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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怔,动作顿住。

卫鹤生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方才那一瞬,脖子上已然擦出了一条血痕,他却不知疼似的看着她,问:“感觉好点了吗?”

“卫、卫道长?”宋楹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会在此处?”

卫鹤生不答,只是偏开了视线。

宋楹低头一看,她此时半跪在床上,一只手按着卫鹤生的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衣襟在睡梦中蹭得微微敞开,几根垂落的发丝已然蜿蜒进了领口里。

她“噌”地一下坐了回去,一把拽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抱歉。”

卫鹤生怎么会在她的房间里?

他来了多久?

方才梦里的……是他吗?

宋楹微微皱眉。

按照任端玉所说,那十年苦修,卫鹤生应该已经把徐凭砚彻底魂飞魄散了才对,那眼前站着的这位,应该就是真正的师祖。

况且,如果他真的是徐凭砚的话……自己估计早就没命活了。

“顾先生去看顾伤患了,拜托我送一些吃食和点心来。”卫鹤生道。

宋楹抬头看去,在卫鹤生身后的桌岸上,果真摆了两盘点心果子,花样各有不同,显然是顾淼指名要的。

“……甜食吃多了蛀牙,他且等着看吧。”宋楹嘟囔道。

卫鹤生没听清:“什么?”

“没事,”宋楹摇摇头,“多谢道长。他在哪里?我找他去。”

卫鹤生答了一个地方,宋楹痛快地说了声“多谢”,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卫鹤生:“衣服。”

宋楹一听这话,立刻坐回去,从他手中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一把抱在怀里,耳根烧得通红:“多谢、多谢。”

卫鹤生不再多说什么,只叮嘱了她两句便离开了。

宋楹和他并不相熟,独处一室十分不自在,此刻好不容易送走瘟神,立刻跳起来换衣服。

衣服的尺寸很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想起顾淼可能还饿着,她便又用绢布打包了几块糕点。

刚一出门,卫鹤生竟然还在门口没走。

宋楹一愣:“卫道长?”

卫鹤生的视线淡淡从她身上扫过:“我送你去。”

宋楹下意识便要拒绝:“不必……”

“伤患安置处不在客栈,需御剑前往。”

卫鹤生声音一顿。

他倒是忘了,宋楹此刻修为在身,小小御剑之术当然不在话下。

只见宋楹抬手掐了个剑诀,指尖灵光一闪——后背上的那把歪歪扭扭的桃木剑“嘎啦”一声,颤颤巍巍地出了鞘,浮在二人之间。

宋楹:“…………”

她试探性地将脚尖点了上去,就听见极其细微的一声“咔啦”,吓得立刻收回了脚。

这老木剑用了没几年,倒是看起来年纪比她还大,若她真踩上去御剑而行,怕是还没飞出院子便当空散架,直接摔死升天,一了百了。

宋楹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将桃木剑别回腰间,抬头望向他,有点难为情道:“那个,卫道长……”

话还未说完,卫鹤生已召出佩剑。

剑身横悬于两人面前,他侧过身,朝宋楹伸出了手。

宋楹沉默了一瞬,将手放进他的掌心。触感阴寒,冻得她险些一个哆嗦,只这么简单的触碰,就感觉他体内似有什么东西正妄图地吸走她的温度。

卫鹤生:“闭关时落下的旧症,抱歉。”

宋楹摇摇头,她只是知道苦修艰辛,更何况还要与徐凭砚做对抗。

剑身腾空而起,从客栈到城东医馆不过片刻的路程,眨眼便到了。

刚一走进,宋楹就皱紧了眉头。

天井里已然躺满了人,个个白布蒙面,安静得可怕。

几个流云峰弟子正在其间穿梭忙碌,将新送来的伤患逐一登记造册。

一个弟子推着顾淼的轮椅,从一具蒙着白布的躯体旁缓缓经过。顾淼掀开布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弟子便沉默着将白布重新盖好,推着他往下一个走去。

宋楹快步穿过天井,在他身后唤了一声:“三郎!”

顾淼回过头来,眉眼间满是倦色,似是见到了宋楹,才微微放松些。

他朝着卫鹤生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宋楹:“来得正好,帮我碾些止血的药粉。”

宋楹应了一声,便跟着弟子往药房走。

流云峰没有医修,几个弟子在里头手忙脚乱地根据顾淼写的配方配药。

宋楹凑过去看了一眼,从古至今医生的字迹当真是始终如一,一个字也看不懂。好在她和顾淼相处多年,已经大概能辨认出他写的药材和剂量,当即挽起袖子:“我来吧。”

她拿起药方一一念给药房弟子听,让他们分头去抓药称量,自己则占了案台一角开始配药。

顾淼的用药刁钻,宋楹勉强能看出这是解毒的。

宋楹手上碾药的动作不停,脑中却已将今日之事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什么人会在仙考大会上下毒?

那发狂的弟子显然是冲着卫鹤生去的,他与卫鹤生有什么深仇大恨?

……是徐凭砚旧部?

她想不出还有谁会恨卫鹤生恨到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置他于死地。

可那少年的脸很陌生,想必是受人指使。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前世和今世所有与徐凭砚相关的记忆,可徐凭砚前世在医馆时便深居简出,除了替人看诊几乎不与旁人来往,也从未听他提起过什么旧友。

正思考着,宋楹用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便听见药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当是哪个弟子来催药,顺手将药包往前一推:“止血散,交给顾大夫。”

来人却没有接。

她抬起眼,正对上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任端玉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剑,衣袍上还沾了灰,显然是一夜未睡。他的目光轻轻移到她脸上,喉结滚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既然是留下了,那必定会遇见,宋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只求他别来那一招久别重逢寒暄问话……

偏偏事不遂人愿,任端玉开口道:“阿楹,你过得好吗?”

宋楹没有回头,语气很淡:“托道长的福,还没死。”

任端玉被这句话噎得喉间一哽,半晌才低声道:“那就好。”

宋楹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药柜,背对着他道:“伤患都在外头,道长若是来取药的,自取便好。”

任端玉:“……我很想你。”

他的声线低哑,带着浓浓的疲倦,宋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十年已过,她已然说不清对任端玉的感情到底是恨还是别的什么,此刻被他这一句搅得心绪烦乱,当即就要下逐客令:“出去。”

“我只是想确认你过得还好,并不想打扰你,你不必怕我……”

他说着,竟然又往里走了两步。

宋楹当即转身想要阻止他,这一眼才发现他此刻面色煞白,额上全都是细密的冷汗,嘴唇褪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心里顿时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任端玉陡然露出痛苦之色,踉跄着向她走近一步:“阿楹——”

尾音骤然散在了空中。

他整个人往前栽倒,“砰”地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我就是想离

屋内点了安神香, 药炉在小火上慢慢地煎着,淡淡的清苦药香萦绕不散。

顾淼替任端玉掖好被子,指腹还搭在脉搏上, 神色有些凝重。

沈怀章匆匆从门外走进来,急切道:“师兄如何了?”

卫鹤生命他出去采买草药,这些药大多名贵,他跑了许多药铺都未集齐,就连身上都沾染了药味,此刻风尘仆仆,常年沉稳的面容上不由得也出现了几分疲惫。

“任道友和今日广场上那些发作者的毒同出一源, ”顾淼靠在轮椅背上,看了一眼坐在床沿沉默不语的宋楹,极轻地叹了口气, 继续道, “只是……”

宋楹突然开了口:“只是什么?”

“……只是任道友修为高深, 以至于那毒比寻常修士更快发作,已然蔓延至了心脉。”

宋楹脸色骤变,顾淼赶忙解释道:“我方才已用银针压制, 暂时不会伤及肺腑,只是这几日不宜再运功用气。”

宋楹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一点。

她垂下眼, 看着榻上烧得昏昏沉沉的任端玉。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 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连昏睡中都紧紧蹙着眉。

她松松地拢着他的手指,低声道:“可有方法医治?”

顾淼委婉道:“我尽力一试。”

宋楹听了这话,没有再追问。

她和顾淼相处十年,太了解他的说话方式——他对自己的医术十分有把握, 说出“尽力”二字,说明此毒十分棘手,连他都没有把握。

顾淼轻轻拍了拍宋楹的手背以示安慰,转头对沉默已久的卫鹤生道:“卫道长,借一步说话。”

卫鹤生微微颔首,推着他的轮椅出了门。

两人在廊下停住,晨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顾淼苍白如纸的侧脸上。

顾淼:“澄……”

他话音未落,便猛地咳嗽起来。

清癯瘦削的身子在宽大的长袍下剧烈地发颤,他弯下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撑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泛起青白。

卫鹤生赶忙替他顺气,顾淼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息,袖上已然沾了大片的血迹。

卫鹤生皱眉:“你的身子……”

“仙考推迟,但阿楹身上的毒不能再拖了,”顾淼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一双眼睛不错地盯着他,“修士们中的毒虽猛烈,但并非无药可救,你需得给我三日时间……”

卫鹤生刚要开口,便被顾淼打断了:“我需要在房内仔细研究医治之法,任何人都不得擅入,这事还得劳烦你费心。另外,我需要一个帮手。”

卫鹤生沉默了一瞬,随即道:“我会让弟子守门,你大可放心。帮手的话,便让茯苓……”

“就让那位姓沈的道友来吧,”顾淼道,“我想让茯苓陪着阿楹。”

他既然有了成算,卫鹤生自然也不好推拒,便点头应了下来。

顾淼回到房中,屋子里已然放好了新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榻边。

他看了一眼,没有换。只是推着轮椅到桌前,从下方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盒子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针,和一个小小的容器。

他拈出一根,在火上燎过,然后往指尖一刺。

鲜红的血珠顿时涌了出来,顾淼将血滴进那只早已备好的药钵里,又拈起第二根针,刺向另一根手指。

十指连心,每一针都疼得他额上沁出冷汗,药钵里的血越聚越多,他的面色也越来越白,到第十根银针时,一张脸几乎已经毫无血色,他终于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

药钵中的血不断地聚拢又分散,最终融合汇聚成一团流动的血雾。

成了。

他卸力地躺回轮椅上,疲惫地闭上眼,感受到身体里的疼痛一点一点地流走。

屋内只剩下他淡淡的呼吸声。

顾淼睁开眼,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想到自己与卫鹤生先前的谈话,他曾扬言,人生百年已然足够,余下的岁月皆是多余,是偷来的时光,活那么久不过是徒增无趣。现在想来,句句都是放屁。

那本来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他年轻时候游历过大好山川,有过至交好友,到了快死之时又认识了宋楹,其实人生已经没什么好遗憾了,没想到死到临头,他竟然又俗气地想多活几年。

他还没见到宋楹老去的样子。

这几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不剖心却能引出心头血的方法,如今这一下算是成了。

他与卫鹤生多年不见,情分早已不似当初,卫鹤生对他并非推心置腹,他自然也对他留了一手。

早年间便听宋楹说过徐白与卫鹤生之间的事,那闭关的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卫鹤生说已将那道残魂彻底铲除,顾淼没有追问,却也没有全信。

他是医修,见过太多斩草不除根的病例。

更何况……他并未告诉卫鹤生,那些散修身上中毒的迹象,与他当年中的毒极其相似。

他只等卫鹤生将剩下的药材送过来,治好了宋楹的余毒,他便带着她离开,回他们那间小小的医馆,院子里晒满草药,菜畦里种几垄青菜。

至于他们这些门派里的恩恩怨怨,就随他们去吧。

这么想着,顾淼心情终于舒缓了几分。

他随手塞了一块桂花糕进嘴里,细细思索了一阵,随后研磨提笔。

有些事不能假手于人,这张方子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一会儿,门便被敲响了。

“顾先生,”是沈怀章的声音,“师祖让我来找你。”

顾淼将笔搁回砚台上,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与药钵一同放回盒子中,才应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沈怀章站在门口,对顾淼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顾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顾淼笑眯眯地将那盘点心往前退了退:“道友请坐,我有事要问你。”

沈怀章坐下,就听顾淼问道:“关于卫掌门闭关清修之事,你知道多少?”

沈怀章有些纳闷,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不多。”

“师祖闭关期间,我和任师兄都未曾进入后山。出关之后他亲口说过徐白已除,此事不必再提,”他顿了顿,“至于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他没有细说。”

顾淼倒也没真打算从他口中问出点什么,只是心中的疑虑仍旧未散。

他又往嘴里放了一块糕点,含糊道:“这些修士中的毒来得奇特,我有一些想法,我说,你一一记下来,回去禀报于卫掌门。”

沈怀章:“是。”

顾淼虽然人看着绵软温和,但是在医术上却未有半分含糊。沈怀章仔仔细细地将他说的一一记下,临要离开时,还被逼着吃了一块桂花糕。

甜得有点恶心。

“多谢道友替我记录这些方子。我行动不便,这些事往后还要劳烦你多跑几趟。”顾淼拱手道。

沈怀章硬着头皮咽下那块甜得发腻的糕,郑重回了一礼:“顾先生言重。但有吩咐,怀章必不推辞。”

顾淼:“好说好说。”

沈怀章与顾淼道了别,退出门外。

门口的小弟子不敢抬头看他,只闷声唤道:“师兄。”

“嗯,”沈怀章淡淡应声,“你叫什么名字?”

小弟子受宠若惊道:“清风。”

沈怀章微微颔首,刚迈腿要离开,又想到什么,道:“师兄如今在医馆躺着,师祖分身乏术,恐门中有心怀不轨之人,让我暗中帮着顾大夫跑腿。此事你知道便好,不必对旁人提起。”

没想到一个看门小弟子也能知晓门中秘辛,清风顿时点头如捣蒜。

沈怀章点点头,迈步离开。

他快步穿过长廊,却没有回房,而是径直上了三楼。

掌门房中空无一人。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无声地按在眉心。

极淡的一道灵光闪过,那张清冽沉稳的面孔微微恍惚了一瞬,五官细细变化,转眼间,站在房内的已是另一个人。

他眉目微垂,冷冷清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良久,卫鹤生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意转瞬而逝。

他坐在桌前,望向铜镜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随即面无表情地将两指探入口中,将刚才咽下去的桂花糕悉数吐了出来。

之后的两天,「沈怀章」依旧来顾淼房里帮忙,任端玉则全权交由宋楹照顾。

她忙得脚不沾地,又碰不到顾淼,她逮住沈怀章问过两次,对方只说顾先生在里头研究解毒之法,让她不必担心。

好在发病之人并未增多,只是任端玉一直高烧不退,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宋楹叹了第八百口气,起身去搅毛巾。

此时已是深夜,药炉上的汤药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

任端玉是被疼醒的。

忽明忽暗的烛光照在脸上,耳边传来搅水的声音。

他从混沌中挣出几分意识,浑身酸痛得像是散架。

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便望见宋楹正低头替他换额上的湿帕。

恍惚中,他有种回到与她在南河镇重逢那段日子的错觉。

她大概累极了,眼睛半睁不睁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迷迷糊糊地去探他的体温。

他想笑,唇角刚动了一下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点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她。

宋楹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烧得微微泛红的眼睛。

永远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依旧显得多情,里头盛着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可怜极了。

宋楹光是看一眼便觉得胸口憋闷,立即别开了脸。

“……阿楹。”还是任端玉先开了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宋楹将新拧好的湿帕“啪”地拍在他额头上:“醒了就吃药。”

任端玉眨眨眼,看她起身去端药碗,唇边的笑意止不住。

宋楹避开他的视线,只沉默地喂药,任端玉顺从地张口,那药苦得要命,他眉头都皱到一块儿,宋楹却好似没看见似的不住往里喂。

药汁顺着唇角淌下来,任端玉呛了两声,她这才停了手,取了帕子替他擦干净嘴角,手却突然被捉住了。

他掌心的温度滚烫,那一双眼睛更是亮得惊人,像是有火苗在烧。

宋楹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却听他低声道:“多谢你。”

宋楹:“……”

她不愿给任端玉好脸色看,端起药碗就要走,动作不过迟了一步,就被人可怜巴巴地攥住了衣角。

“我很想你。”任端玉说。

宋楹闭了闭眼。

又是这句。

“我一直在找你,又不敢找你,我怕你嫌我烦,我……”

“闭嘴,”宋楹冷声道,“躺下睡觉。”

“可是我很想你。”

宋楹忍无可忍:“我不是就在这儿吗?”

“……那我也很想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宋楹这才回过头去,发现他身形微晃,显然就是要倒下去的架势。

她心里一惊,连忙将碗往旁边一搁,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就这一顺,她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任端玉顺势回拥住她,滚烫的脸埋进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宋楹浑身汗毛倒竖,抬手就要推开他,手掌刚抵上他的胸口,便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他大概是真撑不住了,赌她不会狠心推开,计划得逞地低笑两声,呼吸又急又烫,整个人便软绵绵靠在她身上。

两个人俱是沉默。

他省了一点力,不敢让浑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一时之间比被压着的人还累,又不敢轻易动弹,怕宋楹再次离他而去,再也不和他说话了。

任端玉:“阿楹……”

宋楹:“闭嘴。”

他立刻从善如流地收了声,身体却又再一次得寸进尺地离她近了些。

被褥窸窣,他的肩膀已贴上她的手臂,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块烧得正旺的炭紧挨着她。

直到她退无可退,被挤到了床沿边上,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头瞪着他:“你再动一下试试。”

任端玉不动了,老老实实地道:“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就一会儿。我保证不说话了。”

宋楹别开脸,没有再动。

任端玉不吭声,手悄悄从被子里探出来,轻轻碰了碰她搁在床沿的手指。

宋楹指尖微动,面色也有所松动,似是不忍。

任端玉心中大喜,虚虚牵住她的手,正要开口,却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未曾谋面过的小弟子连滚带爬地从屋外闯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恐:“不、不好了!”

任端玉抬眼,有些不悦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了?好好说话。”

“顾、顾大夫他——”弟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指向药房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顾大夫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换言之,顾

等宋楹一行人匆匆忙忙赶到顾淼房门口的时候, 门口守卫的弟子下意识将他们拦住了。

宋楹面沉如水,闷不吭声直往前冲,那弟子刚想说话, 就听屋内一个声线叹道:“让她进来吧。”

看门的两名弟子面面相觑,似是于心不忍,最终还是侧开身让开了位置。

刚一推开门,就嗅到了浓浓的血腥气。

那味道冲得宋楹鼻腔发酸,一颗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腔,她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惶恐,咬牙走了进去。

屋内有很低很低的抽气声, 像是哪扇窗未关紧,搂紧了风,光是听着就让人遍体生寒。

卫鹤生站在门旁, 屋内没有点灯, 浓重的阴影模糊了他的表情:“宋娘子。”

宋楹抬头看他一眼。

“……你进去看看吧。”

他的语调异常沉重, 带着一点化不开的悲痛,宋楹面无表情地绕过他,在看清面前景象的瞬间, 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记,浑身血液逆流。

顾淼靠在轮椅上, 头朝天望着, 旁边跪着两个弟子,正在清理他身上的血迹。

他胸口开了一个大洞,像是被利刃生生剖开的,衣衫上晕开的血迹已然干涸发黑,然而又有新的源源不断涌出来。

顾淼的脸白得像纸,嘴唇褪得没有一丝血色, 瞳孔涣散,已几乎没了焦距。

“三郎!”宋楹几乎是扑到轮椅前,双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他。

顾淼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眼珠子勉强转了转,但终究是没有力气去看。

宋楹握住顾淼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扯过案上的干净细布,颤抖着按在他胸口仍在渗血的伤口上。

眼眶里的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颗一颗砸在顾淼的手背上,她咬着牙,头也不回地朝门口吼道:“站着干什么,救人啊!”

任端玉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好不容易到了门口,最先回过神来,转身便要去找大夫,却被人一把拦住。

卫鹤生缓缓开口:“没用了。”

宋楹猛地抬眼看向他。

似乎是为了印证卫鹤生的话,顾淼的胸膛骤然剧烈一颤,喉咙中发出“喀喀喀”的声响,宋楹赶忙攥住他的手,泪水已然淌了满脸。

他指尖微微一抬。

宋楹擦了一把眼泪,回头看去,这才发现被阴影覆盖的地面上躺着一把剑。

成色很新,上头有血。

旁边的弟子捡起来交给她,光是看一眼,宋楹就觉得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是一把铁剑,像是刚刚打磨好的,微微一转就能看见寒冷的剑光流淌,剑柄触感温润,上头刻了一朵线条简单的桃花。

她的那把桃木剑上,也有一朵相似的桃花。只是那时刻剑的人手笨,上头的花和剑身一般歪歪扭扭,远看像是乌龟在爬,近看像是一朵被拍烂的蒜头,看不出具体是什么花样。

宋楹顿时泪如雨下。

顾淼像是想替她擦去眼泪,但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不论旁边的弟子如何帮他止血,新鲜的血液依旧不住地涌出来。

“三郎,”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顾淼嘴唇微张,喉咙里不住发出沙哑的声响,宋楹以为他要说什么,正附耳去听,却见他眼睛里陡然失去了光亮。

被她紧紧攥着的手一软,脱力地垂了下去。

空气霎时间安静下来。

有几名这几日同顾淼一起看顾伤患的弟子发出低低的哭声。

卫鹤生垂眸看向宋楹。

她似乎愣住了,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顾淼胸前的伤口,那双漆黑的葡萄眼睁得很大,里头一点光亮也无,眼泪像是无知无觉地不断淌下来。

他蹙了蹙眉,生怕她太过悲痛有损身体,刚想伸手要扶她起来,宋楹却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冲了出去。

她并没有走多远,刚一出门,就跪在廊上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她这一整天疲于奔波,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撑着地面不住地干呕。

任端玉已跟着跪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无力地倚在任端玉身上,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悲愤与恶心交织翻涌。

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得罪了谁。

那些短暂的安生日子,像是从命运手里偷来的。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剧情的摆布,可兜兜转转,还是撞上了这些人——如今,连顾淼也要被他们从她身边夺走。

恨意在宋楹心中疯长,就连身边任端玉,此刻都变得愈发面目可憎起来。

她猛地推开他,任端玉本就虚弱,被她一推,踉跄着险些跌倒在地。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她,宋楹冷冷地看他一眼,他顿时钉在了原地,再不敢妄动。

宋楹用那把剑撑着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无人敢去扶。

一道身影从众人中走出来,是卫鹤生。

他着一身天青色长衫淡雅出尘,连一滴血都没沾到。

在一片寂静之中,卫鹤生垂眸看向宋楹,伸出手去想要扶她起来,后者却偏过了头,不再看她一眼。

卫鹤生叹出一口冗长的气,缓缓道:“医修自幼尝百草,以自身为炉鼎炼成药人之躯。其中最珍贵者便是心头血——可治百病,解百毒,若修为精深者,甚至能起死回生。”

他语气沉重:“顾先生几日前曾告诉我,他已想出引出心头血而不伤身的方法,若能成功,修士们便都有救了。只是不知为何,最后还是剖了心。”

见宋楹没反应,他沉声道:“但他体内的余毒已侵入心肺,这血被毒性污染……已不能用了。”

换言之,顾淼白死了。

寂静的空间中传来有人低低抽泣的声音,宋楹突然笑了一声,抬眼看向他:“你就是想和我说这些么?”

卫鹤生微怔,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正想开口,却听她冷冰冰道:“出去。”

卫鹤生皱眉,“宋娘子。”

宋楹声音平平地重复:“出去。”

卫鹤生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抬了抬手,命众人都出去。

人群无声地退去,脚步声渐次远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宋楹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剑,缓缓滑坐下去,背靠着墙,把脸埋进了掌心。

顾淼之死有蹊跷,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只是无人敢提。

他一个医修,每天就泡在药罐子里,能和谁结下那么深的仇怨?

她心里清楚,他近来身子一直不好,可每次问起,他都只说是寻常小病,不碍事。更何况,那些修士身中剧毒的源头至今未查清——顾淼与他们非亲非故,就算再医者仁心,有必要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剖心取血吗?

这一桩桩一件件自从见到流云峰之人就像蟒蛇一样将她紧紧缠绕,宋楹强压制住作呕的欲望,深吸一口气,在屋内巡视起来。

若顾淼真是为人所杀,那人大可直接将他杀死,何必要留他一息。

顾淼还靠在轮椅上,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宋楹不忍多看一眼,拿起床上的被子试图给他盖上,可他的脊背僵硬地贴着椅背,被子刚一搭上去就滑落下来,轻飘飘地堆在地上。

宋楹抿了抿唇,俯身去捡。就在她弯腰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轮椅扶手——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凸起,颜色与木质扶手的纹理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动作一顿,伸手去探。

指尖触到那处凸起,轻轻一按,竟弹开一个小格。里头藏着一个小盒子,里头是顾淼惯用的那套银针,整齐地插在布套中。旁边还搁着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药钵,里头盛着深色的液体。

宋楹心中疑虑渐浓,将药钵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淡淡的药味飘散开来,清苦中透着一丝说不上来的腥。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响了门。

她即刻收好盒子,望向门纸上的人影。

那人身材矮小,偏瘦,一时认不出来是什么人。宋楹还未开口,那人便先出了声:“掌、掌门,我是清风,我有要事……”

话未说完,门便开了。

小道士本来就没做好心理准备,被宋楹吓得一哆嗦,抬头见识她,这才镇定了几分:“掌门在里面吗?”

“不在,”宋楹细细观察着他的脸色,“你找他有何事?”

“我自是有要事……”

清风一边答话,一边忍不住往屋里张望。他五官皱在一起,似是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本能地感到不适。谁知刚一侧头,就望见了被宋楹挡在身后的顾淼的尸体。

他脸色霎时白了,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撞到栏杆上,结结巴巴道:“没、没事……我找掌门,他、他他不在这里……那我就先、先……”

宋楹冷冷道:“站住。”

清风立马双腿一并,条件反射似的自动立正,晕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揪住领子拎进了房间。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面前的女子面色苍白,一双黑漆漆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她头发散乱,浑身血污,与尸体共处一室却毫无惧色,活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女鬼。

“你找卫鹤生有什么事?”

她声线清冷,清风头一回听到有人直呼掌门的名字,下意识答道:“沈、沈师兄今日不在……我……”

宋楹眉头一皱,尚未开口,小道士就已经吓得屁滚尿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掌、掌门说顾大夫出事了,让我去寻沈师兄。他这些天日日都陪着顾大夫配药,今日却忽然不见了踪影。我不放心,便、便来回禀一声……”

宋楹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沉下去。

见她脸色不对,小道士哆嗦得更厉害了:“我我我今早看见沈大夫从顾先生房里出来后,就没再见过他,想必是被叫去做别的差事了……”

此事竟与沈怀章有关?

宋楹:“你说他这几日都陪着顾淼在配药?”

“是、是……”清风连连点头,额头都快磕到地上。

宋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清风以为她不会再说一个字,正想着是否要告退,就听宋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知道了。”

她知道该去找谁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他不在,我

沈怀章匆匆自城外赶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昨日傍晚, 卫鹤生将他找去,递了一张方子,说是顾淼所写。上面有几味草药手头没有, 需他帮着外出采买。

上面罗列的草药名贵,有好几味连凌风城最大的药铺都凑不齐,他跑遍了方圆百里的药商,才勉强找齐了其中几味。

结果刚到城门口,便觉得不对——戒严竟比前几日还要严格,巡逻的弟子也换了一拨生面孔。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怕是门中出了事, 立刻加快了步子。

不料刚准备进城,突然有人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来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沈怀章皱眉, 刚要甩开, 却听他开了口:“别动,跟我走。”

沈怀章面色一变,“师兄?”

任端玉抬起头来。他还病着, 脸上浮着一层高热的薄红,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沈怀章一愣神, 等反应过来之时已被他带到了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沈怀章不明所以地看向任端玉,后者言简意赅道:“上车。”

沈怀章掀帘便上了车。

车厢里还有一个人——宋楹正靠坐在角落,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平静如水,带着哀莫大于心死般的宁静,沈怀章呼吸一滞:“阿楹……”

声线一顿, 他垂下眼去:“宋娘子。”

宋楹没有吭声。

她穿着平常弟子的道袍,略显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间的系带紧紧束了一圈,却还是松垮垮的,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

头发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苍白的脸侧,沈怀章这才发现宋楹的眼睛有一点红。

任端玉也上了车,放下车帘,低声对车夫道:“出城。”

耳边响起车轮滚动的沉闷响声,宋楹突然开口道:“长话短说,我有话要问你。”

沈怀章立刻看向她:“你说。”

“你出城所为何事?”

沈怀章微微一怔,随即如实答道:“掌门让我去城外寻几味药。”

宋楹:“方子还在身上吗?”

沈怀章从袖中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药方递过去。

宋楹接过,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将药方递给身旁的任端玉。

任端玉拿过一看,上头字迹工整,将所需药材写得十分详尽,他一时没看出什么端倪,疑惑地望向宋楹。

宋楹:“清风说今日早晨看见你进过三郎的屋子,那时你在何处?”

沈怀章微微一怔,随即道:“昨日傍晚我便离开凌风城,现在才回来,不曾去过顾先生的房间。”

他答完,细细地观察着宋楹的脸色。

十年未见,她与先前大不一样了。沈怀章能隐隐察觉出她在生气,但是仔细看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沉沉的、看不透的冷静,他心中疑惑,正想着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忽见宋楹眼睫一抬,锐利的目光似乎瞬间洞穿了他。

她不信他说的话。

“药铺掌柜和城门口巡逻的弟子都能替我作证,阿楹,到底发生了何事?我——”

“他们也同样能作证你去了三郎屋里,”宋楹一字一句道,“他死了。”

沈怀章的话戛然而止。

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他喉咙发干:“你的意思是……”

“此事清风已然禀明给卫鹤生,你不能回去。”宋楹道。

说完,她突然俯身凑近,一把攥住了沈怀章的领口。她力气奇大,沈怀章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猛然扯了过去,被逼着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死死地盯着他,目光从眉心扫到下颌,半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开他坐了回去。

沈怀章想说话,正好对上任端玉的眼神,后者对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我需要有人帮我跑一趟腿,”宋楹言简意赅道,“帮我把流云峰那本写着鬼修的秘籍取来。”

*

日近黄昏,盛大的夕阳从窗外倾泻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昏黄。卫鹤生坐在房中,双目微闭,像是睡着了。

有脚步声悄悄停在门外,叩门声轻轻响起。

他没睁开眼,门却自己开了。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来人脚步声极轻,似乎生怕被人发现。

一缕淡淡的、属于女子身上特有的幽秘清香飘散过来,似乎还有一点朦胧的酒气。那人离他很近,有发丝垂落在他脸上,带来微弱的痒意。

她大概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睡着了。几息之后,她才直起身,准备离开。

卫鹤生无声地睁开了眼。

“宋娘子。”

凝视了那人一阵后,他淡淡开口。

宋楹正在偷偷摸摸地翻箱倒柜,乍一听到他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上的瓷瓶没拿住,“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她僵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卫鹤生正静静地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

宋楹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卫掌门,”她干巴巴地叫了一声,“……你醒了。”

卫鹤生:“宋娘子在找什么?”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几乎是在瞬间就察觉到她的姿势有些别扭。

身子微微佝偻,手背在身后,胸膛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着,额头隐隐凝着汗。

此时正值盛夏,房间里闷热难当,连带着卫鹤生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闷起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手怎么了?”他问。

宋楹心头一紧,下意识把手又往后藏了藏:“没怎么。”

卫鹤生站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宋楹不自觉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上了身后半开的抽屉,发出一声轻响。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

宋楹被他看得脊背发凉,手心已经沁出了汗,却仍然倔强地昂着下巴,不肯退让。

卫鹤生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哪里不舒服吗?”卫鹤生道。

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轻柔,却不容拒绝。

宋楹紧紧咬着唇,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小声道:“我来找……”

卫鹤生俯身倾耳去听:“你喝酒了。”

“我伤心……喝了一点,”宋楹细声道,“我来找,之前,你给过我的药……”

她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在卫鹤生怀里:“还有吗?”

卫鹤生垂眸看她。

她的睫毛低垂着,微微颤动,像两只受惊的蝶,说话时气息不稳,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微微佝偻的身子,像是真的在忍受什么难言的痛楚。

“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她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本来已经不需要用药了……可是……三郎不在……”

她说着说着,带上了哭腔,一双眼睛里已经积起了雾蒙蒙的水雾:“我本来不该来求你的,但是卫道长,帮帮我……”

她说得声泪俱下,十分真心,却听到卫鹤生一声轻笑。

她心中一惊,抬眼望去,却发现卫鹤生的一双眼睛超乎寻常的黑,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里头一丝笑意也无:“宋娘子的美人计未免太拙劣了些。”

宋楹愣了一瞬,随即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整个人晃了晃,伸手撑住了身旁的桌案。

“你已见过沈怀章了?”

卫鹤生对她的动作熟视无睹,伸手搂住她,宽大的手掌抚在背部,感受到手下的身体微微一颤,继续道:“他与你说了什么?”

宋楹摇头:“我没有……”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三郎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找谁……沈怀章跑了,任端玉还病着——”

她哽咽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只能来找你。”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从唇齿间溢出一声低吟,卫鹤生的动作也跟着僵了。

他面沉如水地抬起宋楹的下巴,细细观察着她。

她此刻面色薄红,满面泪痕,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显然不是能演出来的。

指腹下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卫鹤生皱起眉头,却见宋楹忽然开了口:“卫道长,徐凭砚当真魂飞魄散了吗?”

他眉目一沉:“问他做什么?”

“我有点后悔……”

她显然已经神志恍惚,晃晃悠悠地几欲倒下去,被他按着肩膀站稳:“如果当初听他的话就好了……”

卫鹤生:“你说什么?”

说完,就见宋楹陡然变了脸色,方才还悲伤的脸上骤然浮现出剧烈的恨意:“我恨死他了,死断袖,骗感情骗婚的贱人——”

卫鹤生:“……”

虽然他顶着卫鹤生这个名字活了许久,但此刻骤然听到宋楹带着他的大名开骂,还是不免恍惚了一瞬。

但她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谁是断袖?谁骗感情骗婚了?

“你还不知道吧?”她低低笑道,“你徒弟是gay啊。”

“他死得真好……”

卫鹤生眉头一皱,不愿再和这醉鬼多说,刚要松开她,却骤然被抓住了手,往下一拉。

他神色骤变。

“快帮帮我吧,卫道长……”她低声道,“三郎之前,也是这么帮我的。”

“他不在,我只能依靠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你知道自己

室内闷热, 口舌发干,就连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卫鹤生面无表情地看着怀中的女子。

她几乎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流的眼泪洇湿了他胸口的衣料。

“顾淼尸骨未寒, 你便来我这里投怀送抱,不怕他知道了寒心么?”卫鹤生淡声道。

宋楹一颤,低声回道:“我和三郎……不是那种关系。”

卫鹤生:“是么?”

手指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来。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雾,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起来好不可怜。

他垂眸看了她片刻,道:“你要的药, 此处没有。”

听了这话,她身形一晃,突然抬头, 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下颌, 卫鹤生动作一顿, 低头去看,正好被宋楹抓住时机,将嘴唇贴了上去。

她离得那样近, 温热的舌尖已然不管不顾地舔上他的唇瓣,那股酒气就更浓了。

卫鹤生冷眼看她:“宋娘子, 请自重。”

手却没有推开。

宋楹像是没听见一般, 又往前凑了凑,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她的唇贴着他的,含糊不清地喃喃道:“那你帮帮我……”

卫鹤生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他垂着眼,看着她醉得神志不清的样子,喉结无声滚了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手轻轻扣上了她的后脑勺。

宋楹顺势与他贴得更紧, 双唇厮磨间,一声低低的呢喃溢出:“凭砚……”

卫鹤生猛地推开了她。

他面色铁青,一把将人抱起按至桌岸上,随后熟练地握着她的脚踝屈膝抬起,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你唤我什么?”

宋楹被这一下摔得晕头转向,后背抵着冰凉的桌面,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凭……”她下意识又要念出那个名字,却在看清眼前人的脸色时,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卫、卫道长,”她张皇失措道,“对不起,我看错了……”

卫鹤生的眼睛黑得不见底,一潭死水下暗涌却翻滚不止。

“我认错人了,卫道长,对不起。”

她认错态度十分乖巧,说着,粉色的舌尖微微吐出,讨好似的在他虎口处轻轻舔了一下。

卫鹤生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宋楹抬起眼,湿漉漉的睫毛扇了扇,一脸无辜:“我怕你生气……”

话音刚落,扣着她脚腕的手俨然握住了腰侧,急促的呼吸蓦地盖了下来。

卫鹤生的吻落得很重,带着一股压抑太久的蛮横,几乎是在咬她的唇。宋楹被逼得仰起头,后脑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却连痛呼都被他吞进了嘴里。

他的手死死掐着她的腰,指尖陷进软肉里,像是要生生把她揉碎在自己怀里。

宋楹没有挣扎。

她甚至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这一个动作像是火上浇油,卫鹤生的呼吸更重了,吻从她的唇滑到下颌,又沿着脖颈一路向下。

“卫……”她喘着气想叫他的名字,声音却被撞得支离破碎。

卫鹤生撑在她上方,呼吸粗重,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滚烫的鼻息一下一下地打在她锁骨上,随后又抬头将她的声音尽数吞了进去。

呼吸交缠,气息滚烫。

宋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嘴里溢出细碎的低吟,眼睛却在一片迷离中缓缓睁开——

清明得像一潭冷水。

她的手顺着他的后背缓缓滑下,另一只手无声地探入身后,触到了那柄系在腰后的短剑,慢慢握紧。

卫鹤生的吻还在她颈侧流连,似乎毫无察觉,膝盖已然挤进她曲起的月退间,裙摆已然被掀至腰际。

下一刻,宋楹猛地抽出匕首,寒光一闪,朝他的脑后狠狠刺去——

刀尖停在了半空中。

卫鹤生似乎早有准备,精准无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缓缓直起身,低下头,看向宋楹。

宋楹咬着牙,拼命想将匕首再往前送,可他的手稳得像磐石,任她如何用力,刀尖始终停在原处,无法前进分毫。

“你……”她喘着气,瞪着他,眼眶泛红。

卫鹤生稍一用力,腕骨就传来一阵钻心的镇痛,手腕一麻,匕首脱落,被卫鹤生一脚踢开。

“阿楹,这出戏我陪你演完了。”

卫鹤生淡淡道。

宋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唇上还泛着淋漓的水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一片清明,轻声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宋楹咬着唇不说话,偏过头去,又被他捏着脸硬生生掰回来:“说话。”

见她没反应,卫鹤生倒也不逼问,只是膝盖往前一顶,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宋楹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眼眶泛红,却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情毒发作不似作假,一边要抵抗欲念,一边又要保持清醒,不好受吧?”卫鹤生淡淡道。

宋楹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却依旧不肯开口。

卫鹤生停下动作,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大发慈悲地站起身,宋楹刚被松开,立刻反手便要回击,忽而腰上一软,被卫鹤生轻而易举地勾入怀中,坐在了腿上。

她浑身发麻,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后者却浑然不觉似的,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又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坐回了凳子上。

门外,小弟子的声音恭恭敬敬响了起来:“掌门,沈师兄带到了。”

“带进来。”他淡声道。

门被推开,两名弟子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沈怀章被反剪着双手,衣袍上沾着尘土,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是被强行抓回来的。他抬起头,目光立刻锁定了宋楹。

她的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衣衫凌乱,发髻松散,面色潮红,嘴唇微肿,唇上还泛着水光,一看便知方才经历过什么。

他刚要开口,就听卫鹤生淡淡道:“跪下。”

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弟子重重踢了他一脚,他毫无防备,膝盖一软,猛地跪了下去。

那两名弟子不敢多看,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我且问你,”卫鹤生的声音不疾不徐,“今日一早,你从顾淼房中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沈怀章没有回答,只是咬牙切齿道:“徐凭砚——”

话音未落,一阵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正中他胸口,整个人被震出老远,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怀章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既然你不愿配合,那我们换个话题。”

他说着,轻轻一掐宋楹的腰侧,她闷哼一声,随即被卡住下颌,逼着抬起头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唯有一双眼眶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有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看起来早已不堪忍受。

沈怀章立刻移开了视线。

卫鹤生抬头看向沈怀章,声线平静:“宋娘子身中合欢煞之情毒,此刻想必苦不堪言。顾淼已死,你若真心为她好,不妨替她解了这一时之需。”

*

天色已黑,山林道中,一少女哭哭啼啼地自树木间穿梭。

她捏紧手中的罗盘,扯着嗓子与旁边的小铃铛对话:“师兄,我快到了,这里太黑了——”

铃铛另一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随后是任端玉虚弱的声音:“先去找师父。”

茯苓抹了一把眼泪。

她此刻灰头土脸的,为了躲避卫鹤生的眼线,她一路上换了三套装扮,刚离开凌风城没多久就被狼妖追着咬,腿上险些被咬个大窟窿。

任端玉即使病重,卫鹤生也依然找了几个弟子日夜不休地看管着他,他用心谨慎到了极点,却偏偏漏掉了茯苓。

好在她御剑之术已然小有所成,趁着天黑出行,不出几个时辰便到了流云峰山下。

门中弟子大多随着卫鹤生去了凌风城,但是茯苓不敢掉以轻心,在山门外蹲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等到换岗的空隙。

看守的弟子不过三四个人,都是门中资历尚浅的小辈,警惕性远不如卫鹤生身边的人。茯苓趁他们交班的当口,偷偷摸摸地摸到后山温泉,刚探进掌门小院,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她贴着墙根摸到窗边,轻轻一推——窗没关严。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陈腐气息。

床上躺着一个人。

师父瘦得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他躺在那里,像一截干枯的朽木,曾经慈祥又不失威严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勉强包裹着骨架。

茯苓站在床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师父……”她小声叫了一句。

严掌门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谁?”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啊,师父,茯苓,”她忍住眼泪,握紧他的手,“您不记得我了吗?”

严掌门盯着她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茯苓把耳朵凑过去,才勉强听清:“……十三……小十三呢?”

茯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师兄没事,师兄好好的,”她哽咽着说,“他在外面等您呢,我这就带您走。”

严掌门似乎听懂了,他的目光又开始涣散,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茯苓心里着急,咬了咬牙,干脆想把他抱起,严掌门却突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茯苓被他吓了一跳,慌忙想要制止他,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两个人谈话的声音。

似是门口换岗的。

“也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师父这样子同病重的凡人有什么区别?我看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修仙之人衰老乃是大忌,也不知师父是怎么想的……嘶,流云峰交由师祖重新执掌,眼下看起来是比之前好多了。”

“可不是……”

她听得心里又气又恨,师兄将事情简短与她交代明白了,她恨不得撕烂了徐凭砚扔去喂狗。

茯苓猛地站起来,攥紧了拳头,抬脚就要往外冲,刚一动,手腕就被攥住了。

只见师父死死地拽住她,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量,竟借着她的力道撑起半个身子,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一体,双魂……”

茯苓心中一惊,立刻扶住他:“师父您说什么?”

“……阵法……咳咳,逼出,师父的生魂……”他声线颤抖,“销魂……”

只见严掌门脸上蓦地露出痛苦之色,他猛地躺回去,喉咙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一只手死命地向上抬,茯苓实在是听不明白,急得快哭了,只好用铃铛再次联系上任端玉。

可严掌门却无论如何都不再说话了。他双唇紧闭,闭上了眼睛,面色灰败,像是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茯苓刚要追问,却听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

她不敢多逗留,深深地看了一眼严掌门,推开窗翻了出去。

任端玉沙哑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怎么样了?”

她将严掌门所说复述了一遍,任端玉沉吟片刻,道:“有一本关于鬼修的秘籍,应在阿楹房里,你去取来。”

茯苓应声,隐隐带着哭腔。

任端玉轻叹一声,终究没说出宽慰的话,只要求她快去快回。

掐灭了传讯,他看了一眼天色,外头漆黑一片,距离宋楹离开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

按照计划,宋楹早该传讯过来才对。

他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还是选择掐了一道传音诀,低声道:“阿楹,你那边如何?”

那便没有任何动静,却能听到粗重的喘息,有男人的闷哼,声线十分耳熟,像是沈怀章。

任端玉的心立刻揪了起来。

下一秒,就听见宋楹低低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