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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想,你若是真的要娶孙青青,村中人会怎么说?”

李云山愣了一下,有些懵。

李远山接着道:“人家会说,李云山娶了个二嫁的妇人,会说他捡别人不要的。到时候爹娘脸上挂不住,你出门也会被人指指点点,孙青青来了更会被人背后不知道嚼多少舌根。”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受得了吗?孙青青受得了吗?”

李云山的拳头紧紧攥在身侧,他梗着脖子没说话。

“还有,”李远山的声音很沉,“咱们隔壁的徐老太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是知道的。那徐老太的一张嘴,骂起来能把活人都气死。你若是真动了要将孙青青娶回来的念头,她能在村里说一辈子,说你李家老二抢徐家的媳妇,说的多难听都有。”

李远山停了话头,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和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蛐蛐的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山忽地开口。

“大哥。”

“嗯?”

李云山的声音很稳:“外人的看法,真的这么重要吗?”

李远山愣了一下。

“去年这个时候,大哥不也是被人说吗?”李云山抬起头,擦了下脸,“说你是李癞脸,说你娶不上媳妇,说你新婚就将新娶的夫郎吓晕,还有那些小孩子唱的难听的童谣……”

“云山。”李远山打断二弟的话。

“大哥你让我说完。”李云山直视着他大哥的眼睛,“你那时候难受吗?肯定难受。可你还是娶了夏哥哥,现在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好不好?”

李远山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云山的声音忽地带了一丝哽咽,却硬撑着不愿让李远山听见。

“大哥,世人的偏见,难道就要用我一辈子的舒心去换吗?就要用我的一辈子来背负吗?”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李远山看着二弟,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全是倔强。

他伸出手在李云山肩膀上拍了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声道:“你想清楚了。不管什么时候,大哥都在。”

李云山低下头,抬起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睛,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兄弟俩又无声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各自回屋。

李远山推开西屋门的时候,方夏已经躺下了。一盏油灯放在炕桌上,火苗被开着的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这些日子天热,他们屋里的窗户都要开到很晚,等李远山睡觉时才关,有时候太热了一晚上都要开着窗户睡。

“还没睡?”李远山闩好门,走进屋里,方才回来时在院里简单冲洗过了,这会儿进屋后便直接上了炕。

方夏声音里带着些困意:“等你呢。”

李远山上炕坐下,伸手摸了摸自家夫郎的腿肚子,这些日子,方夏的腿肿得厉害,小腿肚一按就是一个浅浅的坑,好一会儿才能弹回来。

“今日怎地肿的又厉害了些?”

方夏揉揉眼睛道:“嗯,下午睡起来就是这样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坐在炕上的李远山这边,打了个哈欠。

李远山靠坐过来,把方夏的一条腿抬起来轻轻放在自己盘坐着的腿上,大手覆上去开始慢慢揉捏着。

他先从小腿肚开始,一下一下地揉着,这些日子他天天给自家夫郎按腿,已经琢磨出了门道。一般都是从脚腕子往上,顺着小腿肚一路揉到膝盖,再从膝窝慢慢按回来。

李远山的手上皮肤粗糙、老茧也多,怕刮到方夏,每次都刻意将手心向上翻,用掌根处慢慢地推。

“这个力道还行吗?”李远山边按边问。

“行的。”方夏闭着眼睛轻声应着。

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额间那颗孕痣照得越发鲜亮。方夏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有一层浅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慢,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眉头时不时轻轻皱一下。

李远山给人揉腿的手一直没停,揉完了左腿便换右腿。

“远山。”方夏迷迷糊糊开口。

“嗯?”

“方才你同二弟在后院说什么呢?这么久才回来。”

李远山手上的动作一停,叹了口气接着揉。

他也没瞒着人,三言两语就将二弟套麻袋打徐宝、兄弟俩在后院说的话都一五一十同方夏念叨着说清了。

方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二弟也是个心思重的,平日里看着沉稳,有事却是埋在心里不肯轻易说。”

“是啊,”李远山接着自家夫郎的话说,“他方才同我说,世人的偏见,难道就要用他一辈子的舒心去换吗?”

方夏没出声,屋里安静下来,炕桌上的油灯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方夏忽地说:“他说的对。”

李远山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自家夫郎。

“云山说得对。”方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算多高,却足以让一旁坐着的李远山听见,“外人的话就那么重要吗?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李远山没答话,手上的动作却越发轻柔,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方夏翻了个身,平躺了一会儿觉得喘不上气,又侧过身子,把脸朝着李远山这边。他肚子越来越大,已经很难平躺着睡了,这些日子几乎都是侧躺着,偶尔翻身都有些艰难。

他伸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又把手覆在李远山帮他揉捏双腿的手背上。

“远山。”

“嗯,我在这。”

“你记不记得,原来你同我说过的话。”方夏睁开眼睛,很专注地看着李远山,“你那时对我说‘你无需在意他人如何说,如何看,你只需做自己就好。’”

李远山呆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的细纹都出来了:“你这是拿我的话点我呢?”

两人挨近了,互相看着对方都噗嗤一声笑了。

李远山将方夏的腿轻轻放下来,又给他盖好薄被子,自己才侧身挨着人躺好:“早些睡吧。”

“好。”

李远山一只手搭在方夏圆圆的肚子上,掌心被肚子里的孩儿轻轻顶了下,身侧的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想来已经睡着了。

可李远山却有些睡不着,再有一个多月,方夏就要生了,他虽没见过妇人和小哥儿生产,可村里的不少人生孩子的情况他也是听说过的。

都说生孩子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他也害怕。隔一段时间,李远山就要请他二舅周兴旺来给诊诊脉,周兴旺每回都说方夏胎像稳当,孩子也不算太大,可他的心里仍旧是不踏实。

再过些日子,地里的庄稼就该收了。家里地多,十几亩地全家人齐上阵都要忙活不少日子,可今年方夏怀着孕,必然是不能下地里干活的,到时候他娘也得在家照顾着。

李远山盘算着,到时候雇几个壮劳力帮着收秋,工钱给的高些也不怕,只要顺顺利利将家中地里的粮食都收回来就行。

另外,这些日子他也不能经常跑镇上了,万一方夏有个不舒服的,他不在身边可怎么好?明日同三弟商量下,这段时间先让他和二弟去镇上看着铺子。

想了不知道多久,李远山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感觉自己有种被夺舍了的赶脚大纲里的副cp是吴大牛和柳满啊!!顺着老二的想法写出来,后边就没二弟的戏份了,求轻拍

真的感觉自己笔力有限,越写越拉,等完结了再慢慢复盘吧。

第85章 提浆娃娃 李青梅掩着嘴,悄悄……

又是一年中秋到。

天气终于凉了下来,没了熬人的暑气,这些日子方夏好过了不少,胃口也跟着越来越好了。

不过他月份大了,到了控制饮食的时候,虽说最近吃饭都很香,可每顿饭也不敢吃太多,怕肚子里的孩子长太大了生的时候折腾人。

中秋节前两日,李远山天不亮就套好了牛车,同二弟一起去镇上。

这些日子他已经很少去镇上的铺子忙碌了,李云山也很体谅大哥,让他安心在家陪着夏哥哥,自己带着三弟晓山忙着铺子里的事儿。

前几日家里早早就打了月饼,方夏眼馋的不行,时不时就想吃些,不过周秀娘说月饼太油太甜,只每日让少吃些。她听人说镇上的点心铺子里有卖提浆娃娃的,没那么多油和糖,便叮嘱李远山去买一些。

提浆娃娃月饼,是用特有的模子做出来的,外形有寿星老头的、也有盘着发髻的小娃娃形状的。

李远山到了镇上,自家的肉铺都没去,先去了点心铺子。

两个弟弟赶着牛车笑嘻嘻走了,老远还能听见那两人的声音。

李远山没搭理他们,径直走进了点心铺子:“掌柜的,有没有提浆娃娃月饼?”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汉子,正在柜台后头算账,见有客人来忙迎出来,他抬头看一眼李远山,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挪开了:“有的有的,特意多预备着呢。”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纸盒,打开后里面是四个形态各异的提浆娃娃,娃娃的脸都是圆嘟嘟的,虽是面做的,但却惟妙惟肖,让人看了心情都跟着好了。

李远山也是头一次见这样的月饼,他凑近了些看:“多买几盒。”正好拿回去后除了自家吃,还能送人。

“这几盒也是特意留着的,统共没多少了。”掌柜的探头到柜台里,“还有三盒,其余都是别人预定的,要不你都拿去?”

“行。”

李远山点点头,把三盒提浆娃娃月饼都买了,又在铺子里转悠了一圈,买些其他样式的月饼。

掌柜的用油纸将他买的月饼都包好,又拿细麻绳捆好才递给他。

李远山付过钱后,提着月饼先去自家的肉铺子转了一圈,见两个弟弟有条不紊地卖肉收钱,便放心回家去了。

路上还碰到了许久不见的章老板,章老板带着一家老小说是要去府城吃鳌胶,同李远山略微站了一会儿便匆匆走了。

回到家,方夏正半躺在炕上。他这几日腰酸,李青梅正用炒热的粗盐帮他敷着腰。阿黄趴在地上,耳朵时不时抖一抖,白天没事狗子基本是放养的,因着方夏从小喂到大,阿黄便同他格外亲近,瞅着空就想钻到西屋趴着。

一见李远山进屋来,阿黄忙夹着尾巴出去了。

“大哥,你买了啥?”李青梅问。

“提浆娃娃月饼。”李远山解开盒子上捆着的麻绳,打开盒子给他们看,“好看吗?”

方夏愣了一下,撑着手臂坐起来想凑近了看看,李青梅忙给他身后塞了一个枕头靠着。

打开的盒子里,有四个提浆娃娃月饼,李远山给方夏和小妹一人拿一个吃。

李青梅只摆手道:“给夏哥哥留着吃,我吃别的就成了。”

这一年来,她也长大了,知道方夏怀孕艰辛,好不容易有口想吃的,她可不能同夏哥哥抢。

“给你的,你就拿着。”李远山说着,拿起一个提浆娃娃递给小妹。

方夏也笑眯眯地道:“吃吧。”

李青梅“嗯”了一声,低下头就着手里的提浆娃娃咬了一小口,饼皮酥酥的入口即化,里面包着的馅料甜而不腻,还带着花生和瓜子的果仁香。她慢慢嚼着将嘴里的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解了馋后,李青梅预备同方夏说道说道这月饼的美味,一回头便看见李远山坐在炕沿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提浆娃娃正喂炕上半躺着的人呢!

方夏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稀罕的东西,李远山也不着急,就这么支着胳膊等着。

李青梅掩着嘴,悄悄从屋里退了出去,他大哥看着夏哥哥的眼神,好像人家是什么难得的宝贝似的,又专注又深情。

屋里,李远山见方夏吃了小半块月饼后,便停了手:“怎么样?好吃吧?”

“嗯!好吃。”方夏笑着,抬手握着李远山手腕转个方向,将剩下的那半块月饼递到人的嘴边,“你还没吃呢,你也尝尝?”

李远山咬了一口,点点头说好吃,又推回去:“你吃。”

方夏忍不住白了人一眼,接过李远山手里的月饼凑到人嘴边:“二舅说了,我这些日子可不能太贪吃,你快吃了吧!”

李远山笑了笑,两三下将方夏手里的月饼吃干净。

“今日在镇上碰见了章老板,”李远山揽着方夏的腰,同他闲闲地说道,“章老板说去府城吃什么鳌胶呢。”

“鳌胶?”方夏睁大眼睛问,“什么是鳌胶?”

“听说是用螃蟹壳熬成的,咱们北地吃不到螃蟹,若是从南方运过来路上也坏得差不多了,有人便想着用螃蟹的壳熬出这鳌胶,也能尝尝鲜吧。”

方夏点点头:“这样啊。”

“日后我也带你去府城尝尝。”李远山低头看着自家夫郎,眉眼都是笑意。

方夏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靠在李远山的肩头轻声说:“好啊!”——

今年的中秋节早,一家人踏踏实实过完节后,又过了十多天才开始忙着收秋。

地里的黍子和莜麦都熟透了,李远山去看了几次,估摸着到日子了,便到村里雇人。这个事同家里也商量了,方夏如今怀着身孕,还要有人照顾,为着周全些,周秀娘和李青梅都在家陪着。

镇上的铺子也不能离了人,李云山和李晓山商量好,每日上午去镇上肉铺忙,午后回来再帮着家里下地干活,如此一来,家里的壮劳力就剩下李远山和李达二人。

家里地不少,因而当李远山提出来雇人收秋时,一家人都没有异议。

李远山雇了三个汉子,说好一天一人给三十文钱,管中午一顿饭。这些汉子家里都是有地的,不过李家工钱给的多,趁着农忙挣个百十来文补贴家用,比去镇上找活儿强多了。

隔壁的吴大牛知道他们今年缺人手,便主动过来说忙完自家地里的活儿就来帮忙,李远山自然高兴地应承下来。

方夏的肚子又大了些,走路都要一手扶着腰,放慢脚步慢慢挪。周秀娘担心他,不让他一个人出门,更别说去地里了,每日都是李青梅提着好几个人的饭去送。

“夏哥儿,你在家好好待着,地里的活计有远山呢。”周秀娘刚去地里送了一趟水进门,“若是觉得闷,就在院子里走走,可别走远啊!”

方夏听话地点点头,可没多久便坐不住了,虽说雇了人来收秋,可最忙最累的还是李远山。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去镇上帮着把两头猪杀好,再匆匆赶回来下地干活,等他赶到地里的时候太阳才刚出来。

地里的活计,割黍子和莜麦、捆扎秸秆、装车赶车……哪一样都少不了他。

方夏心疼他,可也知道没办法,地里的粮食不趁着天儿好收回来,万一哪天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那粮都能烂在地里。

这天中午,周秀娘做好饭正要去地里送,方夏进了灶房:“娘,我和你们一起去送饭吧。”

“那怎么行?娘自己去就行了。”周秀娘忙道。

方夏央道:“娘,我在家里闷得慌,咱们慢慢走,我也出去放放风。”

周秀娘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今日中午吃烙饼,周秀娘还做了大烩菜,他们家不缺肉,菜里自然放了不少肉,给汉子们吃得饱足些,干活儿也有劲不是!

方夏将烙好的饼切开用笼布包好,又从咸菜坛子里捞了不少腌萝卜条。他将这些装进篮子里,用竹帘盖好,李青梅在后边提着晾好的白开水,三个人出发了。

中午太阳大,三个人都戴着草帽,地里挨着村边也不远,约莫走了一刻钟便到了。

隔着地头还有一截路,方夏便看到李远山正弯着腰捆秸秆,汗珠子顺着他的脸颊脖子一滴滴淌下来,背上的褂子被汗水浸得湿透了,贴在皮肉上。

地里的其他几个汉子都在忙,没一个人闲着的,李家给的工钱多,中午吃得也好,还能吃上肉,他们自然干活儿卖力。

周秀娘走在前头,到了地头就大声招呼着:“快都歇歇吧,来吃饭啦!”

忙碌着的几个汉子放下手里的活计,憨笑着朝周秀娘这边走过来,嘴里纷纷喊着:“大娘来啦。”

李远山抹了把脸上的汗,抬起头一看,见方夏跟在周秀娘后边,忙几步走过来:“小夏,你怎地来了?”

“自己在家闷得慌呢,再说送饭也不累。”方夏将胳膊上的篮子递给李远山,“忙了一上午,饿坏了吧?”

李远山接过篮子,他知道自家夫郎不好弯腰,自己将篮子里装的饼和咸菜摆好,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汉子凑过来,笑呵呵地说:“远山哥,你家夫郎真贤惠,怀着身子还来给你送饭啊!”

李远山嗯了一声,笑了笑没接话,端起李青梅递过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 ,他把饼递给方夏:“你也吃些?”

“我在家吃过了,”方夏推推人拿着饼的手腕,“你多吃点儿,下午还有的忙呢。”

李远山也不再推让,几口把手里的饼吃完,又到周秀娘那边去吃了一大碗烩菜。

方夏站在地头,李青梅提着水壶也在一旁站着,偶尔有人过来要添水,他便笑眯眯给人倒水。

田间地头人多,不一会儿就有旁边地里的婶子阿嬷过来,问他几个月了。

方夏眉眼弯弯地说:“九个多月了。”

“那快了呀!”一个熟识的婶子扭头对周秀娘说,“李家嫂子,到时候生了,可不得大摆几桌满月酒!”

周秀娘呵呵笑着,脸上都是压不住的喜气:“那是自然!”

一旁的李远山和方夏对视一眼,有些不自然地红着脸别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生啦哈哈哈哈

第86章 生子 不知过了多久,方夏忽地……

傍晚时分,李远山拖着疲累的步子回到家时,方夏正在灶房帮着李青梅烧水。

原本方夏已经有段日子没怎么进灶房了,可收秋这几日家里忙,缺人手,他就忙着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知道是李远山他们回来了,慢慢扶着腰到院子里给他们舀水洗手。

刚从灶房门口出来,便看见李远山身上灰扑扑的往这边走,衣服上还沾着不少稀碎的干草,为着干活儿方便挽起来的裤脚里都是土灰。

方夏走过去先让他洗洗手,李远山摇摇头,先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咬着牙将脚上的鞋脱了下来。

沾满土灰的脚底板上,竟起了两个不小的血泡,其中一个已经磨破了,水泡的皮撕起来露出里面红嫩的肉。方夏这才看见,李远山手上也有几个小一点的水泡。

“怎地磨了这么多水泡?”方夏半弯着腰,心疼地道。

“没事,过几日就好了。”李远山低声说。

方夏一手撑着李远山的肩膀,一手掰着人的脚看:“你先回屋泡泡脚,一会儿我给你把这几个水泡挑了吧。”

李远山点点头,自己先去屋里拿洗脚盆泡脚。

等他泡好脚后,屋里已经有些黑了。方夏将炕桌上的油灯点亮,又回身从针线笸箩里找了一根细细的针,在油灯的火上烤了烤,才对李远山道:“来,抬脚。”

李远山听话地将起了水泡那只脚放到人的膝盖上,不动了。

“别动啊。”

“嗯。”

方夏拿着块干净的布巾,先把李远山脚上的水迹擦干净,他凑近了看那个最大的水泡,又用自己的手比了比,足有自己小拇指那么大,那水泡此时还是鼓鼓的,里头蓄满了透明的液体。

李远山看着自家夫郎低垂着的睫毛,在眼下覆着一层阴影,心里说不出的软。

方夏拿着针,抬头示意对面的人一眼,便稳稳地将针尖刺进了那水泡里。针尖很细,扎进去的时候李远山几乎没什么感觉。方夏用布巾按着那个小口子,慢慢一点点把水泡里头的液体挤出来。

“不疼的。”李远山开口道,就挑个水泡的小口子,又不会流血,他还不至于脆弱成这样。

方夏点点头,手上动作快了些,将水泡里的液体挤干净了,又拿布巾帮着擦干净才算完。

“远山,”方夏把针又放到火上烤了下,“手伸过来。”

“小夏,手上的我自己来吧……”

不等李远山把话说完,方夏便一把握住人的手,拢在自己怀里,正好抵在他隆起的肚子上,这下李远山也不敢动了。

手上的几个水泡不算大,没一会儿功夫就都挑了。

“好了,”方夏把针放回去,又将手里的布巾叠好,“这两日尽量少碰水,过些日子就好了。”

“嗯。”李远山应了一声,凑到方夏身边将人揽在怀里。

暮色四合,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里飘出来米粥的香味,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要出来了。

“冷不冷?”李远山攥着人的手问。

这几日天气渐渐冷了,去年这时候方夏夜里都手冷脚冷,要靠着李远山暖和很久才行。今年因怀着身孕,方夏的体质倒是变了些,不再那么畏寒了。

“不冷的。”方夏靠在李远山的肩上,伸手轻轻握住自家夫君起了水泡的那只手,他不敢用力,只轻轻拢着,甚至还凑到嘴边吹了吹。

“远山。”方夏轻声喊人。

“嗯?”

“明日别这么下苦力了,活儿是干不完的,身子是自己的,可不能累坏了。”方夏顿了顿,接着说,“再说咱们雇了人的,你若是累坏了,我……我会心疼的。”

李远山没接话,侧过头在自家夫郎的发顶亲了一下。

“好,我知道。”——

算着时间,离方夏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李远山这些天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家夫郎,连镇上铺子都不去了,全交给李云山盯着。他自己每日帮着看家里的肉摊子,偶尔出去砍柴也不敢走远。

他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看看身侧夫郎的脸色,晚上睡前最后一眼也要瞧瞧方夏的肚子。

方夏有时候笑话他:“你一个汉子,又不是你生,你紧张什么?”

李远山笑一笑,过后就绷着脸不理人,可视线仍旧是不敢离开方夏的。

这天早上,方夏胃口出奇的好,早饭喝了两碗小米粥,吃了一个大鹅蛋,还掰了大半个馒头。

周秀娘看着高兴:“夏哥儿,还想吃什么?也快生了,不必拘着了,也不差这一口两口的。”

“娘,”方夏想了想道,“想吃你做的扒肉条。”

周秀娘一听,忙去场院里,让李达给留出来五斤多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来,这道菜费功夫,要早早就收拾着做才行。

中午时候,香气扑鼻的扒肉条出锅了,周秀娘先让李远山去给几个舅舅和吴大牛家各送了一碗,平日里这道菜做的少,今日难得做一回,自然要给亲戚们拿些尝尝。

还没开饭,方夏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他今日不知怎地了,吃的多饿得也快。

周秀娘便让他先吃,就着酱香浓郁、软烂入味的扒肉条,方夏吃了足足两碗米饭,一旁的李远山怕他撑着了,后边都不敢再给他夹菜了。

李青梅在对面捂着嘴笑:“夏哥哥都快吃成个胖子啦!”

一句话让方夏闹了个大红脸,筷子都差点掉到地上。

吃过午饭,一家人各忙各的。

李达领着两个小儿子,去地里拉最后一批秸秆,好留着做冬天家里牲畜的草料,地里的茬子不着急拉回来,晒晒等干透了再收也不迟,这样等冬天烧炕时候也好用。

李远山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劈柴。

方夏坐在屋檐下给肚子里的孩子做鞋子,李青梅在一旁给他帮忙。孩子长得快,方夏早前已经做了两双小鞋子了,不过等孩子出生了天儿就要冷了,他又惦记着小娃娃做厚一点的鞋子。

周秀娘独自在灶房里腌芥菜疙瘩,秋天了,家里的囤菜大计又要开始了。

“夏哥儿,你别坐着不动弹,时不时就起来走走,啊?”周秀娘切着菜,还不忘探出头叮嘱道。

方夏应了一声,将做好的小鞋子收起来,扶着腰小心翼翼站起来,旁边的李青梅也跟着起来,扶着他慢慢在院子里溜达。

他肚子大起来,这些日子都看不到自己的脚了。阿黄跟在他们脚边,尾巴摇起来好似滴溜溜转的风车,不过它聪明,从来不会猛扑方夏,像是知道家里现在方夏是最精贵的。

太阳落山后,一家人吃过晚饭,方夏就莫名觉得腰酸坐不住,同李远山说一声便早早躺在炕上歇了。

李远山伺候着人洗漱了,摸摸自家夫郎的肚子,肚子里的娃娃应和着踢了他一脚,硬邦邦的同往日不太一样,他轻轻拍了拍,自去收拾倒水了。

夜里,一家人都各自回屋歇了。

方夏侧躺着,李远山在他身后,好让他靠着舒服些,一只手搭在人圆滚滚的肚子上,另一只手则平放着给自家夫郎当枕头。

“远山。”方夏忽然开口。

“怎地了?”

“我有点儿睡不着。”

李远山忙半撑起身子问:“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方夏伸手将人拉着躺好,“就是心里有些不踏实。”

李远山将人搂紧了些,下巴抵在自家夫郎的头顶上:“别怕,我在呢。”

方夏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慢下来,像是睡着了。李远山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方夏忽地动了一下,李远山迷迷糊糊的,手上被狠狠掐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黑暗中,他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热热的流出来,炕上铺着的褥子湿了一大片。

“小夏!小夏,你怎么样?”慌乱间李远山开始穿衣服。

“远山……”方夏声音都是颤抖着的,“我……我肚子有些疼……”

李远山蹭地一下跳到地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娘!娘你快来看看小夏!”

正屋门推开,周秀娘披着衣裳快走几步出来,李达也跟在后边。

周秀娘进了西屋,伸手一摸方夏睡着的褥子,回头就喊:“羊水破了!快去烧水!远山赶紧去请接生婆来!”

李远山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跑,不曾想出堂屋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亏得被匆匆穿好衣裳跑过来的李云山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他稳住身子,继续朝着院门口跑,却一头撞上要去灶房烧水的三弟。李晓山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将手里提着的水桶扔了。

“大哥!你干啥呢?”

李远山根本没听见,还闷着头要往外走。

“大哥!”李云山拉住他,大声说道,“我去请稳婆,你在家陪着夏哥哥。”

李远山喘着粗气,没说出话来,只点点头。只听院门哐当一声,李云山转身跑了出去。

李晓山将灶房的两口大锅都倒满水,跑出来问:“大哥,二舅呢?要不要去请二舅过来?”

“去去!”李远山一拍脑门,大声说,“快去!”

灶房里,李达已经把火烧上了,李青梅正帮着往灶膛里添柴火。

“远山,你来守着夏哥儿,我去隔壁喊柳满和他婆婆来帮忙!”周秀娘匆匆说完,便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柳满和吴老太都来了,后边还跟着吴大牛,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不过看李家忙乱成这样,他过来好歹帮着烧个水添个柴还是行的。

吴老太和柳满进了西屋,看了看方夏的情况,回头对周秀娘说:“不急,羊水刚破了,还得等一等。”

周秀娘点点头,去灶房端了一碗红糖水,扶着方夏喝下去,一会儿生的时候好有力气。

“婶子,身下垫着的干草预备了吗?怎地没拿过来?”柳满问。

“不用干草,就用这褥子吧,”周秀娘压低声音说,“远山不让用那干草,说是扎得慌,他们这些日子铺的褥子,都是用以前的旧棉花重新缝的,脏污了也打紧。”

方夏半靠着枕头,阵痛一阵一阵的开始了,他咬着嘴唇,偶尔会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李远山站在炕边,脸都是煞白煞白的,他将自己两只手递到自己夫郎眼跟前,也顾不得其他人在场,急道:“小夏,疼得厉害你就掐我,实在不行咬我也成!”

“远山。”方夏喘着气喊他。

李远山忙凑过去:“我在!”

“你别站在这儿,晃得我眼晕。”

李远山懵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有些远,就又朝前挪了挪。

柳满叹了口气,推了李远山一把:“远山哥,你出去等着吧,你在这儿干站着也没用,夏哥儿还分心呢。”

李远山不肯走,看了方夏一眼。方夏这会儿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只冲他点点头,李远山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从屋里走出来。

院子里,不算圆的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李远山绕着枣树已经走了好几圈,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个人急得都快疯了。

李晓山从外面跑进来,后边跟着气喘吁吁的周兴旺。顾不上说多余的话,一见家里忙乱的这个样子,周兴旺忙背着药箱先进了屋。

不一会儿,李云山领着接生婆也进来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了院子才弯下腰喊:“接生的王婆婆来了!”

李达忙出来招呼:“王婆婆,这大晚上的多有打扰,实在是情况紧急,儿夫郎快生了!”

周秀娘从屋里匆匆出来,王婆婆也不多话,跟着就进了西屋,李远山也想跟着进去,被门口的吴老太推出来:“你一个汉子,进来干甚?在外头等着!”

李远山只好退出来,继续在院子里转。

自接生婆进了屋子,热水、剪刀、干净的布巾就一样一样往屋里送,不多时,屋门开开后,柳满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倒了后又换了干净的热水加进去,一趟一趟的,看得李远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屋子里,方夏时不时喊一声疼,接生婆不让他使劲喊,怕一会儿生到关键时刻没力气。

屋外,李远山沉着脸靠在窗户边上听,若是听见方夏闷哼一声,他也跟着提起一口气,若是听不见响动,他便继续在院子里转圈。

他转着转着自己都脑袋发晕,差点将路过的三弟撞倒,李晓山正往灶房搬柴火呢。李远山猛地刹住脚步,瞪了人一眼:“你瞎晃悠什么呢?”

抱着柴火的李晓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委屈巴巴地想,明明是大哥自己走来走去,还怪上我了。可他这会儿敢怒不敢言,他大哥现在就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牛,谁碰谁挨顶。

李晓山将柴火放好,便蹲在灶房不出来了。

李云山站在院门口,双手团着插在袖筒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是吴大牛过来,拍着李远山的肩膀道:“你平日里宰猪分肉,也是见惯了血腥的,怎地这么不稳当了?”

“这不一样。”李远山闷闷地回,声音里都透着紧张。

家里忙乱了不知道多久,忽地,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稚嫩的啼哭声,在黑沉沉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李远山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这会儿也不转悠了,他张着嘴,半天也没动弹一下。

直到接生婆婆推开门,笑眯眯地喊了一声:“恭喜恭喜!是个小汉子!”李远山才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一旁的吴大牛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才不至于让他摔倒了。

回过神来的李远山,稳了稳心神,拔腿就往屋里跑。

西屋炕上,方夏侧身躺着,身旁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他的脸上都是黏腻的汗,头发也都湿透了粘在脸侧,想来是有人帮他捋过了。

他见李远山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样子,没什么血色的唇角露出了一抹笑。

李远山红着眼眶,低着头在方夏额头亲了一下,吸着鼻子颤声道:“你受苦了。疼不疼?”

方夏闭了闭眼睛,抬手拽着李远山的手指让他去看孩子:“远山,你看。”

李远山呼噜着擦一把脸,深深吸一口气,才低着头去看襁褓里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孩子闭着眼睛,小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找吃的,他的脸还没有李远山的拳头大呢,头发黑黑的不算密,服帖地耷在脑袋上。

“像你。”李远山哑着声说。

方夏抿嘴笑了一下,没说话,他太累了,这会儿实在撑不住了便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周秀娘端着一碗羊奶进来:“方才云山去后院挤了羊奶,看看孩子饿不饿,喂一点儿吧。”

李远山还不会抱孩子,便由周秀娘抱着,他端着碗在一旁学。

周秀娘拿着一个小勺子,边喂孩子边教他怎么抱:“这羊奶挤了也不能立马给孩子喝,太稠了小娃娃不好消化,要掺和些水,在锅里滚过一遍才行。”

李远山点点头,待周秀娘喂完孩子出去,他才凑过去仔细看自己儿子。

孩子已经睡着了,喝了奶的小嘴抿着,呼吸也是轻轻的,李远山忍不住低下头,在孩子额头处亲了一下,又抬起头,在一旁睡着的方夏脸侧亲一下。

“谢谢你,小夏。”

睡着的方夏似有所觉,抬起手拽住了李远山的手指,李远山附在自家夫郎耳边又轻声道:“吵到你了?睡吧,我守着呢。”

方夏嗯了一声,拉着人的手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这一章写得控制不住字数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