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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他心里一热,手上猛然施……

心理咨询室的线香很淡, 带有草木的凉感。

沙发是米白色的,触感柔软,轻易能把人包裹进去。

咨询师穿着白色外褂, 戴一副银色细边眼镜。

她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混在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里,飘飘然滑进言子青的耳朵。

“闭上眼睛……”

“很多事情不该钻牛角尖的……”

“你应该……放轻松……”

“回想你当时在做什么……”

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是从水底传来。

四周的黑暗渐渐有了颜色。

昏黄的灯光、褐色的泥地,

还有……红色的血。

粘稠的、缓慢洇开的血, 淌在左游身上。

言子青慢慢站定, 想俯身下去捂住那道伤口,四肢却灌了铅, 怎样也动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红色不断蔓延。

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混乱,骂声、哭声、呼吸声,还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忘记了。

“我没事……只是水果刀。”

左游的声音穿过那片嘈杂传来,有些飘忽, 却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嗯, 我不说话,没事的……”

左游在安慰他, 意识还算清醒。

后来又怎样了呢?

四周的场景开始切换。

救护车里塞满了仪器,冰冷的机器声滴滴作响。

他紧挨着担架, 坐在左游身边。

左游脸色苍白,厚沉沉的眼皮缓慢眨着。

“别睡啊, 我在呢。”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线在颤抖。

“嗯,我不睡。”

“……不困。”

左游模糊地回应他的话。

声音很轻。

“我把它抱上来了, ”那道声音骤然大了起来,“你要摸摸吗?”

“言子青,你看着很累,要休息会吗?”

耳边的声音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周围的医疗器械开始碎片式地飘远消失,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最后有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言子青回到现实,恍惚抬起头,看见左游半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只狗,正低头看他。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医院陪着左游,两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百无聊赖,在医院后花园溜达时,发现了只腿受伤的小狗。

两人都爱在后花园那散心,一来二去和这狗混熟了,左游每天都要下楼摸上几把。

美其名曰:广结善缘。

“啊……”言子青迷迷糊糊应声,意识还停留在那辆救护车里。

“你不舒服吗?”

那只手又伸到他额头上,掌心微热。

左游好像经常这样碰他,自然地掠过他的脖/颈、额头、肩膀。

而且每次他的手都很热。

除了上次从山上捡柴回来,手指冻得冰凉。

也除了那天在救护车上,左游一路失温,手怎样都暖不起来。

“没有,”他整个人逐渐清醒过来,眨了眨眼,“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自从去看过心理医生后,言子青开始试着回忆当时的场景。

尽量不去想那把刀、那些惶恐的情绪,而是把注意力放在确切的问题上。

他心理咨询做得很频繁,同时又近乎强迫地让自己去面对那些触发焦虑的画面和情境,想尽可能早地克服这点创伤。

现在不到半个月,他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提起那件事情了。

“哦,”左游抱着狗坐在床边,“怎么不躺床上想,反正我不在。”

言子青瞥了他一眼:“这狗没洗过澡。”

“等我出院后找个店给它洗洗,”他用力摸了把狗脑袋,“到时候驱虫、疫苗也都做做。”

“嗯。”言子青看着他,把头发扎了起来。

左游为人处事水平一流,反应相当机灵,但一涉及到小动物,这人反射弧就出问题了。

他看着言子青从抽屉里拿出湿巾,擦擦脸又擦擦门把手,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言少爷刚刚说那话,是在拐着弯嫌他的床不干净。

“我没让垃圾桶上过床,今天还是第一次把它抱到楼上呢。”他笑着解释。

垃圾桶是言子青给狗取的名字。

两人是在垃圾桶里发现它的。

言子青点点头,收起腿上的书,起身抻了个懒腰。

“一会护士要来换药,你把它藏哪?”

“我早有准备。”左游冲他笑笑,长腿往床底下一伸,一个纸箱滑了出来。

“我昨晚捡的,往里面垫件衣服就是个临时狗窝。”

言子青:“……”

晚上还出去捡纸箱。

真有闲情雅致。

言子青深深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刀伤对他根本没什么影响。

“这纸箱是不是有点浅?”

左游举着狗,比划了一下它的高度。

言子青有些无语:“你把它放进去不就知道了。”

脑子倒是被影响了。

他把自己带来的小毛毯折成个小方块,垫到了箱子里:“放吧。”

左游抬头看了他一眼,迟迟不动。

这狗抱着就这么舒服吗,舍不得撒手。

他心里不理解,正要扔出一记眼刀,左游开口了。

“我有点不方便弯腰,你来把它放箱子里。”左游说。

“怎么……”

言子青反射弧也没灵敏到哪去,话起了个头后终于反应过来,左游的伤是在腰上。

他沉默地接过狗,丢进纸箱里。

“是有点浅了。”他对左游的观点表示认同。

左游大概猜到了他刚刚没讲出的话,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垃圾桶哼哼唧唧叫了两声,左游腿往后一揽,连狗带箱送到了病床底下。

“您好,我是护士小李,现在来给您换药了。”

病房门刚好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名护士推着小推车走进来,到换药时间了。

言子青静静给护士腾出位置,绕过病床走到窗边。

“家属要回避一下吗?”

护士掀起左游的衣服,特意询问言子青。

伤口在手术室就已经缝合好了,现在只是常规换药,不会有皮肉绽开的血腥场面。

一般来说,换药时只会让小孩子、孕妇,或者明确晕血的人回避一下。

但她们第一次来给左游换药时,旁边两位来探视的帅哥反应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那位看起来弱不经风的长头发帅哥吐得天昏地暗,另一位看起来更成熟稳重的先生,则一边忍着晕血的不适,一边还要拍着长发帅哥的背,以示安抚。

真正有刀伤、需要换药的病号,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个,全程面无表情,甚至还在护士剪开旧纱布时,低头看了两眼伤口。

护士觉得这场面太过奇葩,就好心建议他俩去外面回避一下。

结果言子青硬要守在旁边,倔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用。”言子青摇摇头,声音平稳。

换药次数太多,他人已经脱敏了,这几次都没再有什么大反应,只是手心会冒冷汗。

护士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没再执着。

病房里很静,只有护士拆解纱布和上药发出的窸窣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左游躺在床上,一手掀开衣服,余光偷偷瞥向言子青。

他脖子上的抓痕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有几道痂还没掉。

陈秘书跟他讲了言子青在接受心理治疗的事情,具体治疗进度怎么样,咨询师没有透露。

左游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想当然地觉得他是被吓到了。

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正常人都会被吓到。

他作为受害者,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赶紧好起来。

如果他能像普通人一样,生龙活虎地蹦蹦跳跳,这件事情带给言子青的恐惧感也一定会被消解掉一部分。

医生说多下地走动有利于整体治疗,他就频繁地出去散步,想让言子青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大碍了。

从刚刚言子青的反应来看,这方法确实有用,但不多。

因为伤口刚好在腰腹部,他平时弯腰曲背,打个喷嚏或者咳嗽一下,都会牵扯到伤口,酸胀的痛感会让他直不起身子。

这种伤痛他没法掩藏起来。

左游猛然甩了下脑袋,想把这些烦人的想法甩出去。

“别乱动啊,”护士正拿着镊子擦洗伤口,“消毒是有点疼,你忍一下哈。”

“不好意思。”左游清了清嗓子,声音突然有点儿哑。

他心里闷得慌,往下扫了眼伤口,心想,当初怎么没有躲开这一刀呢?

如果躲开了,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现在倒好,自己本来就不招言子青待见,还会让他想起何建持刀捅人的噩梦。

他绝望地吐出口气,闭上了眼睛。

北方的十二月天寒地冻,昨晚外面下了场雪,一眼看过去白茫茫的。

言子青不声不响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回想起之前左游换药时的样子。

他总是很沉静,护士说疼的话可以喊出来,他也只是闷哼一声。

换药时他的额头上会冒着虚汗,身体颤抖着。

但每次换完药,都会先行说句没事。

但连弯腰都会疼的伤口,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言子青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反射弧更为漫长。

刚刚左游突然乱动,一定是疼得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在脑子里搜罗别人遇到类似的情况是怎么做的,然后默不作声凑到病床前,轻轻抓住了左游放在身侧的手。

“疼的话,可以握紧我。”

他低声说,语调有些生硬。

然而他的关心来得太过突然,把左游吓得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

“别动呀,镊子差点戳到伤口。”

护士也被吓得手一缩。

“不好意思,不会再动了。”病床上的人赶忙道歉,不可思议地转过头。

左游:“你干嘛?”

言子青:“……不明显吗?”

左游盯着他的手,大脑飞速运转,过了三秒,终于明白言子青是在如此明显地安慰他。

他心里一热,手上猛然施力,紧紧握住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还会再更一章,更不完的话我就要上黑名单了,祝我成功…

第32章 第 32 章 哦,左游走了,没人关灯……

伤口上的敷料很凉, 抹上去后带着微微的刺痛感,但离痛还差得很远。

左游握着言子青的手,痛觉莫名其妙就被放大了好几倍, 换药时一连“嘶嘶”地抽了好几口冷气。

“怎么回事这是?”正给他上药的护士有些惊讶,停下动作仔细看了看伤口,“今天反应这么大吗,这伤口也没发炎呀……我不会拿错药了吧?”

“没, 之前我都是忍着的。”

他皱着眉头解释, 想让自己痛得真实点, 握着言子青的那只手又加重了力道。

言子青的手很凉,手指也没什么肉, 被他这样用力握着,硬质的指骨挤在一起,硌得有点疼。

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垂眸扫了左游一眼后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去。

护士本来半信半疑,抬头正要调侃他, 就看到了床边嘴唇紧闭、一脸严肃的言子青。

……算了。

忍者的朋友应该也是忍者。

这次换药用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

期间左游牢记人设, 时不时做出吃痛的样子,心安理得地握着言子青的手, 心里悄悄乐开了花。

言子青目送两位护士离开,视线从关上的门移回左游腰间。

刚刚换上的新纱布雪白平整, 底下藏着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疤的颜色比之前暗沉了些,边缘的红肿也退去大半, 比之前狰狞的样子要好很多。

但终归没有左游原本的腰身好看。

上次喝醉时,他看过左游的腰身,紧实白净, 肌肉紧贴着骨骼,特别匀称。

左游盯了他半晌,见他目光呆滞地落在自己腰间神游,轻轻挠了下他的掌心。

“吓到你了?”他问,用空着的那只手把掀起的病号服拉了下去。

言子青回过神:“没有。”

说完他又觉得这样子很奇怪,自己不关心病号就算了,竟然还需要人家反过来关心他?

他静静思考两秒,补充道:“很疼么?”

左游莫名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可爱,戏瘾又上来了,轻声说:“有点,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

“不过有人陪着好多了,”他微微一笑,“小时候我生病都是一个人。”

这话倒是真的。

当初养母把他丢在家里,不闻不问的时候,生病受伤都是他自己熬过来的。

后来叛逆期的左游少年心性,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通过自我伤害来博取关注,结果养母没来,倒是哥哥特意冲到医院狠狠掴了他一掌。

还恨铁不成钢地说“妈妈正生病,没空来这边管你,你以后再有这脑残想法大可早死个痛快。”

那一巴掌扇碎了左游对亲情的执念,但没有拍死他脑残的想法。

时至今日,他发现自己能用来抓住别人目光的,还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的手指头,视线盯盯落在空中。

左游这人长得好看,眼尾微垂、瞳色偏浅,给他凌厉的长相平添了几分柔和。

此刻言子青跟他对视着,石头做的心里猛然窜过一丝陌生的悸动。

和这段时间占据着他内心的恐慌、自责不同。

很陌生,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一直麻木的情感毫无预兆地澎湃起来,猛然从左游掌心抽回自己的手,脱口而出:“陈秘书过两天要回上江了。”

左游克制住想抓住他手腕的冲动,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话问:“怎么,要去送送他吗?”

毕竟陈秘书是用掉年假过来看他们的,他不能那么没良心。

“不是这个,”言子青转过头退回到窗边,声音清晰:“你跟他一起回去吧。”

左游整个人呆住了。

怎么突然就要赶他走?刚刚不还牵着手的吗?

他勉强笑了一下:“我在这挺好的,干嘛回去?”

“是挺好,”言子青手指指着自己小腹,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下,“差一点就死了。”

他支起身子,一时间无话可说。

回上江的车票买的是元旦前一天。

期间陈秘书劝过言子青,坦言自己没有将这件事上报给言峰,让他不必有心理负担,安心留左游在这里便是了。

言子青有些惊讶,但还是固执地回绝了他的提议。

“现在是他回去的最好时机,他刚从鬼门关走一遭,我爸不会把他怎样的。”言子青如是说。

他还记得左游当初来乡南,是为了完成言峰交给他的不着调的任务,也记得这任务带给他的压力。

言峰一向欣赏左游,这次带伤回去,他兴许还能卖卖惨。到时候言峰会给他大把的资源,给他的未来铺铺路。

听到言子青这么说,陈秘书心里惦记的事儿也有数了,没再说什么,当天就利索定好了车票。

整个住院期间,祝庭照都在忙着期末复习,没能亲自来乡南一趟。言子青也精神不济,没心思和他聊天。

现在把左游送走,这件事也算尘埃落定,言子青便简单知会了他一声。

祝庭照知道后不住地咂舌,只说左游这刀挨得挺值。

左游家人都在国外,他是想在国内立足才来抱言峰大腿的,这下真是能牢牢抱上了。

言子青正坐在公交站台跟他打视频,听到这话眉头隐隐皱了下。

“你书白读了。”他语气很平。

“啊??”祝庭照不解。

“生命无价,挂了。”他说。

祝庭照:“……”

晚上言子青回了乡南,没提前跟杨中钰他们说。

这小半个月他又瘦了不少,脸颊本就没什么肉,此刻更显凹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让外人瞧着病歪歪的,多可怜。

三轮车师傅一番热心,把他送到镇上后没停车,扯着嗓门问他要去哪个村,免费给送到了村口。

言子青本想慢慢走回去散散心,这下也没办法,跟大婶道过谢后跳下了车。

村里的路还是泥地,白天化的雪水混着泥浆,夜里温度下降,路表面冻了层滑腻的冰壳,踩上去嘎吱作响,稍不留神还会打滑。

比他刚来这里时,混着雨水的路还要难走。

他一路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闷头走到了何希家。

低矮的土坯房院门紧闭,跟他离开时的样子一样,孤零零的立在路边,没什么生气。

言子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手电光从破败的门板移到门顶,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左游出事后他身心俱疲,没再管过这边的事情。

除了陈秘书找人处理了何建,别的他都不知道。

打着手电的那只手被寒风刮得生疼,他换了只手拿手机,正准备离开,发现颜竞在拐角处站着。

他俩关系算不上融洽,见面没什么要说的,但这个地点、这个时间遇上就有些微妙,不能不说点什么。

颜竞收起那副惊讶的表情,率先开了口:“回来了啊?”

言子青掀起眼皮,幅度不大地点点头。

“我来落个锁,”颜竞指了指房子,“何……她现在在中钰姐那里住,明天爸妈来接。”他说话时尽量斟酌用词,免得刺激到人家。

闻言言子青又往门上看了眼,才发现大门上挂着把大铁锁。

“里屋忘记锁了。”颜竞补充道。

他往后一退给人腾出空间。

颜竞从兜里摸出把钥匙,就着手电光打开门后,有些迟疑地回过头看言子青,意思是他要不要进来看看。

他步子微微动了动,胸口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最后还是没跟进去。

能再次回到乡南、再次站在这地方,已经是他目前的极限了。

农村的冬夜很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颜竞在里面检查房间的门窗有没有关好,言子青没等他出来就走了。

他手抖得厉害,连带着手电光也在泥泞的路面上左右晃动,光束偶尔掠过路边枯死的杂草或者是雪堆。

回到家时,杨中钰正在门口等着他,想也是颜竞给她发了消息。

言子青跟她打过招呼,沉默地往屋里去。

离开小半个月,屋里的桌子椅子上都落了层薄灰,杨中钰来了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要帮忙一起打扫卫生。

言子青知道她心里装着事,进屋后先烧水吃了顿药。

他坐在凳子上调整好情绪,深深叹了口气后开口:“中钰姐,有话就说吧。”

话不长,甚至可以说是很简短,就是说何外婆死了,在何建闹事的第二天,肺心病急性发作走的。

之前买的药,老人家压根没吃几粒,都被何建拿到诊所退掉换钱了。

言子青刚刚听颜竞说何希在杨中钰那里住,就知道何外婆八成是出事了,心里也算有个准备。

此刻听到确切的消息,他没什么大反应,只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混合着无力的疲惫,如同无声的潮水,一阵阵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极轻地应了声,嘴唇抿得很紧,没什么血色,嘴角微微向下撇。

杨中钰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话在嘴边滚了几圈才低声道:“子青,你回上江吧,有些事确实挺麻缠的,你算是来献爱心的,姐不该让你经历这些,这事实在是我……”

言子青静静听她说着,两手交握搭在膝盖上,指尖冰凉,掌心却有点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杨中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有些哑的声音:“再说吧,我好累,想休息了。”

说完,他没再看她,也没等她回应,慢慢站起身往床那边去。

杨中钰终究没再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左游受伤,何外婆死了,何希也要被爸妈接走了。言子青一腔热血跑到乡南,一件事都没办好。

言峰说得对,他做的一切都是在胡闹罢了。

钱、权、人脉,所有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言峰一开始就能给他,离开言峰他就什么也不是,他也没资格厌恶那份跟资源牢牢绑定在一起的掌控欲。

这一觉是累出来的,跟困倦无关,睡得人相当难受。

半夜言子青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发现房间的灯竟然还亮着,刺眼的光晃得他眼睛发疼。

他抬起手挡着眼愣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哦,左游走了。

没人关灯了。

作者有话说:比预计的晚了四天才更新,滑跪啊orz

我经验不够,总是卡文,有点痛苦也有点压力,感谢不离不弃的读者们

and,我运气比较好,在暖心囤文的任务里白拿了好多营养液,都灌给自己了!

第33章 第 33 章 很奇妙。也会让他不由得……

“你在那里稍坐一会, 我去给你热瓶牛奶。”左游将怀里睡觉的垃圾桶放到沙发上,轻声朝陈秘书开口。

“麻烦你了。”陈秘书轻车熟路换鞋进屋,将落有雪花的围巾挂在衣帽架上。

前段时间一直是他在帮忙打理左游的房子, 此刻进来并没有什么拘谨感。

他在椅子上坐下,对着手心呵口热气,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

左游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 陈设设计都很简洁, 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物。

别人住着或许会嫌收纳空间不够的地方, 左游却住出了种空荡荡的感觉。

一点生气也没有。

如果不是知道这房子里养有几条小鱼需要人喂,他真的怀疑这人压根不在这住。

想到这, 陈秘书心里咯噔了一下。

去乡南的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好像并没有安排人来帮忙喂鱼。

他立马起身走到鱼缸旁。

鱼缸里的水是意料之中的浑浊。

几条鱼一动不动地沉在水底,有的侧翻着,有的漂在水草间。

玻璃壁上还残留着没清理干净的饵料残渣。

鱼全都死了。

左游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看见陈秘书站在鱼缸前, 自然地走到他身侧。

陈秘书僵硬地侧过身, 让他能看见鱼缸里的情形:“抱歉。”

左游盯着那几条鱼,没什么明显的反应。

他其实早就看见了。

打开房门的时候, 他第一时间就发现鱼缸里没有动静。

鱼是养母出国前送过来的,希望这些小活物能给他空洞的生活带来点乐趣。

他每天喂食、换水, 站在鱼缸前看着那些小东西游来游去,试图从里面找到些生活的感觉。

但这个行为跟他以前去投喂流浪动物一样。

那些食物、关怀、笑容, 给出去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毫无波澜。

没有乐趣和满足感,什么都没有。

陈秘书不好意思地开口, 语气里带着诚恳的歉意,“我走时忘记这里的事情了……”

左游把热牛奶递给他,摇摇头:“不是你的问题,谢谢你照顾它们。”

他说着,又扫了眼正睡觉的垃圾桶,补了句:“就当给小狗加餐了。”

他冷不丁说了句玩笑话,陈秘书不仅没笑出来,反而觉得有点不对劲。

左游的反应有些过于平淡了,可以说是到了冷漠的地步。

就好像这些鱼跟他没有关系一样。

房间里一时沉默。

陈秘书手机嗡嗡响了声,来接他的人发了消息,在小区门口等他。

他没再纠结鱼的事,正了正神色,话锋转到正事上:“时间也不早了,现在你已经回上江了,我有件事情要传达给你。”

左游喝着牛奶,淡淡“嗯”了声。

陈秘书:“是这样,原本负责打理房子的人手是言总撤走的。言总想要你搬回本家住。”

听到有言峰的事,左游总算找回些注意力。

他有些意外地应了声:“啊。”随即问道:“他打算让我以什么身份回去?”

陈秘书微微一愣 ,没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

“他要公开承认我是私生子吗?”左游走到椅子边坐下,神情不太好看。

陈秘书以为他是嫌身份不光彩:“身份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们会对你的身世做一下美化。”

“事实上,这圈子里,有私生子也称不上是丑闻。”

左游哑然失笑。

他不是顾忌这个身份不光彩。

他是害怕这个身份会让他跟言子青的关系回到原点。

甚至更差。

一个处心积虑留在你身边,口口声声想和你搞好关系的人,其实是要和你争夺继承权的私生子。

别说言子青会嫌他恶心,他自己都打心底瞧不起自己。

陈秘书的朋友又发消息催人下楼,叮咚叮咚的提示音像倒计时一样,催着左游做出反应。

他放下牛奶,玻璃杯磕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左游点了下头,问:“多久回去?”

“越快越好。”

南山湖泊里的雪还没化。

言子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来的。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湖边。

深冬的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边缘处还没冻实,泛着粼粼的碎光。

他回到乡南这些天并没有干什么。

每天就窝在房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个人蔫了吧唧的,往常高心气的样子荡然无存。

杨中钰一行人知道他饱受打击,对他都小心翼翼的。

一向跟他不对付的祝庭照也不敢再拿大少爷下乡镀金这事找他不痛快。

云漾和余正央则趁着元旦假期,给他带了些各自家乡的特产。

虽然言子青面上没什么大的波澜,但心里颇有感触。

有人在惦记着他,他对外界还是有联系、有感知的。

不会跟过去一样,一旦犯错便会单方面被言峰数落,并陷入完全孤立无援的处境。

今天算是他第一次主动出门。

杨中钰见这根蔫茄子有好转的迹象,当即装了一背包的吃喝补给,跟送孩子春游似的把他送到山脚。

要不是村委会需要有人值班,言子青严重怀疑她会一路护送自己上来。

四周安静得过分,只有风偶尔掠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拢了拢大衣,目光落在湖面上。

上次来山南湖泊,还是和左游一起。

当时忙着拍摄,两人踩着杂草和枯枝风风火火上山。

到了湖边也没休息,架机器、调参数、等光线,拍完就匆匆下山了。

那时候只觉得是个任务,没能好好感受一下。

现在坐在同一块地方,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他才真正明白,杨中钰说得没错。

这里确实能让人静下来。心一下子就能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静得能听见那些压了一路的东西,一点点往上浮。

心口散开一阵钝痛,他控制不住想起左游。

不只是他中刀受伤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又要转向低落,言子青双手环抱住自己,轻轻抚摸后背。

别想,别怕。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口气。

山上的温度不高,太阳照着的地方会温暖些。

言子青在石头上坐了会,后背渐渐被阳光晒得发烫,脸颊也有了暖意。

他索性往后挪了挪,闭上眼睛,让整张脸都沐浴在阳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路上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动静。

声音越来越近,是几个年轻男女在说笑。

言子青下意识坐直身子,偏头往声音处看了眼。

几个人从山路那头冒出来,背着登山包,举着手机,一边走一边拍。

领头的男生还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快看,这就是网上很火的小众秘境南山湖泊,今天终于来打卡了”。

他们没注意到言子青,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在意,几人径直走到湖边,开始各种角度拍照。

有人蹲在湖边撩水,被冰得嗷嗷叫;有人对着远处的山峦摆pose,让同伴趁光线好看赶紧拍……

一行人吵吵闹闹。

言子青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那个领头的男生终于注意到他,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嗓子:“美女,能帮我们拍张合影吗?”

言子青愣了一下,站起来,接过手机。

镜头里的几个人挤在一起,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处覆着雪的山。

不久前这里只有他和左游来过。

他们扒拉着树枝荆棘,草草开辟出的山路,成了游客上山的唯一通道。

他们一起拍摄的视频,将南山湖泊带到部分人的眼前。

现在这些完全不认识的人,因为一个视频,大老远跑来,站在这片他曾经觉得荒凉寂静的湖前,叽叽喳喳地笑闹。

很奇妙。

也会让他不由得想起左游。

他垂下眼,按下快门。

“谢了啊!”男生接过手机看了看,满意地竖起大拇指,“拍得可以啊!”

言子青点点头。

那点微妙的感触久久萦绕在他心间。

下山时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对着那伙人拍了张照片,想把这件事告诉左游。

点开微信,翻到和他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之前颜竞受伤的时候。

他俩从认识到现在,从来没有像朋友一样闲聊过。

言子青慢慢敲出一行字:“他们是跟着视频来的。”

盯着看了几秒,删了。

又打:“我爸有为难你吗?”

删了。

再打:“我在南山湖泊。”

还是删了。

发什么呢?

没必要跟他讲这些事情。

人家跟乡南本来就没有关系。

当然,跟他也没有。

他笑了笑。

鼻子突然很酸,心头涌出难以形容的失落。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开始复健了!

第34章 第 34 章 咱们明天就去找主人,另……

晚上去村委会吃饭时, 言子青又看到了那几个背包客。

领头的男生戴了副黑框眼镜,他一下子没能认出来。

那男生见到他来,倒是略微羞涩地朝他点点头问好。

言子青对生人没什么好脸色, 但想到早上才有过一面之缘,不能装没见过,勉强勾了勾嘴角。

男生见状眼睛一亮,立马往边上挪了挪, 给他空出一人坐的位置。

“坐这里吧。”他热情地朝言子青摆手, 一边从桌底抽出凳子。

动作毛毛躁躁的, 凳子磕着桌腿响了好几声。

言子青这些天没在村委会吃过饭,每次都是带回去吃。

忽然有人这么一整, 他有点不自在。

旁边的杨中钰正跟颜竞举着手机研究什么,压根没注意到他来了。

言子青只好沉默地在那人旁边坐下。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道谢,那男生又赶忙起身给他舀了碗粥,笑吟吟问道:“你一个人来的吗?”

看他这殷勤的样子,言子青心里有个七七八八的猜测——

这背包客从今天早上就把他误认成女的了,现在是想搭讪。

见旁边的美女并不理人, 背包客稍稍收敛了下花痴的样子, 用舌头顶了顶腮装酷:

“你不觉得很巧吗,我们早上也见过。”

言子青接过粥, 惜字如金地跟这位过于油腻的搭讪男打招呼:“很巧。”

搭讪男笑了。

油腻得让人反胃。

眼见对方沉浸在搭讪成功的喜悦里,没发现什么端倪, 言子青直截了当地补了句: “听不出来吗,我是男的。”

话音落地, 油腻男肉眼可见地石化在原地。

背包客名叫肖淮,是个小有名气的户外博主,视频内容都是在挖掘氛围感小众秘境。

号称要逃离世俗喧嚣, 找到独属于现代年轻人的修行世界。

在网络上,什么东西一旦自诩小众,那就要变得大众了。

打着小众的旗号引流,他拍过的地方总是一炮而红,源源不断地吸引到很多游客。

当地要是能把握住机会,经济方面能得到不少好处。

这次来南山湖泊,也是奔着做视频内容来的。

他白天跟团队在山上拍了不少素材,但总觉得氛围上差点意思,比不上原博主发的视频。

于是顺着账号一路摸索,找到村委会来了。

杨中钰跟颜竞确认过他的账号,将近百万粉丝的大博主,自带的流量很大。

要是能和他共创,对乡南也有好处。

言子青嚼着馒头,听懂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上山、找机位、陪同拍摄。

杨中钰第一时间关心他的状态:“子青,你没问题吧?”

“嗯,”他今天往山上一走,觉得消沉时还是多散散心比较好,挺乐意接这个任务,“之前找的机位有些忘了,等我看看当时拍的视频。”

肖淮没想到视频也是这位“美人”拍的,刚合上的嘴巴又张开了,尴尬地转移话题:

“啊哈哈哈,原来视频是你拍的啊,难怪今早你帮我们拍的照片那么有水平。”

……

乡南的官方账号叫乡南Saorsa,一直是言子青跟左游在管理。

前段时间因为住院,就换到了颜竞手机上,让他帮忙维护评论区、看看私信什么的。

言子青本身不玩短视频,没关注那个账号。

他正要搜索乡南Saorsa,颜竞隔着饭桌,慌慌张张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他脸上。

胳膊伸得老长:“搜索多麻烦,你看我的就行,视频给你点开了。”

肖淮坐在边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心想:这哥们怎么这么殷勤?

他的视线在颜竞身上转了一圈,只觉得对方眼神飘忽,肢体僵硬——懂了。

肖淮在心里“哦”了一声。

这不就是刚才的自己吗?

难道他也对这言什么的有兴趣?

他端起碗假装喝粥,两颗眼珠一转,又偷偷打量起言子青。

长头发白皮肤,年龄应该不大,看着也很清冷。

男的就男的吧。

脸长得这么好看,魅力又这么大,和他试试也不是不行。

言子青不清楚颜竞整这一出是要干嘛。

他伸手想接过手机,发现颜竞握得死紧,并没有要撒手的意思。

“没事,你看就行,我举着。”颜竞说。

言子青:“……”

又一个无事献殷勤的人。

言子青心里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但考虑到旁边的肖淮还在眼巴巴地等他给个准信儿,便没和颜竞争。

他最终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把那期视频过了遍,道:

“没问题,我可以带他拍摄。”

“那太好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清润的女声,“有小狗陪着你,妈妈就不担心你会孤单了。”

左游正举着已经修剪过毛发的垃圾桶,笑眯眯地向养母展示。

垃圾桶被举得有点高,四条小短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不满地哼哼唧唧。

养母出国后鲜少关心他,唯一一次联系他,还是上次喝醉酒打错电话。

今天左游主动联系她,是想商量一下回归本家的事情。

那天陈秘书跟他说得很明确,言峰要他尽早回去,尽早公开。

上次他跟着言峰参加晚宴,圈内就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打探他的底细。

好在他从小被左母养着,没在圈子里露过面,再加上言峰压着消息,外人根本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总归不能一直藏着。

自家体体面面公开身份,比被别人钻了空子泄露出去要好得多。

眼见言峰那边不会松口,左游便想从养母这边碰碰运气。

万一养母慈悲为怀,体谅他寄人篱下,大手一挥将他从言家捞走呢?

左游狗狗祟祟从垃圾桶身后探出脑袋,跟手里盘着蛇的养母对上视……

觉得她慈悲为怀的概率为零。

甚至已经后悔给她打电话了。

脑子里的思绪混成一团,左游心烦意乱,脸上的笑渐渐有些挂不住。

视频那头的养母当然能看出他有心事,摆出副笑眯眯的样子:

“你联系妈妈,不只是要分享这只小狗吧?”

左游“啊”了声,摸着垃圾桶脑袋的手一下比一下用力。

终于,在狗哼哼唧唧要溜走的时候出了声。

“妈妈,今天药吃了吗?”他问。

养母认真地点点头。

左游喉结滚了滚,终于鼓足勇气:“言家的继承权,一定要争吗?”

话一出口,左游感觉自己才是该吃药的人。

养母一开始收养他,为的就是让他日后能回到言家争份财产。

他自知一时冲动说错了话,紧张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养母的反应。

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降临。

养母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

“别闹了宝贝,如果你不想争继承权的话,我想我们以后也就没有联系的必要了。”

“你要是不想要妈妈和哥哥,这件事就随你去吧。”

她说话时语气很柔和,脸上也挂着浅浅的笑容。

但仍然让左游内心一颤——他害怕一个人。

小时候被亲生父母抛弃,现在被养母和哥哥抛弃,以后身份暴露,他还会被言峰抛弃。

没有人会陪在他身边。

过去、现在、将来,他都会是孤身一人。

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左游还想再说:“可是……”

“没有可是!”养母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那是他欠我的!我等了他那么久!”

“他用所谓的爱骗了我这么多年,凭什么能丝毫不受影响!”

“你又到底有没有心!?竟然要偏向言峰那个混蛋!”

她越说越激动,视频里的影像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最终黑了下去。

手机大概是被摔了。

左游的情绪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又狠狠松开。

心口疼得难以呼吸。

没多久,手机屏幕重新亮了起来。

一个眉眼跟养母如出一辙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他单手搂着还在微微发抖的养母,缓缓抚摸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左游两手疲惫地撑在桌前,脊背绷成条僵硬的直线。

见状,他低低喊了声:“哥。”

“嗯。”男人看了他一眼,并有没什么情绪。

见他不再说话,男人冷漠地挂断电话:“你自己想清楚,挂了。”

屏幕瞬间又暗了下去。

维持着那个姿势,左游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直到垃圾桶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从他腿上跳下去。

他才慢慢找回知觉,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桌子上,偏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雪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空荡荡的街道。

这个城市他住了很多年,却从来没觉得这里是家。

垃圾桶见主人不动,又从沙发上折返回来,轻轻“呜”了一声,用脑袋去拱左游的手心。

它不懂主人为什么突然不动,也不懂刚才还笑眯眯说话的人为什么沉默。

左游低下头,看着它黑溜溜的眼睛。

“你想走吗?”他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在问垃圾桶,还是在问他自己。

垃圾桶摇着尾巴扒上他的腿。

左游顺势把它捞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

窗外雪落无声,他就那么抱着那只暖烘烘的小东西,很久很久。

“明天,”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咱们明天就去找主人,另一个把你捡回来的主人。”

第35章 第 35 章 爱神拉起长弓,金色的箭……

户外拍摄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它不仅吃构图、吃设备,还要看老天给不给好脸色。

天气预报显示,除了最近的两天, 往后数天都有雪,不适合拍摄。

言子青跟他们商量好,决定第二天一早就上山去,尽早完成任务。

家里的拍照设备有小半个月没用了, 平时都是左游在整理。

言子青从柜子里把那些东西找出来时, 心里空了一瞬, 窒息感猛然从胸口涌向喉间。

他赶忙关上柜门,把那股异样压下去, 只带着相机出了门。

山脚下,肖淮一行人已经全副武装等在那儿。

“言老师,早啊!”见到他来,肖淮精神抖擞地迎上来,笑得一脸灿烂。

昨天见面后,言子青对他的印象不算好, 点点头没说话, 直接往山上走。

山路刚开始那段还算平缓,不怎么费力。

肖淮把东西都扔给了队友, 一身牛劲无处安放,巴巴地跟在言子青身旁搭话。

一会问他年龄多大, 在哪里上学,一会问他拍照是不是学过, 当爱好还是工作。

苍蝇似的嗡嗡叫个不停。

念及要跟他合作,言子青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还是耐着性子敷衍着, 没让他的话掉地上。

谁料肖淮自以为聊得不错,步子越贴越近,话题也渐渐越界,拐到他的感情私事上。

“言老师,你平时住在村里,不会觉得闷吗?”肖淮偏头看向言子青的侧脸,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言子青盯着前面的路:“还好。”

“还好?”肖淮嗤笑出声,“那就是也会觉得闷呗。”

“也是,年轻人嘛,谁耐得住这种地方。”他眉头上挑,说话腔调端了起来,“那这假期你不打算跟对象出去玩玩?”

言子青被这种俗套的套话方式无语到了。

面不改色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山很累,少说话,留点力气。”

肖淮依旧凑在他身边:“没事,我不累。这点山路算什么,我体力好着呢。”

他说着,还特意挺挺胸,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

言子青懒得管他,扭头看向身后——那三个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已经被甩开有段距离了。

其中一个胖胖的女生扶着膝盖喘息,半天没直起身。

“帮你队友背包去。”他语气平淡。

“队友?”身边人反应了下,随即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哦,他们啊。”

“他们是打工的,我给他们开工资。”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言子青头都没抬,眼风淡淡扫过去。

肖淮以为他来了兴致,赶紧凑近到他边上:“家里有点小钱,你懂吧。”

他顶顶腮帮子,目光在言子青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言老师,你要是累的话,我愿意帮你背。”

“……”

从小到大,言少爷靠一张冰块脸拒无数追求者于千里之外,从没受过被人死缠烂打的苦。

但现在这一路走来,实在是被恶心得够呛。

他停下脚步,眼神从肖淮脸上缓缓划过。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那双还带着点自以为是的笑意的眼睛上。

言子青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既不生气,也不嫌弃,纯粹是冷漠。

被他这么一看,肖淮莫名恐惧起来,讪讪地摸着下巴:“言老师?怎么了?”

“垃圾。”

他在心里暗骂,大跨步往前走。

跟这种货色讲话,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不知道是言子青的冷漠起了作用,还是他表面吊儿郎当,内里实则是个有真材实料的装哥。

等到南山湖泊开始拍摄的时候,肖淮变得特别安分。

他先跟着言子青把机位架好,拍了副湖泊全景。又安排团队人员制造各种动静,局部拍了很多切片。

之后还放了十来首不同的曲子,各种找拍摄灵感、换衣服、凹造型……

总之拍摄工作做得挺到位的。

专业团队一忙起来,就没言子青什么事了。

他挑了块远离“摄影棚”的石头,百无聊赖地摆弄起相机。

半月个没碰过了,手感还是这么冰。

他默默把相机装回包里,双手一揣,脸栽进围巾开始静坐。

冬天的阳光最是舒服。

日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让人犯懒。

但他一点也不想睡觉,只是清醒地坐着。

余正央跟云漾爬到山顶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言子青穿着蓬松的羽绒服坐在石头上。

黑衣服、白围巾,圆滚滚的,像只窝在雪地里的企鹅。

两人远远给他拍了张照片,蹑手蹑脚走到他附近。

正要悄摸从身后吓他,脑袋刚一低,直直对上言子青黑漆漆的眼睛。

“啊!”云漾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先被吓到了,整个人往后一蹦,差点踩到余正央的脚。

身后余正央也没好到哪去,手捂着胸口,脸皱成一团:“你眼睛怎么睁着的?!”

言子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目光里带点“你们是不是有病”的意味。

“你们来干嘛?”他闭上眼睛问。

俩人才要开口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叫。

“能不能安静点?!”

肖淮不知什么时候抽离了自我欣赏的世界,狰狞地朝他们这边喊。

表情跟刚才献殷勤时判若两人。

余正央和云漾被他吼得一愣,到嘴边的话全噎了回去。

她们倒不是害怕,只是事发突然,没反应过来。

反倒那边正摆弄拍摄道具的工作人员被吓得一抖,三个人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山上安静的只剩风声。

经上次何建那么一遭,余正央她们也算是见识到了物种多样性。

见言子青手指对着太阳穴点点,她俩就默契地没吭声。

眼前这人八成也是神人。

沟通不了。

肖淮那边拍摄不顺,本想借口嫌吵撒撒气,结果没人接招,又硬生生憋回去了,脸色差得很。

他站在湖边盯着取景器看了半天,突然暴起踹树,大片的积雪从树上滑落,吓得那三个打工的又是一惊。

余正央她们昨天进城学习去了,不知道有网红来拍摄的事情。

今天刚从杨中钰那得到消息,立马跑上山来凑热闹。

结果就是这种暴躁男。

“没劲,早知道不过来了。”云漾双手叉腰。

言子青在这待久了有点冷,当即点点头表示同意。

三人一拍即合,心想,下山钻屋里烤火也比在这舒服。

这边刚整装待发准备下山,肖淮又把人叫住。

言子青实在忍无可忍,想装聋跑路。

便听见有个女生说:“言老师,我们也要给您拍摄视频,到时候作为共创作品展示。”

言子青脚步停住了。

啊,居然还有他的事。

别的暂且不提,大网红的团队效率果然够高。

那边话音刚落,肖淮手下的人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给言子青换上件显气质的大衣,接着一连指挥他换了好几个位置。

拍摄的姿势倒没怎么变。

他几乎是站在原地不动,偶尔走两步,做些小幅度的动作,那些人就帮他把片出了。

期间工作人员还给他换了条红围巾,说是和这白茫茫的雪景做反差,成片更吸睛。

拍摄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一大帮人饭也没吃,全都累得不行。

见工作人员把相机装回包里,言子青以为要收工,刚松口气,一直负责引导他拍照的女生却变魔术似的支起个梳妆台。

“言老师,来这边化妆吧。”女生说。

他难得失去表情管理,惊讶地指向自己:“啊?”

妆造做的是天使爱神,白色希腊袍搭配金色流苏腰链,手里还拿了把羽毛制成的弓箭。

女生解释说,这样拍摄是为了吸引COSER和其他专业妆造模特来这里取景。

原本没有这一环节,是她看到了言子青的脸后临时加的,肖淮也同意了。

“不好意思,我以为肖哥已经跟您沟通过了。”女生从包里翻出几个暖宝宝塞给他。

言子青冷得牙齿打颤,敷衍地点头回应。

拍摄服装的材质很薄,穿在身上凉丝丝的。再加上他本身就极度怕冷,站在雪地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箭在弦上,言子青也只能硬着头皮完成拍摄。

下午四点钟的太阳有点落山的意思,光线变得无比柔和。

昏黄的日光映在湖面上,将水面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又反着光笼在言子青身上。

白色希腊袍垂落如流云,面料贴着身形,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头顶戴着顶纤细的金色月桂冠,不张扬,却将眉眼衬得愈发干净深邃。

冷风吹过,衣袂轻扬。

言子青微微侧身避开风口,那一瞬间的光影恰到好处。

原本喧闹忙碌的现场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屏息凝神。

他像从雪山之巅走下来的天使。

清冷、神圣,又带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美得让人呼吸一滞。

爱神拉起长弓,金色的箭镞直指凡人心脏。

哪怕隔着屏幕,左游都能感受到巨大的视觉冲击。

雌雄莫辨的美貌。

宛如真正的天使降临人间 。

他盯着余正央发来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网约车司机提醒他目的地到了,才痴痴回过神,手指还保持着放大照片的姿势。

作者有话说:补齐字数~停更这么久,再次更新后竟然没有掉收藏,好感动

第36章 第 36 章 他迷迷糊糊想转过身,耳……

乡南的夜很静。

左游拎着行李箱, 怀里揣着垃圾桶,踩着积雪往住处走。

垃圾桶缩在他大衣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一路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想到自己第一次来乡南时也这样,左游隔着衣服摸它,笑吟吟道:“快到家了,这里有院子, 随便你撒欢。”

虽然听不懂人言, 但垃圾桶能感知到主人愉悦的情绪, 尾巴飞速摇成螺旋桨,吧嗒吧嗒地抽在左游身上。

在上江这些天可是把这只自由狗给憋坏了。

原来它能在花花草草丛里随意穿梭, 饿了向过路人卖萌,渴了也向过路人卖萌,一张萌脸走天下,过得可潇洒了。

但在上江就只能窝在左游一室一厅的小窝里,还不能翻垃圾桶。

嗅到自由的气息,怀里的小狗激动得想往外钻。

“停, ”左游收紧胳膊把它按在胸前, “宝贝,停。”

随后安抚似的用下巴蹭蹭它的脑袋, 脚步不自觉加快。

眼下是晚上十二点,推开院门时, 左游发现屋里灯还亮着。

一点灯光从窗户跟房门里溢出——门没关严实,留出条窄窄的缝隙。

是忘记关门了还是刚刚出门?

言子青不是粗心的人……

他心里疑惑, 放轻脚步往里走。

推开门的瞬间,隐隐约约有十分浅淡的喘息声落入耳中。

左游走到床边,被子下是一道弯曲的人形。

言子青正蜷缩在床上, 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点鼻尖呼吸。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盒退烧药,药盒打开着,少了两粒。

他想起下午收到的那些照片。

白天穿那样的衣服拍摄,肯定冻坏了。

眉头不自觉皱紧,他把垃圾桶放到宠物包里,顺手揉了把它的脑袋:“现在不适合把你放出来,稍等一下。”

垃圾桶乖巧地蹲进去,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四处嗅着陌生的气息,尾巴隔着包布轻轻扫动,半点不吵闹。

言子青的意识浮浮沉沉,像一片被水浸透的羽毛,在黑暗里吃力地飘着。

他不知道自己躺在床上多久。

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真正睡着过。

只知道浑身上下都在发烫。

骨头缝里灌满了铅,动一下都费劲。

脑海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白天站在雪地里拍照,冷风往骨头缝里钻。一会儿又是左游站在他面前,腰上还在渗血,却冲他笑。

他想喊他别动,嗓子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后来就一直在喊那两个字。

喊了多少遍,他不知道。

只知道现在,好像有人在旁边。

是在做梦吗……

这里有谁会来看他?

他迷迷糊糊地想。

额头忽然覆上层凉意。

湿毛巾压上来,凉意从眉心漫开,烫意被压下去一点。

他眉头松了松,整个人舒服了些。

毛巾被人换过几次。每次凉意快散的时候,就有人拿走,重新浸过水,再搭上来。动作很轻,没弄出什么声响。

后来那只手没走,覆在他额上停了一会儿。

很熟悉的温度。

沉重的眼皮极缓地掀动,言子青勉强撑开一条缝。

屋里很暗,只有旁边一盏小夜灯亮着。

他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东西,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很模糊。

但即使这样,也能一眼认出床边的身影是左游。

又梦到他了。

这些天总能梦到他,梦里多数是同一个场景,离他这么近还是第一次。

鬼使神差地,言子青朝床边伸出手。

看着眼前烧得神志不清,却要伸手够自己的人,左游单腿压上床沿,无奈地将他扶到怀里,耐心地等他做出反应。

发烧的人变得虚弱而难缠,左游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等了许久,久到以为怀里人已经睡沉了。

怀里突然有了动静——言子青的手指钻进了他的衣服里。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激得绷直了身子,但没躲开。

那只手漫无目的地在他腰上游走,手指抖得厉害,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摸索了两下,终于落在他受伤的地方。

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言子青的手按在那儿,停住了。

跟以往的梦境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