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来娶我好吗
“叩叩——”
不多时, 门开了一条细缝,一半大少年探出头来,笑问:“您找谁?”
声音从幂篱的长纱后传来, 嗓音清润柔和:“云大人今日可在?劳你向你家云大人通传, 就说是连公子请见。”
后面另一人还上前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铜板作赏钱,少年惊讶一瞬便复又喜笑颜开,爽利地应了声立刻掩好门, 又折回通禀主家, 照着门外访客的原话报上了。
正伏案读书的云成琰抬起头来看向来通报的小厮, 皱了皱眉:“连公子?”
少年道:“正是这个名号,我原还想再多问,那公子便只说报上此名, 大人您自会明白。”
不知是哪句话点醒了她,云成琰紧缩的眉头忽地舒展, 毫不迟疑地站起身, 大步朝外走去,一边嘱咐道:“你去烧水备茶,没我的吩咐, 便莫要到正堂来, 以免冲撞外客。”
少年虽好奇究竟是何种贵客, 竟要主家亲自去相迎, 但她做事老实本分,也不打探, 远远窥见人已经走远了,又回去盯着炉子烧柴去了——她主家俭省事少,于是就雇了她一个仆役,包揽了全部粗使活计, 院子小,活虽不大重,不过家里上下可处处离不得她。
而正堂中的云成琰正略显局促地匆忙亲自擦了擦桌椅,平日里少有客人,便懈怠了。她忙请人坐下,摸了摸鼻尖,难得露出神色尴尬的样子来:“屋舍寒陋,让殿下见笑了。”
秦应怜将纱帘撩到身后,露出一张俏脸:“你怎么知道是我?”
云成琰默然片刻:“不是你想让我猜到的?”
他轻轻一拍脑门,这两日哭昏了头,自己才做的事,怎么还转头就忘。
“大白天的,你到我的住处来,若给人看去了可怎么办?”见他不说话,云成琰先发制人道。
“大晚上的我不是更不敢来了。”秦应怜神色复杂地瞥了她一眼,好像在质疑她怎会问出这般愚蠢的问题。
云成琰按了按额角,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淡淡道:“殿下说吧,是为何事要找上臣?”
秦应怜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握紧一瞬,身子一僵,抬头给兰蕙使了个眼色,叫他也退至门外候着,才慢慢站起身,指尖反复卷搓着帕子,低眉顺眼地讷讷道:“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面上波澜不惊,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秦应怜的耳尖已经红得要滴血,他耷拉着脑袋,心虚地不敢直视云成琰,蔫得像朵刚饱经了风雨摧残的小花,声音轻得打飘。
“先前退婚那事,我没有嫌弃你没高官厚禄的意思,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一时心下大乱,才犯了糊涂。”他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觑着云成琰的脸色,祈祷对方能信了自己这番说辞,只是她总是没什么情绪,秦应怜也不大能猜透她的心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
“我出尔反尔,是我不对,你个大女人就别跟我计较了行不行?”秦应怜说到这里理不直气也壮了,自己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公子都放下身段来求了,她怎么会不答应呢。
云成琰环臂侧目看着他,语气认真地真诚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此事?殿下只是为这事才走一趟吗?”
秦应怜不大确定她是否有阴阳怪气挤兑自己的成分,但这会儿是他求人,天然地矮一头,不敢顶嘴。
他莲步轻移,主动凑到云成琰跟前,一双澄明的眼睛亮晶晶地眨,长而密的睫毛扑闪,挠得她心头痒痒的,没忍住柔和了眉眼,耐着性子好脾气地哄着:“殿下直说就是。”
得寸进尺的秦应怜还记得要故作矜持装乖的,闻声这才羞答答地垂眸,忸怩道:“你是不是已经答应原谅我了?那你能不能现在马上娶我?”
皇公子上门求嫁还真是京城里头一号的稀罕事,云成琰也不由惊诧:“殿下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云成琰一时失了分寸,情不自禁地攥住了秦应怜的一双玉腕,将人拽到自己跟前,不得不仰面直视她。
秦应怜轻咬唇瓣,对未知的被流放异族的恐惧到底是比云成琰的杀身之仇的畏惧更上一层楼,眼眶里已经蓄起一汪春湖水,又委屈又焦急地乞求道:“大人,你是在御前的人,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云成琰听得云里雾里的,她的注意全叫他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给占去,忍不住冒犯地想用自己的手为他揩泪。
到底还是没忘了规矩,秦应怜下意识地侧过脸躲开了,将落未落的一滴晶莹终于打破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既已经丢脸,索性破罐子破摔,一狠心,把不该从他嘴里说出的秘密政务吐露出来:“我母皇真的有和亲的心思吗?”
这话问得太突然,云成琰也愣了一下,她脸色不太好看,迟疑了一会儿功夫,才顶着他满心期盼的神情沉声反问道:“你就为这事才想和我成婚的?”
秦应怜蹙眉:“不然呢?”
“你对我从头到尾都是利用?”云成琰冷冷道,虽是问句,但她的声音太过平稳,倒更像是在陈述。
秦应怜也不高兴了,美目含泪瞪着她:“你什么意思,你还敢质问我了?”
他说话时声音细弱,底气不足,在旁人听来像是心虚了,虽然也是确实是部分事实。
不过云成琰没心思计较,她脸色黑如锅底,松开秦应怜,抬手不客气地指向正门方向,别过头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他,作出送客的架势,生硬呛声道:“那你犯不着委屈自己了,陛下没答应,你就放心地慢慢再寻你的如意妻君去吧。”
秦应怜头一次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赶出门,被羞辱得面红耳赤,眼泪不争气地大颗滚落:“云成琰,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我讨厌你!”
门外的侍从尚不明二人为什么起了争执,眼瞧着自家的公子气冲冲地哭着跑了,他也顾不上打圆场全了双方的情面,忙丢下一句告辞便也匆匆追去了,徒留云成琰一人立在原地怔怔地出神。
刚从灶屋里闻声出来的小厮探头瞧了瞧两头的动静,尴尬地朝云成琰一笑:“大人,茶还泡吗?”——
作者有话说:应怜:我都主动求嫁了你还想怎样嘛你无理取闹!
成琰:什么恶人先告状啊
这里也会开if线番外搞之前说的囚禁play番外名字都想好了,叫囚金枝
第32章 死鸭子嘴硬
秦应怜不懂自己在矫情什么, 如今情势大好,他既不用提心吊胆怕被送出去和亲吃沙子,又不必委曲求全再度屈从杀身仇人, 可他的羞恼悲泣里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有什么好哭,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本是为一双新人准备的成对的金缕织云软枕,当中一只被他当做了讨厌的驸马的替身,从一进门就被紧搂着不撒手, 不是摔摔打打, 就是一顿乱拳将它锤扁搓圆。
这通又哭又闹的阵仗实在耗费精力, 秦应怜胡闹累了,软绵绵地就势躺倒下,抱着枕头低声啜泣泪流不止。
他好像理所当然地认为云成琰就该宠惯骄纵自己的一切, 毕竟她从前就是这般对自己无有不依的。
两人情好时,花前月下相依偎在院中赏夜色, 秦应怜随手一指, 想要天上的星子,云成琰也会握着他的手,认真地带他数看中的是哪一颗。
秦应怜以为她在故意臊自己幼稚, 受不得半点讥嘲, 即刻便面泛桃红, 别过脸去重重地冷哼一声, 试图通过不同她讲话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威严,不敢再冒犯他堂堂皇公子。
不过他人都赖在她怀里, 就是有意躲着不瞧,也几乎是将半张脸颊紧贴着她壮实的臂膀,像小猫在拿脑袋顶人以表亲近。
云成琰还攥着他细伶伶的腕子送到跟前,温热的唇碰了碰被夜风吹得冷硬发僵的指尖。
痒痒的, 他大抵是被冻坏了手,秦应怜想。
下意识想要蜷缩躲避起来的指节反而轻轻包裹住了她的拇指,两只手相扣,她轻轻地笑起来,低头在他耳畔温柔絮语。
“应怜和我说说看,你喜欢的是哪颗星?虽一时给你摘不下来,不过先替你记着,以后等我成神仙飞上天去了,一定给你带回来。”
她对秦应怜太过纵容,捧得他愈发飘飘然,以至于他从未设想过她会有拒绝自己的可能,这叫秦应怜那敏感脆弱的自尊心很是受挫。
都怪讨厌的云成琰。秦应怜如是想。
哭得累了,他含着两汪清泪半阖眼眸,不知何时顶着一张哭花的小脏脸已然睡沉了,还紧抱着以前云成琰跟自己同枕共眠的软枕。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连梦呓都还在嘀咕自己不要嫁年纪能做他娘的人。
梦里他还真被母皇随手给打发出去了,要嫁去给番邦年逾古稀的老国王做已经数不清第几任填房,那人已老迈不堪,满脸下垂的褶皱因夸张的笑容倒行,稀松的一口牙齿都漏风,一步三咳嗽,还要伸手就要来拉他。
一睁眼就到了这般陌生的境地,秦应怜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慌不择路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他惊慌失措地一迭声道歉,回头一看,是云成琰。
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他乡遇故知,秦应怜几乎瞬间泪如雨下,就要钻进她怀里哭诉委屈和辛酸,谁想她却神色冷漠地盯着他,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却是往前一推。
“去吧,去寻你的如意妻君了。”云成琰道。
秦应怜再抬头,对面哪还有什么老国王,只是一团在黑洞洞的雾影。
他被推得身形不稳,踉跄着就要跌向那团黑影,恐惧地尖叫一声过后,他惊魂未定地从自己熟悉的府邸的床上坐起身子。
下意识地先环视四周风物,确认无异后他才缓缓松开被团得皱巴巴的枕头,抬手拍了拍脸颊,一声悠悠长吁。
还好只是梦。
都是云成琰的错!
他愈发觉得委屈,自己还真没见过哪个女人会情愿放自己的夫郎委身她人的,再也不要想她了!
秦应怜一边想着,一边悲愤地咬住侍从递来的橘子,酸甜的汁水四溢,果肉被恶狠狠地碾成两半,他把橘子也当作了云成琰来咬,眯了眯眼,挑剔地点评道:“虽还是酸了些,但也尚可。”
兰蕙最是知自己家殿下的刁滑脾气,分明心里是满意的,却还嘴硬不肯承认。
见他喜欢,侍从忙又掰了两瓣喂到他嘴边,笑道:“陛下很是惦记着您呢,这是藩国使臣献上的,陛下还记得您爱吃,特赏下来的。”
秦应怜吃到一半的橘子忽然哽住了,咽不下去,更不敢大不敬地吐出来。半晌他才摸了摸鼻尖,脸上欢欣和忧惧的神色反复交替。
实在是无依无靠,他只好拉紧了身边唯一还可信任的兰蕙的手,柳眉微蹙,流露出少有的惶惑怯懦之色:“兰蕙,我是不是应该进宫去向母皇谢恩?但万一母皇见了我,又想送我去和亲怎么办?”
兰蕙不比他的殿下年长多少,也没识得几个字,无甚学识阅历,面对几乎牵连到秦应怜人生大事的致命问题时,只觉同样的茫然且伤怀。
但他只能假作镇定,若他也露怯,只会叫秦应怜更孤立无援。兰蕙轻轻揽住他的肩头,温声细语地安抚道:“陛下御赐,依照规矩也不能不去……俗话还说见面三分情呢,殿下这般玉雪可爱的孩子,陛下见了一定会想起您的好,怎还能舍得……”
他大抵是自己也不信的,越说声音越低,秦应怜的脸上也越来越难看——既说见面三分情,那云成琰将他赶出门,岂不是半分旧日情面都不肯留!
秦应怜从侍从怀里挣脱出来,很是不高兴地问道:“我真的很讨嫌吗?为什么一个个的都不喜欢我?”
虽然他脾气是不够谦顺,但他要姿容有姿容,虽然他脑袋是不够灵光,但他要身段有身段,这还不够吗?就算这些都不足以叫人为之倾倒,那他秦应怜还是皇帝亲男儿,地位尊崇的皇公子,难道还不够格被爱吗?
兰蕙瞪大了眼睛,似是惊诧,嘴唇嗫嚅着,却迟迟未发一言,许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秦应怜眼中,叫他更加多心,火气更盛,抱臂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气恼道:“罢了罢了,谁要她喜欢,我才不稀罕!她喜爱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金子使!”
兰蕙也附和笑道:“是是,我家殿下貌美如花,多得是想疼殿下的人呢,您何苦痴恋云大人一人呢?”
秦应怜脸颊烫得能滚熟鸡蛋:“都说了我真没想云成琰!”——
作者有话说:小红真的要变小红了迅速升温中
第33章 还有来日
皇帝是否如侍从所言, 有对自己见面三分情,秦应怜不知道,但他却是实实在在动了真情。
明明距离他上次进宫来向母皇请安也不过个把月的时间, 但她好像又苍老了许多。
天气已经回暖, 秦应怜穿着桃粉色的轻薄衫子,在太阳底下晾着等通传时,都被晒得起了快要起了细密的薄汗, 皇帝肩头却还披着氅衣, 身形略显佝偻地斜靠在圈椅里, 呼吸声迟缓而滞涩,爬满皱褶的眼皮疲惫地耷拉着,半阖着眼睛瞥向来人的方向。
刚重生回来时, 母皇还是精神矍铄的,说话都中气十足, 跟如今这副暮气沉沉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母皇真的老了。这个认知刺得秦应怜眼眶发烫, 心头酸胀得厉害,咽下喉头哽咽,连同着酝酿好的呈演皇家天伦之乐的虚情假意一并吞没, 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了个大礼。
秦应怜虽然怕母皇送自己去和亲, 但也怕母皇不要他了。
景晟帝年迈后脾气倒是愈发宽和仁爱, 苍老浑浊的眼珠缓慢地动了动, 转到正面来,凝视着下首年轻的孩子, 虚弱地握拳掩唇轻咳了两声,面颊两侧的皱纹呈现向上的趋势,她慢吞吞地呵呵笑问:“喔…你是哪个?从前好像没见过你,是新拨来紫宸殿伺候的?”
秦应怜自脸颊到耳根都泛起粉红来, 温顺地低垂眼睛,很是尴尬地小声叫了声母皇。
“母皇,我是应怜呀。”
景晟帝从墨狐皮大氅下探出一只枯槁的手,清瘦得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松垮地包裹着骨,她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母皇同你说笑呢,过来,让母皇好好瞧瞧,小怜儿是不是瘦了?”
冬日时穿得圆滚滚毛茸茸,雪白蓬松的绒毛领衬得他小脸圆润可爱,这一去了冬衣,浑身轻便,像长毛小猫褪了一身暖绒毛,身量缩水了一大圈,人瞧着的确像是清减了。
他乖巧地挪到皇帝手边,依赖地侧头枕着她的膝盖,笑容甜蜜又纯真:“都是孩儿心里太惦记母皇了,以至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孩儿甚是思念母皇,总盼能长伴君侧,却又怕来的不是时候叨扰了您,反添烦扰。”
这话真假掺半,不知景晟帝能听信了几分。
她微微颔首:“好孩子,有心了。”
说话时老皇帝收起抚摸秦应怜脸颊的手,复又拢了拢衣领,断断续续地咳嗽声像是拉破风箱。
听内侍说是春寒交替时着了凉,许是真是年纪大了,不好恢复,病情反复,拖延了许久,才好些。
秦应怜担忧地递上帕子和温水,亲自侍奉,待她平复些后,才眼含泪光怯怯低语道:“我一辈子都不嫁人了,我要一直侍奉母皇左右。”
皇帝笑他:“又说胡话,小男儿家哪有一辈子留在娘家不出门的道理。你倒提醒朕了,是该再给你物色物色下家了。”
一想到还未离京的那帮外邦使臣,秦应怜便一个头两个大,生怕母皇是动了派他去和亲的主意,又改口道:“那孩儿也还是想多在您跟前尽孝呢,您可别将孩儿许出远了去了,离宫里越近越好呢,若不能承欢膝下,孝敬母皇,孩儿之过岂不该以死谢罪。”
他眉目微垂,作出一副柔弱无助的可怜情态,说到情动处,那双澄明透亮的眼中盈着一汪绵绵春水,波光熠熠,任谁被瞧了去都要柔软了心肠,揽他入怀,轻言细语好生安抚一道。
但景晟帝只道:“母皇年纪大了,还是早早安排下,才好放心,你不想嫁,也不必急于一时。”
秦应怜忐忑不安地等着下文。
她拨了拨碧玉扳指,声音苍老浑浊,沉闷闷地,莫名压得秦应怜喘不过气来:“镇北侯崔家如何?她家长子有意求娶,私底下都求到朕跟前了,朕虽不忍拂了老臣面子,但到底是你自己的事,母皇倒是想听听应怜怎么看。”
秦应怜面上适时流露出惊诧之色,紧张地小幅度摇了摇头,拿幼小无知作挡箭牌:“孩儿还小,怎会懂这个。”边说边他还更挨近了皇帝,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膝头。
他能作何感想,只惊讶崔家怎么敢自作主张私下里来向母皇请旨。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如此抢手的时候,叫这一家三头堵。
这事处处透着古怪,饶是他这并不大机灵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秦应怜想不明白,于是更觉得蹊跷,真会有这种天降的好事非他不可?
况且上回当街殴打了人家堂堂侯府世子,他自知自己定是得罪透了崔家,只怕真进了侯府的门,待母皇过身后,没了庇护,他下场不会比嫁给云成琰好哪去。
尽管秦应怜曾短暂地为侯门的荣华富贵可耻地心动了一下,但比起金银财宝,还是小命更要紧。
皇帝对幼子的亲近很是受用,慈爱地抚了抚他的发顶,不紧不慢道:“镇北侯也是老臣了,崔家满门忠烈,朕…一向很是倚重。原想着亲上加亲,也是好的,只是你既不愿意,此事不提也罢。”
秦应怜大喜过望,扬起的小脸上流露出的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声音绵软地甜甜笑答:“多谢母皇体恤。”
他想当然地认为他杀伐果决了一辈子的母皇当真只是对自己一片慈母心肠,甚至还大着胆子想试探她的意思:“说了这起子话,孩儿险些都要忘了此行是来向陛下谢恩的,听闻这还是使臣特献给您的,母皇果真是最疼我的……两方邦交是要事,母皇日夜操劳,实在辛苦,不知可有孩儿能帮上忙的地方?”
这转折虽略显生硬,但乍一听只是小孩子一片孝心,并不大叫人起疑。
景晟帝端起茶杯啜饮,满不在乎道:“不过区区小国,用不着费什么心神,赏赐下去,过两日随意打发回去了就是,这事也自有皇子们操持,指着你个小男儿家能做什么?”
只字不提和亲,还想张罗着给他寻妻家,看来云成琰真没诓他,这事应是已翻过篇了。秦应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心事已了,他笑容更加真切,又陪着皇帝说了会儿话,待内侍端了汤药进来时,他便就势告退了。
只是回去的路上,他为着不必和亲的喜事高兴不过一会儿,又开始为母皇的身体状况愁肠百结。
才几个月的光景,母皇怎就变得这般沧桑。
前世这个时间他正备嫁,整日被拘在宫里教习规矩,实在记不大清母皇当时是个什么模样,一直到蒙上了红盖头被送出嫁时,他才隔着大红的绸子影影绰绰地看了一眼高坐上首的皇帝。
再往后,便是冬日里母皇又病了一场,前往侍疾时一见,那时倒是与如今的模样有些相近了。
只是依照前世的轨迹,这可能是个不好的征兆,也许他即将要失去唯一的依仗了,秦应怜不由有些迷茫又惶恐,不知前路该何去何从。
秦应怜双手托腮,瞥向马车外快速变换的景色出神,忽然忧虑地长叹一口气。自己这重生真是无用,不仅难逃命运安排,回回还多了新的变数,叫他无处可躲。
还以为是被天姥姥眷顾了,原是换着花样耍他呢。
不过就算是老天也别想打倒他秦应怜,好在他凭着自己的聪慧,到底还是一切向好了,他的来日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虽然又要写到醋了很兴奋,但又感觉越写到后面越词穷,焦虑……怕两天一更的频率都跟不上了下次一定先存稿再开
第34章 母慈子孝
殿内苦涩的药味和预兆着生命将尽的腐朽气息未能被滂沱大雨冲刷, 反因窗外的湿润闷热而愈发凝滞。
趁着打湿帕子的功夫,秦应怜背过身去悄悄一手捂上隐隐作痛的胸口,光泽华美的衣料被他攥成一把咸菜, 衣帛几乎要被撕裂, 但此刻他实在顾不得体面,这里窒息的沉闷闷得他直倒胃。
他压低了动静,困倦地打了个呵欠, 明亮的漂亮眼睛眯成一条缝, 勉强足够他从睫毛的罅隙中看到点光亮, 修长的指尖卷着布巾的一角在温水随意搅动。
挽起衣袖露出的一节光裸的腕子贴在了质地冰凉的铜盆上,秦应怜被乍一激灵惊醒,方才他已经半个身子往水盆里斜了, 险些就要一头栽进去。
侍疾实在熬人,老皇帝现下还是半昏迷着, 偶尔才醒个一时半刻的, 不仅要定时定点服侍她用药,还需得操心帮她翻身顺气,离不得人一直眼瞪眼盯着以防突发状况。尤其久病之人多半还脾气古怪性情倔, 照顾起来身心皆是受累。
秦应怜有将近一整日未合眼了, 眼下困得厉害, 逮着空就想眯一会儿。
原是他与母皇素日宠眷的几位夫侍轮流侍疾, 但许是病痛缠身的自觉命不久矣的暮年之人更愿见着年轻朝气的鲜活面孔,沾沾生气儿, 唯有秦应怜侍奉服汤药时,皇帝脾气才好些,多少能咽下去些。
他爱重母皇,很是高兴母皇对自己的看重, 自是愿意不辞辛劳,亲力亲为地侍奉床前尽孝。
只是人到底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金刚铁打的,再年轻也遭不住这么熬,秦应怜眼下的两团乌青敷粉都掩不住,若不是母皇不喜太多人看去她的沧桑病态,他立时就要甩手不干了,好歹叫他伏在榻边歇上一会儿。
窗外滴答的夜雨声更紧了,亮如白昼的闪电劈开了黑沉沉的天幕,一声惊雷乍响,吓得秦应怜彻底困意全无,将擦到一半的巾帕丢回水盆里,紧挨着床头坐在脚榻上,环抱着双膝,脸向内侧枕着手臂,以便观察母皇的状况,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假作被人搂抱着汲取安慰。
他听着雷声便觉胆寒,震得心头发慌,从前这个时候爹爹总会特许秦应怜钻到自己怀里来和他一起睡。
思念如细雨绵绵,他的世界一直潮湿。
“现在…是几时了?”景晟帝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最后聚焦在手边正低着头小鸡啄米般点脑袋打瞌睡的秦应怜身上。
秦应怜被叫起,双眼迷蒙地望向漆黑的窗子:“刚过丑时四刻了。”
今天除却用膳和服药的时辰,她几乎睡了一整日,病痛也缓解不少,此刻难得的精神,还能坐起来说说话。
这双手比一个月前来请安时更嶙峋,干枯瘦弱地像老梅枝,握住他细皮嫩肉的纤纤玉手爱怜地细细摩挲时,叫秦应怜忍不住鼻酸,但他还是强忍着不敢落泪,低垂着纤长的睫毛,掩住眼尾沁出的泪滴。
景晟帝这一病来得突然,情形又重,都只怕是皇帝要大限将至,秦应怜在宫外得了通传时惊得险些也当场昏过去。
好在皇帝吉人天相,熬了段时日,竟又有渐渐转好的迹象,他这才稍稍安心。前世至少到当年的冬日都好好的,如今不过暮春,甚至不及他先前定下的出嫁的日子,就说母皇怎会早早就去了呢。
“朕病着这些日子,可都是你在跟前伺候,你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老皇帝声音虽还虚弱,但语气沉稳,她面含浅笑,威严中又添慈爱。
秦应怜羞怯地垂眸,嗲声道:“这是我应分的,算不得功劳。”
景晟帝笑容加深,屈指刮了刮他的脸颊:“好孩子。”
“你叫什么来着?”
人老糊涂了,总记不得事,也是常有的,他这般安慰自己道。
正欲开口,老皇帝又一摆手,笑道:“该论功行赏,朕要赏你!这些天你侍奉朕,尽心竭力,就不必从小侍做起了,直接封个美人。”
秦应怜温淑柔顺的笑容皲裂了,他尴尬地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喏喏道:“母皇,我是应怜呀,您的十七皇男……”
老皇帝眯了眯眼:“喔,应怜啊……”
听她这语气就知道她根本没记起来自己这号人物,但秦应怜还是乖巧笑道:“母皇最疼小红了,您说我穿红色俊俏,这身衣裳还是您亲赐的,您瞧我穿着好看吗?”
说罢他还站起身,捻起衣裙一角,他步态摇曳生姿,行走时裙摆如红莲绽放,很是楚楚动人。
老皇帝恍然大悟:“哦,应怜啊……你妻主是哪个?朕改日再给她封个爵位怎么样,将来好叫朕的外孙承袭。”
秦应怜羞赧地低头讷讷回话:“……母皇,孩儿还未许人家。”
嫁出去的男儿泼出去的水,也就他这个未出阁的还能滞留宫中,不然怎么能大半夜不管妻主,跑来照顾生病的老娘。
景晟帝点点头:“朕乏了。”
他又忙抽走母皇背后垫靠的软枕,搀扶着她躺下,重新掖好被角,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照顾得很是用心妥帖。
皇帝又不由感慨道:“应怜真是朕诸子中最孝顺懂事的,好孩子,不枉母皇疼你一场。”
秦应怜太渴望得到她的认可和宠爱,被母皇一句夸奖便能哄得他心花怒放,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声音轻快脆亮得像小雀儿啼鸣,他腆着脸毫不客气地应下了:“多谢母皇!这都是孩儿应分的事。”
她和蔼地笑道:“待朕病好了以后,朕和你父亲亲自把关,一定给你挑个如意妻君,备了厚礼,叫我们应怜风风光光地出嫁。”
秦应怜闻言已是热泪盈眶:“是,母皇。”
殿外雨声渐紧,风声呼啸,室内却是一片静谧无言,秦应怜窝在这温暖的一隅,披了薄毯依偎在母皇身边,枕着自己的小臂伏在榻沿上,呼吸渐趋平稳。
明天应该就会是好天气了——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标题:母慈子孝?
第35章 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
秦应怜的手攥上冰凉的剑鞘, 彻骨寒意刺得他浑身战栗,但已经没有时间犹疑,他咬牙双手抓住剑柄吃力地拔剑, 依照着模糊记忆里云成琰教过他的把式护在自己和母皇身前。
剑锋闪着森冷寒光, 倒映出他眼中跃动的橘红火苗。他的掌心因过度的紧张不停渗出汗水,本就沉重的剑愈发打滑,此时此刻秦应怜也顾不得惦记男儿家要举止柔顺得体的规训了, 将自己名贵的衣料攥成了咸菜, 擦干手心, 重新握紧了保命的家伙,严阵以待。
这柄宝剑是母皇放在紫宸殿里的珍藏,原是赏玩之物, 现在却成了最后的防守。
剑身将将有秦应怜大半的身量,虽然用起来很不趁手, 但总好过手无寸铁地等着叛军攻进门任人宰割。他不由庆幸云成琰以前心血来潮教过自己用剑, 关键时刻竟真派上了用场。
外面火光冲天,亮如白昼,秦应怜有一瞬神思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吞噬自己数次的火海里, 听着门外兵戈相撞的争鸣之声和惨绝人寰的哭喊, 无助地伏倒在地等待生命的流逝。
为什么还是逃不过。秦应怜咬紧齿关, 压抑着因悲愤而沉重地呼吸,却还是忍不住无声地泪如泉涌。他想不通自己究竟走错了哪一步, 到底要怎么选择,才能容许他活下去?!
这一世他都逃离了云成琰身边,以为终于该得以保全了,谁想半道竟出现了更大的变数, 恰在他到宫里侍疾时外面起兵谋反,待消息传来时,叛军也已经杀进宫门,他和母皇一起被围困在了紫宸殿中。
秦应怜虽害怕,但或许是多次死而后生反叫他生出一丝从容,到底是没有吓昏了头,很快镇静下来,跟着内侍总管指挥神色惊恐的宫人们从内锁了殿门,手忙脚乱地堵门以便拖延时间抵抗。
景晟帝浑浊的眼珠木然地盯着窗外,她披衣端坐榻上,手中捻着珠串,慢慢地拨动,不发一言,仿佛一尊泥塑。
战火终于燃到了紫宸殿前,黑夜里只可见一片混乱,秦应怜已经分不清敌我,更不知究竟是哪路来的叛党。
殿前的守卫负隅顽抗,还是抵不过叛军的压城之势,刀剑劈开进红木雕花门里,森白的刀刃溅起血花,秦应怜怕得抖如筛糠,后退半步,离得更近了些,含泪回头唤着母皇。
景晟帝微微抬手,把他招到自己身边来,抱剑依偎在她腿边,摸了摸秦应怜凌乱的发丝,垂眼默默凝望着他,神若菩萨低眉。
“护驾!护驾!”
“太子起兵谋反!还不速速护驾!”
忽听外面有人高喊起来,打斗声激烈如冷水下油锅,承载着所有希望的大门也终于不堪重负,被人重重地一脚踹破,几个提刀的军卫拥趸着一领头打扮的人大步流星地闯进门,血腥气瞬间在殿中漫延。
“太子勾结禁军叛变逼宫!儿臣前来救驾!”
秦应怜心头悚然一惊,禁军叛变,那他们岂不是孤立无援了?云成琰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难道她也掺和进太子一党了吗?没想到她竟会有如此胆色——不,第一次重生时他不就已经见识过了吗,此人果真不简单。
纷乱的思绪在高呼救驾的援军闯入后便被打断。
来人身穿厚重的盔甲,声音闷闷的,根本分辨不出究竟是何人,嘴上喊着救驾,众人却是提着滴血卷刃的长刀长驱直入四处砍杀。
眼前乱象吓得秦应怜几乎魂飞魄散,他自己经历过死亡,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别人的惨死,脸色煞白,他惊慌失措地提剑护在皇帝身前,强忍恐惧同他们对峙:“来者何人!”
“逆臣还不速速伏诛!”领头的人神情冷酷,一声喝令,她身前的府兵就要来捉他。
貌美的男儿家落在叛军手上是个什么下场,他不用想也知道,谁会愿意平白受死,即便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死心继续试图逃跑,仗着身形小巧灵活,秦应怜左躲右闪,被赶得像被狩猎的兔子慌了神闷头四处逃窜,一边惊恐大喊:“你们不是救驾的吗!杀我干什么!”
但这群人可并没有跟他讲理的意思,只管服从命令,重重地一脚踹在他柔软的小腹上,秦应怜摔出去撞到了榻前,疼得他眼冒金星,立刻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还不待反应,长刀就已经没入他的胸腔。
鲜血四溅,秦应怜已经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得眼前天地失色,耳边嗡鸣,身体弓成虾子,手颤颤巍巍地按上还在不断汩汩冒着热血的伤口,他瞪大了眼睛,费力地转动眼珠,死死盯着慢慢踱步到自己跟前的人。
那人露出了盔甲下的半张脸,但秦应怜眼前被泪水堵得一片模糊,已然无力分辨。
她垂眸看了他愤恨得像要吃人的目光一眼,唇角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便别过脸去,掩面痛心疾首高呼道:“皇弟,母皇待你不薄啊,你竟敢私通逆党!”
临死了还要横遭污蔑,秦应怜怄得恨不能喷她一脸血,细嫩的指尖抠进砖缝里,磨得通红,他奋力撑起身子张口欲言,却呛了满口血沫,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重新瘫倒在一边。
只一手还在艰难地向前探,无力地想攥住母皇的衣角,乞求她能懂自己的无辜,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只是再看他一眼。
但母皇只是撇过头去,闭眼老泪纵横。她同样受了刺激,呼吸艰难,捂着心口大喘气。
殿外的交战声愈发激烈,不知又是谁一脚踹开了早不成样的大门,木板彻底四分五裂倒地,惊起一声震天响,留住了秦应怜最后一缕将消散殆尽的神思。
又是一群人举着火把剑戟冲进来,声声高呼:“清君侧!诛逆臣!”
“尔等逆臣,还不速速缴械投降!”
只见眼前的人不疾不徐地微笑着转过身,语气轻松熟稔地好像只是寻常问候:“你来了。”
也不知这次的来人究竟是敌是友,不过那可能都与他无关了。
秦应怜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下一片触感恶心的湿黏,他躺倒在自己淌出的血泊里,通身被染得鲜红一片,仿佛一朵热情盛放的红莲。他胡思乱想道,这般死相虽惨烈了些,但好歹保了个全尸,只是方才摔了一跤,乱了头发,真是可恨,这般不知怜香惜玉。
想着想着,他竟还动了动嘴角,笑了一下。也许是失血过多,他感觉到身体发冷,意识开始混沌,秦应怜已经熟悉了这种感觉,他知道自己快要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