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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她独自来,

“方才之事, 是我……”

“滚开。”

宋楹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

这几个人中,就数卫鹤生与她交情最浅。她本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跟着他寻仙问道好歹也能有点技艺傍身, 没想到自己三番五次眼瞎看错了人。

她绕过他推开房门,连个眼神都没给,径自走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一切嘈杂声被隔绝在门后。

宋楹深吸一口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并不多,大多都是任端玉给她置办的, 她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拣出来,整齐地放在床榻上,思考再三, 还是全都塞进了包裹里。

现在不是清高的时候。

她面无表情地收拾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正往下压时, 发现底下硌着一个硬盒子。宋楹打开来看,正是严掌门之前给的销魂丹。

她看到这东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想把这玩意儿扔了, 耳边突然响起“砰”的一声,一个小铃铛颤颤巍巍地出现在耳边, 严掌门的声音传了过来:“宋娘子, 若是方便,烦请来正殿一趟。老夫有几句话,想当面与你说。”

宋楹握着那瓶销魂丹,沉默了片刻,还是将包袱搁回榻上,推门而出。

天边已然泛起了晨光, 门口罚站的两个人听见动静,同时抬起了头。就见宋楹满面倦容,疲惫道:“带我去正殿。”

卫鹤生上前一步,却见宋楹已然走向了沈怀章。

后者神色紧张,生怕自己哪个举动又惹她不快,唤出佩剑,伸手扶她。

宋楹踩上剑身,无视了他伸出的手,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沈怀章沉默地收回手。

剑身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朝正殿而去。卫鹤生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独自跟了上去。

*

不出宋楹所料,殿中并非只有严掌门一人。任端玉正坐在一旁,从肩到心口用绷带严严实实地缠了好几圈,隐约还渗着淡淡的血痕。他本沉默地垂着头,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想起身,又被严掌门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宋楹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淡淡扫过,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殿中,对严掌门行了一礼。

严掌门示意她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宋娘子,今日叫你来,是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一件关于卫鹤生,一件关于徐白。”

宋楹心中一紧。

与徐凭砚有何干系?

严掌门收回目光,缓缓道:“那日在殿中,我以术法唤醒了师父的记忆。但有一事我未曾告诉你——师祖体内除了他自己的魂魄,还有徐凭砚的残魂。原主卫鹤生的生魂已然湮灭,师父借尸还魂,魂魄本就虚弱,徐凭砚便是在那时趁虚而入,寄居在他识海深处。”

宋楹听得身子一阵阵发冷。

那也就是说……昨夜和她单独相处的,并非卫鹤生,而是徐凭砚?

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宋楹闭了闭眼,就听严掌门问道:“有一事我想请问宋娘子。你与徐白到底有何渊源,他要如此缠着你不放?”

宋楹喃喃道:“我不知……”

话音戛然而止。

她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神色变化十分精彩。

这一世,她并未与徐凭砚成婚,两个人甚至连窗户纸都没捅破,她不过就是一个在医馆白吃白喝打杂的,徐凭砚何至于如此?

但是经严掌门这么一提醒,她倒是想起了许多事。

为何他会突然做得一手好菜,为何他要将她囚禁在地窖,为何他会对频繁骚扰她的陈夫子下手,为何他说她背叛了他……

答案显而易见——

徐凭砚也重生了。

严掌门见她神色不对,追问道:“宋娘子?”

“……我并不知徐凭砚为何要纠缠与我,”宋楹微微一笑,“严掌门既已勘破真相,那等晚上请徐凭砚出来一问便知,来问我是什么意思?”

严掌门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一噎,沉默了一会儿,刚想开口,便被卫鹤生截了话头:“是我的错。”

卫鹤生上前一步,站在宋楹身侧:“徐白走上歧途,说到底是我教导无方,此事与旁人无关,罪责全在我一人。”

他顿了顿,抬起眼望向宋楹:“我会自请入后山洞府闭关。在将徐白彻底魂飞魄散之前,不再踏出洞府半步。”

此话正合宋楹心意。

她本就打算离开流云峰,若是卫鹤生能把自己关起来,徐凭砚便也插翅难逃,至少不能再借用他的手来纠缠她。她将有充足的时间,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让他们永永远远都找不到她。

她独自来,本就该独自走。

至于他们那几个男人之间的弯弯绕绕,都与她无关。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怀章,你先送宋娘子回去吧。”

沈怀章应了一声,宋楹倒也没有推辞,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任端玉。

他垂眸坐着,神情晦暗,看不出所思所想。

她收回视线,跟着沈怀章出了门。

沈怀章带她御剑飞回,刚一落地,宋楹便叫住了他:“把这个解开。”

沈怀章一怔,就见她抬起了手。那条以追踪术缔结的距离红线若隐若现。

沈怀章声音干涩:“若你遇上危险,有此线在,我能找到你……我不会擅自打扰你的。”

宋楹:“解开。”

沈怀章沉默地看着她,宋楹毫不避讳地回视,他知道她这次已然失望透顶,只好抬起手。红线在他触碰的刹那无声碎裂,在空中化为了齑粉,旋即消失不见。

宋楹:“多谢。”

她显然连半句话也不想多说,不顾沈怀章的神色,自顾自地回房。

拉下帘子,屋内顿时暗了下来。宋楹点了一盏小灯,眼看着门纸上的影子慢慢靠近,抬手好几次也没有敲门。

预想着沈怀章还带站好久,她干脆不管不顾地用被子盖着头,自顾自地睡了过去。

待到宋楹醒来之时,已经入了夜。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月光从窗台漏进来。她掀开被子坐起身,下意识往门纸上瞥了一眼,沈怀章已经走了。

宋楹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起身点亮了油灯。

包袱还搁在桌上,她再三检查了一遍,终于放心下来,起身出门。

流云峰入夜后十分安静,耳边只有细细的风声,宋楹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有弟子值守的大路,转道走向了任端玉曾与她散步时说过的小径。

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宋楹绕过最后一道弯,赫然看见小径尽头站着一个人。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侧脸照得雪白,胸前绷带上隐隐渗出血渍。

宋楹停下脚步,任端玉没有上前,只轻声唤了她一声:“阿楹。”

宋楹不愿与他多说,快步从他身侧经过:“借过。”

却被一把握住了手臂。

即便是受了伤,他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制住,宋楹反手就要挣扎,只听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动作立即僵住不动了。

那一肘正好撞在他心口的伤处,绷带上已渗出新鲜的殷红,握着她的力道倒是半点没松。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语速很慢,“我不求你原谅,只是山下求生艰难,你若愿意留下,我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不让你看见。”

宋楹柳眉一挑,当即就要开口,却听任端玉说:“或者我离开,也可以。”

“你疯了?”宋楹笑了一声,“这话说得当真好听,任道长事事以我为先,处处尊重我的意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未瞒过我什么,更没干过那些下三滥的勾当呢。”

任端玉本就苍白的脸色因为她的话又惨淡了几分。

“我当初留在流云峰,本就是为了治病。你们流云峰的恩怨是你们的事,与我一个外人何干?我自行下山,天经地义。”

她这话说得决绝,有着要与流云峰一刀两断的意思。

任端玉突然发了狂似的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抵在树上,背后却没有传来疼痛,宋楹睁开眼,任端玉提前将手抵在了她的背上,轻轻一带,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他垂眸望着她,神色里满是痛苦:“你不知,我日日夜夜都在为撒这个谎而后悔,我一直在想,若我一开始便告诉你实情,也许我们之间,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宋楹根本懒得挣扎,她冷冷地看着他:“这里夜深人静,任道长把我困在这里,又是想做什么?”

任端玉:“我没有……”

宋楹:“放开我。”

任端玉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寻仙问道,本就是与生死二字作斗争,他天资聪颖,事事争先,苦修多年,凡所追求无不如探囊取物。直到此刻才知道,世间之事除了生死,还有情爱二字也是强求不来的。

他想起离开正殿时,师父特意将他留下,语重心长道:“经此一事,想必宋娘子不愿再继续留在流云峰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你既然真把她放在心上,就该尊重她的意思——这才是你欠她的。”

搂着她的手渐渐松了。

任端玉缓缓收回手,别开眼去。

宋楹一抬头,便见他眼底似有泪光闪烁,她飞快地收回视线,佯装没有发现。

这张脸上的喜怒哀乐嬉笑怒骂她都一一见证过。

她刚刚重生的时候,曾在梦中见过这张脸无数次,那时她从梦中惊醒,满心满腔都是恨。

如今时过境迁,心中的感觉反而比恨要复杂许多。

她实在是疲惫得很。

宋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直接n年后

第62章 第 62 章 哪位道友在

正值酷暑, 天边黑压压的乌云无声聚集,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百年一次的仙考将于七日后举行, 如今这天色,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山林间,一行人正匆匆赶路。

为保仙考正常进行,凌风城方圆百里之内皆设了结界,修道之人不可在此期间妄动法术,因此几人都没有御剑飞行。他们脚程极快,剑穗被山风吹得凌乱。

跟在后头的少女显然有些吃力了, 她扶住树干,气喘吁吁地喊道:“师兄等等我——”

“我”字的尾音碎在猎猎作响的衣袍之间,她忽然猛地往后一仰, 一截宽大的袖摆堪堪擦着她的鼻尖扫过。

险些被自家师兄甩开的袖子扇了个大嘴巴。

少女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 再抬头时, 那两道身影已飞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她独自站在原地,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小声嘀咕道:“这什么鬼地方, 方圆百里连鸟屎都不见一个——”

话音未落,头顶骤起团云, 一道刺目的惊雷“轰”地一声在天上炸开。

少女猛地抬头, 还不等她反应,那雷已精准地劈向她所靠的树干。

“师兄!”

好在她反应极快,侧身一滚狼狈躲过,下一道惊雷紧接着便追了下来——愈发密集,一道接一道,毫不留情地朝着林子深处劈去, 足足劈了九道。

雷声滚过山林,震得树叶簌簌直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草木气息。

少女劫后余生地拍拍胸口,从地上爬起来,咋舌道:“亲娘啊,这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话音未落,头上骤然挨了一记。方才跑得没影的师兄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语气凉飕飕的:“你若是勤于修行,此时也应该应了天劫了。”

少女抱头不言。

另一人从树顶上慢悠悠飘下来,走至二人身边,低声道:“师兄,应该就在前面了。”

任端玉应了一声。

“阿楹她……”

“不必多言,”被唤为“师兄”的人垂眸低声道,“确认她无恙便好,不必上前打扰。”

沈怀章:“是。”

剩下那人正是茯苓。

她心有余悸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仙考在即,她奉师父之命下山历练,本该是意气风发、满心雀跃的年纪,此刻却已然没有半分欣喜。

如今看到这道惊雷天劫,心情更是烦闷。

原因无他,严掌门生命垂危。

对于凡人来说,生死大限是终究无法跨过的,寻仙问道,若是没有真正踏过仙门、脱去凡胎,说穿了也不过是比常人多活几十几百年的凡人罢了。

严掌门没有撑过最后一劫天雷。

但那道天雷没有将他打得魂飞魄散,只是百年清修付之一炬,他对外形从不在意,对衰老也素来顺应自然,从未想过要驻颜,更没贪过什么长生不老。

但这一道雷偏偏把他欠的那些年份全还了回来,整个人变得老态龙钟,神志也不比从前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说话都十分吃力。

门内事务如今只好尽数交由卫鹤生打理。

“阿楹若真在这凌风城内,我不能去看看她吗?”

茯苓急匆匆跟上任端玉的脚步,小声道。

任端玉没有回答。

距离她下山,转眼已是十年。开始还能勉强寻到一些踪迹,他不敢打扰,只敢驻足远观,好几次被发现都被打了回去,之后宋楹频繁换住所,正逢掌门师父出事,分身乏术,再想寻找宋楹,已然失去她的所有踪迹了。

也是碰巧,前些日子门中弟子来报,说在凌风城见过她的踪迹。

严掌门的情况每况愈下,而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四处打听医修圣手顾淼的下落。听闻凌风城有一位隐世圣手,医术通神,虽然无人见过其真面目,但种种描述都与顾淼极为相似。

所有事情撞在一块儿,这个凌风城他不得不去。

若能远远看她一眼,倒也知足了。

茯苓自知这话戳到了大师兄的伤心处,她偷看了一眼沈怀章的脸色,后者对她摇了摇头,只好把话全都吞进肚子里,点脚疾步跟上。

在他们走后没多久,有一人缓缓进了林子。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膝上覆着一条薄布,双手各执一轮,木轮碾过焦黑的落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往林子深处而去,在一片平地上停下。

说是“平地”,倒有些勉强——整块地被雷劈得焦黑一片,旁边的树木尽数倒下,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四周,硬生生空出了这么一大块地。

他望着空地中央的人影,微微一笑:“阿楹。”

那焦土中间,站着一个人,正捂着唇断断续续地咳嗽。

她一身道袍被劈得支离破碎,袖口都少了半截。

下摆焦黑卷边,头发更是炸成了一朵花,看起来好不狼狈。

听见声音,她有些迷茫地转过脸来。

她整张脸都是黑的,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见了来人,刚还迷茫的眼中骤然有了笑意,欢欢喜喜地喊了一声:“三郎!”

她蹲在轮椅旁,抬眼,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来接我的吗?”

那青年笑了笑:“我想第一个恭喜你,如今天劫已过,修为能更上一层楼了。”

“不过是应了一道小天劫而已,”宋楹也跟着笑道,“多谢你。”

她推上轮椅缓慢往家走,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在林中等天劫有多可怕,那雷劈在身上是何等滋味,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她的话,又突然想到什么,忽而侧头问道:“仙考在即,你当真不去试试?”

“有什么可试的?”宋楹想也没想便答道,“我修炼不过为了强身健体,多活几年就行。至于飞升成仙——还是交给那些要拯救苍生的大儒们去做吧。”

三郎听了这话无奈笑笑,没有再劝。

宋楹趁机岔开了话题,心绪却有些复杂。

当年下山之后她举目无亲,无处可去,仗着之前在医馆打杂的经验,在几家药堂都当过工,辗转了好几个城镇,最后兜兜转转来到了凌风城,转眼已近十年。

坐着轮椅的青年姓顾,大家都唤他三郎,是城中出了名的医道圣手,只可惜双腿不能行走。他心善,收留了无亲无故又身无分文的宋楹在医馆帮忙,手把手教她辨识药草、调配方剂。日子久了,两人亦师亦友,三郎从不问她从前的事,她也从不主动提起。

……整整十年了。

三郎:“在想什么?”

“没什么,”宋楹摇摇头,“晚上想吃什么?”

三郎:“你亲自下厨?”

宋楹:“……你不怕被毒死的话。”

两人说说笑笑,沿着林间小径慢慢往回走。他们所住的地方离凌风城的中心很远,在这片小小的林子外头自己搭了屋子,两间并排,中间隔着一小片菜畦,种了些常用的草药和几垄青菜。

远离闹市,倒也清净。

用过晚饭,三郎替她把了脉:“近日身体可有好些?”

“比先前好了许多,”宋楹将袖口拉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大约是被雷劈通了任督二脉,今日格外神清气爽。”

三郎没有接她的玩笑,只是低下头,提笔在几味药的剂量旁各添了几笔。

合欢煞在她体内种下的余毒,十年了,始终没有彻底散去。不过自从得了三郎医治,那情毒从一开始的每夜发作,慢慢降到隔日,再从隔日降到三五日一次,如今她已能靠意志力忍过去。

虽然偶尔还是会在深夜被那股熟悉的燥热惊醒,但她已不再需要任何人来帮忙纾解,只需打坐调息,默诵几遍清心诀,便能将那点余烬压下去。

起码现在她真的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了。这种感觉,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让她踏实。

入了夜,宋楹帮着三郎躺下,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独自到院子里练功。

她如今修为大有长进,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了。

三郎不止一次同她说过,以她如今的根基,若是参加仙考,拜入名门正派,修为提升会比现在快得多。有正经师承指点,也有前辈同门切磋,不必像现在这样自己摸索,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但她实在不愿。

若是真的拜入仙门,免不了要碰上任端玉他们。

她好不容易逃开了这几位主角,实在不想和他们再有牵扯了。

想到那些前尘旧事,仿佛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宋楹轻叹一口气,屏息调息,缓缓入了定。

*

三郎房中。

确认宋楹走后,他缓缓坐了起来,点了一盏油灯。

昏暗的灯光掩盖不住他清俊的面貌,他缓缓抽出一根银针,扎入穴位,头上顷刻间就渗出了冷汗。

脉搏跳动忽快忽慢,皮肤下像是藏了一座火山,隐隐有要爆发之势。

想他一生治病救人,到头来,连自己也救不得。

害他双腿残废的余毒正渐渐蔓延至心脉,已然药石无医。他躲避仇人追杀,辗转来到凌风城,今年的仙考却定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偏远小镇……

百年一次的仙考,多少名门正派齐聚于此——这其中有多少人心怀鬼胎,他不得不深思。

若真到了那一天,他只想着要给宋楹留下些什么才行。

三郎想着,将银针收回针囊,刚想重新躺好,却见窗纸上竟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颀长,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撩动,不知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神色一凛,手已按在了枕下的短剑上,压低声音道:“谁在那。”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台上三人的

来人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袍, 发髻简单整齐,站在门口,看不清面容。

整个人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古剑, 锋芒内敛,却仍有隐隐的剑气透出。

顾淼低声道:“你来了。”

来人应了一声,拂袖在他对面坐下。

一灯如豆,照亮身前青年微垂的眉眼。

顾淼叹了一口很长的气:“澄明,自千壑潭一别,你我也已多年未见了。”

“……已经许久没人这样称呼过我了,”被称为“澄明”的人轻叹一声, “近来可好?”

“寒暄便不必了。听闻你已重新执掌流云峰——或许,我该叫你一声卫掌门才是。”

卫鹤生垂下眼帘,视线自桌旁的轮椅上缓缓划过, 没有接话。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得摇曳不定。

一别数年, 如今至交旧友相对而坐,隔的却早已不止是一张矮几的距离。

顾淼:“我来信托你寻的药材,你可找到?”

一听这话, 卫鹤生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能在世间寻到的,都已找齐了, 只是这最后一味药……”

顾淼沉声截断道:“缺的那一味, 用我的便是。”

十年前,宋楹辗转流落到凌风城,被顾淼收留,并非巧合。是卫鹤生先一步寻到了他,将宋楹托付给他。

两人的交情,依旧要从徐白说起。

二人本是至交好友, 相识于微时,情分远非旁人可比。顾淼从不收徒,却相信李澄明的眼光,同时也看中徐白天资聪颖,心性坚定,自然也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传弟子来教授,从不藏私。

怎料徐白叛出师门,流云峰上下竟无人能拦。当时他不过一介医修,自然不是对方的对手,徐白从众人追杀下逃脱,他自认也有过错,却没想到徐白竟用从他这里学去的本事,给他下了慢性毒。

好在他发现得尚算及时,将毒势扼制了下来,没有当场伤及性命。但那毒滞留在经脉中太久,余毒早已蔓延进心肺,无力回天,还害他修为尽毁,双腿残废,终身无法行走。

此后经年,他始终在为自己善后,却只能延缓痛苦而已。

“我大限将至,本以为将独身死去,好在有阿楹陪我度过这最后几年,”顾淼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一下,“这还要多谢你。”

卫鹤生眉眼微动,似是不忍:“你……”

“不必多言。”

顾淼道:“她已历过一次小天劫,下一次天劫不定应在什么时候,若得你照拂,我也能放心些。她体内余毒未清,但已不似从前那般发作得厉害,我想等到仙考结束后再取心头血做药引,你看可好。”

卫鹤生望着他,良久才点了点头:“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顾淼闻言微微一怔,随后又笑了。

那笑意中带着一点无奈:“若真说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我多年未见,也就因着阿楹的事情碰过两次,还未曾好好坐下来共饮一杯。待仙考结束,带壶酒来吧。就当是……替我饯行了。”

卫鹤生沉默片刻,缓缓应声:“好。”

*

七日后,仙考大会。

仙考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规则写得清清楚楚,宋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就直犯困,压低了头上的斗笠,遗憾道:“今日城里全是人,怕是买不到你爱吃的桂花糕了。”

顾淼坐在轮椅上,拍拍她的手背,微笑道:“不妨事,昨日已有人送来了,还有一些天香楼的吃食,都是你喜欢的。”

“真的?谁这么好?”

宋楹随口问道。

她知道顾淼一向爱满嘴跑火车——他家境清贫,看病开药收的那几文钱都不够生活的,偏生总跟她吹嘘什么“我当年在某某地救过某某大能的命”、“这针法传了千年,乃我派独门秘法,你学到就是赚到”……

一开始她还将信将疑,认认真真地听,后来发现他所谓的“故人”隔几天就换一个名字,每个大能都被他编排出三生三世的交情。

她终于明白,这人就是在药罐子里闷久了,拿她当消遣。

这本书的主角她都见得差不多了,若真有什么隐世医修圣手,早和那几位纠缠到一起去了,轮得着和她一起风里来雨里去地讨生活吗?

而且修仙之人大多辟谷,哪里有像他这般爱吃甜食的,那甜度连她一个甜党都望尘莫及,她风吹日晒外出打杂赚的钱都不够给他买点心吃的!

果然,顾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一位故人罢了。”

宋楹凉凉道:“是吗,那真是好厉害啊。”

顾淼谦虚道:“过奖。”

眼见他又要顺杆子往上爬,宋楹干脆闭了嘴,老老实实去院子里练剑。

从流云峰顺来的那把铁剑早已在奔波中磕出许多坑洼,她买不起新的好剑,平日练剑便只用木剑。

手上这把是顾淼亲自给她雕的,说是剑,实在是有些过分勉强,剑身歪歪扭扭的,剑锋发钝,活像一根扁担。

但若只是用来凝练剑意,修身锻心,已然是很足够的了。

这天竟然反常地开了太阳。

有了桂花糕投喂,顾淼难得精神好了些,眯着眼晒太阳,偶尔和宋楹聊上几句。

打了两套剑法,宋楹已然不觉得炎热,反而神清气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通透的舒畅。

她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捧起一捧拍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将衣领洇湿了一小片。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正对上顾淼那双半阖着的眼睛。

顾淼似是已然看了她许久,见她望过来,微微眯眼,开口道:“真的不去试试么?按你如今的修为,若是上了擂台,拔得头筹应不是难事。”

他语气里尽是惋惜。

宋楹冷声道:“少来,你今日已经偷吃了三块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顾淼:“……”

他叹了口气。

自从毒性越来越浓,他已然尝不出味道了,只有极重的甜,才能勉强让他感觉到一点活着的滋味。

怕是过不了多久,视觉与听觉也会消失。

顾淼:“少年人啊,总是听不进老人言……试试又何妨呢?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您今年贵庚?”宋楹挑了挑眉,“一件事已然翻来覆去说过好多次,比我爹娘还啰嗦,此事不许再提了。”

“好吧,”顾淼从善如流地退了一步,“那陪我去看个热闹总可以吧?”

宋楹:“你不是最讨厌热闹么?”

“毕竟仙考百年一次,能遇到知交故友也说不定,我时日无多……”

宋楹:“……”

眼看着他又要开始东扯西扯,她立刻投降:“行行行,陪你去便是了。”

顾淼满意地收了声。

那双永远睡不醒似的眼睛一弯,细碎的阳光落在其中,宋楹望着他带笑的眉眼,心思却蓦地沉重起来。

从刚认识起,顾淼就总爱将“大限将至”挂在嘴边。

一开始她只当他是开玩笑,毕竟他看上去正儿八经的,说话却向来没个正形,后来慢慢便琢磨出不对劲来。顾淼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如今睡着的时间比醒着还多,他那些话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更像是在给她打预防针。

宋楹轻叹了口气:“说好了,只是看看便回。”

顾淼痛快应道:“好说。”

他们离擂台所在之处实在是太远,只好坐上飞舟,交钱的时候宋楹的心都在滴血。

顾淼闭眼靠在轮椅上,随口宽慰道:“阿楹,不要心疼这些身外之物,该省省该花花……”

宋楹:“闭嘴。”

敢情不是你赚钱。

刚一落地,一个洪亮的声音就从头顶传了过来:

“百年仙考,今次于凌风城开试。老夫姓周,乃凌风城城主,诸位给面子唤一声周老便可。今年由老夫担任执事,规矩照旧——”

他顿了顿,侧身将手一引:“这位是流云峰新任掌门,卫真人。本次仙考,由卫真人出任主考,若各位志士有幸得真人青眼,便可拜入流云峰门下。”

宋楹闻声微微一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卫鹤生坐在席上,眉目微垂,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如今流云峰已重振门风,早已不复当年颓势,若能有幸拜入卫鹤生门下,自然是顶好的去处。

身旁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这便是那位传说中的流云峰掌门?看着也太年轻了些……”

“听说他闭关十年,今年才出关接任掌门之位。”

“何止闭关,据说他重新立了门规,亲自清理了流云峰的内患,手段利落得很……”

宋楹越听心中越是烦躁,正要将目光移开,却陡然看见他身后的两个人影。

那两人似有所感,齐齐地向她望了过来。

宋楹心神一凛,迅速低下头,借前面一个高个子散修的身形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任端玉和沈怀章竟也来了。

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她,不消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那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开始抽签。”

话音落下,数枚灵签从他袖中飞出,化作漫天流光落入参试者手中。老城主将袖一拂,九座擂台的结界同时亮起,他负手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参试者,朗声宣布:“第一关,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九座擂台上同时响起了剑鸣声。

修仙之人到底是不一样,虽然没有现代那些高端的播放仪器,依旧整上了全民大直播。

演武台上空悬着九面巨大的水镜,实时映照着各自擂台的战况,还能从不同角度切换,宋楹一时看花了眼。

顾淼:“怎么,有没有后悔没上擂台?”

“……我若真上了擂台,没准也是三五招就被人打下来的份,”宋楹面无表情道,“到时候这把剑还给你当拐杖算了。”

顾淼笑道:“何必妄自菲薄——”

却见宋楹忽然神色一凛。

顾淼:“怎么了?”

宋楹低声道:“怎么感觉有些不对……”

擂台上已有大半分出胜负,败者陆续下台,就在他们谈话间,只剩中央擂台还有两人在缠斗。

水镜画面聚焦于那二人,其中一人看起来并不年轻,大概已有百年修为,此刻却是面色苍白,浑身冷汗,步伐明显迟缓下来,显然已招架不住。

两行鼻血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台下跟着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和喝倒彩声。

再反观他的对手,年纪轻轻,看上去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却红光满面,剑势凌厉,招招都是狠绝的杀招,步步紧逼,丝毫没有点到为止的意思。

台下观众看得热血沸腾,似乎已全然忘了这只是一场考试性质的比试。

她盯着那少年的脸,脑中闪过一个极其违和的念头,脱口而出:“仙考也有‘兴奋剂’这玩意儿吗?比赛前不体检么?”

顾淼一时没听懂,侧头问:“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那少年猛地向前一送,木剑直直地刺向了比试者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考官席上一道身影骤然而起,卫鹤生硬生生截住了这一击,双剑相交,那少年的木剑应声断裂。

擂台结界瞬间破碎,却见那少年还没完,他一把扔下手中的木剑,口中念念有词,随即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柄短剑,毫不犹豫地向着卫鹤生的心口刺了下去!

宋楹瞳孔一缩,几乎没有思考,背上的流云剑已然出鞘。

一声龙吟长啸,剑身向着台上破空而去,与此同时,席面上两道剑光也同时亮起,三道剑光在空中交汇,炸开一声刺耳的金铁铮鸣。

那少年手中的短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连退数步,眨眼间便被流云峰弟子反手制住,牢牢按在地上。

她那把破破烂烂,已成废铁的剑被那么一撞,落在地上,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哀鸣,终于是寿终正寝了。

宋楹:“…………”

台上三人的视线,已齐齐落在正缩手缩脚准备从人群中溜走的宋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坐到桌上去

宋楹没有任何犹豫, 立刻脚尖点地就要逃走。

余光中瞥到还一脸懵的顾三郎,一咬牙,十分豪迈地将人打横抱起扛在肩上——

“阿楹!”

一声急喝从身后传来, 宋楹头都不用回便知道是谁,脚下生风,一手扛着顾三郎一手拨开人群:“借过——”

却突然被人攥住了手臂。

那人满手心的厚实茧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碎她的骨头。宋楹眉头一皱侧过身去,就见一陌生男子正牢牢抓着她。

他的面色涨红,神色也并不好看,双眼布满血丝, 像是忍受着什么极大的苦楚似的,与台上那位少年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暗道不好,想抽手却已来不及。

那人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 另一只手已朝她脖颈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剑光从她身后斜斜劈落, 精准地截在那人手腕上。

剑身横过来狠狠一记,将那人拍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旁边本就躲得稀稀拉拉的人群顿时退开一大片空地, 那人仰面摔在地上,刚想挣扎起身, 胸口顿时被一只黑靴踩住。

宋楹抬起头。

任端玉单手持剑, 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声音清冽而沉稳:“退后。”

宋楹眉头微皱,刚想开口,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能否先放我下来?”

被她扛着装了半天死的顾淼轻拍她的背:“不累吗?”

宋楹:“……”

他身子都轻得发虚了,宋楹单只手都能拎起来,带着这么一个大男人跑路完全不在话下, 肾上腺素一飙,已然完全忘了他的存在。

“抱歉……”

她搀扶着人站稳,顾淼双腿不能直立,几乎整个人挂在了宋楹身上,还有闲心大方地摆摆手,去和任端玉搭话:“这位兄台——咳咳咳!”

未出口的话断在了宋楹的一记肘击里。

“仙考事关重大,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道长想必还要去善后,我们就不在此叨扰了。”宋楹低声道。

任端玉:“阿楹!”

他的声音有些急切,宋楹一心只想快速离开,刚一抬头,却发现事态变得不对起来。

流云峰安排在四处守卫的弟子此刻均从暗中现身,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已制服了不少作乱的参试者。

他们个个面色涨红,喉咙里不住发出嘶哑的低吼,看起来像是中了邪。

一道淡淡的金光自头顶掠过,半透明的结界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凌风城。

只见卫鹤生负手立于擂台之上,正低声与周城主说着什么。

后者连连点头,随后目光扫过台下骚动的人群,朗声道:“城中百姓各归其户,关门闭窗,禁令解除前不得出门走动。所有参试者暂留原地,若有浑水摸鱼、趁乱作恶者,当场拿下,不必回禀。”

宋楹听了,神色跟着一紧。方才出手乃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没想到弄巧成拙,反把自己困在了这里。

她扯了扯顾淼的袖子,低声道:“他们还没注意到我们,现在溜还来得及。”

顾淼没有作声。

宋楹回过头,却见他下颌绷得紧紧的,神色凝重。

她刚要开口追问,顾淼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低声道:“扶着我。”

宋楹扶住他,眼前突然落了一道阴影,是任端玉:“阿楹,此处危险,你与这位——”

他看了一眼顾淼,把疑问硬生生压了下去:“你与这位先生先随茯苓去客栈暂避吧。城中已戒严,客栈那边有流云峰弟子守着,比这里安全。”

宋楹眉毛一皱,刚要开口,顾三郎却对她摇了摇头,对着任端玉微微一笑:“烦请道长稍等片刻。”

任端玉一怔,就见宋楹扶着顾淼坐回到了轮椅上。

她半跪在侧,顾淼扶着她的肩膀俯下身去,低低地同她说话。

两人离得极近,姿态自然而熟稔,任端玉就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只见顾淼从袖中取出针囊,递给了宋楹,又仔仔细细地说了什么,手还不住地比划。

宋楹神色认真地一一记下,应了声“好”。

她走过去。

那人正被沈怀章反手按在地上,仍未放弃挣扎,口中含糊不清地吼叫着什么。

沈怀章见了她亦是一怔:“阿楹。”

宋楹神色如常地了一声,拈出一根银针,半跪在地,头也不抬地说道:“按住他。这一针下去会很疼,别让他咬到舌头。”

沈怀章闻言没有多问,一手按住那人后颈,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

针尖在指尖缓缓捻转,她垂着眼,神色专注。

她落针极快极稳,银针精准没入穴位,片刻之后,那人浑身一颤,神色刚平息几分,下一刻却骤然暴起,全然忘了已经脱臼的下巴,不怕疼似的要冲宋楹扑过来。

好在沈怀章眼疾手快地一记手刀劈在颈侧,那人骤然昏了过去。

疯癫之人在顾淼的医馆里她见过好几个,发起病来咬人的也是常有,这点小场面还不至于吓到她。

宋楹神色如常地将银针收回针囊,摇了摇头:“并非寻常疯癫之症。”

顾淼靠在轮椅上,目光移到她脸上:“依你之见呢?”

宋楹抬眼:“倒像是中毒。”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毒发作得急,退得也快,症状也不像寻常的癫症。一时辨不出是什么,得取了血仔细验过才能定论。”

顾淼闻言点头:“好。你想留下来看着,还是先跟这位道长回客栈?”

宋楹想也没想:“当然是留——你说什么?”

她眉头一皱,一时没明白顾淼的意思:“我们不回家了?”

顾淼不言。

一道身影自擂台上飞身而下,任端玉与沈怀章同时敛容,恭恭敬敬地行礼,唤道:“师祖。”

卫鹤生微微颔首,目光从二人身上淡淡扫过,落在宋楹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好似结了一层霜,冷冷地浮在她脸上。

宋楹握紧了轮椅扶手,一抬眼,刚好对上卫鹤生的眼睛。

光是这一眼,她便觉得宛如置身数九寒天,冻得她寒毛直竖。

在凡世间辗转的这十年里,她对卫鹤生不是没有耳闻。

人人都道他闭关十年,却极少有人知道他是为了将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彻底驱逐出去。任端玉找到她头两回的住处的时候,偶尔来偷偷看她,被她打出去,后来不敢来了,便总是写信过来。

信很长,絮絮叨叨的,多半是在问她的近况,再附赠一大箱东西,包括一些金银和日常用品。

信里的内容虽然大部分都是围绕着她,但偶尔也提过流云峰里的其他人。

他说卫鹤生怕自己心智不稳,让徐凭砚钻了空子,竟打造了一台冰棺,将自己生生封死在了里面。

……不知是不是冰棺有冻龄之效,宋楹瞧着卫鹤生似乎比之前更年轻了些。

好在卫鹤生的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多做停留,转头与顾淼攀谈起来。

待二人沟通完,宋楹的表情一时间精彩纷呈,俯身贴近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道:“……你们认识?”

顾淼有些心虚地用指节蹭了蹭鼻梁:“我早说过,仙考大会上有我不少的知交旧友,你偏不信。”

宋楹:“………………”

眼看着她要发飙,顾淼连忙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要打要罚……”

他说着,手十分自然地握在了宋楹的手背上,撒娇撒得得心应手,宋楹也没有挣开。从旁人的角度看去,顾淼几乎是贴着她的鬓发在低语,唇边笑意温和,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小促狭。

宋楹明显是恼怒的,但是看着却没有威严,反而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卫鹤生无声地收回视线。

这是他许久未见过的。

温热的,鲜活的,毫无保留的,真实的宋楹。

顾淼似有所感,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极自然地收回了手,重新靠回轮椅上。

流云峰的弟子已按照命令将那些发狂的修士带走,其余参试者也暂时被控制住。宋楹别无他法,只好跟着任端玉一行人离开。

刚坐上仙考专用的飞舟,她的神色骤然不对劲起来。

顾淼问她:“怎么了?”

宋楹摇摇头:“没事,刚才腿突然抽筋了一下。”

顾淼一见她的样子便知道发生了什么,神色也跟着一沉。他拍拍宋楹的手已示安慰,旁边的任端玉眼尖地发现了不对劲,紧张道:“阿楹?”

“我和阿楹一早便来凑这仙考的热闹,连午饭都没来得及用,”顾淼微笑道,“许是饿着了。”

任端玉将信将疑地看向宋楹,看着后者点了点头,这才放心下来:“我叫厨房送些吃食过来。”

顾淼:“要多多的点心。”

宋楹:“……”

她睨他一眼,后者视若无睹。

分好厢房后,任端玉显然还想与宋楹说什么,再三想要开口,都被她冷漠的背影堵了回去。

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她脱力地倒在床上,将脸闷在被子里,含糊地吼了几声。

这都叫什么事!

发泄完了,她才缓缓坐起来。

屋内帘子落下,隔绝了光亮,一片昏暗。

她难耐地绞紧双腿。

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滋味了。

那股熟悉的燥热正从丹田深处缓缓蒸腾而起,顺着经脉一丝一丝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路上,她无论如何运功调息,都无法将那燥热压抑住分毫。

她之前分明已经能控制住了,可今日从广场回来之后便隐隐有些不对,此刻更是在体内翻涌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唤醒它。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宋楹咬紧了下唇,浑身突然一抖。

有人敲响了门。

“阿楹。”

是顾淼。

她松了一口气:“进来。”

只见顾淼推着轮椅进入,神色凝重:“你……”

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宋楹紧紧闭了闭眼。

顾淼语气中也有些难以置信:“怎会如此。”

宋楹:“之前的药还带着吗?”

是卫鹤生十年前给她用过的那种药。她曾向顾淼描述过那药的性状和味道,后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药柜深处翻出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盒,说他可以配。

当时顾淼的表情十分精彩,语气晦涩地告诉她,这药治标不治本,用多了伤身,还是少用为妙。

她当时不明所以,只把顾淼当做医仙圣手,连这种药都能复制。

后来翻阅医书才知,修仙之人把情爱之事当做是动心忍性、修炼心境的一种方法手段,从不避讳,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找到合适的道侣,这药便是涂于体内,刺激情谷欠,同时以药性催动xue道,让人无需伴侣也可自行纾解。

第一次听说这药是这个用法而非解药,宋楹脸都气白了。

但此刻情况危急,她也不得不寻求此道。

却见顾淼摇了摇头:“我并未携带。”

也是。

谁家好人随身携带那玩意儿。

她垂下眼去不说话。

轮子滚过的声音慢慢靠近,顾淼轻叹了一声,朝她伸出手,熟练地轻轻往里一探。

两人的表情俱是一变。

“……坐到桌上去吧,”他的目光落在指尖,声音也哑了几分,“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他便是这样

顾淼吃得很干净。

他抬起头来, 刚想开口,迎面糊来一张帕子,“啪”地一下飞到了他脸上。宋楹胡乱擦着他的脸, 顾淼很好脾气地仰头任她摆弄,甚至闷闷地在笑。

好不容易擦干净了拿下来一看,鼻尖都红通通的,也不知是被什么磨的。

他倒也不生气,温声道:“好些了吗?”

“……嗯。”宋楹低声应道。

顾淼换了一身衣裳,尺寸明显不太合身,有些过于宽大, 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但是衣料崭新,想必是流云峰特地备着的。

顾淼有点洁癖,宋楹是知道的。

可是此刻, 他的袖口已然被水渍洇湿了。

宋楹沉默下来, 顾淼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空气顿时变得安静。

太久没有做过这事,两人都有一些尴尬。

宋楹体内的情毒凶猛刚烈,那药膏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若真让她自己熬过去,怕是还没忍上几次就静脉寸断而死了。

虽说医者仁心, 但真让他帮着宋楹纾解……顾淼一开始是拒绝的。

不过后来, 两个人体验都还不错。

一开始用手和舌较多,后来因为顾淼双腿不能动,大部分时候,要靠宋楹自己掌握。

起初总是不得要领,不上不下,顾淼负责替她稳住力道, 另一只手帮忙缓解。

后来随着修为逐渐提升,毒性渐渐减弱,她可以自己控制后,两个人便几乎没有再做过这事。

毕竟没有了理由。

最后还是顾淼先打破了沉默,他为宋楹把了脉,眉头紧皱。指腹下的脉搏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毒素的存在,宋楹的身子已然大好,为何今日会突然发作?

顾淼:“你是何时感到不对劲的?”

宋楹细细回想了一番,实在想不出有哪里不对劲。

她摇摇头:“实在是不清楚。”

“无事,想不出便不想了,别逼自己,”顾淼宽慰道,“或许只是巧合。”

宋楹点了点头。

她脸色苍白,可见也是被吓着了。

顾淼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嘱咐她好好休息,便出了门。

刚一转身,就看到长廊尽头有两人正在交谈。

卫鹤生正在向面前的弟子叮嘱着什么,语速很快,那弟子不住点头。

似有所感,卫鹤生抬起眼朝他看了过来,神色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打了个让他稍等的手势,对那弟子道:“去吧。”

弟子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匆匆离去,卫鹤生这才朝顾淼走来。

他还未开口,顾淼便先截了话头:“她已睡下了。”

卫鹤生沉默片刻,才道:“方才之事,多谢你。”

“不必,”顾淼摆了摆手,“我本为医者,分内之事罢了。”

卫鹤生:“依你之见,今日之事该从何处查起?”

“我正要与你说这个,”顾淼道,“方才我替那些发作的散修施针时,逐一验过他们的脉象。无一例外,全是中毒。既然知道是中毒,他们又来自天南海北,其实好查得很——只消将他们入城后共同接触过的水源或吃食逐一排查,若有交集,毒的来源便也好查。”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卫鹤生,“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那便是这毒潜伏期极长,很可能在入城之前便已种下。今日不过是有人借仙考掩盖,趁机将它引爆了。”

他说完便收了口,卫鹤生沉吟片刻,道:“我会派人去查。”

说完,他面色有些犹豫,半晌才开口:“阿楹她……”

“旧疾复发,已无大碍。”

顾淼显然不想和他多说这个,他别开脸轻咳几声:“有我看顾着,不会有事。”

卫鹤生微微点头,问道:“那你呢?”

顾淼神色微动:“一切都按我前几日与你说的照常进行,不必担心。”

他说完便掩住嘴又咳了几声,咳出的血沫蹭在了袖口内侧,被他若无其事地挡住了。

卫鹤生没有戳穿他,只是默默走到他身后,推着轮椅,低声道:“当年在千壑潭,你替我挡的那一掌,我一直记着。”

这下换顾淼沉默了。

当年他们一同追查徐白的踪迹,追到千壑潭时,才发现那处留下的线索竟是徐白设下的陷阱。危急之中,他挡在了卫鹤生身前,硬生生替他接了徐白一掌。

那一掌震得他好不容易压住的余毒迅速爆发,本就脆弱的经脉雪上加霜,不然不至于到如今年纪轻轻便已油尽灯枯的境地。

顾淼叹了口气,竟还笑了一声:“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只不过是不像你们一样活成千年老王八,但也比凡人多活了百余年,没什么好后悔的。”

“你总是这样。”

卫鹤生轻叹一声,“我让茯苓为她准备了新的衣裳还有一些吃食,等会让她送进房中,想必不会打扰她休息。她歇下之前应该没怎么吃东西,茯苓知道她喜欢的口味,想必不会打扰她休息。”

顾淼:“也好。”

*

自顾淼离开之后,宋楹就陷入了沉睡。

房门被人设了隔音咒,四下一片安静,她睡得很沉。

恍惚中,却听见有人推门。

“三郎?”她迷迷糊糊唤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鬼压床。

她第一反应便是这个。精神一瞬间醒了过来,但是无论她如何叫喊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脚步慢慢走近了。

来人没有特地掩盖自己的声音,像是笃定了她不会醒过来一般。

她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却感觉到有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意窜上脊背,冷得她浑身发颤。

有一双手很好心地替她掖了掖被子。但他手背的温度很冷,不经意间贴到她的脸,那触感十分真实,宋楹想挣脱,却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她感受到那双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屈膝抬起,又分开膝盖。

视线细细地扫过,像是在认真检查。

她听见那人极不耐烦地冷笑了一声,随即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探了进来。那温度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窖,大脑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自己此时此刻身在何处。

“他便是这样为你治病的。”那人开口了,声线冷得像淬了冰,压着濒临爆发的怒意。

她僵在原地,任那冰冷的手指在轻缓地探查,视线像是蛇信子一般在她身上扫过,她从未有过如此冰冷的感受,那人的体温冷得不太寻常,像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焐热。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她。

冰冷的手指带出一丝温热,他十分耐心地替她重新调整好睡姿,就在宋楹以为他终于要滚蛋了的时候,下一秒,巴掌重重地落了下来。

似乎是在惩罚,又像是在宣泄,一种从未有过的耻辱感冲上大脑,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着想要挣脱,清脆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响起,在安静的房间内震耳欲聋。

不知道第几下后,宋楹哭了出来。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散乱的鬓发里,将枕边洇湿了一小片。

她方才的余韵未散,此刻再经受不起这样的折磨,带着满脸泪痕彻底昏了过去。

那声音停止了。

卫鹤生垂眸,看着自己泛着水光的掌心。

他的道服上已然也都是痕迹。

……十年了。

没想到十年后的他与十年前也没什么差别,依旧在听别人的墙角。

他本想去看一眼宋楹,却不料亲耳听见声音难捱又沉闷的喘息声,和顾淼那低低的、含糊的安抚声。

若非他反应快,当即拦下个路过的弟子,只怕当场便会被推门出来的顾淼撞个正着。

这十年里他把自己封在冰棺之中,以极寒之力压制体内那道蠢蠢欲动的残魂,在身心的双重折磨下,他清醒地承受了每一个日夜。

或许正如顾淼所说,人活在这世上百年已是足够,非要去寻求长生,真的没什么意思。

可他就是靠想着宋楹活过来的。

从前不知自己为何追求长生,只觉得世间大能无一人能跨过生死大限,那他便要试上一试,直到遇见了宋楹,他才明白,若只能与一人享受百年——那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他对她的感情,应该可以算是……“爱”吧?

卫鹤生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半跪在地上,细细地为她擦拭。

听到小小声的呜咽,他以为宋楹醒了,手上动作一顿,对方却没有动静。

哭声却没有停,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梦魇住了。

他沉默地看着她,伸出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正要收回手,却听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被哭声搅成一团,听不真切。

卫鹤生微微蹙眉,俯下身凑近了些。

宋楹嘴唇微微翕动:“三郎……”

卫鹤生的脸色蓦地阴沉下去。

他扔了手中的帕子,站起身,垂眸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双唇,眼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真想将她的口舌死死堵住,用手指,用他的舌,或者别的什么,除了哭声外不准发出任何别的他不想听到的字眼。

——顾淼。

当年还是手下留情了。

「卫鹤生」想。

不该下毒的。

该是直接一剑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我很想你。

那声“三郎”宛如咒语一般徘徊在徐凭砚耳边久久不去。

宋楹大概是被欺负狠了, 睡得不太安稳,眉毛微微蹙着。

他看着有些生气,伸手想把她眉间的沟壑抚平, 在皮肤刚刚接触的一瞬间,她像是被烫着一样整个人缩了一下,身体竟然还在微微发抖。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前世那个与他说话温柔小心,光是亲吻都会脸红的宋楹为何变成了这样。

她的身边……有那么多人。

全都是他看不上眼的贱人。

他们凭什么碰她?

他将卫鹤生永远囚禁在了识还深处,占据了这具身体,就是为了看她和别人温存的么?

徐凭砚的眼神愈发冷了下去。

他几乎是强硬地用拇指指腹抚开她的眉心,宋楹反而眉头蹙得更紧了, 摇着头挣扎起来。

徐凭砚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因为缺氧,宋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迫不得已地仰起头寻找新鲜的空气。

徐凭砚垂眸看着她在掌心中挣扎, 心情却并没有意料之中那般快意, 反而一种更无形又巨大的空虚感席卷了他,漫天的杀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完全淹没。

如果让她再也不能说话,那双眼睛再也不能睁开, 再也无法看到别人,她的嘴唇再也无法喊出别人的名字……

双手一点一点锁紧。

宋楹几乎已经不再挣扎, 她软软地被困在他的掌心之中, 只要他稍一用力,就可以让她永远不再醒来。

徐凭砚的动作突然一顿,松开了手。

宋楹几乎在那瞬间醒了过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扶着床边咳了个昏天黑地。

徐凭砚沉默不语地看着。

……她比在医馆的时候看起来要健康许多。

他如今还能想起当年抱着她时候手中瘦削又脆弱的触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可现在的宋楹却比那时候要柔软更多, 温热的皮肤下面长出了薄薄的肌肉,显然她和顾淼生活得很好。

宋楹几乎要把整个心肺都给咳出来,眼泪也跟着涌出,好不容易止了咳,她用了擦了一把眼睛,这才想起来房间里似乎还有一个人。

她背对着他,那道视线一直稳稳地停在她的背上,不曾离开。

响起脚步声,那人向她缓缓走近。

宋楹默不作声地将手探向了枕头下的小刀,猛地回过头,瞬间将刀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来人没有躲,只是淡淡道:“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