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抵抗能力也被夺去,秦应怜已经全然手无缚鸡之力,被逼着一步步退回殿里,守在母皇身侧。他身子抖如筛糠,怯怯垂眼盯着青砖地面,不敢抬头,坐起身的景晟帝却稳如泰山,面容沉静,不发一言,只闭眼捻着碧玉珠串。
那眼生的内侍此刻也在殿中,正奉前来护驾的崔将军之命研墨铺纸。
“储君谋反,还请陛下即刻下诏,废黜太子。”她恭敬地单膝跪地,奉上一卷空白白麻纸。
直至此时,秦应怜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这场宫变大戏唱得一环套一环,且不论好端端坐着她的储君之位的太子是否当真有心谋逆,崔将军必然是早有反心,以她的天然立场,想来要拥趸的新君多半便是利益同盟的三皇子了。
他抬眸直视着她,极力咽下哽咽,强作镇定地质问道:“云成琰呢?”
崔将军提起长剑,拿剑指在秦应怜心口处三寸远,狎昵地勾唇一笑:“不听话的人,自然是不必留了。”
秦应怜身子一颤,咬紧牙关,欲语泪先流。
废太子诏与攻进宫门的叛军几乎同时抵达,殿外的厮杀声几乎再度击溃秦应怜的理智,浓重的血腥味早已蔓延至内殿,唤醒了他对死亡的恐惧,他捂紧了耳朵,痛苦地悲泣。
“逆贼已困,降者免死!”
忽听窗外一声更激昂的高呼冲破金戈铁马铮鸣之声,崔将军神色一凛,同刚提刀跨进门的三皇子对视一眼,抬手就要提还微微有些发愣的秦应怜。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秦应怜求生的本能令他以此生从未有过的迅捷躲过,像野兔般灵敏地窜身就要往殿门方向闯,左躲右闪避开来追捕他的几人,眼看就要逃出生天,门前突然两柄长刀交叉横于他身前。
秦应怜腿一软,无力地跌倒,彻底失了反抗的希冀——往前一步撞刀而亡,往后一步重新落回叛军手上,左右都是死。
三皇子讥诮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哎呀,还是这般天真哪,皇弟。”
崔将军不似她那般多话,揪着秦应怜的衣领将人提到自己跟前,勒得他面色涨红,几乎要窒息而亡。
长剑横在颈间,秦应怜被他血脉至亲的三皇姐挟持着。崔将军大步跨出殿门,一手高举起诏书,上面的朱印还新鲜着,在幽幽烛火下泛出盈盈水光,像未干涸的鲜血一样。
那粗壮的嗓门几乎令站在她身侧的秦应怜震耳欲聋:“废太子已伏诛!尔等逆臣,还不速速弃暗投明!”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云成琰冷冷地睨了那诏书一眼,冷笑回敬道:“一张破纸,就想糊弄我?”
“看来,云大人不喜欢刚才的贺礼啊。”三皇子阴鸷的笑声响起,手上突然一使力,“不过,我可是很有合作的诚意的。”
秦应怜乍然被推到了人前,直面殿前的尸山血海,当即便要作呕。
但他一抬眼,忽地定格在阵前身披铠甲的人身上。分明在全副武装下他根本辨不出对方的身形相貌,甚至敌我都不会辨别,可他从未有现下这一刻笃信。
秦应怜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在这一瞬被彻底瓦解,露出脆弱柔软的本色来,他泪如泉涌,朝着那人的方向哭喊:“云成琰,我不想死!我害怕……”
面甲下的一双幽深蓝瞳冷若寒潭,刀剑相向对峙许久,云成琰语气缓缓:“三殿下,好心思。只是……”
三皇子手上的剑更迫近一分。
云成琰轻笑一声:“你给的也太少了些。”
她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我一人愿意效忠明主又当如何?底下这么多姊妹,可不是我的傀儡。”
秦应怜咬了咬唇,感到茫然又无助,难道他能要云成琰为自己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裹挟着冰雪的冷风吹得他瑟瑟颤抖着,锋利的剑刃几乎要贴上皮肤,寒凉的肃杀之气震慑住了秦应怜在惊恐中愈发混沌的思绪。他想活,却也不想没有尊严、生不如死的苟活。
他终于下定决心,绝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滚落,声音颤抖如风中落叶:“云成琰,别管我了。我……我还有下辈子,我还有机会……你知道的云成琰!你好好活着,等我回来找你!”
这是秦应怜第一次想要放弃自己最宝贵的命,虽然疼了些,但万一他还能重生,他还能再活一次呢?
可如果云成琰选错了路,她还有回头的机会吗?
于是秦应怜决定去死。
但他太懦弱了,身子像石化了一样僵硬,挪动不了半分,只有眼泪颗颗滚落在寒铁上,荡起水波。
三皇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剑挪开了些,改为用手掐住秦应怜纤细脆弱的脖颈,叫云成琰亲眼见着他慢慢失去呼吸,真切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才好迫使她快点作出选择:“孤可没耐心听你俩在这演苦情鸳鸯!”
云成琰摇摇头,淡漠道:“三殿下实在多虑了,我可没有要阻拦您的意思,您怎么会觉得,凭他,就能威胁到我?”
秦应怜已经被掐得面色涨红喘不上气,双手无力地软绵绵搭在她桎梏自己的手臂上,勉强点地的双腿都开始虚浮无力,轻轻一松手,就要如秋风落叶一般飘飘坠地。
眼前视线虽是昏花模糊一片,但耳力却愈发敏锐,忽听云成琰如此凉薄之言,积压许久的怨念和委屈再次翻涌爆发,他气得火冒三丈,又来了力气扑腾,双腿乱蹬,拼命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云…云成琰!有种…你再说一遍!”
三皇子目露凶光,重新掐紧了胡乱挣扎的秦应怜,作势要抓他往红木梁柱上撞:“你当孤是三岁小儿不成?你那点心思,孤可是一清二楚。”
云成琰卸下面甲,那双深邃的蓝瞳漫不经心地扫过秦应怜,落在了他背后的三皇子身上:“那又如何?想杀就杀,反正我会送你下去亲自给他赔罪——虽然您一个人的命贱不够赔,不过我这儿还有。”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将士齐齐让出一条道来,提上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崔将军和三皇子定睛一瞧,脸色骤变。
云成琰唇角微扬,笑容里流露出少见的得意之色,十分狂傲:“三殿下,你藏人的本事,和我不相上下。”
除却王府和崔氏家眷,还有她们策反来共同参与逼宫的将领。外面的部署已经全部被击溃。
大势已去。
一夜北风紧。
大雪掩埋了血污,风雨飘摇的一夜过后,一代王朝覆灭更迭。
是年冬,景晟帝皇三子发动宫变,血洗朝野,太子及一众皇子等秦氏宗亲皆遭屠戮,殿前司都指挥使云成琰率军平叛乱党,伏诛逆贼。
景晟帝崩,未留遗诏,一时群龙无首,以云大人为首的朝臣,力主扶秦氏一疏宗子侄承继皇位,改元正平。
继位的小皇帝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若非当日的云都统力排众议,哪轮得着一个犄角旮旯找来的不知名姓的小娃娃。
只是在手握兵权的云成琰跟前,有几个人敢当众跳出来挑不是。左右江山没有易主,事的还是秦家的人,只要上面坐的是位明君,能好好理事治政,多数朝臣还是不舍自己这官身和身家性命的。
说到底铁血手段建立起的政权确实更需要能拿得住事的人站台,为着皇帝血脉正统一事虽也闹过几回,但云相也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一番辩才弹压住了一波人,另一群有异议的,自她大马金刀往那一站后,便再无人提及。
大马金刀,也有字面意思。朝堂上见刀枪,也是世间罕例,也就当今这位小皇帝好性子能容人。
不过也有人私底下揣度,云大人仗着从龙之功,如今可是封侯拜相,在朝堂上那气度,可比龙椅上的小皇帝更有帝王之相了。当初她极力主张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未尝不是抱着要摆弄个傀儡皇帝,自己背后做摄政王的心思。
毕竟这小皇帝几乎就是个小哑巴,凡是云成琰的提议,便只管点头,半个不字也无,若是旁人的决议,也是由云成琰做主应或不应。
皇帝都要看丞相眼色行事了,谁真正说了算一目了然。
为此甚至有人私下去向小皇帝投诚,提议如何处置了云相,以绝后患,却差点被小皇帝拿玉玺砸了头。见此皇帝自己如此态度,更无人敢妄言。
如今谁人不知,丞相云成琰就是站着的皇帝,只是连皇上自己都不在意,旁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好歹她还是个讲理的人,朝廷也并非是她姓云的一言堂。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持反对的,只是那些还冥顽不灵的保守派前朝遗老,也多是先帝当年的老人了,年纪大了不经气,于是时间久了,就再没了什么反对的声音。
百姓更不在乎头上换了几朝天,谁能叫自己生活安宁吃饱饭才是真正关系国计民生的根基。
新朝广言纳谏,吏治清明,革除了前朝一些积年已久的弊政,虽不能短短三五载便叫四海升平,但起码挽救回了这个岌岌可危的空架子,一切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原本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小皇帝整日跟个小男儿家似的,戴着面纱躲在帘后,只管做个吉祥物,遇事也不说话,只病歪歪地一个劲咳嗽,等着云相开口。
说到底,才经历了一场政变,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只要能治理稳定,国泰民安,谁做主不都一样。
都已经到了谁也不指望这个傀儡皇帝能做什么的时候了,这哑巴皇帝忽然开口说话了,一说还说了个大的:皇帝要退位让贤。
这下群臣觉得小皇帝还不如跟以前一样做个天聋地哑。
一个后宫虚设的小皇帝哪来的子嗣传位?于是当年朝臣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小皇帝要传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权倾朝野的云相。
先前再怎么折腾,好歹都还是秦家人,一家子为争皇位内部骨肉相残闹一通,没碍着太多人,自己悄默声就结束了,那勉强还能说是家事。
如今闹这么一出,把江山社稷拱手让给一个外姓人,众臣大多极力反对,甚至还有人要以死明志,以表一臣不侍二主的决心。
让位给外姓人,成何体统!
不过还有理性些的大臣坚持请小皇帝给出理由,小皇帝推脱不得,只得勉为其难说了实话——自己虽的确是秦氏血脉不假,但他原是男儿身。
大家面面相觑,反对的的声音几乎彻底销声匿迹。
男儿家当皇帝,成何体统!
原还有忿忿不平的大臣想骂男人也敢干政,但他这已经要退位了,便一时也如鲠在喉,没什么好说的了。
而退位让贤给云成琰的原因无外乎有二,一是她就是那个贤,二是她是他妻主。
这族谱上根本查不到的所谓的疏宗子侄,其实是景晟帝的亲男儿,原先的十七皇公子秦应怜,那个在宫变一夜后便人间蒸发了的云相的夫人。
亏得云成琰整日作出一副丧夫无心再娶的模样,谁来介绍都一概推拒,只道自己清心寡欲,恨不能长在皇宫里,专心理政,谁想所谓亡夫就好端端在宫里坐着,原是被她们妻夫俩给涮了!
睡一个被窝的两口子的事,谁是外人,岂非一目了然。
孤男母家家产交托于妻君打理的,其实也并非没有前例——虽然江山这么大的家产确实是第一例。不过云成琰文治武功无一不通,又知人善任,这两年来真正执政治国的话事人从来都是云成琰一人,他只是一个在台前□□的花架子罢了。
除此之外,最要紧的是,兵权还在云成琰手上,她甚至还有一支自己亲自组建的精锐,如果不能和平禅位,她大可以效仿前人,再血洗一次朝堂。
于是原本的正平三年,再次改元,成了元启初年,当年,改国号为昱。
所有人都以为销声匿迹的秦应怜是一同死在了宫变时,不曾想,他一直假死扮演一个不存在的宗亲,以女装扮相示人,坑蒙拐骗做了两年男帝。
先前便罢,总归都是秦家江山,云成琰既成了新贵,秦应怜也仍是尊贵的金枝玉叶。
如今真正地改朝换代,秦应怜这原本正统的血脉一夕之间却是沦为了前朝余孽。
眼下当年的承诺的从龙之功以另一种方式兑现,云成琰当真一步登天,只是从此便是云泥之别。
先前是他扮演皇帝时,自己把丞相召进宫拽上龙床提及的此事,真应了后反倒泛起一丝悔意——倒不是他没过够扮皇帝的瘾,而是他身为前朝余孽,不被赶尽杀绝已是万幸,他自觉从前侍奉妻主不过尔尔,还是连同正夫之位一并退位让贤,以保住小命吧。
只是真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秦应怜却难以割舍旧情了。
杀身之仇又如何,那也是前世的事了。这辈子是云成琰亲手救下的他,护他周全,自己满手血污,却温柔地吻去他的泪,把他打理得干干净净不染尘埃,是她告诉他只要自己在,就没有人能伤害他。
秦应怜一直是个很贪心的人,他没法不心动。
于是他伤心地偷偷从云成琰婚后便交由自己保管的私库里多拿了两块金锭子。
云成琰就斜倚在门框上,一如往日看着秦应怜坐在镜前梳妆的背影,眉眼含笑地凝视着他整理包袱,语气温柔缱绻:“准备去哪啊?皇后。”
秦应怜低眉臊眼地委屈道:“不知道,天大地大,我往后没了家,到哪不都一……云成琰?!你、你怎么在这!”
他声调突然拔高,像只受惊的猫,浑身的毛都要竖了起来,猛地跳起后撤一大步,差点撞上桌子重重摔上一跤。
眼泪哗哗往外冒,不知是撞到腰痛的,还是因为被神出鬼没的云成琰发现了出逃计划吓的。
云成琰接过他受惊也不没丢出去的宝贝家当,小心放到榻上,以免磕碰摔着了秦应怜又要闹人,这才敢将人拢到怀里算账。
她低头一口咬在秦应怜软嫩的脸颊肉上,抵在齿尖磨了磨牙,才抵着他的额头轻轻问道:“应怜,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秦应怜指尖抵在云成琰肌肉紧实的胸口画圈,哼哼唧唧地嘟哝着:“你是皇上了,皇上怎么会有不好。”
云成琰捉住他作乱的指尖啄吻:“胡吣什么,我还是应怜的妻主,殿下的驸马。”
秦应怜撇撇嘴,丧气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连皇公子都不是了。”
云成琰捧过他的脸颊,叫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郑重纠正道:“我是皇帝了,我说你是就是。也没有过去,我一辈子都是。”
顿了顿,她又轻轻补充道:“现在,你还是元启帝的皇后了。”
秦应怜轻哼一声,唇角漾开笑,语气得意:“这还差不多。”
云成琰笑意柔和:“那还走不走了?应怜。”
秦应怜小脸埋在她肩窝里,手脚并用地往她身上爬,蛮横地耍起无赖来:“你别胡说!我什么时候要走了。”
云成琰抱紧了他往内室走:“好,好,是我胡说八道……”
“我给你做了新衣裳…今晚能再穿一下那件红莲小衣吗…”
“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没完结!没完结!不是完结章!还有至少一章解决一下历史遗留问题世界线收束一下
以及提前预警一下下章会有生子(无多是具体描写啊只是会有这个事发生)
这里的设定跟俺第一本是个小彩蛋嘿嘿,最开始随手写了个男帝禅位妻主是吐槽某些女帝让位丈夫的(我至今仍:),无心插柳造就了小红设定的开始(?),成琰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先有了经历设定(白发蓝眼天人之姿这个)再产出了人,你们小两口真是如出一辙啊觉得要有始有终,所以最终选择保留这个情节啦
下一章可能纳米恐?会有点隐隐病娇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