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寒一把将人拽到身后,冷声道:“靖苍王若实在要抓个人质,就抓我。否则,隋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陪葬。”
“隋大人身手了得,本王是有耳闻的。”靖苍王道,“春散的厉害,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打过?况且,即便隋大人不怕死,你舍得让你娘和亭松一起给你陪葬吗?”
林亭松,低声道:“隋寒,信我。”
该信他险吗?
可若是不信,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在这么多高手的面前,就算拼了性命,也根本就护不住这两个人啊。
隋寒握着刀柄的手止不住地发颤,林亭松重重握了上去,又说了一遍:“隋寒,信我。”
“本王考虑好了,就依亭松的意思。”靖苍王一挥手,示意手下将俪妃押到中间的空地上,“验吧。”
隋寒想跟着林亭松过去,却被他制止,只能死死攥着拳,站在原地盯着对面的人,若是出现任何意外,他便会第一时间冲出去。
林亭松走到俪妃面前,心中狠狠疼了一下。
不仅因为这位曾经艳冠后宫的妃子,如今变成这副模样,更因为她是隋寒的阿娘。
“朗儿。”俪妃看着林亭松,喃喃道。
林亭松伸手搭上她的腕脉,脉象还算平稳,应该没有中毒。
可除此之外,他其实并看不出其他任何了。
诊完后,他帮俪妃整理着凌乱的袖摆,又指了指隋寒道:“娘娘,那里安全。”
“如何?”靖苍王见林亭松磨蹭了半天,有些不耐。
林亭松收回手,面色沉静道:“没有问题,我过去,你让她回隋寒那边。”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须弥卷》,缓步向靖苍王走去,两名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手臂。
对靖苍王来说,这就是俪妃最关键的用处,既然已经用完了,也不妨做一回言而有信的人。
想着,他使了个眼色,手下便将俪妃轻轻向对面推了一把。
“走吧,咱们回去慢慢聊。”黑衣人押着林亭松,随着靖苍王朝门口退去,脚步声渐渐消失。
墓室中,隋寒环着俪妃,眼睛红得仿佛马上就要滴出血来。
头顶的毗卢遮那佛安静观察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隋寒仰头跪了下去。
他现在只求佛陀能在他想到救人法子前,保佑林亭松平安。
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相信佛陀。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求神拜佛了-
地牢阴冷潮湿。
林亭松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腕脚踝早已磨破,渗着血渍。
他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
“吱呀——”
牢房的门被推开,靖苍王踱步而入,手中拿着暗金色的《须弥卷》。
他走到林亭松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这帮废物真是没轻没重。”他抬手握住林亭松肩头的鞭痕,林亭松疼得眉头一皱。
林亭松抬起头,笑道:“王爷见笑了。”
“亭松这是还不打算说吗?”
“王爷,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须弥卷》我都没来得及打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靖苍王“唰”地一下,将卷轴展开在林亭松眼前。
一幅色彩古拙的水墨画。
主体是座坛城,中心是一座巍峨山峰,山脚下的戈壁赤红如血,上面散落着赭红怪石。
如果没经历过之前的事,可能并看不出是什么,但现在所有人应该都能想到,这画的就是火浣晶。
山峰中段,云雾缭绕处,生长着一棵倒悬的松树,下面有几株蘑菇似的植物,紫黑色的。
这场景和伽耶禅窟下面的极为相似,看来就暗指月魄了。
再看山峰顶部,悬浮的太阳散着淡金的光,细看竟有些像眼睛,彷佛在凝视着画外的人。
林亭松道:“这画很清晰,对应的就是《须弥卷》的歌谣,王爷有什么不清楚?要我说什么?”
“亭松,别跟本王装傻了。”靖苍王道,“歌谣一共四句,可这画上只有三句。”
“须弥卷,旧事藏,双日悬空必一伤。”林亭松念道,“王爷可曾猜测过这句指什么?”
见靖苍王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林亭松继续道:“我听闻可能是,一封能扳倒太后的诏书。”
“什么样的诏书?”靖苍王问道。
对话到了这里,林亭松几乎可以确定,靖苍王应该还没见到守拙法师,也根本不知道《须弥卷》里藏了先帝的真正遗诏。
“不知道啊。”林亭松道,“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打开《须弥卷》。”
“别跟本王耍花招。”靖苍王收起卷轴,问道,“那个守拙没跟你说吗?”
“守拙?”林亭松疑惑道,“我上次见他还是在伽耶禅窟,这次是想带着《须弥卷》去找他的,可这不是也没来得及去吗。”
顿了片刻,林亭松又道:“会不会需要用什么特殊方法诏书才能显现?比如用药水涂抹,用火烤烤之类的……或者可能诏书就藏在画中?王爷要不把《须弥卷》留给我研究研究?”
用不着林亭松提醒,这些方法其实靖苍王都已经试过了,他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就是最后一种可能——或许秘密就藏在画中,只是他没有看透,不过他根本也不敢把《须弥卷》留给林亭松。
“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说完,靖苍王拂袖而去,示意手下又拿了几样不知名的刑具进来。
……
与此同时,隋寒正在客栈,准备为俪妃换上干净衣物。
“啪嗒。”旧衣服袖中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隋寒皱眉捡起地上的纸筒,轻轻展开。
——朕病重难起,传位事关重大。二皇子元冬朗,仁厚孝顺,聪明果断,可继承皇位……
遗诏末尾,年款“昌宁八年”之上,赫然钤有先帝行玺的朱红大印。
第87章 抛饵线
秣梵罗的夜晚很冷。
秣月神山一处隐秘岩缝之后, 却亮着很暖的烛光。
这里是守拙回来之后发现的天然洞穴,入口被巨石和红柳巧妙遮掩着,内部干燥通风, 甚至有一眼细小的泉。
上次在法云精舍,他把这地方告诉了林亭松和隋寒。
“来了。”守拙对着洞口说道。
一道身影矮身钻入,先看向草席上气息微弱的枯瘦老僧。
“昙无戒怎么样了?”隋寒不自觉地长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在意起旁人的主死了。
“隋大人把他送来时,已经快不行了。不过能活到这把年纪, 还能安息于此,不受惊扰,也算圆满。”守拙顿了顿,看向隋寒, “隋大人身上杀气似乎消减了许多,还添了几分沉重心事。”
“法师。”隋寒开门见山道, “林亭松被靖苍王带走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守拙听到这话并不觉得意外,毕竟修行到这种程度的人,总是能看透些天命的。
“我需要怎么做?”守拙缓缓捻动着褪色的旧佛珠。
林亭松是什么样的人, 隋寒再清楚不过。
既然他把遗诏留了下来,那他就绝不会告诉靖苍王这件事,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周旋,争取时间, 甚至设下陷阱。
即便隋寒没见过真的《须弥卷》,但也看过不少赝品,再加上守拙的描述,他可以确定那卷轴上画的就是歌谣的前三句。
那么不出意外的话, 靖苍王现在一定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破解歌谣最后一句。
而林亭松的陷阱,最有可能设在这里。
而且按照守拙的说法,靖苍王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
守拙是当年《须弥卷》的唯一知情人,靖苍王没找到他,就一定没法确定当年的事。
“我需要你配合林亭松完成他的计划。”隋寒沉声道,“你是唯一知道《须弥卷》内情的人,无论林亭松和靖苍王说了什么,靖苍王肯定都会找你求证。”
“将计就计。”守拙道。
“对。”隋寒压低声音,“我们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弄清楚林亭松到底是怎么骗靖苍王的。第二,你要不慎暴露,让靖苍王抓到,然后说出和林亭松一样的谎,让靖苍王当真。”
“这件事难就难在第一,我们怎么能知道林大人说了什么呢?”守拙问道。
“我会想办法。”隋寒微微倾身,凝着眉问道,“但这个计划很危险,会受皮肉之苦,甚至有性命之忧,法师可愿意?”
守拙双手合十,叹道:“这是我曾经种下的因,理应由我结果。若能救林大人,破奸王谋算,消弭灾殃,纵使身入地狱,亦是功德。若果真不幸……还请将我与明悟放在一处。”
烛光在洞穴中反复摇曳,映着这虚实交织的终局。
离开秣月神山,隋寒便马上潜到了靖苍王落脚的院落。
从来到这地方第一天起,他们就在查靖苍王到底藏在了哪,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是给找到了。
院落偏僻,戒备森严,火把将外围照得通明,巡逻的人来来回回走个不停。
隋寒伏在屋檐上观察了许久,即便是轻功再高的高手,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核心区域也没有可能,强行突破更是下策。
他耐着性子等待时机,直到后半夜,守卫换防时终于出现了一丝空隙。
隋寒悄无声息地翻上另一处屋顶,寻了处背光的角落,再次伏下身去。
就这样借着换防的间隙,翻了好几个屋顶,大致也摸清楚了这院落的结构,可还是很难判断林亭松到底在哪里。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冒险抓个舌头逼问时,角落的一间矮房忽然亮起了灯,映出来的影子似乎是个女子。
可这里怎会有女子?
难道靖苍王把元清漪给带来了?
不,不是的。
隋寒思索半晌,眼睛一眯,他知道是谁了。
或许可以通过她找到林亭松-
烛火在靖苍王的眼眸中跳动,映照着桌案上纹丝不动的《须弥卷》。
又是一夜枯坐。
这几日他又试了很多方法,可还是一无所获,就在耐心濒临耗尽时,敲门声忽然响起。
“王爷,阿瞳姑娘说又有新发现。”门口的侍卫说道。
靖苍王将阿瞳千里迢迢带到这里,原本是想借助“傀丝”的神力,撬开守拙的嘴。
可他完全没料到,想把守
听闻虚目王族都能掐会算,他迹,能推出来最好,推不出来也没有损失。
对阿瞳来说,中原的纷争她并不在意,她帮玄阳昭,也不过是因为二人身上流着同一个家族的血。
事实上,她最在意的是自己,她想好好活着,王。
阿瞳也确实给出过几个位置,每次靖些蛛丝马迹,但也只是蛛丝马迹而已了。
靖苍王知道再对着《须弥卷》看,也看不出什么了,于是命人将阿瞳带了过来。
“这次是哪里?”靖苍王问,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阿瞳缓声问:“王爷这几日是不是抓了什么人回来?”
“何出此言?”靖苍王眸光一暗。
阿瞳平缓地答道:“日轨忽主异动,有新星入局,此人或许是找到守拙法师的关键。”
靖苍王心中冷哼,面色更沉,林亭松说没见过守拙,果真是在骗他。
“可这人被打得遍体鳞伤,都不说一个有用的字,要怎么办呢?”
“或许王爷可以让我试试。”
见靖苍王有些怀疑,阿瞳又道:“若王爷怕我知道他是谁,可以将他的头都蒙上,只露眼睛,我只需要看着他的眼睛,再用上幻香,便有可能让他说出来,事后他也不会记得任何。”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顿了顿,阿瞳又道,“若是这次帮到王爷了,希望王爷可以给我自由,起码让我可以随意进出这个院子。”
“依你,但若此次再无收获,阿瞳姑娘,本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靖苍王说罢,示意手下把阿瞳重新打扮一番,将人带到了地牢。
林亭松依旧挂在刑架上,听到开门声,他费力地抬起眼皮。
来人粗鲁地将他的头蒙上,只在眼睛的位置撕开窄窄一条。
林亭松不知道这又是要闹哪出,可他也没什么力气再问了,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先看到了靖苍王,接着又看到后面同样被蒙着头的一个人,衣着打扮很奇怪,连男女都看不出。
那人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覆上他的眼睛,鼻腔中顿时涌入一股浓郁的皂荚香气。
这味道……是错觉吗?怎么这么像隋寒身上的味道。
那只手在他眼前停留了片刻,指尖又在他眉梢附近的攒竹穴上用力按了按。
一下,两下……力道适中,一共七下。
七下。
林亭松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带玄阳昭和阿瞳回北代的路上,他看卷宗看得眼睛疼,阿瞳当时说只要在攒竹穴用力按七下便好了。
他当时问过阿瞳为什么是七,阿瞳说只是虚目人的数字崇拜,并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是她。
覆在眼前的手移开了,阿瞳后退半步。
“看着我。”阿瞳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种韵律,仿佛吟唱似的,给林亭松描绘了一个非常幽静的山中画面,让人确实有些身临其境的感觉。
“公子正在打坐,一个自称守拙的和尚忽然到访,你认识他吗?你有什么要对他说吗?”
林亭松看着阿瞳,心中有些不解,但直觉告诉他,要顺着阿瞳的引导说下去。
“认识。”林亭松眼神放空,声音也有些发虚,仿佛真的被引入了某种情境,“我要嘱咐他……保管好诏书。”
“什么诏书?”
“《须弥卷》里的诏书,是先帝的亲笔,他反对太后摄政,当朝太后……并非名正言顺。”
林亭松似乎有些明白阿瞳的意图了。
如果这是隋寒的意思,那隋寒一定是希望通过阿瞳得知,他到底是怎么和靖苍王说的。
“然后呢?他走了吗?”
“……在王陵,我把诏书给了他,他走了。”
“可你还想找他,要去哪呢?”
林亭松微微一怔,守拙的行踪,他守口如瓶,如果这也是隋寒要问的问题,是希望他说什么呢?
“可你还想找他,要去哪呢?”阿瞳再次抬手覆上林亭松的眼睛,整个人贴近了几分,“小声告诉我,只告诉我一个人。”
林亭松像是耗尽了力气似的,头歪向一边,声音低得根本听不清楚。
“他说什么?”靖苍王忍不住上前半步。
阿瞳抬手制止,轻声道:“他现在意识很弱,正在回溯关键的记忆。”
靖苍王主主止住脚步,紧紧攥着拳。
片刻后,阿瞳退到靖苍王身边,说道:“秣月神山东,一掷千金窟。”
“什么?”靖苍王疑惑道。
一掷千金窟是秣梵罗最大的赌坊,守拙一个和尚,怎么会在那里?
阿瞳又道:“最不可能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带几个可靠的人,随本王过去。”靖苍王犹豫片刻,还是下令道,“这次务必要把人抓住。”
他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林亭松,冷冷道:“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
阿瞳站在原地,心中也松了口气,这赌坊是昨夜隋寒告诉她的。
她现在只觉得林亭松和隋寒是绝配,两人都足够聪明,不然今天怕是要白忙活一场。
片刻后,阿瞳退到靖苍王身边,说道:“秣月神山东,一掷千金窟。”
“什么?”靖苍王疑惑道。
一掷千金窟是秣梵罗最大的赌坊,守拙一个和尚,怎么会在那里?
阿瞳又道:“最不可能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带几个可靠的人,随本王过去。”靖苍王犹豫片刻,还是下令道,“这次务必要把人抓住。”
他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林亭松,冷冷道:“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
刑架上的人仿佛已无知觉,但阿瞳看到了,他半掩在袖中的手,轻轻竖起了大拇指。
饵,已经抛出去了。
网,正在另一边悄然收紧。
——————————
作者有话说:
左手搬家,右手处理交通事故,心态彻底崩了,故凌晨3点起来怒码1000字。
第88章 掷千金
靖苍王站在“一掷千金”的布招子下, 干燥的风卷着砂砾,把脸抽得生疼。
他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沉静如古井的双眼, 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石窟。
身后两名扮作仆从的亲卫,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腰侧隐处。
面容俊俏的少年提着油灯,堵在入口, 将三人从头到尾扫视一番。
“生客?”少年问道。
“中原的商人。”靖苍王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慕名而来。”
这一掷千金窟其实是个赌坊, 也是秣梵罗唯一的赌坊。
无论多大赌注能可以玩,有人赌金银,也有人赌生死。
来这里的一般有三种人,富人, 穷人,和好奇的人。
靖苍王今日便是扮成了好奇的人, 为了显得年轻些,连胡子都剃掉了。
“懂规矩吗?”少年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略知一二。”靖苍王谦逊答道。
“那得先给你好好讲讲。”少年目光掠过他身后二人,油灯微抬, “想要进窟,第一件事就是净身,不能带随从,不能持兵刃, 也不能穿多余的衣物。”
左侧亲卫眉头一拧,上前半步。
靖苍王抬手将人拦住,目光又与那少年对视一瞬,应道:“可。”
“主子!”亲卫低声道。
“在此等候。”靖苍王脱下锦绣外袍, 动作不疾不徐,露出下面的黑色劲装。
少年却还是摇头,从身后拿过一套素白麻衣,又指指洞窟旁边挂着帘子的小窟,懒洋洋道:“要穿这个才行。”
靖苍王眸光一暗,换上这衣物,身上真就再难藏什么东西了。
“你到底要不要进啊?”少年催促道。
靖苍王接过麻衣,进入小石窟换好,将劲装连同几样暗器一并扔给了亲卫。
穿过狭窄甬道,眼前的石窟被分割成数个小窟,各色灯光将窟壁映得光怪陆离,骰子的撞击声混着嘶吼,可比盛乐京的赌坊热闹太多。
靖苍王蹙了蹙眉,这过分的喧闹让他有些厌烦。
“客人想先尝尝哪种滋味?”少年停住脚步,指了指周围的八个石窟。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每一窟都挂着半副竹帘,对应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佛教的八苦。
“有何不同?”靖苍王问道。
“玩法不同。”少年答得敷衍,“不过现在不能说,不然进去就没意思了。”
“若是我想见玉判官呢?”靖苍王收回视线,看向少年。
少年似乎并不意外,耸了耸肩:“想见玉判官的人多了,只要有本事,去哪个窟都能见到。”
玉判官是一掷千金窟的主子,赌技高超的人,便会被玉判官选中,来上一局。
输了没损失,赢了可以让玉判官做任何一件事,若是玉判官做不到,便会奉上黄金百两。
不过这玉判官来无影去无踪,前两年经常有人能见到他,但最近这一年似乎很少见了。
靖苍王不再多问,仔细看过眼前的每一窟,目光停在角落的“求不得”。
竹帘挡住了里面人的脑袋,但能看到一席朴素的灰色僧衣。
“此人为何不需要换衣?”
“若是客人能连续赢三个月,也不需要换了。”
靖苍王道:“就选这个。”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手了。”少年抻着脖子往里看了看,说道,“那就,祝君好运了。”
靖苍王掀开竹帘,里面不大,四壁空空,中央放着一张低矮木桌。桌上摊着骨牌,刻着“天、地、人”字样和点数。
靖苍王在空蒲团坐下,对面的僧人才徐徐抬眼。
只可惜并不是守拙。
“出家人也来这种地方?”靖苍王疑惑道。
“施主着相了。“僧人道,“心中有佛,处处是道场。”
“好个处处是道场……”靖苍王冷笑着看向骨牌,“那大师来此道场,是求什么?”
僧人的眼珠微微下垂,说道:“放下。”
“放下什么?”
“放下‘求不得’。”
靖苍王懒得和他打哑谜,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骨牌下面压的纸,上面写着此窟的赌法。
非常简单,摸牌凑点数,谁更接近“二十”这个满数,即为胜。
“听闻这里的赌注由双方自定。”靖苍王指尖点着膝头,“大师想赌什么?”
僧人垂眸道:“若施主不嫌,对弈几局便好,赌注随施主心意。”
靖苍王的目的根本不是来和一个无关紧要的僧人赌什么,他只想赶快见到玉判官,因为那是找到守拙最快的方式。所以他也懒得设什么赌注,直接开局了。
这僧人果然厉害,厉害到让人觉得他出了千,几乎每局都能凑到“十八九”甚至“二十”。
靖苍王本就不擅赌,此斧,连输了十局。
直到第十一局,
,天九,共十九点。
这是他最接近二十的一次,但看着对方的平静模样,稳赢,思索再三,又冒险摸了一张。
人一。
二十整。
开牌,二十对十九,靖苍王终于赢了一次。
“施主是这三个月以来第一个赢我的人。”僧人双手合十道,“在下愿赌服输,施主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开口。”
靖苍王随口道:“若是我想见玉判官,大师也能做到吗?”
“未尝不可。”僧人在靖苍王意外的眼神中起身,“不过也许施主也该同我一样,学会放下。”
说罢,僧人起身离开了洞窟,没过多久,之前那提灯的少年便进来了。
“走吧,玉判官要见你。”
靖苍王觉得这一切太过简单,生怕有诈,谨慎道:“为什么?”
“那僧人在这赢了三个月,早该有资格见玉判官了,但他一直不见,刚刚又执意要把这机会换给你。”少年解释完,皱眉道,“你这人问题真是多,一点都不像个赌徒,到底要不要见?”
靖苍王微微一笑,他本就不是个赌徒。
没有把握的事,他很少做。
不过这几日他忽然觉得,有些事冒险一试倒也无妨,因为自己的运气最近似乎都不错。
少年带着他绕过几处喧嚣的赌窟,来到了下一层。
这层远比上层寂静,眼前依旧并排八个石窟,和上层一样,只是竹帘变成了黑色。
少年也依旧带他走到最角落的“求不得”石窟前,示意他进去。
掀帘而入,里面一桌一灯两椅,灯火幽暗。
戴着白玉面具的玄衣人坐在桌后,手指修长,正轻轻在桌面上来回轮动着。
“阁下便是玉判官?”靖苍王问道。
“你是第一个赢了他的人。”玉判官开口,声音隔着面具并听不太清。
“侥幸。”
“赌局里没侥幸,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想要玉判官帮我找一个僧人,他就藏在这窟中。”
靖苍王直视面具后那双深邃的眼睛,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熟悉。
可那人分明还在地牢关着,不可能是他……
玉判官指了指角落一个半人高的陶瓮,瓮口被厚泥封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陶瓮是一位故人很多年前留给我的。若客人能不破泥封,不问旁人,在一炷香时间内说出瓮中是何物,便是赢了。”玉判官转过头,似乎是笑了一下,“规矩都一样,若客人赢了,在下便去找人。若是找不到,便双手奉上黄金。”
靖苍王的目光投向那陶瓮,根本连个缝都没有,这题目纯属刁难。
“我不缺黄金。”靖苍王的声音冷了下来,“无论输赢,我都会把人带走。”
玉判官微微偏头,白玉面具反射着诡异的光:“客人这是要砸场子?”
靖苍王迎着他的目光:“阁下可以这么认为。”
沉默蔓延开来,两人投在凹凸不平石壁上的身影,扭曲得如同鬼魅。
玉判官也不多言,只是抬手点燃香炉中的线香。
靖苍王缓缓走到陶瓮边,静静绕着它走了一圈。
线香无声燃烧着,已去了三分之一。
世人执着于形色,便生求,求而不得,便生苦。
若要感知到瓮中之物,也许要放下形色,观其本质。
“客人,香将燃尽。”玉判官淡淡提醒。
靖苍王负手而立,并未立刻作答,目光似乎穿透了陶瓮。
“时移世易,足以让万物朽坏,让执念成空。外求于物,则物是人非,内求于心,则心猿意马。阁下那位故人,恐怕留下的并非一件实物。”
香炉中,线香已只剩最后一截。
“他留下的,当是一个‘空’字。”
‘空’就是放下对形色的执着,那位故人,或许已经领悟了‘求不得’之苦的根源。
无论里面曾有什么,如今,它都是‘空’了。
靖苍王说完,最后一缕香灰轻轻断裂,落在香炉中。
良久,玉判官拍了两下手掌。
“好见识。”玉判官夸赞道,“不执着于内有何物,而直指其无物本相,客人看得透彻。”
说罢,玉判官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客人既知是‘空’,为何还执着要带走一个‘有’呢?”
“求不得总是在劝诫人不去求,但其实明明还有一种更好的解法。”靖苍王低笑一声,眼中似乎燃起了一团火,“想要的东西到手了,自然也就不求了。”
“还请玉判官遵守诺言,我没有时间跟你耗了。”话音未落,靖苍王已经如电般闪到玉判官身旁,不知从哪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刃,抵上了玉判官脖颈。
——————————
作者有话说:
玉判官是谁呢~~?
第89章 假作真
玉判官却一动没动, 白玉面具微微转动,仿佛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颈边的短刃。
“呵。”面具后传来一声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客人藏东西的本事真是一绝。”
他语速很慢,可话音刚落,靖苍王只觉得持刃的右手腕一麻, 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力道顺着经脉逆冲而上,右臂瞬间脱力,那短刃竟被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捏住, 夺了过去。
“真是把好刀。”玉判官弹了下刀刃,只听一声清脆的响。
一切发生的太快,靖苍王甚至没清对方如何动作,他也万没想到, 一个赌徒竟然有这般身手。
分明自己才是久居上位的人,可此刻, 他却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威严感。
“我作为一掷千金窟的主人,旁的不敢说,唯独守信二字,看得比命重。”玉判官指尖一弹, 短刃稳稳插在了两人之间的木桌上,入木三分,“今夜子时,城东破庙门口, 你要的人会准时送到。”
靖苍王按着酸麻的右腕,用力拔下桌上的短刃,大步离去。
他知道再纠缠下去已无意义,方才那一下, 已经足够让他明白对方的实力,他从不在别人的领土上轻易动手,尤其对方还是个高手-
子时,月如钩。
靖苍王带着亲卫,隐在破庙山门外不远处的树影中。
时辰将至,远处传来细微的破风声,一道黑影掠过荒草,将一个大麻袋放在山门的石阶下。
靖苍王示意亲卫上前查探,麻袋里面正是昏迷的守拙。
“王爷。”阿瞳看着客房中昏迷的僧人,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情愿,“傀丝之术消耗巨大,且对受术者魂魄有损,恐伤天和……或许也可以让我试试其他方法,可能也会让他说出一切。”
“阿瞳姑娘,本王要的不是可能,是必须。”靖苍王坐在桌边,冷声道,“况且,傀丝之术只是消耗大些罢了,身子总还是能养回来的。但若是命没了,可就怎么都回不来了。”
阿瞳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她走到守拙身前,双手结出几个繁复的手印,口中开始念念有词,额角渐渐沁出汗珠,看起来似乎真的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片刻后,她抬起指尖点向守拙的眉心,只见守拙身体猛地一颤,眼球剧烈滚动起来。
阿瞳虚弱地对着靖苍王点了点头,紧接着就栽倒在地了。
“守拙法师,《须弥卷》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靖苍王沉声问道。
守拙嘴唇翕动,果真讲了起来,约莫用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把一切断断续续都讲清楚了。
靖苍王知道的部分并没什么不对,不知道的部分听起来也都合情合理。
这虚目王国的傀丝之术果然厉害。
靖苍王了解完前因后果,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所以,《须弥卷》中先帝留下的东西,现在到底在哪里?”
守拙眉头紧锁,似是挣扎了许久,终于道:“法云精舍,埋在了后窗下……”
靖苍王又将近些日子发生的事仔细捋了一遍,反复印证了守拙和林亭松的话,严丝合缝,不像有诈。
况且自打林亭松被抓来之后,也没跟任何人见过面,更不会有串通的可能性。
于是,靖苍王连夜带着亲卫潜入了法云精舍。
天色微微泛白时,终于在窗子下面挖出了一个小铜管。
撬开封蜡,取出里面的纸卷,力透纸背的笔迹正是先帝的字迹,还加盖了玺印。
内容并不长,但字字千钧。
先帝明确写出将传位于六皇子元秋明,若自己百年之后,幼主冲龄,决不可令外戚干政,尤其点名贺皇后不得临朝摄政,当以顾命大臣辅佐幼主,直至其亲政。
反复看了几遍,靖苍王将信纸卷塞了回去,揣进怀中,背对着晨光静立了许久。
这封密诏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他原本以为先帝会传位给二皇子,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么……
不过即便如此,这密诏也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注定是无眠的一夜。
靖苍王回到院子,刚准备小憩片刻,便听到外面急躁的马蹄声。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只不过这次来的晚了些,看来没了林亭松的隋寒果然要差上一截。
马蹄声停在紧闭的乌木大门前。
不等人敲门,去,示意下人打开门。
远远便,外罩墨蓝大氅,被晨风卷起又落下,器宇轩昂地高坐马背上,身后跟着十几名随从,不仅有宫中暗卫,也。
大门缓缓打开,靖苍王站在门口,腰背微微弓着,模样,并不是乾先生。
“别来无恙,隋大人。”
“王爷真是好雅兴,在这僻静处下榻,可是让下官好找。”
“隋大人这次动作确实慢了。”
“王爷应该知道下官这次是来做什么的,把人交出来吧。”
靖苍王负手而立,淡淡道:“若是本王不交,隋大人当如何?”
隋寒冷笑道:“下官已八百里加急,将这里的消息直送御前,二圣此刻想必已知晓,他们信赖有加的靖苍王,就是那兴风作浪的乾先生,王爷觉得自己还能挣扎几时?”
靖苍王听了这话依旧没什么波澜,平静道:“隋大人在说什么?什么乾先生?”
“这可是王爷在王陵中亲口承认的,现在是要不认账了吗?”隋寒质问道。
“是吗?”靖苍王轻蔑一笑,“本王可从没说过那样的话,隋大人怎么年纪轻轻就开始耳背了。”
“无所谓王爷说过什么,我今天只想要我的人。”隋寒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扬头道,“对了,听说阿瞳姑娘也在王爷这,我今天也要一并带走。”
“隋大人带这么几个人,便想从本王这要人?是否太过托大了?”靖苍王轻轻抬了抬眼皮,扫向庭院四周。
原本寂静的院落各处,传来窸窣声,影影绰绰现出数十道身影,弩箭的寒芒在晨光中点点闪烁。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
隋寒看向那些埋伏的兵士,脸色未变,但他心里知道,双方人数差距悬殊,而且靖苍王还占了地利,若真动起手,其实并无胜算。
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靖苍王绝不会在此时浪费兵力和时间在自己身上。
“是不是托大,王爷要不要试试。”隋寒按上腰间短刃,杀气隐现,“落樱画舫的人没有一个是白养的,王爷若有兴趣可以切磋一二,我今日就算自损一千,也必能杀王爷个八百。”
靖苍王将隋寒的神色尽收眼底,最终挥手道:“罢了,这两人于本王已无用,就送隋大人个人情吧,也许来日我们还有机会合作呢。”
说罢,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偏头对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几名亲卫架着两个人从内院出来,像扔破麻袋一般,将人扔在地上。
一个是昏迷的阿瞳,另一个是被打得不成样子的林亭松……
林亭松闭着眼,囚衣沾满暗沉血迹,裸露的手腕脚踝上俱是勒痕,若不是胸膛还在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隋寒翻身下马,解开大氅将林亭松罩住,单膝跪地将人半扶起来。
看到那满身伤痕,暴怒猛地冲上头顶,他抬头盯着靖苍王,怒喝出一个无人敢直呼的名字。
“元修平!”
这一声怒喝饱含杀意,周围兵士瞬间绷紧,弓弩齐指隋寒。
被隋寒半抱在怀里的林亭松似乎也被惊醒了,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对焦在隋寒怒气腾腾的脸上。他缓缓抬手拉了拉隋寒的袖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别……”
隋寒气得浑身发颤,指甲狠狠抠进掌心。
“别……”林亭松轻轻摇头,又说了一遍,“别功亏一篑。”
隋寒深吸口气,小心翼翼避开林亭松的伤口,将人打横抱起扶上马背,自己跟着翻身上马,用臂弯尽量将人护住,挡着清晨的凉风。
自始至终,隋寒没有再回头看靖苍王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怕只要再多纠缠一瞬,自己就会忍不住将那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靖苍王站在院中,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是时候了,准备回京。”-
回到客栈,隋寒小心地将林亭松安置在榻上,叫来城中最好的大夫仔细检查了一番。
“这位公子伤势虽看着可怖,但多是皮外伤,按时敷药便不会有什么大碍。不过公子腹部应该还有些旧伤未愈,这次又受了风寒,需得好生静养啊。”
听到这话,隋寒终于松了口气,又亲自拧了热帕子,擦拭着林亭松额上的冷汗。
林亭松的身体一直在微微痉挛,应该是实在疼得厉害,可这次他却始终一声不吭。
隋寒知道林亭松最怕疼了,他越是这样强忍着,隋寒就越是心疼愧疚。
“没事,不疼。”林亭松竭力扯出一个笑容。
隋寒哑声道:“是我没护好你。”
“真没事。”林亭松碰了碰隋寒的手背,“皮外伤。”
听到他这时候还在宽慰自己,隋寒心中更痛。
若不是为了换俪妃,林亭松也不会落在靖苍王手里……
隋寒眼眶猛地一热,迅速低下头去。
“这伤不会白受的。”林亭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狡黠,“对了,俪妃怎么样?”
隋寒深吸口气,稳住情绪道:“她没事,大夫说可能好不了了,但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了。不过她自打回来,就一直都在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话?”
“真龙归位……他说,真龙要归位了。”
——————————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最近搬家遇到很多意外,导致慢更,后续将尽快修好最后一点内容发出来,感谢支持
第90章 暂安眠
“真龙归位……他说。”林亭松重复道, “这个他,应该指的是靖苍王,这话大概是俪妃从靖苍王那听来的, 可靖苍王并不知道真正该继承帝位的人是你。”
“那他口中的真龙,指的就是他自己。”隋寒蹙眉道,“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靖苍王是个讲究事出有因的人, 这些年也沉淀了不少势力,那封假诏足以让他有个由头扳倒太后,然后再以皇帝年幼为由摄政, 将自己推到台前。
“你那封假诏到底从哪来的?”隋寒疑惑道,“靖苍王也不是好骗的,寻常仿造,肯定瞒不过他。”
“以前让璟帝帮着备下的, 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林亭松嘴角虚弱地勾了勾,“好在隋大人足够聪明, 不然我一个人还完不成这一局。”
隋寒听着,既是敬佩又是无奈。
这局棋,林亭松竟在那么早之前就落子了,一切都算计在内, 甚至包括自己。
隋寒看着林亭松身上那些伤,摇头叹了口气。
“总要演得真些。”林亭松故作轻松道,“靖苍王是个多疑的人,若非亲眼见我受刑, 亲手赢你得到守拙,亲自看阿瞳用傀丝之术问出真相,可不一定能骗过。”
说完这些,林亭松强撑的意志也松懈了一瞬, 疼痛排山倒海涌来,让他忍不住抽了口气。
“疼得厉害?”隋寒紧张道。
林亭松看着他的模样,又是想笑,又是心疼。
“还好。”他眨了眨眼,眼睫湿漉漉地看着隋寒,声音软了下去:“你过来些,让我好好看看。”
隋寒依言将身体倾近了些,几乎半趴在榻上,手臂撑在林亭松身子两侧。
林亭松抬手抚上隋寒的脸颊,指尖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轻声道:“这些天,我很想你。”
隋寒心尖一颤,侧身坐了过去,轻轻将林亭松半扶半抱揽进怀里。
“伤成这样,都不敢碰你。”隋寒手臂虚虚环着,根本不敢用一丝一毫力气。
林亭松靠进隋寒肩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皂荚气息,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伤处的疼痛依旧尖锐,但似乎没那么难忍了。
“真没事,你别担心了。”他轻轻蹭了蹭隋寒颈侧,像只小猫。
“终于快结束了。”隋寒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这样再来几次,我怕是要先吓死了。”
“那可不行。”林亭松打断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死在我前面。”
林亭松不怕死,但是他怕身边的人先自己而去,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那样的痛苦,比自己死一万次还难受。
他不是个自私的人,但唯独这件事上,他想自私一些。
“呸,说什么死不死的。”隋寒揉了两下他的头发,“都好好的,一起活到两百岁,好不好?”
林亭松闭着眼,并没答话。
真龙要归位了……可靖苍王并不是什么真龙。
若真龙最后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时该怎么办呢?
于情于理,林亭松都不可能背叛璟帝,可他也没法放弃隋寒。
“京中都准备好了吗?”林亭松跳过方才的话题,继续问道。
“嗯。之前已经照你的意思,将消息传给了二圣,昨晚得到回信,说是已准备妥当,只要靖苍王回京后有动作,二圣的人就会出手。”顿了顿,隋寒继续道,“也照你说的,这次并没有直说真遗诏上的内容,只说事关重大,怕泄密,回京从长计议。”
靖苍王就是乾先生,虽然大家都已心知肚明,但奈何没有确凿证据。
若是想名正言顺地将人拿住,现在最快的方法就是等他自己按捺不住。
“你觉得他会动手?”隋寒问道。
“会。”林亭松笃定,他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人这一生能不能成事,九分靠人为,一分靠机缘。
机缘这东西,运气好些,一辈子也许能遇上个两三次,运气差些,一辈子到头连边也摸不着。
靖苍王已经不年轻了,他不会,也没时间去赌下一次的“机缘”会不会比这次更好。
“喂我吃点东西吧,好饿。”林亭松仰头道。
“好。”隋寒失笑,抬手擦去他额角的冷汗,“等着,给你弄点热粥来。”
隋寒出去没多久,林亭松腹中那隐约的不适逐渐清晰起来。
他手掌抵上小腹,没什么力气,只虚虚地拢着,
没过多久,隋寒便端着木托盘回来了,上面浓稠软糯的小米粥,正袅袅冒着热气。
温了,才递到林亭松唇边。
“来吧,张嘴。”
林亭松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进肚子,稍痉挛。
一碗粥将将见底,隋寒回身放下碗,林亭松却忽然折下腰身,。
“怎么了?”突如其来的重量让隋寒一愣。
林亭松头抵着隋寒大腿,声音微微发颤:“肚子还是疼。”
“还是疼?”隋寒拧着眉头问道,“什么叫还是疼?方才就疼?怎么又不说?”
“以为吃点热乎的就好了。”林亭松边说边用力按着小腹。
隋寒抬手将人捞起来,靠在自己胸前,温热的手掌迅速覆了上去,缓缓注入醇厚的内力,试图化开那揪扯成一团的寒痛。
他的内力实则刚猛,但此刻控制得十分仔细,只求舒缓,不敢有半分冲撞。
暖意侵入,疼痛缓了一瞬,但紧接着更剧烈的绞痛就反扑而来,仿佛在抗拒着这外来的暖流。
林亭松闷哼一声,疼得又弯下腰去,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隋寒低声哄着,手上动作不停,掌心贴着痉挛之处缓慢揉按。
过了许久,林亭松急促的喘息终于平复了些,脱力般靠在隋寒怀里,眉头还是紧皱着,长睫被冷汗濡湿,脆弱地让人心疼。
“松儿。”隋寒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我现在就想带你走,不再去管这些纷争,你愿意吗?”
“走?走哪去?能走哪去?”林亭松掀起眼皮,眼神有些涣散,“无论去哪都会被找到的。”
“如果我能让人找不到呢?你愿意吗?”隋寒又问,“这朝堂的纷争就让那些坐在高位的人去管吧,我们别管了,好不好?”
隋寒实在不想看林亭松再折腾自己了,他怕后面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他会后悔一辈子。
林亭松涣散的眼神闪过一丝了然,沉声道:“我愿意。但是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璟帝当年将他从林家的水深火热中拉出来,他答应过璟帝,会一直帮他,直到他坐稳帝位。
话已经说了,便没有食言的道理。
“就猜到是这个答案。”隋寒看向林亭松,眼神深邃又温柔,“有时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呢?想好了吗?”林亭松忽然问道。
“我?”隋寒正对上林亭松仰起的目光,“松儿,你信我吗?”
林亭松低下头去,他原本不想问的,可他就是想知道隋寒现在是怎么想的,有没有变。
毕竟回京之后,《须弥卷》中藏了真遗诏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以二圣的性子,一旦知道真遗诏的内容,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二皇子元冬朗灭口。
他们现在虽不知隋寒就是元冬朗,但靖苍王那肯定有人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
而隋寒又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落樱画舫的势力不容小觑,到那时,如果隋寒想活,也许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我确实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局面。”隋寒诚实说道,“但是松儿,你放心,只要我能给你的,都会给。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
林亭松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撒娇似地说道:“隋寒,说出来的话,可要算数。”
“我在你这,可从没做过出尔反尔的事吧。”隋寒边说边调整内息,更加柔和的内力渗入林亭松的经脉,温和地拂向安神助眠的几处要穴,“好好睡一觉吧,别想了。”
林亭松又抬头看了隋寒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实在太累了,还没说出口,眼睛便慢慢合上了,浓密的睫毛缓缓垂下,最终沉入无梦的黑暗中。
听着那绵长平稳的呼吸,隋寒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他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只手掌心依旧贴在那片温热起来的腹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林亭松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那张苍白却依然俊美无双的脸。
想把人带进深山老林好好养起来的心情,此刻达到了巅峰。
隋寒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林亭松,窗外的风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下去,细碎声响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安宁。
至少在此刻,他怀中的人可以远离痛苦,得以安眠。
过几日便准备返程回京了,不知道等待他们的,究竟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