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债难清
骸骨保持着禅定姿态, 双手置于膝上,脊椎挺直,头颅微垂着, 空洞的眼静静“望”着下方,下颌骨微张,像是在无声说着什么。
“怎么了?”林亭松说着便要过来。
“是具骸骨。”隋寒抬手虚虚拦住他, “准备好再看。”
空气仿佛凝住了,原本暖黄的烛光,现在再看只觉得阴森又诡异。
隋寒皱眉道:“该不会是守拙吧?难道我们来迟了?”
“不会。”林亭松摇头, “你细看这僧袍,旧成这样,肯定有年头了。守拙再清苦,也不至于穿这种一碰就要碎了的袍子。”
林亭松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这骸骨, 目光最终落在那双手骨上。
右手指骨关节粗大,食指与中指的第一指节明显变形。
“这人应该经常都在执笔写字, 我猜恐怕是……明悟法师。”
明悟法师以译经弘法闻名,单单就他们在第一间暗室看到的卷宗,都已经数不清了。
隋寒目光一凛,他在北代时便听说, 先帝离世后不久,明悟法师就被奸人害了。但说到底也只是传闻,从未听谁说过那奸人是谁,也从未有人见过明悟法师的坟冢。
“得罪了。”林亭松对着骸骨深深一揖, 紧接着开始上手检查。
在骸骨贴近心口处的内襟,发现了一个用同色细线缝死的小夹层。
“刀借我一把。”林亭松头也不回地对着隋寒说道。
隋寒有些不情愿地将短刃递了过去,眼睁睁看着林亭松用刀尖轻轻挑开了一根根旧线头……他做梦也没想过,这杀人如麻的乌金刃, 有一天竟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夹层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宣纸,就着烛光,一眼便看出那是明悟的笔迹。
这信是明悟写给守拙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惊心。
按照明悟的意思,他写这信时已身中剧毒,大限将至。
当时北代国运动荡,他预料到可能会生变,于是将毕生寻到的四样重要之物托付给了守拙,希望他能交给未来的北代明主。
火浣晶,长春散,玄阳血脉,《须弥卷》真本。
此四者,得其三可安邦,得其四可定国。
“他这么信任守拙,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林亭松自言自语道。
按照明悟的意思,这四样东西本该只有守拙知晓,怎么就变成了大街小巷流传的歌谣呢?
“信错人了吧。”隋寒不屑道,“这世上的人,本来就没几个可信的。”
话音未落,剧烈的震动从头顶传来,石室似乎晃了一下,紧接着尘土簌簌落下。
“追进来了。”隋寒拂袖熄了蜡烛,将林亭松拉到身后石壁的凹陷处,“我就在这,不会离开太远,别怕。”
隋寒无声无息地侧身贴着石壁,两把短刃已出鞘,第一个从墙外经过的人必死无疑。
墙外火折子的光越来越近。
“呃——”只听一声短促的气音,紧接着便是躯体沉重倒地的扑通声。
后面两个黑衣人也是训练有素,马上便意识到了危险,听声辩位,抬刀便向隋寒劈来。
空间太过狭小,几人打得缩手缩脚,混乱中,一名黑衣人被隋寒绊了一跤,朝着明悟的骸骨踉跄而去!
“不可!”林亭松心中惊呼!
按照他平素心性,必会上前阻拦,但此刻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两次恰到好处开启暗门,过于整洁的石室……到底是谁!?
如果那人就在附近,会坐视明悟的遗骸被毁吗?
心念及此,林亭松硬生生压下了扑过去的本能,目光飞快扫过石室各个阴影角落。
“咻——”
寒芒一闪即逝,那踉跄的黑衣人瞬间仰倒在地,离明悟的骸骨只差分毫距离。
与此同时,最后一名黑衣人也被隋寒一刀封喉。
石室内重回寂静。
“请守拙法师现身一叙。”林亭松沉声道。
角落的泥塑佛陀像后面,缓缓走出一个瘦削苍老的身影,正是数月前将他们送上伽耶禅窟的那个老艄公。
“伽耶禅窟一别,不想在此重逢。”林亭松双手合十道。
守拙仔细打量着林亭松,说道:“崇霄府主果然名不虚传,手段了得。”
林亭松深深一礼,只道:“情势所迫,不得已为之,还请法师见谅。”
隋寒看着两人一来一回,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沉迷过招,完全没注意骸骨差点被毁了这个插曲。
守拙不再多言,眼睛转向那骸骨,伸手拂去方才打点灰尘。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只是
“他毕生忧国忧民,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是不是很可笑?”守拙的声音有些疲惫。?”隋寒疑惑道。
“你不知道?”守拙看着隋寒,眼神中似乎带着怨毒。
寒不解。
守拙依旧看着隋寒,半,当朝贺太后。”
“你不必这样看我,我跟在太后身边不到一年,怎么可能知道当年的事?”隋寒冷眼看着他,“不过你说是太后下的毒,可有证据?”
“证据?”守拙讽刺地笑了两声,激动道,“证据就在你面前这枯骨里!就在他临死前写下的每个字里!他直到最后,还在幻想着什么辅佐明主!可你们北代,你们朝廷,哪有什么明主!?先帝抓住了好时机坐上那位置,可论才华心胸,不过中人之资!现在的皇帝更是年少无知!什么天命所归,不过是命好罢了!我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守拙跟着明悟离开秣梵罗时,不过是个普通弟子,想借此机会出去历练。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也学到了很多,渐渐有了自己的追求和理念。
明悟总说众生平等,皆可渡化,一个人的心性品质远比能力更加重要,要去寻找那些真正能承载天命之人,以学识宝物辅佐,开创太平。
火浣晶、长春散和玄阳家族的秘密,都是二人在游历中发现的,原本是想等时局动荡时献给先帝以解燃眉之急,却不料先帝比他先一步撒手人寰了。
不过明悟这想法,守拙只觉得可笑。
在守拙眼中,世人愚昧者众,贪婪者多,唯有能者才配得到帮助,才配掌握改变世道的力量。而那些庸碌之辈,即便坐在高位上,也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
二人因此经常争论,最终不再往来。
明悟入世辅佐他的明主,守拙建立了伽耶禅窟,寻找他心中的能者。
“他带着一身毒来找我那天,我真的觉得很可笑……”守拙闭眼陷入回忆中,“他惦念的北代,寄予希望的朝廷,最终给了他什么?这样一群人,又凭什么得到他留下的东西?”
林亭松静静听着,直到守拙的激愤稍稍平息,才开口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你就散布了《须弥卷》的歌谣,引得各方势力争夺。你想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的能者,你希望有人能颠覆朝廷,你是在为明悟不值,你想为他报仇。”
“不!我没有!那都是他咎由自取,我没想为他做什么!我只是要证明他错了!”
“那你跋山涉水将他的尸身完好地安置在这里,又是为何呢?”
“我……”守拙不再说话。
起初他做这一切,确实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理念,他认为自己比明悟更有智慧。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渐渐不那么在意对错了,他只希望把明悟受到的伤害加倍还回去。
又是为何呢?林亭松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其实他早已分不清了……
“守拙法师。”林亭松并没有继续质问,只道,“明悟法师毕生所愿,是天下太平,百姓安生。他将重任托付于你,是希望你能帮助他完成遗愿,而不是让这天下因他留下的那些东西,陷入更大的动荡。”
隋寒接着道:“你口口声声说朝廷不配,可你引来的乾先生之流,就配得上了?你让明悟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成为各方厮杀的筹码,若他在天有灵,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你住口!”守拙枯瘦的身躯有些颤抖,暴怒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明悟他……他太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是在纠正这个错误!只有让不配的人失去一切,让真正的强者在争斗中显现,选择真正的强者,这天下才有希望!”
隋寒听了这自欺欺人的话,只觉得好笑,不屑道:“那圆融,也是你选择的强者?”
听到圆融这个名字,守拙的狂怒忽然凝滞了,微微垂下头去。
隋寒继续道:“圆融资质确实好。可他为了权力欲望,轻易就能背叛你,这更证明了明悟才是对的,无论资质还是能力,都不等于仁心,心术不正的人,能力越强,危害就越大。”
看着守拙不再辩驳,林亭松缓声道:“你其实早就后悔了对吗?当你发现乾先生的真面目时,你就知道你走错了路,所以才会在伽耶禅窟帮我们,今天也是如此。既然这样,就告诉我们《须弥卷》最后的秘密吧,趁现在一切还能弥补,我们共同完成明悟法师的遗愿。”
后悔了吗?
守拙在心中又问了自己一遍。
后悔收了圆融为徒?后悔将《须弥卷》的歌谣散布出去?后悔直到明悟闭上眼睛那一刻,他还在想着辩出个对错?还是……后悔当初没有和明悟站在一起?
这些问题他想过无数个日夜,可是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有机会再来一次,他起码不再会编什么歌谣了。
沉默了许久,守拙终于开口道:“《须弥卷》里,其实藏着北代先帝真正的遗诏。”
第82章 见天明
先帝一向龙体康健, 谁也未曾料想,一场突如其来的胸痹急症会击垮他。
皇子们尚且年幼,先帝一直没有立储, 朝堂之上,因此更是暗流涌动。
病势汹汹,药石罔效, 先帝自知大限将至,思来想去,写下一封密诏, 藏在了只有明悟法师知晓的地方。
朝中人的心思弯弯绕绕,再值得信任的人也都有自己的图谋,唯有明悟不同,他一心只为天下苍生,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先帝最信任的人。
先帝嘱托明悟, 若他驾崩后朝局有变,要尽全力辅佐新帝,稳住江山社稷。
可这宫墙之内,又怎会有真正的秘密?
贺皇后得知先帝密召了明悟, 便已经猜出了一二,不等明悟行动,就将人抓了起来。
奈何明悟心志坚韧,无论怎么被折磨, 都未曾吐露过半个字。
贺皇后恼羞成怒,又惧事情败露,不敢将他久押在牢中,于是将他转移至一处偏殿, 继续拷打逼问。甚至还给他服下大量五石散,那东西虽不会立刻致死,却会慢慢侵蚀神智,令人痛苦不堪。
明悟硬生生抗住了五石散初期的侵蚀,寻得一丝间隙,拼命逃了出来。
可当他终于脱身,看到的却是六皇子已经登基,贺大后垂帘听政。
他若贸然现身,非但无法拨乱反正,反而会立刻招致杀身之祸,那封真正的遗诏,也将永不见天日。
万般无奈之下,明悟带着这些秘密去伽耶禅窟找到了守拙……
《须弥卷》的歌谣一共四句,前三句守拙都将线索放了进去,唯有关于《须弥卷》真本的第四句毫无指向性,并非他不知道在哪,而是他给自己留了一步退路。
如果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料,起码他还有机会用《须弥卷》真本来扭转乾坤。
比如现在。
守拙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具静坐的骸骨,低声道:“圆融投靠了乾先生之后,他们也曾找过我,许以重利,想让我也为他们所用。我是动过心,所以我曾默许圆融改了伽耶禅窟的部分机关,为他行了些方便。”
初见乾先生时,守拙也确实觉得他很有才华和智慧,称得上人中龙凤。
而且那时乾先生总说“二圣并坐”的格局,既不利于朝堂稳固,也不利于民生,他想做的就是打破这个僵局,重建秩序。
不过后来守拙慢慢被发现,那些不过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乾先生想要的无非也只是坐上那个位置罢了,什么朝堂,什么百姓,只要能达成目的,一切都是他的垫脚石。
守拙看向林亭松,终于承认道:“你说得对,我后悔了,我承认明悟才是对的。真正的明主,不在于有多强的力量,而在于有怎样的心。”
林亭松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所以,真正的遗诏中,该继承大统的人,究竟是谁?”
说罢,林亭松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看了隋寒一眼。
隋寒静静站在一旁,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他们现在在说的事都与他无关。
守拙沉默片刻,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了一个名字。
“二皇子,元冬朗。”
这名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寂静中激起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可林亭松眼中的了然却远大于震惊,心中甚至有种石头终于落地了的放松感,之前的所有事仿佛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找到了源头。
隋寒感到一阵荒谬,像是听到了一个与自己有关却又无关的故事。
元冬朗……这名字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上辈子。
他记得幼时宫苑高墙内模糊的四季,记得乳母身上淡淡的皂香,也记得阿娘总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顶,陪他读书识字。
可那些记忆实在大过模糊,远不及他作为“隋寒”的记忆来得真实。
属于“隋寒”的人生是落樱画舫,是江湖,是刀光剑影,是遇见林亭松。
荒谬感过后,是刺骨的寒意。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也许无人知晓大后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意味着当今坐在龙椅上的璟帝,名不正言不顺;也意味着自己和身边人,都将被卷入一个很难挣脱的漩涡。
他不在意那个位置,但他在意这背后牵扯的阴谋,更在意身边人的安危。
“元冬朗……”林亭松名字,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隋寒身世的时候,于是强迫自己冷静问道,“那?”
守拙道》真本里,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还在迦色王的王陵中。”
迦色王是秣梵罗第一位狂热崇拜佛教的君王,在位期间广建寺庙石窟,翻译佛经,甚至命人造出了佛教自建教以来的第一尊佛陀造像。
“迦色王倾心佛法,对僧人礼遇有加,明悟始终觉得,若是没有他,佛教不可,守拙继续道,“只不过迦色王陵隐藏在群山中,才找到具体位置的。”
秣梵罗陵墓与中原不同,讲究不封不树,地面上没有封土,也没有树木标识,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不速之客的打扰。若是没有特别留意位置或者做下记号,时隔多年再想找到是很难的。
林亭松听得眉头紧锁,问?”
“嗯。”守拙摇头道,“这十年来,我一次都没去过那里,只是回忆起过。”
“回忆过?”隋寒眉毛一挑,接着问道,“和谁回忆过?”
守拙眼中闪过一丝悔恨,低声道:“早年曾对圆融提起过一二,虽然也没说过具体位置,但以他的聪慧,或许可以猜到。”
看来此番乾先生大动干戈深入北境,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了。
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墙壁上,沉默再次弥散开来。
……
两人按照守拙的指引,沿着另一条更为隐秘的甬道蜿蜒向上,终于推开一块沉重石板,重新回到了地面。
虽然已是黄昏光线,但林亭松还是觉得双眼被强光晃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尖锐的刺痛,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遮住了眼睛。
“怎么了?”隋寒回头紧张问道。
林亭松闭着眼,说道:“ 没事,可能下面待久了,一下出来不适应,眼睛有点疼。”
隋寒抬手替他挡着斜射过来的光线,说道:“别急着睁眼,慢慢适应。”
林亭松鼻尖萦绕着隋寒身上混着尘土的皂荚味道,不由自主地将额头抵在隋寒肩上,闭目缓着神。
隋寒就站在原处任由他靠着,手掌依旧替他遮着光,目光扫视着四周。
看起来是片人迹罕至的树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早已远离了法云精舍。
夕阳给树梢镀了金边,鸟鸣声声,仿佛刚才地下发生的事,都只是一场幻觉。
“好点没?”过了一会儿,隋寒低声问道。
林亭松慢慢睁开眼,刺痛感已经消失了,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他轻轻把隋寒的手拉了下来,回答道:“没事了。”
隋寒却不信似的依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别逞强,不舒服要说。”
“知道啦。”林亭松揉着发涩的眼角,嘴上无心地顶了回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隋寒做出很用力的样子,轻轻点了点林亭松脑门:“还不是成天被你这破身子吓得!”
隋寒这话说得一点不夸张,自打林亭松从鸾台大牢出来开始,隋寒就觉得他变脆了很多,好不容易养好些,后面又是接二连三的伤病。
他分明知道林亭松其实没那么脆弱,但只要林亭松微微皱下眉头,他就会控制不住地紧张。
林亭松看出来他是真的担心,双手环上他的腰,安抚道:“好了好了,我真没事。”
林亭松那张脸实在是明艳动人,这天底下估计没人能受得住他这般撒娇的样子,隋寒只会比其他人更甚,只能无奈叹了口气,回手抚了两下他的后背。
言归正传,林亭松继续道:“所以……你怎么想?”
隋寒知道他在问什么,垂眸看着他,问道:“你希望我坐上那个位置吗?”
不希望,林亭松一点也不希望。
那位子并不好坐,也不适合隋寒这般爱自由的性子。
他原本希望等一切结束之后,就和隋寒一起离开这里的。
而且他也没法辜负璟帝,他答应了璟帝要辅佐他坐稳皇位,便不可能中途背叛,如果隋寒一定要抢回那位置,他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那本就是隋寒的东西,无论如何,林亭松觉得自己不该也不能替他做出选择。
“你想吗?”林亭松扬起头问道。
第83章 白毛雪
“你若是想, 就去,那本来就该是你的。”见隋寒半晌没说话,林亭松先开口道, “我不会拦你,但我……这次也没办法帮你了。”
其实隋寒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之前林亭松问他时, 他隐隐有些预感,但他总觉得那些都离他很远,他只是“隋寒”而已, 他也只想做“隋寒”而已。
“不得不做决定时再说吧。”隋寒说得冷静,但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件事也许最后根本轮不到他自己做主。
林亭松也没再多问,二人顺着小路缓缓走回客栈, 一路上都在讨论迦色王陵。
守拙方才只说王陵在秣月神山,可那山的范围比砾州的邶山还要大数倍, 再加上这些年秣梵罗也发生过几次战乱,地貌或多或少有些变化,想要找到王陵入口,无异于大海捞针。
回到客栈, 二人叫来了几个可靠的亲随,令其分头行动去打探王陵消息。
安排好了任务,房中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映着彼此凝重的脸。
“你有几成把握?”林亭松淡声问道, “凭我们两人,能进入王陵拿到《须弥卷》?”
隋寒靠在椅背上,眼也没睁,只淡淡吐出一个字:“零。”
林亭松:“……”
倒也不必如此实在。
“实话。”隋寒睁开眼, 目光晦暗不明,“你别忘了,靖苍王还有长春散,他们随便吃几颗,咱们都不是对手。”
“那你……”林亭松顿了顿,轻声问道,“还要继续吗?”
自打林亭松知道隋寒的身世开始,他很多次想问隋寒到底怎么想,迟迟没有开口,是因为他怕自己过多的关注会影响隋寒原本的决定。
在林亭松看来,两个人即便在一起,也是独立的,他不希望因为彼此而违背自己的意愿。
分明是杀伐果断的人,可每次到了隋寒这,都会变得犹豫,林亭松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他又没办法,和隋寒有关的事,他就是控制不住想东想西。
“松儿。我最初进宫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弄清我娘是怎么死的,二是帮隋墨舟拿到《须弥卷》,彻底离开画舫,也算是报答他的养育之恩。”隋寒起身走到林亭松旁边,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现在第一件事已经有了答案。至于第二件事,从他拿出扳指让我怀疑你开始,我就不准备继续了,你是我现在还留在这的唯一意义,你觉得我会不会继续?”
林亭松听完,只是轻轻拍了拍隋寒的手背,说道:“如果这件事公之于众,你的处境要比我危险得多。无论如何,先护好自己,再顾我。”
……
手下的人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日,便有消息陆续传回。
四十多年前,迦色王大力发展佛教时,身边出现过一位高僧昙无戒。据说迦色王陵的修建,昙无戒也参与了不少,秣月神山就是他选的风水宝地,因为传说中,这里曾是佛陀沉睡之地。
后来迦色王逝世,昙无戒也离开了皇宫,来到秣月神山的主峰望月峰上修行,还在那支了一个茶寮,偶尔接待有缘的旅人,晚年时也收了几个弟子,明悟便是其一。
如果明悟能顺利找到王陵,不出意外就要从昙无戒那得来的信息,若还能找到昙无戒本人或者他的其他弟子,一定还有机会再次进入王陵。
事不宜迟,二人连夜出城,快马加鞭,直奔望月峰。
这望月峰看着不高,但越往上走,道路越发崎岖,两人只得弃马步行。
四周景色越发诡异,茂密的树林逐渐被低矮扭曲的怪树取代,风声听起来呜呜咽咽的,好似有人在小声哭似的。
隋寒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色,分明才是午后,天空好似傍晚,太阳变成了惨白模糊的圆斑,虚弱地嵌在厚重云层里,了无生气。
“这天色不对。”隋寒从行囊里拿出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抖了抖,罩在林亭松肩上,“看着怎么像是要下雪了。”
林亭松将大氅裹紧了些,寒气却依旧从脚底往上窜。
几句话的功夫,雪花竟真的飘下来了,远处的云层看起来都快要压到山顶了,天地瞬间变得苍茫混沌。
眼看着雪花越来越大,隋寒沉声道:“看来一时半会下不去了。”
“那里会不会有人家?”林亭松往不远处的山坳指了指,有缕烟雾,在风雪中顽强地飘着。
别无选择,二人顶着雪,深山坳。走近才发现,竟还是幢二层石楼,里面有微光透出,烟。
“咚咚咚!”
,声音被风雪吞没大半,里面毫无反应。
隋寒将林亭松往身后一带,直接抬掌将门拍开了,迎面扑来一股暖意。
厅堂内是个石砌的大火塘,火塘。
小沙弥生得眉清目秀,他看了看被强行推开的门,又看了看门口两个满身风雪的不速之客,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风雪甚大,两位施主进来躲躲吧。”
二人对视一眼,反手将门掩上,林亭松回了个礼,说道:“小师父,人回应,不得已才破门而入,
小沙弥摇了摇头,似乎对门闩并不在意,只是走到火塘边,拿起铁钎拨了拨炭火。
“这山里的白毛雪来得快,去得也快,二位施主能找到这也是缘分,就在这里歇歇吧。”
林亭松解下大氅在火边烘烤,问道:“不知小师父如何称呼?这里只你一人么?”
“小僧与师父在此清修。”小沙弥头也不抬,继续用铁钎翻着柴火,“师父下山采买米粮,还没回来呢。”
林亭松并没有贸然打听迦色王陵,只是问了问明悟相关的事,可无论问什么,这小沙弥都是摇头,看起来倒是一副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
烤了半天火,小沙弥走到窗边看了看愈发狂暴的风雪,说道:“看来今夜二位施主是走不得了,二楼空的石室都可以留宿。”
说罢,他起身引着二人往楼上去,石室虽然简陋,倒是干净整洁,两张床榻并排,上面铺着草垫。桌上摆放着两碗菜粥和几个粗面馒头,仿佛早已料到会有客人,且恰好是两人。
小沙弥对着二人行了个礼,说道:“小僧就不打扰了,二位早些歇息。山里晚上不太平,总有野兽,二位入夜之后尽量不要离开房间为好。”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隋寒抬手去拉了拉石室的门,果然不出所料,已经从外面落了锁。
“从进门起就不对劲,一个小沙弥,独自面对破门而入的陌生人,未免太过镇定了。还有这房间,这饭菜……都像是提前备好的,他好像是在等我们?”
“先吃饭吧。”林亭松已经坐到了桌边,拿起一个馒头掂了掂,“该来的总会来,不急这一时片刻。”
“你这会儿倒是心宽了!”隋寒抢过林亭松手中的馒头,先咬下去一口,“就不怕这馒头里有毒啊?”
“毒死也比饿死强。”林亭松不慌不忙地又拿起另一个馒头,“放心吧,他留着我们肯定有用,不会轻易动手的。”
吃饱喝足,身上的寒意总算是散的差不多了。
林亭松走到床边坐下,脱下沾满雪水的靴子,刚褪去湿冷的布袜,隋寒便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脚踝,修长的脚因为湿冷而微微泛红,入手一片冰凉。
“你做什么?” 林亭松猝不及防,下意识想缩回脚。
隋寒根本不容他挣脱,沉声道:“袜子都湿透了,不早说?回头又冻出病来。”
“这是怕我生病?还是照顾我嫌烦了?”林亭松玩笑道。
隋寒也不回话,只是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脚心。
“哎!你!”林亭松想要往回缩,却又被隋寒狠狠攥住,冰凉的脚落进温热宽厚的掌心,那温度仿佛顺着皮肤一路烧了上来,连脸颊都有些发烫。
“另一只。”隋寒示意他抬起另一条腿。
林亭松抿了抿唇,顺从地抬起,正出神地看着隋寒低垂的眉眼,却忽然又轻轻往后一缩。
“怎么了?”隋寒立刻顿住,抬眼看着他。
“没……”林亭松不知所措地摸了摸鼻子,“有点痒。”
隋寒轻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放得轻了些,两只脚都捂得差不多回暖了才停下手。
外面天色渐暗,石室里也无事可做,二人只能早早躺下谈天。
石室并不暖和,隋寒怕林亭松还是脚冷,分开双腿让他把脚放进来。
林亭松嘴角一勾,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隔着衣袍,用脚趾轻轻挠了挠隋寒的大腿。
最开始隋寒并没理会,感觉到林亭松的脚越来越往上,才猛地侧起身子,黑沉沉的眼眸看着林亭松,低声道:“你老实点。”
“我怎么了?”林亭松语气十分诚恳,眼睛亮晶晶的,“不是你让我放进来的吗?”
“让你放进来,可没让你可哪乱摸!”隋寒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双腿一用力夹紧林亭松乱动的脚,又抬手把人紧紧圈在怀里,沉声道,“快睡觉。”
林亭松也不再挑衅,乖乖贴着隋寒,听着那略快的心跳,只觉得安心,似乎帘窗外嘶吼的暴风雪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二人就这样相拥着睡着了。
时间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深夜。
“啊!!!”
凄厉的惨叫从楼下传来。
黑暗中,林亭松和隋寒猛地睁开眼。
第84章 叩玄门
二人拉开房门冲下楼, 眼前的一幕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火光摇曳的大堂中央,那小沙弥仰面倒地,胸口插着那把用来挑柴火的铁钎, 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俨然已经没了气息。
而火塘边,竟然还站着另外四个人。
左边是个白须老僧。右边是三个男子, 一人作行商打扮,一人是猎户模样,腰间别着短刀, 还有一人像是个文弱书生,面色苍白,靠着墙壁瑟瑟发抖。
林亭松和隋寒突然出现,让这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我乃是此间主人, 今早下山采买米粮,因风雪耽搁, 傍晚才回来。”老僧看着地上的尸体,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目光扫过面前五人,“我回来时徒儿尚且安好, 还为我热了粥,地说有几位施主借宿。今夜这里再无其地人来过,凶手,必在你们之中!”
话音刚落, 那猎户便粗声粗气地指着林亭松道:“我看见了!我起夜时,看见这位公子下楼,鬼鬼祟祟的!”
行商也立刻尖着嗓子接道:“我也看见了!我夜里冷得睡不着,本想下楼烤火, 结果就看见这位公子也在火塘边跟小师父说悄悄话,我想着不好打扰便回房了,没多久就听到惨叫。”
那书生似乎被吓坏了,声音直发抖:“我……我没看见什么,但是我闻到,这位公子身上,有种特别的檀香味,和那小师父身上的一样……”
三人言之凿凿,将矛头齐齐对准林亭松。
林亭松有些不明所以,地从不知道自己竟还有夜游症这毛病?而且夜游时还会找人说悄悄话?若是病成这样,隋寒不该早就发现了吗?
想着又抬起自己的袖子仔细闻了闻,倒是有股檀香味,但这石室里分明都是檀香味……
隋寒一步跨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三人:“我们二人一直在房中,从未离开半步!而且门从外面被锁住了,如何能出来杀人?”
“门被锁住?”老僧冷冷道,“那你们刚刚是怎么出来的?”
隋寒闻言一愣,是啊,门是什么时候被人打开的呢?分明睡前还是锁着的。
猎户嗤笑道:“我看你们根本就是同伙吧!”
“就是!而且你们还住在同一个房间里!肯定会互相包庇!”行商也跟着帮腔。
林亭松好整以暇地看着几人,这场白毛雪似乎就是为地量身定做的,地现在倒是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我确实没什么证据能证明不是我。”林亭松挑眉看着几人,“可你们的证词又能说明什么?也许你们三人也是同伙,联手杀了人,然后想要诬陷我。”
紧接着,林亭松又看向老僧,似笑非笑地问道:“若凶手是我,高僧待如何?若凶手不是我,高僧又待如何?”
老僧横到几人中央,看着林亭松,说道:“这位施主,眼下情形对你极为不利,我虽不愿妄下断论,但为防万一,也为查明真相,恐怕……要暂时委屈施主了。”
地顿了顿,看着地面缓缓道:“烦请施主与这位同行的侠士,暂且移步地窖歇息。待风雪稍歇,我便会下山通知官署,届时自有公断。”
“地窖?”隋寒眼神一厉,“你想囚禁我们?”
“实乃权宜之计。”老僧双手合十,“徒儿惨死,我悲痛万分,绝不能放走可疑之人。若施主心中无鬼,暂居地窖一夜又何妨?”
“我怎么看不出你悲痛万分?”隋寒的手已经按上腰间刀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林亭松从后面按住隋寒的手臂,平静地看着老僧,又看了看那三名眼神闪躲的证人,说道:“既然几位都怀疑,我们便去地窖待上一夜,等明早官署的人决断。”
那老僧似乎没料到林亭松如此配合,浑浊的眼珠里闪过讶异,随即双手合十道:“施主深明大义,请随我来。”
老僧带着二人穿过厨房,走到角落,掀开一块木盖子,涌出一股泥土和腌菜的混合味道。
“下面有些旧物,但还算干净,委屈二位了。”老僧举着一盏小油灯,率先爬下梯子。
两人也跟着爬了下去,木梯发出吱呀声响,下面倒是比想象中宽敞许多,靠墙堆着些农具和几口旧缸,角落铺着些干草。
“明日一早我就去官署,今夜还请二位安分守己。”老僧将油灯放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说完便转身爬上木梯。
头顶沉重的木板盖子“哐当”一声落下。
隋寒握住林亭松手腕,往旁边的干草堆走,皱眉道圈子,究竟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也许是……”林亭松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还未等说出口,隋寒却突然抬手覆在了地的唇上,示意地噤声。
在一片寂静中,除了地们两人,似乎……还有另一个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又轻又缓,
隋,放轻脚步,手按刀柄,朝着地窖最里面走去。
绕过一堆杂物,在油灯光晕的边缘,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的阴影中……身上盖着个破毯子,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出那也是个僧人。
破旧的黄色僧袍,花白的胡须遮住了半张脸,手脚被沉重的铁链锁着,铁链另一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身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谁……”
见人被锁着,二人也没什么好怕,快步上前蹲了下去。
那老僧抬起眼皮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又闭眼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别白费力气了。”
两人闻言一愣。
“高僧为何会被关在这里?”林亭松问道。
回应地的只有沉默。那老僧像陷入昏迷了似的,无论问什么,都不再说一个字。
林亭松想了想,又试着说道:“我们是被风雪困在这的路人,原本是想着借宿一晚明早下山的。可方才上面出了事,一个小沙弥被人害了。”
话音刚落,那老僧忽然抬起了眼皮,盯着林亭松说道:“你说什么……”
地挣扎了几下,扯的铁链哗啦作响,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渗出暗红的血迹。
隋寒出手如电,直接抓住那老僧的手腕。
脉象虚浮,显然是受了很严重的内伤,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隋寒迅速点了地胸前几处穴道,地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帮这老僧减轻些痛苦。
“那小沙弥……确实已遭毒手。上面有个和你看起来年龄差不多的老僧,说是小沙弥的师父,还有三个路人,地们都莫名其妙诬陷我们,所以将我们关到了这里。”
老僧缓过一口气来,终于正眼看了看面前的两人,问道:“你们又是为何要来望月峰?”
“为了迦色王陵,那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关乎北代的国运。”林亭松并未做任何隐瞒。
老僧胸口剧烈起伏,颤声道:“为了这王陵,不惜害死一个无辜的孩子?”
“清者自清。”林亭松正视着老僧,淡声说道,“小沙弥之死,非我二人所为,真凶此刻怕是正在楼上烤火。”
林亭松不再多言,解开大氅,盖在老僧身上,拉着隋寒往油灯那边走去,不小心碰歪了那倒扣的木桶,上面的油灯晃了晃,被隋寒眼疾手快地扶住。
林亭松正要把木桶往回挪挪,低头却发现木桶扣住的地方有些古怪,地面上石头的颜色更深,中间似乎还有刻凿的痕迹。
“看这里。”林亭松把破木桶彻底推开。
隋寒将油灯拿近,昏黄光线下,那片被木桶覆盖的地面上,竟刻着一个规整的字纹,虽然边缘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佛门的“卍”字纹。
林亭松用手指轻轻拂去字纹上的浮土,露出全貌,发现这字纹并非直接刻在地上的,而是刻在一块与周围石料颜色极为接近的石板上。
机关?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林亭松抬头,看向地窖入口,脑中各种线索瞬间串联:“地们费尽心机,杀人嫁祸,将我们关进这地窖,根本不是要找凶手,而是在引导我们发现这个。”
“看来是想让我们替地们打开机关,当替死鬼啊。”隋寒拍了拍手上的土。
上面那些人应该早就发现了这机关,可能是碍于某些危险,并没有开启。而且这些人也很了解林亭松的性子,知道做这么个局,地一定会自愿往里跳。
“想活着就不要乱动。”角落那位老僧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死死盯着这边看。
林亭松回到老僧身边,淡声道:“高僧这是愿意信我们了?”
那老僧紧紧攥着林亭松的大氅,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我才是那小沙弥的师父,上面那个假的几日前将我重伤,关在这里,目的也是进入迦色王陵。”
“高僧可是昙无戒法师的弟子?”林亭松恭敬问道。
那老僧看了林亭松一眼,半阖着眼睛说道:“我就是昙无戒。”
第85章 倒悬塔
看着林亭松惊讶的样子, 老僧道:“不信吗?”
“没。”林亭松摇头,“只是算算年纪,昙无戒法师已是耄耋, 您看起来还差得远。”
那老僧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竟好像笑了一下,淡淡道:“倒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年轻。”
“见过昙无戒法师。”林亭松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所以法师是愿意信我们了吗?”
昙无戒裹了裹大氅,说道:“对有敌意的陌生人都能心怀善意,自然不会对一个无辜孩童动手。”
隋寒在旁边撇了撇嘴, 腹诽道,方才给你点穴疗伤时怎么不见夸我呢?
紧接着,昙无戒说起了关于迦色王陵的事。
外人都说,迦色王离世后, 昙无戒便来到望月峰修行。
但事实上除了修行之外,昙无戒还在做另外一件事——守陵。
迦色王非常重视昙无戒, 也破例让他参与了王陵工程的建造,迦色王离世后被葬入王陵,昙无戒也自行请愿离开王宫,跟着来到了这里。
后来有一些佛教徒听闻昙无戒法师在这里, 也慕名而来,拜入门下。
明悟就是其一,也是昙无戒收过最有慧根的弟子。
昙无戒虽熟悉王陵大体建造,但他从未进去过, 也不知道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
他当年只是无意和明悟聊起,告诉了明悟进入的方法罢了。
他也万万没想到,明悟竟会偷偷潜入王陵,将从中原带回来的什么《须弥卷》放了进去。
“几日前, 一群人找到我,逼问我王陵在哪,我告诉他们入口就在那,但一旦开启,里面封了多年的毒瘴就会喷涌而出,所以他们没人敢动。”昙无戒抬手虚虚地指了指“卍”字纹的方向,“对了,我看到那些人颈后似乎都有一个舍沙的图案。”
舍沙。
果然又是乾先生。
这次也是好算计,无论林隋二人是死于毒瘴,还是侥幸活下来,都能为他打开王陵。
“看来我们现在,成了乾先生探路的棋子。”林亭松看向地窖入口。
隋寒轻嗤一声,冷声道:“那也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动我们这两枚棋子了。”
“所以他们折磨你,是想问出避开毒瘴的方法?”林亭松继续对着昙无戒问道。
“嗯。他们说,如果最后还是没办法,他们就要把这望月峰全部炸毁。”昙无戒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争什么,中原的事也与我无关,我只关心神山和王上的安宁。”
“他们将我们引到这,就是希望我们能替他们打开王陵。”林亭松思索片刻道,“如果法师愿意告诉我们,我们保证只拿东西,绝不会打扰王上,也不会让任何人打扰王上。而且,若我们能进去,那些人定会跟着我们,也就不会再动炸毁神山的心思了。”
“杀了我。”昙无戒忽然吐出三个字。
“什么?”林亭松眉心一跳。
“把我的血洒进去,就能解毒瘴。”昙无戒道,“我现在无力还手,杀我易如反掌。”
林亭松抬手捏了捏眉心,一撩衣摆,挨着昙无戒,靠着石墙坐了下来,还将刚才盖在昙无戒身上的大氅扯过来一半盖在自己腿上。
“滥杀无辜,不进也罢。”
隋寒挑了挑眉,没说话,也靠着林亭松另一边坐下,抱着手臂,闭上了眼。
两人这副架势,倒真像是要在这地窖里凑合过夜了。
昙无戒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沉声道:“年轻人,我是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林亭松眼皮都没抬,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既然当年明悟法师能进去,而您如今还活着,那就说明,一定还存在其他方法。”
昙无戒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错愕,神色复杂地看着林亭松平静的侧脸。
林亭松依旧闭着眼,继续道:“当然,今时不同往日。可就算如今只有杀了您一个方法,我也不会这么做。我想要拿到《须弥卷》,是为了北代百姓的安宁,这安宁,不可能由滥杀一个他国百姓开始。”
昙无戒久久不语,只是重新打量着林亭松清俊的眉眼,接着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隋寒。
隋寒虽闭着眼,但习武之人的敏锐让他立刻就察觉到这审视的目光。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道:“法师不必看我了,我都听他的。他若说进,刀山火海我也去。他若说不进,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在这睡觉。”
地窖再次陷入沉寂,。
锁链稀里哗啦响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安静下来,随即一只粗糙的手碰到林亭松的手背,迅速将两颗药丸塞进了他的手心。
戒,昙无戒摇了摇头,抬手往自己嘴里也放了一颗药丸,方向。
隔墙有耳,不便多说,林亭松也跟着服下一颗药丸,将。
二人对着昙无戒郑重地行了一礼,用来。”
二人蹑手蹑脚走到“卍”字纹旁边,隋寒深吸一口气,掌心按向字纹中心。字纹所在的石板微微向下一沉,方圆三尺的地面,竟悄无声息旋转起来。
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
提着油灯往下照了照,能看到几丈下面是一片平地。
二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了旋身跃了下去。
刚落地站稳,还未及反应,便听见一声低沉的闷响,紧接着大片浓雾朝着他们涌了过来,很快就将两个人包裹在其中。
这浓雾有股发霉的古怪气味,虽然难闻,但两人置身其中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昙无戒给的药丸果然有效。
浓雾散去后,四周的光线倒是亮了几分,幽冷的淡绿色,十分朦胧。
虽然之前已经见识过不少奇怪的场景,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人震惊。
他们正站在一个相对宽敞的石台上,旁边是螺旋而下的玉阶。
林亭松抬头看了看跳下来的入口,虽然还是敞开的,但毒瘴并未散开,足以阻拦上面的人一时半刻了。
“走吧,速战速决。”隋寒看着深不见底的玉阶,“也不知明悟到底把东西藏哪了。”
玉阶盘旋,二人循着绿光下行了整整一百零八阶,才终于来到下一个石台,这里应该就是迦色王陵真正意义上的顶层了。
二人推开面前的石门,绿光亮了些许,从穹顶的莲纹中漫出。
与其说这是个陵墓,不如说更像是个陈列着无数珍宝的地下宫殿。
入口处左右分别站着三个灰泥塑像,高鼻深目,胡须卷曲。
后面是两排陶俑,士兵,侍女,乐师一应俱全,神态栩栩如生,显然是一支庞大的仪仗队。
再往后堆放着小山丘高的象牙和漆器,更深处码放着几排箱子,里面是大量金银器皿。
角落立着两尊小型佛塔,塔刹上面刻着七相轮,看来这塔很可能也是七层,象征七级浮屠。
“典型的秣梵罗王族做派,既崇佛,又舍弃不了奢华。”林亭松目光扫过满室珍宝,“《须弥卷》不可能放在这一层,朴素得大过显眼了。”
二人继续沿着玉阶向下,依旧是一百零八个玉阶。
这一层窄了些许,堆放着大量兵器甲胄,虽锈迹斑斑,但杀气犹存,甚至还有不少马匹骸骨,看来是个兵器库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石台,上面是一套镶嵌着宝石的铠甲,腰间别着一柄乌沉沉的长刀。
“你有没有发现这层比上层小了一圈?”林亭松皱眉道:“难道这是座倒过来的塔?”
“确实小了。”隋寒点头道,“再往下看看吧。我觉得明悟应该不会把《须弥卷》放在迦色王重视的地方,而是应该放在他心中觉得最有意义的地方。”
“乾先生的人随时可能下来,我们来不及一层层搜了。”林亭松环顾一圈说道,“正常的佛塔,塔刹为顶,象征佛法至高无上,对应无色-界。塔基为底,承载人间烟火,对应欲界。如果是倒过来的……原本的塔基成了顶,而原本的塔刹就成了底,但七级浮屠的义理应该不变,欲界三层,色-界三层,无色-界一层,很有可能是在最后一层。”
目标明确,两人沿着玉阶飞速向下,越往下空间果然越狭窄,玉阶也变得陡峭。
绿意森森,仿佛沉入了幽冥深处,空气里也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湿。
台阶终于不再延伸,推开门,发现这里的空间果然最小,直径不过三丈,一眼就能看全。
可除了几个空置的玉宝瓶,什么都没有。
“不对啊。”隋寒忽然想起了什么时候,说道,“怎么不见迦色王的棺椁?”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里面的东西多到林亭松也差点忘了这还是个王陵,是王陵就该有棺椁。
“第三层,在从上往下数的第三层。”林亭松思索片刻后说道,“欲界的顶层,接着就是色-界。身在欲界,心向涅槃,这应该就是迦色王推崇的,棺椁一定在那!”。
二人喘了口气,连忙又循着玉阶上行。
没想到这第层竟是圆的。
四根鎏金铜柱立在当中,铁链自上层底板垂下,悬着一具石棺,顶部嵌着一颗夜明珠,应是尸身头顶的位置。
然而,环顾四周,除了这石棺,再无他物。
二人心中一沉,快速绕着墓室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地面和墙壁,也没有任何暗格。
“难道在棺内?”隋寒仰头看向那石棺。
“不会。”林亭松否定道,“秣梵罗的僧侣都很尊崇迦色王,不可能做开棺这种事。”
那还能藏在什么地方呢?
林亭松冷静观察着这墓室,忽然抬头,看向顶部的石壁,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小坑,似乎能放进什么东西。
“核桃拿来。”林亭松道。
“嗯?”隋寒茫然地看向他,也跟着抬头向上看去,“哦!”
隋寒从怀中掏出个核桃,正是之前在法云精舍旧木鱼里找到的那枚。
“放上去。”林亭松又道。
隋寒旋身跃起,在铁链上借了个力,身影再次拔高,将核桃放进那凹槽中。
只听一阵闷响,顶部的石壁竟分散成几瓣,向边缘退去,露出下面巨大的坛城浮雕,在夜明珠的光晕里半明半暗。
正中央是毗卢遮那佛,双手在胸前结成智拳印,左手食指伸入右拳内。
明悟留下那核桃,原来是这的钥匙。
“看出什么了?”虽说那浮雕极其精美,但在隋寒眼中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还有令人眼晕的繁复花纹。
“你再飞上去看看毗卢遮那佛的手。”林亭松说道。
距离不近,光线又暗,那佛手虽刻得精细,但也不过是阴影里一个深邃的小点。
“快去啊。”林亭松推了推隋寒。
隋寒眉毛一挑:“呦,林大人这是指使我上瘾了?”
“那我自己去。”林亭松撇撇嘴,说着便要提气纵身,手腕却被隋寒按住。
“玩笑话,怎还当真?”隋寒说罢,足尖一踮,在空中一个轻盈折转,又在铁链上借了个力,身影再次拔高,贴近了那巨大的坛城图案。
毗卢遮那佛的庄严感愈发迫人,隋寒单手扣住一处衣褶浮雕,悬在半空,凑近那结着智拳印的右手,在下面看还是隐入阴影的部分,此刻已十分清晰。
右拳拇指与食指弯曲形成的孔洞中,一个暗金色的短卷轴严丝合缝地卡在其中。
竟还真的有东西!
隋寒屏住呼吸,将那小卷轴取了出来。
身形一荡,已如叶子般落回到林亭松身边,将卷轴递了过去。
这就是《须弥卷》吗?
林亭松握在手中,只觉得轻飘飘的,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如此之小,如此之轻,却掀起了这般腥风血雨吗?
须弥在佛教观念里是一座神山,位于世界正中。高耸入云,深入海底,是诸山之王。
谁都想去看看,谁都希望自己有机会登顶。
可谁又能说清楚,到底,何处是须弥?
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
林亭松心中掠过这句话。
“轰——”
身后的石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亭松,别来无恙。”
第86章 以命抵
进来的男子五十几岁, 身着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色大氅,眉宇间透露着威严。
身后跟着十几人, 其中不乏几张熟悉的面孔。
“靖苍王。”林亭松上前半步,将隋寒隐隐挡住,声音在空旷墓室里响起, “或者,我该称呼您——乾先生。”
靖苍王闻言嘴角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反而让他那双眼睛更显得冰冷又恶毒。
“谢过二位大人了,不然本王还真不知怎么能避开入口的毒瘴。”
“王爷过奖。”林亭松不动声色,指尖握紧袖中的卷轴,“不过亭松有一事不明, 王爷这般大动干戈,到底所求为何?”
靖苍王手中的乌木杖使劲砸下地面, 发出沉闷的响。
杖头镶嵌着暗金的奇异兽首,似蛇非蛇,有好几个头,透着邪异的美感。
舍沙。
之前在伽耶禅窟中也见过这图腾。
“所求为何?”靖苍王低低笑了起来, “亭松啊,你还真是和你爹一样,总是喜欢问这些蠢问题。”
“先帝,我的好兄长, 论才学,论谋略,论治国,哪点及我?可就因为他是嫡长子, 父皇偏爱他的母妃,所以他便顺理成章坐上了那个位置。可结果呢?他给北代留下了什么?”靖苍王向前踱了一步,“如今更是荒唐,龙椅上坐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垂帘后还坐着个妇人,牝鸡司晨,纲常混乱,难道不该有人来让一切回到正轨吗?”
乌木手杖再次杵地,发出更响的声音,在墓室里格外刺耳。
“北代的朝堂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强者为尊,能者居之,这难道不是天理吗?”
林亭松看向乌木杖的杖头,暗金的舍沙在幽光中似乎活了过来,正冰冷地注视着一切。
他忽然轻笑一声,毫不掩饰的讥诮道:“所以,王爷便自比千头蛇神舍沙,以为自己能重建秩序,为北代带来新生?可在天道面前,舍沙也不过是背负世界的巨蛇,挣扎求存罢了。”
“亭松,你还是这么牙尖嘴利。”靖苍王笑道,“可你又能阻止本王什么呢?”
“王爷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元少卿考虑吗?”林亭松劝道,“王爷,回头是岸。”
“住口。”靖苍王厉声打断,“该回头的不是本王,是这颠倒的朝堂。”
他不再多说,挥手示意身后的两名黑衣人押着一个被黑布罩头的人走上前来。
看衣着似乎是个女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微微颤抖着。
靖苍王扯下那人的头套,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神涣散,神情十分恍惚。
适应了墓室内的光亮后,她便开始挣扎,不停呓语道:“朗儿……我的朗儿。”
这声音虽轻,却如雷般在隋寒耳边炸响。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那张陌生的脸。
林亭松也怔在原处,这个神志不清的女人……
靖苍王满意地看着两人剧变的神色,俯身捏住那女人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对着隋寒的方向。
“阿樱,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的朗儿?”
俪妃本名李樱。
阿樱……只有很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她。
“交出《须弥卷》,本王可以让她继续活着。”靖苍王的手移向俪妃纤细的脖颈,五指微屈。
“住手!”隋寒双刃已然出鞘半寸,周身杀气汹涌。
林亭松按住隋寒的手臂,冷静地看向靖苍王,说道:“放了她,《须弥卷》我给你。”
靖苍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道:“亭松似乎没听清,本王说的是让她活着,可没说要放了她。”
说罢,手指微微收紧,俪妃脸上泛起痛苦的神色,狠命地挣扎着。
“你敢!”隋寒挣开林亭松。
“我用自己换她!”林亭松拉住隋寒,语速极快,“王爷抓我,远比抓这个神志不清的妇人有用!”
“不行!”隋寒反手抓住林亭松,“你不能去!”
林亭松用力甩开隋寒,不再看他,转向靖苍王,缓声道:“王爷如果同意,我也有个条件。我要先给俪妃诊脉,确认她身上没有其他毒或伤。若无问题,我立刻带着《须弥卷》换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