她说到一半,声线便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几乎说不下去。

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撑着桌沿,突然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沈怀章急忙去扶她,宋楹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胃不住地痉挛,一下一下地往上翻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搅碎,生理性的泪水淌了满脸。

原来是因为这样。

她想起自己刚收到那个荷包的欣喜模样,恶心得恨不得以头抢地一死了之。

沈怀章断断续续地听完了她的话,脸色也跟着沉重下来。

他抿了抿唇,上前半步,却终究没敢靠得太近,只轻声宽慰道:“别急,我去找。一定还在。”

沈怀章向宋楹问清楚了那荷包的具体样子,脑中终于浮现出一个朦胧的形象,当即遣了弟子去寻。

宋楹也没闲着,转身将房内所有的包裹、抽屉尽数打开,翻得噼里啪啦响。两人各自翻找了片刻,沈怀章正弯腰查看柜脚缝隙,余光却瞥见宋楹忽然直起身,僵在原地。

她满头是汗,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沈怀章下意识抬了抬手,想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珠,手指堪堪伸到半空,又默默收了回去。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宋楹问道:“流云峰的追踪术……有什么办法能解开吗?”

沈怀章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道:“先前缔结的追踪术,已经断——”

话音未落,两人茫然对视,瞬间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沈怀章低声说了句“冒犯了”,抬手牵住了宋楹的手腕。两指间凝起一点微弱的灵光,轻轻在她腕间一点。

没有反应。

两人刚要松一口气,却见宋楹的小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动作极浅,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牵了一下。

沈怀章瞳孔微缩,看得真切。

只见一截十分浅淡的红线微弱地浮现在她的小指尾端,却没有延长,不知另一头的终点在何处,只出现了那么一瞬,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宋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怀章沉声道:“此事不能再拖了,我这就禀明掌门。”

宋楹点头应好,又拉住他:“我与你同去。”

沈怀章身形一顿,视线从她的手上移开:“好。”

然而卫鹤生并不在房内。

茯苓本在他房中打扫,一时偷懒,散漫地坐在一旁翻看古籍,上头的字密密麻麻,用词佶屈聱牙,她看了没几页便眼皮发沉,直犯困。

她揉了揉眼睛,正想挑个舒服点的姿势眯一会儿,门却突然被撞开了。

“砰”的一声响,吓得茯苓手一抖,手上的书差点飞出去。

只见一个小弟子跌跌撞撞地闯进来,看都没看她一眼,便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又急又哑:“掌门——”

“师祖不在,你找谁?”

那小弟子一愣,这才怯生生地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困意未消的脸,正眯着眼,弯腰看他。

“宋、宋娘子让我来寻一东西……”

他磕磕巴巴地说着,茯苓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咂摸了一下,依旧没拼出个全貌来。

她挠了挠脸,慢吞吞地将古籍藏到身后,脚尖暗暗使劲,把方才踢歪了的椅子悄无声息地勾回原位,这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模样:“掌门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宋娘子到底要你去寻何物?你说明白些,我好回禀给掌门。”

“是。”

那弟子应了一声,撑着地便要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就听茯苓忽然道:“慢着。”

她的视线缓慢游移,背在身后的手已然准备好唤出长剑:“你颈上怎么了?”

那弟子闻声,半晌没有动静。

茯苓心头警铃大作,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喝道:“抬起头来!”

那弟子闻声,缓缓地抬起了头。

茯苓这才发现,除了熟悉的道袍外,这张脸是从未见过的陌生,面上浮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光是看这瘦弱不堪的身形也并非修道之人。

而更瞩目的,便是他颈后大片大片地青紫色。毫不遮掩地蔓延开来,如同腐坏的淤痕,一路蜿蜒着爬进衣领深处。

那弟子轻轻动了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光是听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随后,那颓败的五官竟如水墨画一般褪去了颜色,缓缓变成了她熟悉的样子。

茯苓:“徐——”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门骤然被人踢开,茯苓一抬头,就见一道凌厉的寒光一闪,一把剑骤然洞穿了那弟子的后心。

可他却好似不觉得痛,灵活得不似方才,瞬间跳起了身——

寒光一闪,徐凭砚的头瞬间被削下,温热的腥气溅上了她的长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