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湿黏的触感,没有渗血的纱布,只有衣服下面温热的皮肤。

他不可思议地在那片皮肤上按了按,声音含含糊糊的,问:“你还好吗?”

左游凑近去听,以为他在问自己的伤。

“好了,”他放轻声音,“伤口已经好了。”

怀里人似乎对这答案并不满意。

过了几秒,又重复一遍:“你还好吗?”

这次声音更轻,却带着点执拗。

房间门没关严,一阵凉风从缝隙钻进来。

左游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上稍微施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又把滑落的被子重新裹在言子青身上。

思索良久后,认真开口:“我,很好。”

言子青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手指不动了。

整个人也软下来,脸又往温暖的胸口埋了埋。

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的风声,和左游如雷的心跳。

他没再说话,也没动。

维持着抱人的姿势,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呼吸放得很轻。

半夜被热醒时,言子青的神志已经有些回笼了。

他感觉自己胸前背后蒙了层湿漉漉的汗,想掀起被子透透气,发现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

他迷迷糊糊想转过身,耳边传来低低的嗓音:“停,宝贝…停……”

声音有点熟悉。

言子青浑身乏力,抛开神志又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言老师!言老师起床了吗!”

肖淮的大嗓门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言子青眼皮动了动,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耳边嗡嗡的,浑身酸软得厉害。

他用手遮住脸前的光线,缓缓睁开眼——一张脸近在咫尺。

左游正睡在他旁边,靠着床头,脑袋微微低垂,眉头皱着,睡得好像不怎么安稳。

言子青脑子里空白了一秒。

左游?

他怎么在这?

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边的状况还没来得及细想,床下又传出两声清脆的狗叫。

听到动静的垃圾桶正焦急地在房门口打转,有些凶狠地朝外面叫。

散黄的脑袋瞬间清醒,言子青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但烧了一夜,浑身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一半又跌回去。

左游被床上的小动静唤醒。

他看见言子青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而自己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另一只手垂在床边。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脑子还是懵的,根本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

言子青看着他,同样懵。

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晚……

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涌上来,有人给他换毛巾,有人扶他喝水……

原来不是梦。

是左游。

干涩的喉咙动了动,言子青也想说什么,外面的肖淮又喊了:“言老师?你在吗?”

“来了。”他匆忙回应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两人尴尬的对峙持续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言子青风卷残云地洗漱穿衣,带着尴尬的气氛一路飞奔向南山湖泊,昨晚的迷糊劲儿早甩没影了。

去拍摄时,上山的路还是那条路,山顶的湖泊也还是那片湖。

有点臭钱的肖淮照例把东西扔给那三个打工的,自己一身轻松地坐在旁边休息。

唯有言子青跟昨天大不相同——太着急逃离抓马现场,除了人,他什么东西都没带上来。

昨晚的高烧把他体内的水分蒸得差不多了,起床后他又没吃早饭,眼下拍摄才过一个小时,他就有点撑不住了,整个人又渴又乏。

正上妆的化妆师看出他状态不太好,关切地询问:“言老师,您要休息会吗?”

言子青摇摇头:“有水吗?”

“有,但是是我自己喝的菊花水,您看您介意吗?”

化妆师拿出一个透明水杯,上面贴有很多猫猫狗狗的贴画。

见状言子青扫视一圈,发现其他两个工作人员带的也是私人用的水杯。

没有统一的矿泉水。

所谓的有钱老板肖淮,竟然连水都不给员工提供。

算了。

言子青摆摆手拒绝,连话都不想多说。

大概是他的情绪太过明显,之后拍摄出来的照片总带有挥之不去的严肃感,和惬意的山野湖泊并不相配。

肖淮得不到想要的感觉,难得给他甩了脸色。

“啧,这些都差点意思。”肖淮站在摄影师旁边,指点着勾掉一组素材。

他瞥了一眼言子青的方向,没直接开口,转头对着那三个打工的,声音提得老高:“摄影三要素听过没,模特模特还是模特!”

“言老师这么好看的模特在这,你们都拍不好,来吃干饭了啊?”

言子青人不傻,一下就听出他在指桑骂槐。

三要素都是模特,那成品出问题肯定是模特的锅啊。

之前祝庭照给他讲过,人在饥饿的时候脾气会变差。

言子青经年不吃早餐,只觉得这是句玩笑话,如今面对肖淮,却有一股清晰的火气往上窜。

要么干脆别合作了,他本来也能把乡南的账号运营好。

言子青心想,打算起身给眼前油腻的二世祖一巴掌。

他刚要起身,身后传来又急又浅的喘息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人一路跑上来的。

言子青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偏过头——左游。

他烧到头顶的火气莫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才抛却脑后的尴尬。

第37章 第 37 章 “好久不见,”他说,“……

言子青端坐在大石块上, 双手揣在身前,愣愣地看着眼前背着大包小包的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怎么……”

“你谁啊大哥?”肖淮的破锣嗓子打断他的话, 人从折叠椅上弹起来,皱着眉上下打量左游,“这拍摄呢看不见啊?闲杂人等赶紧回避。”

左游眼风都没扫过去,只是直勾勾盯着言子青, 又朝他身边迈进一步。

刚刚被打断的招呼卡在喉咙里, 见他走进, 言子青又觉得不得不说些什么,生硬地挤出半截话:“啊, 来了。”

说才出口不到两秒,他又品出这半截话的意思有点不对。

好像自己知道他要来,在等着他过来一样。

“啊,嗯。”左游也僵硬地点点头回应,人停在原地没动。

他俩说话声音不高,离肖淮也有些距离。

不明所以的肖淮见自己被无视, 脸色更差了, 他走近两步推了把左游的肩:“诶我说你这人——”

“手拿开。”言子青不悦地打断他。

他抬眼看向肖淮,语气严肃:“这是我朋友。”

肖淮讪讪收回手, 脸上有些挂不住:“言老师,是你朋友也不能影响拍摄啊。

“我等会要在这里取景, 你们往边上靠靠,这没问题吧?”

闻言言子青看了看四周。

这块地方前头不靠湖, 后头是光秃秃的树干。

他从昨天到今天都在这里休息,太知道这块地方有没有取景的价值了。

肖淮说这种话,无非是想找个借口刺他俩一顿。

言子青懒得跟他纠缠, 话也没回,利落起身往化妆台那边走。

左游终于分神扫了旁边的刺头一眼,亦步亦趋跟着走了。

负责化妆的女生见左游跟来,很友好地拿出把折叠椅给他。

言子青顺手把旁边堆着的道具挪开,腾出块地方让他坐。

左游在他身边坐下。

言子青调整了下坐姿,语气尽量自然:“你怎么来了。”

“来送药,再喝一顿会比较好。”左游说着,很自然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怎样,他既不躲也不烦。

正常情况下,左游体温会比言子青要高。

但由于拎包上山的缘故,他的手一直在外面冻着,冷得不行,放在额头上好久都没回过温来,也感知不到手下的温度。

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正要收回手,先听到了言子青的声音。

“你是用我额头暖手呢?”言子青忽然开口。

语气跟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淡到旁人不一定能听出来,但左游察觉到了。

旁边的化妆师看这微妙的气氛,以为俩人要起冲突,赶忙递过来一个暖宝宝。

“您先用这暖暖手。”

左游心不在焉地“啊”了声,收回手后说了句“谢谢。”

拍摄开始前,言子青听话把药吃了。

左游带来的东西很多,水、面包、围巾、帽子,还有条用来盖腿的小毯子。

一样样从他那个看着不大的背包里掏了出来。

看着他不疾不徐整理东西的样子,言子青心里从早上就堵着的尴尬忽然就消失了——

他私心是想让左游回来的。

之前不管是刻意地不去想左游,还是在梦里执念般想要救下左游。

归根结底,都是他无法接受跟左游分开。

虽然他们并没有认识多久,可左游在他身边时,总会有种安稳踏实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带给他这种感觉过。

遮住太阳的云层渐渐散开。

阳光就这样漫下来,薄纱一般静静地落在左游身上。

光线漫过他的发梢、额头,还有低垂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阴影。

言子青就这样静静盯着他,后知后觉补上了那句一开始就应该说出口的话。

“好久不见,”他说,“你会回来,我很开心。”

左游闻声微顿,偏头看向他。

风从湖边穿堂而过,带着微凉的湿意与浅淡的枯草气息,轻轻拂动两人之间的空气。

那两句简短的话语随风而动,让他耳边嗡的一下空白了。

摄影师远远招呼了一声,言子青起身去拍摄。

左游在风声里反应了许久。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清晰得有些过分。

后续的拍摄工作相当顺利。

言子青在拍照时,左游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偶尔会拿起手机对着他拍,跟录节目花絮似的。

工作人员看出他跟言子青关系好,没管他。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权利管左游。

因为不仅言子青不是他们专门花钱请来的模特,南山湖泊还是公共区域,来这的人爱干嘛干嘛,他们管不着。

但肖淮显然不这样想。

在左游又一次举起手机,对准言子青准备录视频时,胳膊被人狠狠肘了一下。

“拍什么呢哥们 ?”来人问他,语气算不上好。

左游扫了他一眼。

这还不明显吗?

“我提醒一下,不管你拍什么,最好都删掉。”肖淮没打算听他解释,很快又继续开口,“我们拍摄工作也算是保密的,你要是泄露出去影响到我们发布,那后续弄起来挺麻缠的。”

说是好心提醒,但这句话就已经很不友善了。

想起刚刚这人对自己的态度,左游直觉不是拍不拍的问题,这人其实就是在针对他。

“不会,我只拍我朋友。”他扯了扯嘴角,对着眼前人笑不出来。

肖淮笑了笑:“你说我就信啊?手机拿来我看看。”

左游差点儿想抬手按一按自己的眉毛,这人真没教养啊。

也不知道言子青跟他合作攒了多少火。

“我等会删,行了吗?”他淡声说,把手机收回口袋。

肖淮依旧不依不饶:“你配合一下呗,都是哥们。”

“而且就你这个视角,肯定把我也拍进去了吧。”

他指指斜前方的树桩:“我当时坐在那监工呢。”

眼见这人如此难缠,左游不耐地啧了声,正要发作,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他口袋里的手机夹走了。

“所以呢?”

言子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

手里拿着外套,正低头翻看左游的手机,连眼皮都没抬。

“什么?”肖淮扭过脸看他。

言子青点进相册,举着手机对他晃了晃:“所以这跟能不能拍摄有什么关系?”

肖淮干笑两声:“不泄露就没……”

“泄露了又怎样?”言子青打断他讲话:“你这张脸很有价值吗?”

“而且就算是专门发布,我也会给你打码的。”

“嗯?”肖淮愣了愣。

言子青把手机还给左游,外套随手扔到不远处的凳子上,冲他一偏头:“走。”

左游跟着他一块离开拍摄场地,匆忙拽走放在化妆台边上的背包,开始下山。

“这人一直这样吗?”走出没多远,左游无语地问。

“差不多,”言子青说,“早该给他点教训了。”

“那合作不会出问题吗?”他有些担心。

“我们跟他既然是合作关系,那就是平等的,没必要惯着他。”言子青脚步没停,“昨天我就该想清楚这点的。”

“好让他吃瘪是吧。”左游替他说完后半句话,笑了起来。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道上的积雪这两天已经化了。

左游跟在人后面,目光落在言子青单薄的肩头,脚步停住了。

“怎么了?”言子青问。

“衣服,你羽绒服落上面了。”

言子青低头看了眼自己。

确实。

羽绒服被他脱在换衣服的小帐篷里,走的时候忘拿了。

“没事,”他深吸口气感受了下,“也不是……”

话没说完,一团柔软的东西兜头罩了下来。

左游把自己的围巾围在他脑袋上,把他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嘴巴突然被柔软的布料遮住,言子青顿了一秒,缓缓吐出还没说出口的话:“……很冷”

左游认真地将围巾落下来的长尾整理到他胸前,然后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你干嘛?”言子青仰头露出围巾里的嘴巴,问他。

“你穿。”左游把羽绒服脱下来,抖了抖,从身后披在他肩上。

最后一次拍摄穿的是件藏青色的战壕风衣。

虽然不适合如今的深冬季节,但跟昨天的希腊服装相比,已经很保暖了。

至于那些风衣挡不住的寒冷,言子青咬咬牙也能忍。

“没必要这……”他又一次开口。

而左游包粽子似的把拉链拉到顶端,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拒绝。

言子青:“……”

回到家里时天色还早,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

言子青脱掉外套,先去卫生间把脸上的妆给洗掉了。

出来时左游正在坐在椅子上,怀里的狗哼哼唧唧叫个不停。

言子青还记得这是之前在医院捡回去的狗,走过去摸了把狗脑袋以示友好。

狗哼唧得更厉害了。

“他这是怎么了?”他非常不解。

“一离开人就这样,太小了。”左游说,手上安抚的动作没停过。

“能帮我把行李箱打开吗,里面有它的玩具,转移一下注意力。”

言子青“哦”了声,依言去开行李箱。

把找到骨头玩具递给左游时,他又想起些什么,道:“你应该拍了不少吧。”

“什么……”左游伸手去接,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啊。

别人是没权利管他拍不拍摄。

但言子青也没同意被他拍啊!

第38章 第 38 章 “看来他真的喜欢我。”……

左游脑海里飞速闪过早上那些画面。

湖泊、阳光、雪山, 还有做了各种造型的言子青。

当时拍的时候只觉得好看,心想不记录下来可惜了。

完全没想到他们根本不是会给对方记录生活的关系。

他把玩具塞到垃圾桶怀里,抬头想看看言子青的态度。

冰块脸一张, 没表情,没态度。

他怯怯地交出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还好,不算很多, 你要介意我就删掉。”

言子青拎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我看看再说。”

左游的手机没有密码, 言子青拿着就打开了。

他自然地找到相册, 正要点进去,手指一顿, 又把手机还给左游:“你拿着翻吧。”

“嗯?”左游疑惑。

“手机是隐私,我怕翻到别的。”

“行,”他笑笑:“其实我相册里也没别的。”

左游拍的照确实不算多,总共四段视频,七张照片。

大多都是言子青刚换好造型时拍的,只有少部分是拍摄时的状态。

他翻得很慢, 好让模特有足够的时间判断是留还是删。

言子青探头凑到他身侧看着, 结果全都看完了也没什么反应。

左游往旁边让了让,看着他的侧脸。

不知道照片是哪里有问题了, 言子青的眉头有些皱。

他不说话,左游也不好出声, 只能举着手机跟他一块沉默。

两人就这么莫名地静坐着,只能时不时听到垃圾桶细小的哼唧声。

过了一会, 旁边人终于直起身子,随意往椅背上一靠,轻轻叹了口气。

左游愣住了。

他视线又落回手机上, 盯着那张照片,试图从中找到些会让言子青叹息的端倪。

模特肯定没问题,照片哪里不好的话,只能是他技术的问题。

“我随便拍的……”他小心的开口,“不好看的话都是技术方面的事,跟你没关系。”

“嗯。”言子青点点头,“跟你也没关系。”

“嗯?”左游不理解他的意思。

“他们给我穿的衣服版型有问题啊。”言子青揉着眉心说,语气很低落。

“啊?”左游有点惊讶于他不开心的点。

言子青下巴超手机扬了扬:“你往前翻两张看看。”

他依言滑过去,认真端详照片里那件白色大衣,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毛病来。

言子青倒也没指望他能分析出个所以然来,起身倒了杯水:“喝吗?你下山后还没喝水。”

“谢谢。”左游有些意外地接过杯子。

垃圾桶对新出现的事物格外好奇,它松开嘴里叼着的玩具,一个劲儿地扒他胳膊。

左游淡定把它按下去,喝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那……照片要删了吗?”他试探着问。

言子青坐回他旁边,回答得很爽快:“留着吧,我看你挺喜欢的。”

闻言左游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

“什…咳咳咳什么?”他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指节都泛出点白,硬是把那口没咽下去的水憋了回去。

言子青没事人似的看着他,伸手拍拍他的后背:“慢点喝。”

左游耳尖一红,震惊的意味更重了——这还是言子青吗?言子青应该没有双胞胎兄弟什么的吧!

怀里的垃圾桶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叼着玩具自己跳了下来,嫌弃地跑到桌子底下玩。

左游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头也不敢抬地问言子青:“下山时有点风,你是不是发烧了。”

“有吗?”言子青的话跟歌似的在他耳边飘,“你摸摸就知道了。”

左游耳尖更红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假模假式地用手背蹭了下言子青的脑门,然后借口要给杨中钰他们送东西,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言子青在原地半天没动。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垃圾桶叼着玩具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

他垂眼跟它对视了两秒。

“看来他真的喜欢我。”他说。

小狗歪了歪脑袋,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左游没走多久,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言子青坐在躺椅上逗狗,听到声音偏过头看了一眼。

垃圾桶比他反应快,已经松开爪里的玩具,蹬蹬蹬跑到门口,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言老师?您在家吗?”

是肖淮的声音。

皱了皱眉,言子青大概知道他是来干嘛的,极不情愿地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肖淮,手里拎着那件他落在山上的羽绒服。

见门开了,肖淮脸上立刻堆起笑,把衣服往前递了递:“言老师,你衣服落山上了,我亲自给您捎下来的。”

言子青看见他就心烦,接过衣服后“哦”了声,反手要关上门。

肖淮赶忙用脚卡住门缝,伸长脖子往房间里张望:“你一个人在家啊?那个哥们呢?”

言子青倚着门框看他:“找他有事?”

“没事没事,”肖淮连连摆手,又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不在那正好,我有些话想跟您聊聊,方便吗?”

换做平时,言子青绝不稀罕跟这种人“聊聊”。

但见肖淮讲话前还要专门问一下左游的动向,他又觉得有点要“聊聊”的必要了。

“说。”他没有让这人进去坐坐的意思,就把人拦在门口。

肖淮倒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讲:“我知道你挺不喜欢我的,这两天相处时有点小摩擦。”

哦,有点自知之明。

言子青没接茬。

“但其实咱俩也没必要搞成这样。”他又说,声音有点惋惜。

听到这话,言子青没忍住笑了一下,很明显的讥笑。

肖淮听到这嘲讽的小动静,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个度。

对他后面要说的傻话有点好奇,言子青难得又理他一声:“这话怎么说?”

肖淮以为他来了兴趣,支棱起腰板笑了笑:“今天来的那个男的,看你们的相处,他应该是你男朋友吧。”

他说的不是问句,语气很确信。

言子青的眉头挑了一下。

见他没纠正,肖淮继续吐露自己的想法:“他的长相气质,看着不像这里人,应该你在大学找的对象。”

“这都能看出来。”言子青面无表情地震惊了一下,点点头,装作对他的推理颇有兴趣的样子。

见他对这种隐私话题不抵触,肖淮心里又松了口气。

他侧身往前凑了凑,想扒着言子青耳朵说悄悄话。

言子青生理性厌恶这种货色,当然没给他机会。

“那我就正大光明说了。”肖淮用舌头舔舔嘴唇,眼神飘过去。

“我看你男朋友气质也不像是普通人,家里起码有点小钱。”

他扫了一眼言子青身上穿着的没有logo的衣服,补了一句,“可连一件牌子货都不舍得给你买。”

“所以呢?”

“所以你跟我吧,这个数。”他用手在底下比了个四,“就睡一晚上。”

他每说一句话、一个字,言子青心里的恶心感就翻上一番。

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那种看见脏东西时本能的不适,却又懒得掩饰的表情。

“你这个人,”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比我想的还恶心啊。”

被这么一骂,肖淮也不恼。

他顶顶腮帮子,眼神还在言子青身上黏着:“别急着拒绝,反正我明晚再走,你考虑考虑呗。”

“而且你这种顶级美人,我可以给你提高到这个数。”

言子青懒得再看他又用那扭曲的手指比了个几。

他还倚着门框,腿往后一带,把一直想钻出门缝往外跑的垃圾桶踢回房间,慢条斯理地关上门,问道:“说完了?”

“啊?您还有要……你他妈!”肖淮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言子青已经把手里的羽绒服往他脸上一扔。

下一秒,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

“操——!”肖淮捂着脸往后踉跄两步,疼得眼眶都红了,“你他妈——”

话没说完,腿上又是一疼。

他低头一看,不知从哪蹿出来的狗正死死咬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言子青也愣住了。

他扭过脑袋,发现窗户开着,狗从那又跑出来了。

好狗,还挺护主。

他思绪短暂飞出去一秒,很快又集中注意力。

肖淮压根没想到言子青会跟他动手,吓得连连往后退,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这狗你他妈——”他蹬着腿把垃圾桶甩开,话还没骂完,言子青已经走到他面前。

“我记得你是找小众秘境的吧。”言子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肖淮还没能起身,不敢再挑衅人,瞪着他没说话。

“你这爱好也挺小众。”

肖淮愣了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扯着嘴角笑起来:“这话说的,有钱人不都有点癖好吗?

“而且我不玩那些用道具的,正常多了。”

“是吗?”言子青抓住他衣领,忽然弯下腰,凑近了些。

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肖淮心跳都漏了一拍——然后听见他说:“你很骄傲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脑勺就被人猛地按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作者有话说:压线更新,滑跪orz

第39章 第 39 章 左游哽咽地“嗯”了一声……

冷, 很冷。

出门走得太仓促,左游连外套都忘了穿,身上只有件花灰色的针织毛衣。

寒风一吹, 他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加快步子往前走。

脑子里还是刚才的画面。

言子青坐在他身侧,凑过来看照片的时候,几缕头发蹭过他肩膀。

带有很淡的, 洗发水的香味。

后来言子青起身倒水、坐回来、说那些话, 那股香味一直若即若离地跟着。

直到他落荒而逃地推门出来, 冷风灌进鼻腔,才把那点残留在记忆里的味道冲散。

可现在走在路上, 只是稍微一想,那种撩人的感觉又清晰起来。

他停下脚步,抬手覆上自己的额头。

没发烧。

冷风又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把那些微妙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没生病就别胡思乱想了。

到村委会时,院门是半掩着的。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 一堆人正坐在院子里, 围在炭火盆前烤火。

这一堆人包括杨中钰他们四个,还有今早见过的三名工作人员。

那个总找他事的刺头不在。

见到他来, 杨中钰正添柴的手顿在半空,脸上写满意外:“左游?你怎么回来了?”

“伤已经好了。”他温和地笑了笑, 点头朝在座的各位打招呼。

云漾跟余正央立马起身围到他身边,小鸟似的叽叽喳喳问他问题。

“怎么突然回来了?”

“发给你的照片看了没?”

“什么时候到的?”

“来了为什么不喊我们去接你?”

为了避免被她俩的热情淹死, 左游赶忙溜到杨中钰身后。

“昨晚来的,不想麻烦大家。”他抖抖手里的袋子,“我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回乡南前, 他特意托关系给言子青备了些精神类药物,又顺手拿了几盒肠胃药和止痛的常用药,想着杨中钰他们这边也能用上。

说话间他又抬眼扫视一圈。

除了正在吃烤苹果的颜竞,这里确实没有第二个戴眼镜的男的了。

云漾率先凑过来,扒开袋子往里瞧:“什么好东西?”

“一些常用药,”左游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腾出地方,“还有些吃的忘记拿了,等会再送过来。”

“这么多?”余正央也凑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他,“那你见过言……”

她话才起了个头,身前的杨中钰突发咳嗽恶疾,一通使眼色让她闭嘴。

余正央不明所以,但很听话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心思还在刺头去哪的问题上,左游没注意到这一连串如此明显的小动作。

他转身要往屋里走:“药我放桌上吧。”

“啊,行。”杨中钰立刻起身跟了过去。

袋子放在桌上,左游又顺手把在外的椅子推到桌子底下。

准备出门时,发现杨中钰还站在他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左游:“姐,你有话要说啊?”

“有吧。”杨中钰面色有些犹豫。

想到自己要回来这件事没提前知会他们一声,确实挺突然的,左游率先道了个歉。

“不好意思,前段时间确实给你们添麻烦了。”

客套的话音刚落地,一巴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这说的什么话?”杨中钰瞪大了眼珠子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

“什么添麻烦添什么麻烦,我们关心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怪你。”

左游随即松了一口气。

杨中钰带着笑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心里的情绪却很复杂——

欣慰、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担忧。

她斟酌了两秒才继续开口,认真看向左游:“你已经跟子青见过了?”

“嗯。”他点点头,又想起言子青说的很开心他能回来的话,眉眼不自觉弯了弯。

“那你们见面顺利吗?”杨中钰推了下眼镜,“子青他……”

“他……”

左游都做好回答“十分顺利”的准备了,却迟迟等不到她的下文。

“算了,你们见过了就行。”她突然松了眉头,“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左游站在一旁,不懂她在纠结犹豫些什么。

明明刚才还主动问起言子青的事,现在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窗外传来云漾和余正央的笑声,炭火盆噼啪响着,衬得屋里安静得出奇。

他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姐,你有话就直说,沟通才能解决问题,不然我一个人在这儿猜来猜去,反而更难受。”

听见他诚恳的语气,杨中钰无奈叹了口气。

“你受伤那天,他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在走廊里自残撞墙,把自己的嘴巴咬烂……”

“你在ICU生死未卜,他就固执地守在外面,不吃不喝。”

“子青他……对当初那件事相关的人和物,一直都有抵触。我担心你回来,他可能会……”

杨中钰的话久久围绕在耳边,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言子青对于他,是有阴影在的。

决心回到这里时,他不是没想过自己要怎样面对言子青,怎样才能让他平和安全地接受自己。

只是这些天的忐忑、焦躁、不安,在今早言子青笑着说好久不见时,全都被他抛却脑后了。

“见面时他很好,”左游走在路上自言自语,“没有……抵触我。”

而且亲口说很开心他能回来。

之前他只觉得这样的重逢很美好,简直像在做梦一样,甚至比梦还要美好。

可现在被杨中钰这么一讲,那些飘上云端的念头才开始慢慢沉淀下来。

沉淀之后,浮上来的不是踏实,而是说不清的不安。

跟众人打过招呼离开后,不安的感觉还在增加。

他一时分不清是因为杨中钰的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过走到家里,推开一条门缝的时候。

左游就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而是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混着冷风,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而院里雪没化干净的地上,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印在那里。

这一瞬间,他身体里的血都凝固了。

言子青。

只有言子青在这里。

他猛然推开门走进去。

见言子青半跪在雪地里,身体僵硬地前倾,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今天是晴天,雪只能是风从别处带来的还没来得及化的残雪。

难以想象言子青已经在外面跪了多久。

没有时间思考,左游大跨步冲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言子青在喘息。

不是正常的呼吸。

是那种又急又浅的喘。

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却好像怎么也吸不够气。

每一下呼吸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细微的、压抑的颤音。

他立马反应过来言子青是应激了。

跟他养母之前的状态一模一样。

心头一颤,他轻轻伸手去托住他的脸:“言子青。”

人没有反应。

垃圾桶不安地蹲在旁边,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尾巴紧紧夹在腿间。

左游无暇顾及,一只手移到言子青更为敏感的后颈,另只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试图帮他找回身体的触感和控制权。

“我的手按在你后颈上,是热的。你能感觉到热吗?”

身前的人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有眉头浅浅皱了皱。

有意识就好。

左游继续引导他感知自己的身体:“你跪了太久了。膝盖底下是雪,凉的,感觉到了吗?”

言子青没有回应。

嘴巴还是紧紧抿着,抿得发白。

唇缝有一道细细的红,很淡,应该是渗出来的血。

杨中钰才告诉过他,言子青之前在医院也这样过。

一旦焦躁恐惧,就会不自觉咬紧嘴唇,哪怕受伤流血也不肯松开。

眼底满是不忍,左游腾出手轻轻替他按压紧绷的脸颊:“你咬着嘴唇呢,太用力了。”

他手指慢慢移到言子青唇边:“要是能听见我说话,就试着松一点点,就一点点。”

左游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子青,”他又喊了一声,“我在这儿。”

闻言言子青胸口猛烈起伏了一下。

牙关慢慢卸力。

左游拇指抵在他唇边,等了两秒,开始一点点往里探。

指尖碰到牙齿,咬得很紧。

“还在咬着嘴唇。”他轻声说。

言子青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的抖动。

咬合的力道松了一瞬。

他抓住那一瞬间,轻轻撬开他的嘴。

“很好,”他把人揽进怀里,手指还保持着深入的姿势,“嘴巴张开。”

他的拇指抵在言子青齿间,能感觉到牙关渐渐松动。

终于,血涌了出来。

不是很多,但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左游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

言子青的嘴唇上有两道深深的齿痕,皮肉翻开,血珠从里面渗出来,和他嘴角流下的混在一起。

左游看着那些血,手指顿在他唇边,好一会儿没动。

怀里人还在颤抖,但喘息的节奏比刚才要缓和很多。

他垂下眼,手从唇边移开,轻轻落在他背上。

他一下一下地抚着,从肩胛到腰部,手掌顺着脊背滑下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良久,怀里那具微微发抖的身体变得平静,埋在他肩窝里的脑袋也抬了起来。

“……左游。”言子青开口,额头一片大汗淋漓。

左游哽咽地“嗯”了一声,用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两章

我只能保证当天能更新,但时间不定,大概率会很晚,所以小天使们不要专门等更新呀(如果有baby在等的话)

第40章 第 40 章 可他知道不论怎样,他都……

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左游没问。

他连搂带抱把人扶回屋里,用棉签一下下蘸掉嘴边残留的血。

嘴里面的伤口血淋淋的,虽然言子青从刚才到现在一声气都没吭, 但看着就够疼了。

“一会我拿纱布压住伤口,会很蛰,你忍一忍。”他低头翻找医药箱里的东西,动作放得很轻。

言子青坐在床边, 垂着眼, 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游把纱布和药水准备好, 刚转过身,就看见他伸出舌尖, 往那道裂开的伤口上舔了一下。

血又渗出来。

他伸手托住言子青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他唇边。

“别舔。”

言子青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他。

那目光落在左游脸上,有点散,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听话,再忍一会就好了。”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 左游缓缓松开手。

他用剪刀把纱布裁成小块, 动作有点急。

“我爸以前也这样。”言子青忽然开口。

左游还在剪纱布,顺着他的话往下聊:“是吗?”

言峰威严古板的样子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个在宴会上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的男人, 左游很难想象出他轻手轻脚给人上药的慈父场景。

“我还以为言总很…无情呢……”

他终于找到个还算合适的词。

“也是这样托着我下巴。”言子青继续说,伤口被牵动到的疼让他抽了口冷气, “打我耳光的时候,怕我躲, 就托着。”

这句话让左游手抖了一下,剪刀差点划到手指,他有些吃惊地转头看了言子青一眼, 没想到话题会是这个走向。

“后来我就不躲了,”言子青补充道,“反正也躲不掉。”

这会的太阳已经下山了,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言子青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很淡很淡的轮廓。

左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断定跟言子青起冲突的人是肖淮,也能断定是言子青在这次冲突中占了上风。

光是早上的两次交锋,他就能感受到肖淮不过是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可为什么言子青会应激。

又为什么突然提起言峰。

“你觉得我爸是个怎样的人?”言子青从他手里抽了块纱布,粗暴地压在伤口上。

力道大得左游都心里一抽。

“我……”他张了张嘴,除了威严,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别的词。

“狂妄、自大、严苛、古板、冷漠、控制。”言子青彻底忽视伤口处的疼痛,报菜名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伤口被人为的压力牵扯破坏,渗出的血透过纱布往外洇。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有无法自控的暴力。”

因为暴力,妈妈被迫脱离亲手组建的家庭。

因为暴力,他把肖淮按倒在雪地里。

因为暴力……

“言子青。”左游叫了他一声。

“我一直以来都厌恶他,是因为我变得跟他越来越一样,冷漠控制暴力,把人往死里逼……”

言子青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也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巴不得把身体里的一切东西都呕吐出去。

“言子青,”左游猛然提高声音打断他,“言子青!”

“干嘛!”他情绪激动地吼回来,一滴泪被带动着流出眼眶。

他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形象,哪怕是被言峰责骂殴打、被各种精神类药物折磨、被冠以“精神病”的名头送进疗养院,他都没有红过眼眶。

可现在那滴泪就在他脸颊上,悄无声息地滑落。

左游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他握住言子青压着纱布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手指。

“不会的。”

他把那只手攥紧手心,声音很平静:“你只是你。”

激动的情绪瞬间平和下来。

言子青刚刚那股横冲直撞的惶恐和悲愤像是忽然被浇了水,湿漉漉地瘫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

他绝对是不想当着左游的面哭鼻子的。

可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猛然上来,别说眼泪了,他连最最基本的理智都控制不了。

根本忍不住。

左游一直沉默地握住他的手,就近拿了床头柜上的面巾纸给他擦泪。

五六张纸巾都湿透了,言子青的泪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的手没受伤,当然可以接过纸巾自己擦泪。

可唯有看着左游小心翼翼对待他的样子,他愤怒过后的迷茫和疲惫才有能着落。

房间里面安静极了。

只能时不时听到垃圾桶小声的叫唤。

左游久久握住他的手,一直到那些深藏在眼底的泪水彻底落下。

……

“很疼吧,”左游皱眉让言子青张开嘴,“再叠上层纱布吸吸血。”

“嗯。”言子青听话地扒开嘴唇。

“嘴轻轻闭着,不能再说话了。”左游合上他的嘴巴嘱咐道。

言子青又点点头。

大概过了十分钟,伤口已经没有血再流出来了。

最底下的纱布跟刚凝住的血痂粘连在一起,左游用水一点点浸湿纱布,轻轻揭了下来。

言子青看上去状态也已经恢复正常,上药时眉头紧巴巴皱着,知道疼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这场耗感情的闹剧一经结束,肚子终于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抗议。

左游要吃什么都好说,他这次回来特意带了口小锅和一大兜真空包装的食物,为的就是能够改善伙食。

但在言子青面前,这些食材再好吃、种类再丰富,都属于英雄无用之地了。

除非有料理机能把它们日地一声打成糊糊。

他拉开行李箱另一面,想先拿盒酸奶给人喝,具体吃什么等上网搜搜再做。

垃圾桶本来蹲在床边守着言子青,听见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嗖得就跑了过来。

两只前爪搭在行李箱边缘,脑袋疯狂往里面探。

左游这才想起来垃圾桶也一直在家里,不知道有没有被那刺头弄伤。

他拎着后脖颈把狗提溜起来,三百六十度看了一圈。

除了身上有点脏,没有别的问题。

应该在这次大战中也有所贡献。

“好狗,等会奖励你。”他把垃圾桶放到一旁,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狗自然是听不懂人话,刚眯着眼睛享受完舒服的摸摸,便立马钻到了行李箱里。

左游把插好吸管的酸奶递给言子青,再一回头,就看见垃圾桶嘴里叼着一袋肉干。

真空包装的牛肉干,带回来给杨中钰他们当零嘴打发时间吃的。

他之前在上江时会喂垃圾桶吃牛肉干、鸡肉干这些,大概是吃太多记住样子了,所以即使没闻到味道也能精准从行李箱里找出来。

垃圾桶叼着那袋牛肉干已经跑到言子青那边去了。

还没立起的耳朵跟着脑袋一晃一晃的,一副“我抢到了就是我的”的得意模样。

他从包里拿出狗狗吃的宠物肉干在手上甩了甩。

正扒拉包装袋的垃圾桶又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大概是它四条小短腿倒腾的样子实在可爱,言子青没忍住拍了拍床沿吸引它。

手里没有好吃的,垃圾桶当然不搭理他,美滋滋投入到左游怀抱里。

“看它那贪吃的样儿。”左游抬头看向言子青,嘴角还带着没收住的笑。

他现在整个人状态自然得不行。

因为言子青实在不像是对他有阴影的样子。

即便有,他也觉得自己是有能力去解决问题的。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

言子青跟他的关系应该是变好了,但到底有多好,他心里也不清楚。

可他知道不论怎样,他都是想陪着言子青。

只不过是难易程度的区别。

……

第二天一早,言子青跟肖淮的事情被捅到了杨中钰那里。

清晨众人吃过早饭,才从打开村委会大门,就看见一个戴着口罩、墨镜、帽子,全副武装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人站在门口。

那人就直挺挺地杵着,不敲门也不出声,跟个门神似的。

就等着别人来给他开门,架势颇像是来找事的。

云漾愣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正手悄摸去摸到门后的铁锹,找事的人突然开口:“杨书记在哪?我来反映个情况。”

讲话气冲冲的,声音里带着火药味儿。

她只用一秒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肖淮,心里翻了个白眼后把人请进了屋里。

今天这位大老板是一个人来的,总算没再大摇大摆地带着他队里的工作人员。

杨中钰原本在楼上找档案,听见动静立马跑下来,给这位喊着有冤要诉的同志升堂。

受害者伤情状况很明显,额头上贴着块纱布,眼眶青了一角,嘴角破皮,脸颊上还有淤青。

整个人蔫头耷脑的,活像只被人揍了一顿的鹌鹑。

看着他脸上青紫交加的伤,杨中钰本以为是村里又出了个何建那样的地痞流氓,心里已然拉起一级警报。

结果肖淮大嘴一张,说是言子青打的,她瞬间就疑惑了。

他大可以指控颜竞、左游,甚至把锅盖扣到余正央头上,但就是不能是言子青。

以她对她这位言学弟的了解,遇到贱人他只会冷漠无视,怎么可能起冲突呢?

“怎么可能?”她心里的疑问被颜竞秃噜了出来。

肖淮理直气壮:“怎么不可能?伤都明晃晃地摆脸上了你还看不到吗?”

“而且我刚来就觉得他看我不顺眼,这不,他不想装了呗!”

这话跟别人说可能会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但颜竞只是“啧啧啧”地摇摇脑袋。

“您不会是认错人了吧?我跟他都不对付几个月了,他也没说动手打我啊……”

“顶多瞪我一眼,或者讲话时刺我一句。”

没想到刚开口就被人噎了一下,肖淮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他认出颜竞是那天抢着要给言子青献殷勤的人,直觉这人是在包庇。

很不友善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你?你跟他什么关系?很了解他的为人吗?”

颜竞也不是什么好脾气,被他这语气激得有点不爽。

正要发作,杨中钰递过来一个眼神,他只好撇撇嘴,带着满肚子火气退到一边。

见杨书记还算个明事理的人,肖淮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这事得有个说法。”

“我是来跟你们合作的,结果挨了顿打,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语气不依不饶:“这伤够明显了吧?我靠脸做自媒体的,还能自己往脸上招呼不成?”

云漾在旁边小声嘀咕:“那可不一定……”

肖淮没听清,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扭头瞪她一眼。

之前肖淮在山上无故迁怒余正央跟云漾的事情,杨中钰是知道的。

今天的事情她觉得另有隐情,语气便也没有放的太柔和,带着份不卑不亢:

“肖老师,您说的情况我知道了。但我得先跟子青了解一下,您看……”

“了解什么?”肖淮粗暴地打断她,声音拔高几度,“我这脸上的伤还不够清楚?你们不会是……”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几个老头老太太端着菜篮子,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最前面那个裹着围巾的大娘,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往肖淮脸上那堆青紫上瞄。

“杨书记,这是咋了?”大娘问,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村里的老头老太太本来就起得比鸡早,从早到晚没点新鲜事干。

今天可算是有稀罕事发生,巴不得搬个凳子坐屋里当陪审团。

杨中钰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肖淮先回头瞪了一眼。

那几个老头老太太被他瞪得一愣,不仅没走,反而往前挪了两步,挤在门槛边,交头接耳起来。

“那小伙子脸上咋青一块紫一块的?”

“瞅着挺惨的,谁打的?”

“不知道,听听。”

肖淮脸都黑了。

他脸上的伤本来就够扎眼了,现在被这帮老辈子当猴子看,那股子“受害者”的理直气壮愣是被看得矮了半截。

“杨书记,”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咱们的事,能不能关起门来说?”

杨中钰推了推眼镜,神色不变:“那我们村委会的门不可能把人民群众关外面吧?”

“就是啊。”颜竞可算找到插话的机会,“您要是介意,就稍等会儿,等我们服务完人民了,再来给您断案。”

肖淮无语了。

等?等这帮人民……不,老头老太太看完热闹再走?那他不真成耍猴的了?

善解人意的杨书记见他脸色铁青,又提供给他个选项:“或者说您稍微平复一下情绪,先喝杯茶讲讲事情经过,等我找子青过来了再好好商量。”

他正纠结着,门口又来了个大爷,拎着只老母鸡,往门槛上一站,也伸着脖子往里看。

“哟,这是咋了?”大爷嗓门无比敞亮,“杨书记,有人闹事啊?”

肖淮的脸又黑了一个度。

言子青跟左游是一个小时后才过来的。

杨中钰一向为人正直,要是别人出了这种事,她肯定第一时间把当事人都喊过来,绝不会拖延。

但面对肖淮这种告状咋咋呼呼,让他讲讲经过却又支支吾吾的事儿精,她选择多耗会时间让他冷静一下。

所以自始至终都只给言子青发了条微信。

至于言子青有没有睡醒、什么时候看到消息、看到消息后又什么时候过来,都只能看天意。

隔着窗户看见那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她心里那块没悬多高的石头落了地。

言子青今天穿着件黑色长羽绒服,衬得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微微抿着。

杨中钰一眼就看出他嘴巴不正常,又红肿又干裂。

跟之前在医院一样。

她起身迎出去,余光扫见肖淮也伸着脖子往外瞅。

肖淮一看见言子青,眼睛就亮了——亮的是没青的那半边。

昨天的冲突只有他身上留有伤,言子青打完他就应激了,他怕出事赶紧跑了,没有机会动手。

他不管自己讲的那些腌臜话,咬死有伤就是受害者的理,见人进来就蹭地站起身。

左游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他和言子青之间。

“哟,”肖淮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怎么,自己不敢来,带个保镖?”

言子青没说话。

左游倒是笑了,笑得还挺温和:“您这伤,看着挺疼啊。”

“废话!”他指着自己脸上的青紫,“你们看看,这能是假的吗?”

杨中钰站在一旁,没吭声。

肖淮见没人接话,火气更旺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一个地方的人,肯定互相包庇。但这事儿我可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晃了晃:“昨天的冲突我可录着呢!虽然没录全,但言子青打我的那段清清楚楚!”

“你们要是想包庇,我就把视频发网上去,百万粉丝的号,你们自己掂量!”

颜竞适时在旁边“啧”了一声:“那你刚才怎么不说,你把视频放出来让大家看看,这事不就明了了吗?”

肖淮攥紧手机,没动。

这种一吵二闹三网暴的作风,不用想,就是找事来了。

言子青整个下嘴片都结了层血痂,嘴唇像是蒙了层硬壳,轻易不能说话。

见杨中钰想要起身,轻轻拽了下她的袖子。

“没事,我们有解决办法。”

他手机上打了一句话。

杨中钰有些惊奇地眨巴眼看他,心想怎么个解决办法。

下一秒,肖淮吃痛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回过头,只见左游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一拳落在了肖淮脸上。

又快又准。

胳膊擦过她耳边时,甚至带了明显的风声。

正好打在昨天那块淤青上。

他平时太过于温和,常常让人忘了他也是个一米八往上的大高个。

攻击力还是有的。

肖淮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同样不可思议地瞪着左游。

昨天需要言子青替他出头的好好先生,竟然也这么生猛!?

一屋子人骤然愣住,但想到言子青跟左游都不是没分寸的人,最终也没有干涉。

何况没人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万一言子青也受伤了呢?

他们作为朋友,私心也是想出口气的。

左游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节,随后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另只手缓缓比出个四。

“这个数,够买你所谓的视频证据吗?”他问,语气不咸不淡。

肖淮眼眶疼得发红,嘴角抽搐着想骂人,但对上左游那双笑眼,愣是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他扭头看向杨中钰,又看向颜竞,再看向云漾和余正央。

一屋子土霸王,简直无法无天!

“你、你们——”他哆嗦着指向言子青。

“我们怎么?”左游歪了歪头,把他指向言子青的那根手指掰了回来。

肖淮死死盯着站在后面,始终没说话的言子青。

见那人垂着眼,仿佛眼前这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一股凉意莫名从后背窜上来。

他终于意识到言子青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前两天他先入为主,以为言子青不过是生在小山村的美人,给点钱就能玩玩。

现在才意识到,他既不是所谓的清贫摄影师,也没有所谓的有钱男友。

他自己就是那个有钱人。

肖淮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青到白,又从白到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左游还攥着他的衣领,又不敢轻举妄动。

“我、我——”他挣扎着想往后退,左游大发慈悲松开手。

肖淮踉跄两步,扶住门框,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消失在院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一屋子人还愣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撞开的门,半天没人说话。

突然,一声机器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爽!

特别响。

特别清晰。

是手机语音助手那种毫无感情的电子音调,愣是把一个“爽”字念出了十级音效的架势。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言子青面不改色坐在那儿,手里举着手机,屏幕里只有一个大字:

爽!

作者有话说:六千字,二合一章节,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