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酸杏 李远山低下头,在他额头……
这几日天气渐渐热起来,方夏的肚子也越发大了,原本好了一段时间的食欲又因着天热烦躁,有些降下来了。
看着儿夫郎热得吃不下饭的样子,周秀娘心疼得不行,每日都变着花样做饭,盼着能有一样是顺口的,好让他多少吃些。
她知道怀孩子的艰辛,别的帮不了,只能在吃食上多下些功夫。
这些日子,他们家的铺子也渐渐上了正轨,每日过了早上最忙的那阵子,李远山就能早早回来陪着方夏了。若是猪肉卖完了,李云山便也跟着一起回,若是卖不完,他就独自看铺子,如果时间太晚便一个人住在铺子里。
五月底的一天,日头比前些日子更毒辣,明晃晃照在院子里,连院子里的枣树叶子都晒得耷拉下来,阿黄热得趴在墙根,舌头伸得老长,喘气都懒得喘。
方夏今日胃口极差,周秀娘给凉拌了豆皮,熬了绿豆粥,想着清淡爽口些能让他多吃点儿,饭菜刚端上来闻着还行,可没吃两口方夏便搁了筷子。
“夏哥儿,再吃两口吧。”周秀娘端着碗,心疼得不行。
李青梅也在一旁劝:“夏哥哥,再吃点,要不一会儿该饿了。”
方夏摇摇头,勉强笑了笑说:“娘,实在是吃不下。”
周秀娘叹了口气,同李青梅将饭桌收了,自去灶房洗锅刷碗。
李远山回来时候,听他娘说方夏没什么胃口,顾不上自己吃饭先回屋去看自己夫郎。
西屋里,方夏正靠着枕头坐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脸色不太好。见李远山回来,有气无力地笑了下:“你回来了?”
李远山单腿跨到炕上,伸手摸了摸方夏的额头:“难受呢?要不要找二舅帮着看看?”
自方夏怀孕以来,隔些日子周兴旺就要来帮着诊一诊脉,方夏胎像稳没大毛病,只是偶尔胃口不好,这也没什么好办法。
“还是别了吧,”方夏声音不高,人也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我就是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还是别麻烦二舅了。”
李远山还是担心不已,凑过去贴了贴人的脸:“想吃点什么?甜的?还是酸的?”
方夏想了想,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去年和柳满一起吃酸溜溜果的情形,便眨巴着眼睛道:“还是酸的吧,想吃酸溜溜果那样的。”
李远山笑了,这季节还不到酸溜溜果成熟的时候呢,不过也不是找不到酸的果子,方才回来时候,就见巷子那边陈家院子里的杏树上结了不少果子,就是刚泛了黄,大部分杏子还都是绿的。
他忽地站起来:“小夏,你在家里等着。”
方夏还没反应过来,李远山已经大步迈出门去了。阿黄从墙根底下爬起来,犹豫了一下,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巷子口,陈家老夫郎刚吃了饭正坐在门口乘凉,看见李远山朝着他们家走过来,眯着眼睛开口问:“远山呐,干啥呢?”
“阿嬷,我想摘几个酸杏。”李远山指了指陈家院子里的杏树,“今日我家夫郎胃口不好,想吃口酸的。”
陈家院子里那棵老杏树不算高,枝子虽歪歪扭扭的,上头却挂满了青绿青绿的果子,看着就酸。
陈家老夫郎笑了,忙起身道:“摘吧摘吧!我当是要什么精贵的东西呢,夏哥儿想吃就多摘些,不过就是这杏子还没熟呢,这会儿酸得很。”
李远山谢过陈阿嬷,大步走进陈家院子里,待走到那棵杏树下,他脚下使劲几步便攀了上去,挑着枝头那些长得大的、有半面微微泛了黄的杏子摘。
虽说自家夫郎想吃酸的,可也不能就摘青的,那没熟的杏子是涩中带着酸,还是摘些泛黄的更好。
李远山掀起外褂兜着摘下来的杏,从树上跳下来,同陈家老夫郎又道了一回谢,才匆匆往回走。
回到家后,李远山把酸杏洗了,进灶房找了个大碗盛好,端进西屋。方夏正半躺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扇着,见他进来,忙放下扇子撑着坐起来:“酸杏?”
“嗯,你尝尝?”李远山把碗递过去。
方夏就着李远山端着的碗拿了一个,小小咬了一口,酸酸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蔓延,激得人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皱着眉头呲溜呲溜吃了两个才停,等嘴里的吃完了,又忍不住伸手拿了一个慢慢咬着吃,
“慢点吃。”李远山看着他,眼里都是笑意,“怎么样?”
“酸酸的,好吃!”方夏笑着又吃完一个。
李远山见自家夫郎胃口好一些了,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坐在炕沿边上,看着方夏一口气吃了三个,便忍不住道:“这酸杏开胃,可也别多吃,不当饱的。”
方夏听了点点头,抬手把碗放到炕桌上,拿布巾擦擦手。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他低头摸着肚子轻声道:“这几日也不知怎地了,老是动来动去的。”
“这皮小子,成天闹腾你阿爹。”李远山伸手贴着方夏的手覆在人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娃娃好似知道两个爹爹都在,又轻轻动了一下,惹得李远山翘着嘴角抬手轻拍几下。
忽听李远山肚子呼噜噜响了几声,方夏这才如梦初醒:“哎呀,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饭!”
李远山将坐起来的方夏一把按住,笑着道:“你歇着,我自己去就成。”——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李远山每日从镇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方夏的脸色,问问他今日吃了什么,饭香不香,孩子有没有闹他。方夏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说他絮絮叨叨的烦人,李远山也不恼,只嘿嘿笑着,第二日还是接着问。
方夏的剪纸学堂也停了,原本是要学满半年的,不过柳满他们几个悟性高,五个多月就学得十分老练,每次送去镇上的剪纸都被高价收走了,因此他们几个便不用继续学了,只偶尔过来陪着方夏坐坐,解解闷。
前些日子送去的“鹤鹿同春”剪纸,章老板给结了工钱,李远山拿着五两银子回来的时候,夫夫俩高兴了好一会儿,方夏这一幅剪纸就挣了十两银子呢!怎么能不高兴。
晚上夫夫俩数银子的时候,自是带着满心满眼的喜意。
铺子里头一个月的收入,都归李远山,也是当初他们垫本多,就当是李云山还大哥的钱,他们虽是兄弟,也讲究亲兄弟明算账,这样生意才能长久做下去。
这些日子,铺子里每日都是杀两头猪,抛去收毛猪的本钱,他们兄弟俩每人每天都能挣个二钱银子,李远山算了算,光开业头一月他就挣回来十两多,这样他和方夏手里又有十五两银子了。
等后边他和二弟开始分账了,一个月至少也能挣五两多。这样算下来,有半年时间就能将开铺子的花销挣回来了。
李远山想,自己也没别的本事,只会杀猪卖肉,趁着自己年轻就要挣些钱,给自家夫郎和未出世的孩子多攒些。
自去了镇上开猪肉铺子,他也算涨了见识,知道最受人尊敬的还是读书人,李远山不懂,也不求自己孩子日后能考什么功名,只要能识文断字、日后帮着家里写个字记个账就行。
这个话他谁也没说,只自己心里悄悄合计着,多挣钱日后定要送自己的孩儿去镇上的学堂念书。
吃过晚饭,方夏趁着天还没黑,自己在院子里溜达,因着今日吃了不少酸杏,晚饭他胃口好没少吃,这会儿正走着消食。
“小夏!水晾好了。”李远山在屋里喊。
天气热,怕自家夫郎出汗觉得难受,李远山每日都要烧水给他沐浴。
方夏回屋洗好澡,李远山已经把炕铺好了,等收拾利索,等人躺好了,李远山自觉地将自家夫郎的腿托着搁在自己腿上,开始慢慢揉捏。
这几日方夏的腿动不动就要抽筋,周秀娘说这是正常的,怀孕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这样,让李远山每天晚上给他按一按,缓解一下疼痛。
李远山不放心,不仅去问了周兴旺,甚至还去镇上医馆问了问,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
自此以后,李远山便记住了。
每天晚上盥洗完,他就让方夏躺着,把腿搁在自己腿上,大掌一下一下揉捏着。李远山知道自己力气大,也不敢使全力,只控制着力道轻轻地揉,从脚踝到小腿肚,揉完一条腿换另外一条腿,方夏有时候舒服得睡着了,他还在耐心地揉。
“远山,差不多了,你歇一会儿吧。”方夏推推李远山,他知道自家夫君白天在镇上卖猪肉忙忙碌碌的也累。
“没事,我不累。”李远山应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方夏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人去了。
“远山。”
“嗯?”
“我明日还想吃杏。”方夏迷迷糊糊说。
李远山一听,咧嘴笑了:“行!我明日再去摘些!”
方夏闭着眼睛笑,李远山的手很暖,掌心虽粗糙,揉搓着腿肚子还有些痒痒的,可却很是舒服,他睡意朦胧地想着,明日摘了杏,就着饭吃,想来也不难吃。
“小夏。”
“嗯?”
“老话说了‘桃饱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你也不能由着自己吃,还是要悠着点的。”李远山叮嘱道。
方夏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方的李远山。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人左脸上的伤疤照得很清楚。可方夏早已经不觉得吓人了,他只觉得这张脸他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好。”方夏轻声应着。
李远山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窗外,月亮一点一点爬上来,照着睡意渐浓的人,日子平淡而踏实,一天又过去了。
第82章 入伏 肚子里的娃娃仿佛能听到……
火伞高张,苦夏难熬,毒辣的日头从早晒到晚。
李家院子里种的各种蔬菜都到能吃的时候了,不过这些天天气太热,这些菜的叶子一到中午就都蔫吧了,亏得他们家日日都打水浇菜,才不至于让这些菜都晒死。
家里汉子多,这就显出好处来了,无论是家里的菜地亦或是种粮的地,李远山他们每日都要去转悠转悠,拔草浇地不在话下。
方夏这几日越发没什么胃口了。
周秀娘把绿豆粥熬得软烂,再放上冰糖,菜也是每日换着花样做,凉拌胡瓜、醋溜菘菜、蒸鸡蛋、卤猪耳朵……生怕方夏吃着不香,可他每次都是闻着还行,一拿起筷子就没了胃口。
“这可不行。”周秀娘着急得直叹气,“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总不能老这么饿着。”
方夏这几日瘦了些,下巴都有些尖,衬得肚子越发圆滚滚的。他吃了一口东西,便回屋半躺在炕上,身下铺着凉席,手里攥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周秀娘正犯愁呢,屋外忽地传来李青梅响亮的声音:“娘!夏哥哥!快来看!”
只见李青梅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老大的西瓜。
“哎呦呦,哪儿来的?”周秀娘忙接过西瓜问。
“大哥买的!”
后边李远山跟着走进院子,他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子,脸晒得通红通红的,进来后他先去灶房大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跟进来的周秀娘忙道:“茶壶里有晾着的水呢!”
“没事,娘!”李远山又舀了水去院子里洗了把脸,才进屋去看方夏。
周秀娘指使着李晓山去打水,西瓜要用刚打上来的井水湃着,一会儿吃起来才爽快。
李晓山乐颠颠拎着水桶出去了。
刚才听见李远山进来,方夏就张望着了,这会儿见他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蒲扇,勉强冲着人笑了笑。
“还是吃不下?”李远山缓缓问。
方夏声音闷闷的:“嗯,什么都不想吃。”
“我买了西瓜,一会儿吃点,清甜解暑的。”
方夏点点头重新躺下,手自然地搭在凸起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开始动了,踢得方夏肚皮一鼓一鼓的,好似知道另外一个爹爹回来了。
李远山不说话,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家夫郎的肚子,凑过去低声说道:“不许闹了,你阿爹热得难受呢。”
肚子里的娃娃仿佛能听到爹爹在训他,隔着肚皮一脚踢在李远山的大手上,像是在同他较劲一般。
李远山眉头一皱:“咦?这臭小子还来劲了,等你出来的,看我不收拾你!”
方夏轻笑着拍了他一下,嗔怪道:“你多大人了,同孩子计较?”说罢也不等李远山开口,又接着道:“一身的汗味儿,快去洗洗吧,别热得中了暑!”
李远山嘿嘿一笑,忙转身出去了。
他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他本想着在铺子里多待一会儿,等太阳没那么晒了再回。可他惦记着方夏最近都吃不下东西,正好街上有卖西瓜的,便早早买了两个西瓜往回赶。
进门的时候,汗水把他的褂子都浸湿了,他也没在意。
这会儿湿哒哒的褂子贴在身上,李远山才觉出难受来,他去灶房舀了半桶水提着去了后院。
天气太热,他又是火气旺的汉子,大夏天的也不用讲究什么,直接在院子里脱了衣服,拿瓢舀着水冲了冲身上,待换了干净的衣裳,才又进屋去。
西屋里,方夏半躺着斜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李远山轻手轻脚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见自家夫郎脑门上都是汗,便顺手拿起一旁的布巾轻轻帮人擦了擦。
方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是李远山,也没说话,只往炕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今日吃了什么?”李远山问。
“喝了半碗绿豆粥,吃了两口凉拌胡瓜。”
李远山皱着眉头,方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真吃不下,不骗你,你方才都问过了。”
李远山抬手覆上自家夫郎贴着他脸颊的手,握紧了放在自己掌心里,眼里是说不出的心疼。从前方夏手脚总是冰凉的,怀孕以后反倒热了,手心也总是潮潮的,李远山攥着人的手不放,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
“一会儿给你切西瓜吃。”
“嗯。”方夏点点头。
歇了一会儿,李远山便去院子里切西瓜。他从井水里把西瓜捞出来的时候,绿油油的瓜皮上还挂着凉丝丝的水珠。
几个弟妹瞅着大哥抱着西瓜要进灶房,都眼巴巴瞅着,他们家虽不缺吃喝,可西瓜精贵,夏天里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
周秀娘刚收拾了灶房出来,手里还拎着菜刀和菜板,她嗔了几个小的一眼:“急什么呢?又不是没你们的,切了先给你们夏哥哥吃。”
“知道了,娘!”李晓山大声答应着。
后边从屋里出来的方夏笑着道:“娘,这么大的瓜呢,先给晓山和青梅吃。”
西瓜切开,瓜瓤熟透了,汁水顺着瓜皮流下来,一家人脸上都洋溢着笑。
李青梅拿了一块最大的西瓜,抢着递给方夏:“夏哥哥,你吃!”
方夏接过西瓜咬一口,甜津津的西瓜在嘴里化开,可口的汁水顺着咽喉滑下去,凉凉的瞬间缓和了炎热的夏意,他眯着眼睛,又咬了一口吃。
这几日他胃口不好,什么都不好好吃,这会儿倒是对这西瓜有了食欲。一块西瓜吃完了,李远山又递过来一块,方夏也没推,接过去又吃起来。
一旁站着的周秀娘看他连着吃了三块西瓜,心里高兴,不过又怕他吃多了难受,便开口劝:“别吃太多了,当心肚子难受。”
方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里刚啃完的西瓜皮放下。
他看着木盆里堆着的西瓜皮,忽地说:“娘,晚上要不凉拌西瓜皮吃吧?”
村里日子清苦,能吃上西瓜的人家少之又少,若是谁家买了西瓜吃,就连瓜皮都是不舍得扔的,将西瓜皮外面那层又绿又厚的皮削掉,剩下的切成小块后无论凉拌或是清炒,都是一道夏日里清新又爽口的菜。
“你想吃凉拌西瓜皮?”周秀娘愣了一下。
“嗯,脆脆的,拿蒜泥和醋拌了,想来是好吃的。”方夏说着,忍不住自己先咽了一下口水。
周秀娘笑着将啃完的西瓜皮收拢起来,就要端去灶房清洗:“行,晚上咱们就凉拌西瓜皮吃!”
一家人围着桌子把一整个西瓜吃得差不多了,李青梅满脸都是西瓜的汁水,李晓山正跟她抢一块西瓜,被李远山在头上敲了一下才老实了。
“这几块不许吃了,给你们二哥留着。”李远山说道。
晚饭的时候,周秀娘果然将西瓜皮凉拌了端上了堂屋的八仙桌。西瓜皮切成薄薄的片,用盐杀一下水,放了蒜末和醋,再滴上几滴香油,不费什么事,就是一道消暑开胃的小菜。
方夏夹了一筷子,凉拌后的西瓜皮脆生生的,爽口还开胃,他就着喝了半碗小米粥,又吃了一个馒头。
一旁坐着的李远山看着自家夫郎吃得香,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不过他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
方夏身体弱些,冬日里畏寒,夏天又怕热。冬天还好,家里炕烧得旺,睡觉挨着他这个火炉似的汉子,只要不出门怎么都好过,可夏天就不一样了,热起来方夏都没处躲。
家里炕上虽早早就铺好了凉席,可自从入伏后,方夏日日晚上都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凉席都被汗浸得潮乎乎的。自家夫郎还怀着身子,这些日子天热又不吃不下饭,瘦了这么多,再这么热下去怎么受得了?
李远山忽地想起上次去布庄时,看见柜台后边挂着的绸缎,那绸缎又软又滑还比一般的布料要薄,若是买几尺回来给方夏做身衣裳,这样热的天自家夫郎穿在身上也能凉快些。
夜里躺下后,方夏仍旧时不时要翻个身,从汗湿的那面凉席翻到另外一边。
李远山伸手过去,拿着蒲扇给他扇扇子,这些日子天气热,他知道方夏热得难受,便没有像从前那般紧挨着人睡。
“远山,你睡吧,我不热了。”方夏打了个哈欠,推了推李远山的手,“明日你还要早起去镇上呢。”
“不困。”李远山低低应了一声,扇扇子的手却没停,仍旧一下一下扇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同身旁隔着不远的人说:“小夏,孩儿的名字你可有主意了?”
“没有呢。”方夏叹了口气回道。
前些日子,他俩就说过孩子取名这个事儿,不过他俩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想了挺久也没个主意,刚才李远山提起来,方夏还有些闷闷的。
李远山想了想开口道:“不如过几日我提上一坛子好酒,再让娘卤些肉,去村里教书先生家求个名字吧。”
方夏愣了一下:“能行吗?”
“行的!”李远山扇扇子的动作加快了些,“听爹说,我们兄妹几个的名字,也是他向教书先生求来的。”
“怪不得你们的名字这么好听呢!”方夏笑着说。
李远山也跟着笑:“你的名字也好听。”
方夏没再说话,黑暗里,他看不清身旁人的面容,便伸手摸了摸李远山的手臂,又缓缓上移,寻到人汗津津的脸,他把脸贴过去蹭了蹭。
“怎地了?”李远山问。
“没怎么。”方夏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嫁给你真好。”
李远山没说话,扇子又扇了不知道多少下,渐渐慢了下来。
窗外的虫鸣蛙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后院里偶尔传来阿黄一两声呼噜呼噜的叫声,方夏闭着眼睛,不知不觉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不太会写孕期
第83章 取名 “远山呐,你们这一辈儿……
第二日,天气依旧炎热。李远山在铺子里忙到午后,同二弟凑合着吃了饭后,见猪肉卖得差不多了,他便同李云山交代了一声,自己提着个布兜子先回去了。
这些日子,李云山知道方夏的肚子越发大了,因而他大哥每日忙完就早早要收拾着回家,铺子里剩下的活计都是他来干,有时候还要独自留在镇上过夜,不过他如今是大小伙子,也到了能撑起事的时候了。
李远山走得快,路过布庄时,还不等他进去,布庄老板娘敞亮的声音便隔着好远传来:“哎呦,李掌柜的,又来给夫郎买东西啊?”
自从他和二弟在镇上开了猪肉铺子,因着价格公道猪肉也新鲜,他们家的铺子在镇上那是火得一塌糊涂,连布庄的老板娘也常去买猪肉,因而也算熟识了。
李远山被这声“掌柜的”叫得有些不自在,又想起上回买小衣的场景,耳根子有些红,他“嗯”了一声,目光在布庄的柜台上缓缓扫过。
“这回想买些什么?”布庄老板娘问。
“绸缎。”李远山说,“轻薄些的,做成衣裳穿着凉快。”
布庄的老板娘会意,想来这些天太热,他家夫郎正怀着孕,用绸缎做几件衣服正合适。
老板娘低头从柜台上翻出来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这绸缎明显要比平日里穿的布料颜色更多,有月白的,有淡青的、还有藕荷色的,都是素净适合小哥儿穿的颜色。
“这几日天热,好些人来买呢,这些都是新到的货。”老板娘把绸缎一匹一匹抖开给李远山看,“你看看,这颜色,这手感,咱们镇上就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料子了!”
李远山轻轻摸了摸,果然如老板娘所说滑溜溜的,像村里玉带河里的水一般从手背上淌过去。只是,想着方夏白白净净的脸,他拿不准主意该买什么颜色。
最后,还是布庄的老板娘给支了个招,选了淡青和藕荷两个颜色,这样喜欢哪个颜色就用哪个,另外一种还能做成里衣。李远山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爽快地同意了。
“李掌柜的,你家夫郎长得好看,穿上这绸缎做的衣裳定是一等一的俊!”老板娘眉开眼笑,边说边将布料麻利地包起来。
李远山点点头,短促地笑了一下,付过钱后就从布庄匆匆出来了。
到家的时候,方夏正在院子里溜达,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的肚子明显又大了一圈,上回做的衣裳有些紧了,布料绷在肚子上,越发显得挺着的肚子圆滚滚的。
见李远山进来,方夏快走几步迎上去,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手里提着的布包问:“买啥了?”
“你慢些走!”李远山几步跨过去,忙扶住了他。
“没事!今日吃得香,娘做的红烧肉,我这会儿睡醒了出来走一走。”方夏笑着说。
李远山搀扶着自家夫郎进了屋,又将布包里的绸缎拿出来放在炕上。
方夏惊喜地睁大一双杏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滑腻的料子,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他嫁过来这么久,穿过最好的布料就是棉布,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呢!
“这得多少钱啊!”他抬头看着李远山,眼里有欣喜也有心疼。
“没多少,如今铺子生意稳定,不差这些。”李远山避重就轻地说,“你怕热,这绸缎穿着凉快些。”
方夏还想说什么,忽听堂屋传来周秀娘的脚步声,还没进屋就喊着:“夏哥儿,来喝碗绿豆汤,刚晾凉了些。”
周秀娘端着碗进来,一眼就看到炕上的那两块绸缎,她愣了一下后笑了,眼角细碎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远山给买的?”
不等一旁的两人说话,周秀娘先将绿豆汤递到方夏手里,拿起炕上的绸缎摸了摸:“好料子!这滑溜溜的,做了衣裳贴身穿着定然凉快的。”
她抬眼看看大儿子,又扭头看看儿夫郎,瞅着小两口恩爱的模样,心里头那叫个舒坦。
她想起来自己年轻那会儿,李达虽说也是个顾家疼人的汉子,可他是粗人哪里懂得这些。如今看着自家老大心疼夫郎的样子,她这个当娘的比什么都高兴:“夏哥儿啊,赶明儿娘就给你裁一身衣裳。”
周秀娘将炕上的绸缎料子叠好,笑眯眯地看着方夏的肚子又说:“你这肚子,再过几日衣裳又该紧巴巴的了。”
方夏红着脸应了一声,忙低头捧着碗喝绿豆汤,李远山怕他喝的急呛着,伸手帮人端着碗。
周秀娘轻轻笑了一下,不再言语,悄悄退了出去。
午后歇过晌,日头渐渐偏西没那么晒了,院子里也有了一丝风。李远山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便要出门,临走时同方夏说:“我出去一趟啊。”
“去哪儿啊?”方夏在炕上躺着,迷迷糊糊地问。
“村里教书先生那儿,给咱们的孩儿求个名字。”
方夏愣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半坐起来笑了:“那你赶紧去,求个好名字!”说罢还不忘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李远山看着自家夫郎的动作,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快去吧!”
“哎好!”
李远山答应一声,转身出门去了。
教书先生家离得有些远,李远山拎着卤肉和一坛子好酒,走过状元桥穿过村子里七拐八拐的巷子,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教书先生家门口。
玉河村只这一位教书先生,先生姓陈,是个将近六十多岁的瘦老头,在村中教书多年,附近好些人家小孩子开蒙都要来找陈先生,若是谁家要给孩子取名也都是来求他。
李远山进来时,陈先生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扇风,脚边还搁着一壶茶,看见有人进来忙将手里的蒲扇放下,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
“陈先生。”李远山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可是李家的老大?在镇上开了肉铺子的?”陈先生年岁大了,眼神越发不好,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李远山应着:“是我,先生。”
陈先生点点头,指着对面的凳子让他坐,李远山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搁了,坐下后说明了来意。
“取名字啊?”陈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沉吟道,“你们兄妹四个,还是我取的名字呢。”
李远山的父亲李达当年孤身一人来到玉河村,家里无亲无故,取名字也不用论资排辈,他不识字也没什么文化,给孩子取名便是来求的陈先生,如今李远山也来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儿求名字了。
“远山呐,你们这一辈儿的孩子,可有要排的字?”陈先生问道。
李远山绕了绕头说:“先生,没什么要排的字,孩儿的名字只求好听顺耳就成,全听先生的。”
陈先生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儿,从桌子上拿过纸笔,低头写起来。
一旁的李远山不敢出声打扰,只朝前倾身看着,心里没来由的还有些紧张,手心都冒了不少汗。
陈先生写完了,抬起头看着李远山道:“取了两个名字,一个小汉子的,一个小哥儿的。来,你看看。”
李远山凑过去,很认真地看纸上的字。
陈先生把那张写了名字的纸递过去,用有些枯瘦的手指着给李远山认:“这边是清舟,这边是雨泽。”
李远山在心里默念着两个名字,眼眶忽地有些发热。
陈先生接着道:“若是个汉子,就叫李清舟,若是个小哥儿,就叫李雨泽。可记住了?”
李远山点点头,接过那张写着两个名字的纸,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对着陈先生鞠了一躬。
“多谢先生。”
陈先生笑眯眯地也跟着站起来,看着李远山匆匆走出了自家院子。
回到家后,方夏正坐在炕上缝小孩子的被褥和小枕头,刚出生的婴儿娇小,自然是不能用他们大人的被褥,况且孩子常常拉屎拉尿,家里是该多备几套换洗的才够。
李远山走过去跨坐到炕上,从怀里掏出写着名字的那张纸,展开后放在方夏眼前。
“先生给取了两个名字。”他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慢慢念给方夏听,“李清舟,李雨泽。”
方夏自李远山进来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些期盼地看着他,这会儿听李远山念着纸上的那两个名字,心里忽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抬手摸了摸肚子,抿着嘴笑,嘴里反反复复跟着李远山念了好几遍:“清舟,雨泽。”
李远山看着自家夫郎高兴的样子,自己也咧着嘴跟着笑。
“清舟,雨泽。”方夏又低声念叨着,像是真的有个孩儿在炕上戏耍,阿爹在喊孩子似的,“这名字好听呢!”
“嗯,好听。”李远山应了一声,抬手轻轻覆在方夏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儿轻轻动了一下,好像在回应两个爹爹。
“孩子听见了!”方夏抬头看身侧的李远山,眼睛亮亮的。
李远山不自觉地将人拥在怀里,深吸了口气道:“真好!”
窗外,晚霞烧起来了,把半个院子都染成了橘红色,院外有从地里回来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
吴大牛也刚从地里回来,正趴在门口喊李远山。
李远山出去了,方夏坐在炕上又摸了摸肚子,小声说着:“轻舟,雨泽,等你出来了,就知道用哪一个名字了。”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回踢得比方才重,好像有些等不及了——
院子里,李云山正在劈柴。
他今日回来得晚,这会儿日头已经偏西了,暑气却还没怎么散尽,可他浑身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一回来就在院子里哐哐劈柴,汗珠子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把身上的褂子都浸湿了一大片。
李远山从屋里出来时,他头也没抬,只闷头干活儿。
“远山哥!”吴大牛推开院门,快走几步进来,“借你家的牛车用用,今日去地里拔草,太多了背不回来。”
“行,我同你一起去吧。”李远山说着便去牛棚里牵牛,还不忘回头招呼二弟,“云山,你去把板车推出来。”
正在劈柴的李云山好似没听见,还在使劲挥着斧头,好似那木头同他有仇。
“我去吧,远山哥!”吴大牛忙道。
李远山没说话,只盯着李云山看了几眼,那边吴大牛套好了车,他便牵着牛出去了。
吴大牛家的地有几亩离得村子远,他俩便坐在牛车上闲聊着。
“远山哥,你听说了没?徐宝那孙子,今日又让人打了。”吴大牛凑近了些说。
李远山拿着鞭子赶车的手一顿,皱着眉道:“又打了?”
“可不是,”吴大牛见这路上也没什么人,声音便大了些,“方才我从地里回来,路过他家门口,就见那徐宝鼻青眼肿的,拖着条腿七瘸八拐的往里走。”
“还是孙青青她大哥带人来打的?”李远山问。
自上次孙青青被家里接走后,隔了不多时,徐宝就被孙青青她大哥带着人堵在村口揍了一顿,当时那徐宝鬼哭狼嚎的样子村里不少人都见了。
“不太像,”吴大牛摇摇头,嗤了一声,“这回不知道又得罪了谁,听说是被人套了麻袋。这回打得可恨了,鼻梁都打断了,听说还打断了一条腿呢。”
李远山没说话,若有所思地托着腮帮子——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取李云舟的,突然想起来和老二云山重了一个字,就换成了轻舟,哈哈捂脸。或者读者宝宝们有什么好主意吗?征集小宝宝名字啦!
第84章 情深 “你记不记得,原来你同……
吴大牛家牲畜少,地里拉回来的草一大半都给了李远山他们家,待两人回来卸了车,将草料都收拾利索,吴大牛才回家去。
李远山见家里人都忙着干活,没什么人注意,便拖着李云山到自家后院僻静的地方说话。
阿黄正趴在狗窝里眯着眼睛假装睡觉,见主人来了忙嘤嘤叫着讨吃的,被李远山朝屁股上踢了一脚后安生了,夹着尾巴跑回窝里不动了。
自进了后院,李云山就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拽了一节草杆子,坐在地上一截一截掐断扔了。
李远山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半晌,眼瞅着天都快黑透了,李云山将手里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最后半截草扔了,闷声道:“大哥,你是不是想问徐宝的事?”
李远山没回应,只侧过头看了身旁的弟弟一眼。月光下,李云山的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棱角分明,已经不是原先的少年模样了。
“徐宝被套麻袋打了,”李远山声音不高,“是不是你干的?”
李云山没动,也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就今日,我关了铺子从镇上回来,”李云山抬起头,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愤恨,“这王八蛋,正从酒馆里出来,我没忍住。”
“然后呢?”
“然后我就给他脑袋上套了个麻袋,揍了一顿。”李云山握拳锤了一下手掌,“大哥,我没下重手,就是揍了几拳踢了几脚,中间我都没出声,光听那孙子叫唤了。”
李远山叹了口气道:“腿都打断了,这还叫没下重手?”
“大哥……我……”李云山摸着鼻子,声音低了些,“我真没下重手,谁让那孙子这么不经打!”
“你是太闲了吗?”李远山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干打他干什么?”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李远山沉默了,兄弟俩就这么坐在后院的草料棚里,谁也没看谁。
过了好一会儿,李远山才终于开口:“云山,你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云山咬着牙,手掌攥紧了又松开。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一字一字挤出来般,“大哥,我就是……就是听不得那孙子的破嘴胡乱造谣。”
李云山接着道:“青青姐都走了,徐宝那个王八蛋还到处乱说,什么‘不下蛋的母鸡’,什么‘跟人跑了’……”他攥着拳头狠狠砸在草料上,“大哥,他凭什么?这两年青青姐在他家过的什么日子?大着肚子还要下地干活,遭了那么大罪生下的孩子也给害死了,他凭什么还要在外头乱嚼舌头?”
李云山越说越快,声音不高却像压着火的碳炉,言语间只觉得自己胸口都烫得难受。
李远山没接话。
李云山顿了一下,冷静下来,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大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就是忍不住。”
一旁的李远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草料和土,又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云山,你同大哥说,你是不是……是不是对她有心思?”
李云山垂着头不说话了,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薅了一把草料,在那不停揪着。
李远山叹了口气,他是过来人,自家二弟这幅样子他一看就明白了。可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才慢吞吞地说道:“云山,孙青青……是个好女人。”
“我知道。”李云山的声音闷闷的。
“可她嫁过人。”
“我知道。”
“她比你还大三岁。”
“我也知道。”
李远山看着弟弟,李云山也看他,兄弟俩的眼睛都是亮亮的。
“你想清楚了?”李远山的声音不算高,可却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世道,对女子和小哥儿并不宽厚,对娶了这样的女子的汉子,更不宽厚。”
李远山又叹了口气,往二弟身边一坐,望着院子里不知道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