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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天仙(重生) 鹤倾 19815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明锦意识到门外有人, 便不再顽笑了,鸣翎走到外头,片刻后提着几提药回来, 是今日清虚真人为拟的新方子。

明镌看那些药一眼, 不知怎的, 忽然间问了一句:“是谁来送的?”

鸣翎道:“是少天师亲自来的, 放下药方便走了。”

明镌“唔”了一声:“那方才是什么声响?”

“嗐, 少天师身边那个小道童冒失,手上本捧了一盅汤药过来, 不甚洒落庭院里了。”

明镌文言,也没多讲什么,却打发了屋中伺候的人都出去。

等人都走后, 他又看向明锦,细细问道:“我们家与旁的高门不同, 夫婿一事, 最好还是要阿锦点头才好。妹妹心中若有人选,不如同我说说, 也免得父王母妃已定了人,不好转圜。”

明锦哪知道兄长今日三番四次地提起自己的婚事,但见他面上有认真之色, 也晓得这是阿兄一片爱怜之心,便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如今眼下暂且没有, 回头若是有了, 我再同阿兄说。”

明镌摸了摸她的发顶, 微微笑起来。

他们并不知,来送药的云少天师在转角处多留了一会儿,此刻才走。

他的手轻轻搭在腰侧的长剑上, 似是在想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喟叹。

*

到了晚间,乃是明镌去清虚真人处针灸汗蒸的时候,明锦一个人在院中,竟有些百无聊赖。

如今兄长一切都好,有清虚真人为他尽心诊治着,她也不必和从前一样日日夜夜都想着这件事,反而有些无趣了,便坐在廊下,放了身边几个使女的假,叫她们去庭院里头堆雪人玩儿,自己捧了热茶在一边看着。

采薇原本还有些扭捏,但瞧着几个使女堆出来个轮廓,她亦有些手痒,便跟着一同去搓雪球了。

她们几个年纪都不大,也不过十五六岁,正是贪玩的时候,不一会子就热热闹闹起来。

明锦看着,倒少见地想起来前世自己出嫁之后的第一个年节。

滇南城中温暖,是不下雪的,而谢长珏好风雅,听说山间会落雪,便载她去了城外山间的温泉庄子上玩耍。只是他们刚到,便接了祁王府急信,说是祁王妃头风犯了,吵嚷着要儿子。

明锦哪里不知道这是祁王妃看自己不痛快,有意要打搅她与谢长珏。但她对谢长珏从来也不过相敬如宾仅此而已,看着谢长珏那个犹犹豫豫的懦气样儿,干脆替他做主,叫他先回去了,自己在庄子上玩儿几日再回。

那时候温泉山庄的雪不大,轻软的很,院子里几个使女,年纪小的才八岁,明锦便打发她们去玩儿了。小丫头一直在庄子里头伺候着,没怎么见过外头的主子,见明锦年纪又小,性子又随和,还喊她一块儿来玩。

她稍有松快,便想到兄长的惨死、后宅的苦闷,是以没去,只是在廊下看着。

时序轮转,明锦今生已然可保住兄长了,卸去了心头枷锁,反叫她也觉得有些手痒。

于是她便穿得厚厚的,也走到雪里去,自己悄悄捏了个小雪人。鸣翎路过,将她逮了个正着,嗔她这样寒冷还跑出来,她便捧着那个小雪人,笑眯眯地同她讨饶撒娇,说自己只是小小地玩一会儿,等下便回去了。

小姑娘唇边半点梨涡,少有地露出些天真无邪的模样,鸣翎也心软了,只叮嘱她不许贪玩,一会儿就得回来,然后拂去了她鬓发上站着的雪。

那个叫阿丽的女卫带着消息过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样一番场景,心头不由得晃了晃

那一夜这般紧急,殿下却能这样快地反应过来,布下的安排更是滴水不漏,叫她都不由得侧目,她都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位小殿下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呢。

不过她也只是心中这样一想,成大事者不乏早慧者,主子如何不是她应当去想的,便稳住了心神,走上前去。

明锦余光瞧见她过来,那点儿天真童稚便一下子退了下去,手中的小雪人也放在了一边,反而迎着她走过来,眉间渐渐染上凛冽的霜雪:“怎么了?”

她这几日都奉命守在原先的院子里头,又依明锦吩咐调动了十来个女卫过来,死死地守着里头和柯婆子。前两日还风平浪静,不想今日遇到些事儿,便赶忙趁着换值的功夫来回禀:“属下这几日皆奉殿下令,看守了柯婆子,果真如同殿下所言,有人想要致柯婆子于死地。”

明锦眉心一皱:“细细说来。”

阿丽便将事情简单明了地说了。

明锦和明镌的吃穿用度,一应是走镇南王府自己的账的,并不从天师观出。因前些日子发现药包更换了院子,许多东西已用不得了,便遣了几个侍从下山去采买。

不想其中有个在山下遭了毒手,被人乔装改扮了一路跟着回来,假借送饭之机,想将柯婆子杀死。

但阿丽一直亲自守着柯婆子,将那人逮了个正着。那人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咬破了齿缝的毒囊,瞬间毒发身亡了。

明锦闻言,亦有些惊异。

若是按照她先前所猜测的,能下这等狠手害阿兄的,无非是几个与阿兄利益有冲突之人,但那些人手里都不应当有这等能够缩骨画皮的能人,更不可能见计不成就舍去这等能人如砍瓜切菜。

这倒叫她全然推翻了从前心中所想。

不过无论如何,如今那人都已经知晓柯婆子被她拿住了,必得要赶在柯婆子变成一颗废棋之前,将她身上最后的价值都挖掘出来。

她叫了阿丽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阿丽闻言,眉心一跳,禁不住想问是否会犯了忌讳。但见明锦半张脸都隐在夜色的阴暗里,唯独一双眼似淬过的雪光,立即将那些话吞进了肚子里,只依言去办了。

明锦看着阿丽匆匆离去的背影,眉目里不由得漫起些郁色。

这背后动手之人,究竟是谁?

按她先前的想法,能专门对阿兄动手的,无非是与阿兄有利益冲突者,或者想打压镇南王府根基之人。

前者,恐怕是因着那一场年前要举办的大猎,兄长恐因病无缘,这消息催得后宅中有些人生出些不该有的野望;

后者,便是因着兄长是镇南王府唯一的嫡子,想要悄无声息地毁去他这么个继承人,恐怕是父兄在官场上的政敌。

以先前的线索,明锦尚且还分不清究竟是谁;今日消息一出,更是直接推翻了明锦心中所想前者母家个个卑微,后者若有这等能人,怎么只选兄长一个人下手?

思来想去,疑点重重。

明锦早没了玩雪的兴致,只在廊下慢慢地走,听着自己绣鞋轻软的脚步声,与自己满腹的乱麻缠绕。

只不过她还未从纷乱的线索里理出一点儿头绪,便又听门口的侍从来传,说是少天师到了。

他早间才来送过药,怎么晚间又来了?

是不是阿兄出了什么事?

明锦连忙往门口迎去,只是不曾见到云郗。她三步做两步过来,也只瞧见他雪白的衣袍一角,在门边晃了一晃,并未停留。

想象之中那个欺霜赛雪的身影并不在了,明锦不知为何,竟觉得有几分空落落的。只是事情由不得她怔忪,侍从递了云郗送的一封信笺过来,明锦眉心打了个死结,狐疑地展信一观,

信上寥寥几字,只说一语:“世子腿疾,非病,是毒。”

明锦心中大骇,脚下一软,引得周遭的侍从尽来扶她。

她只觉得心都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住阿兄那换了多少良医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突发恶疾的腿疾,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有人下毒,蓄意为之?

这消息,加上方才她从阿丽那里得来的讯息,似乎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整个人牢牢地束在其中,不由得眼前一黑,几乎呼吸不得。

她顾不上别的了,挥退了身边扶着自己的侍从,提了裙摆便往外头跑了过去,想要追上云郗,问一问此事究竟为何。

但云郗已然走了有一段路了,明锦在他身后跟着,竟怎么也追不上。

他今日走得似乎格外地快,明锦只瞧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

她又想张口喊他,但风雪簌簌,她的声音尽数吞没在了风里,没叫那身影停留半分。

明锦因是匆忙跑出来的,还不曾换衣裳。她身上是在房中穿的常服,脚上也不过一双软底绣鞋,沾了雪便化开了,脚底裙摆上皆是湿漉漉的一片,须臾就像结了冰一般,又重又冷,一下子不慎跌在了雪里。

她身后也跟了几个侍从一同跑出来的,见她跌倒在地,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连忙想要追上她。

明锦跌得疼了,眼里不由得沁出些泪花。但她心中偏生憋着一股气,竟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嫌那绣鞋结了冰碍事,一脚踢开了,只着着袜子追去。

等她这般狼狈地,瞧着快要追上的时候,浑身上下已分不清是雪还是汗了,却在看清眼前的时候,打了个寒颤。

风雪之中,遥遥瞧见云郗迎了个身量颀长的女郎,与他并肩而行着。

那女郎飒爽英气,衣着富贵。

明锦一下子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真真顶着锅盖跑走(相信真真,俺们是甜文!)

第32章

她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忽然想起来之前云郗和她说的。

那时候云少天师说,他心慕一位高门贵女,看来恐怕正是他身边那位女郎了否则以少天师对静圆女冠的脾性来看, 怎会与人并肩而立。

明锦说不上来心中什么滋味, 不过这般一站, 倒从方才的惊慌之中抽身出来。着实是她关心则乱了, 便是遣两个腿脚快的仆从去问, 也比她这样的身板子强撑着去追要来得快。

再说了,若是云少天师在见心上人, 自己过去算个什么事,没得打搅了人。

冷风叫她清醒了许多,知道自己这样跑出来若是叫鸣翎知道了, 少不得一顿骂,于是赶紧往回去。

鸣翎果然已然知晓了她一个人跑出来的壮举, 恨不得在她头上狠狠敲一下, 连忙将她给逮回去沐浴喝药了。

倒是远处那二人慢慢停下了步子,高个儿的女郎瞥一眼云郗的神色, 见他有意无意往那边看过去,倒有几分奇怪:“你在看什么?”

“与你无关。”到明锦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了,云郗才自己往自己云房而去, 眉心却微微蹙着。

他没想到,明锦竟会追出来。

如此风寒大雪……

但他旋即又想到今日在厢房外听到的, 心想大抵自己也没甚资格再管了。

那女郎见他神情, 短促地怪笑一声:“千里迢迢叫得我出来, 也不管管我这一趟出来付了多大代价,到了就这般待我?”

她面孔英气,说这话的时候挑高了眉, 做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云郗懒怠管她作色,转身就走了。

那女郎却好似习惯了他这般,也不见生气样子,扯了扯自己高束的立领,又将裙摆一卷,大步追了上去。

*

等明锦沐浴更衣,正在鸣翎要杀人的目光下捧着姜汤喝的时候,外头的人就来了,说是少天师处送了新的药液过来。

这药液是给她浸金珠的,她每日睡前都要含一会儿,药液也得每日换。凑巧明镌亦从外头回来,好奇打开闻了闻,笑着说道:“我闻着,怎么像风寒药的味道。”

明锦没将这话放在心上,看到阿兄便想起来云郗送来的信中所言,只关切地问起他今日针灸的情况如何。

明镌答了,见妹妹面有倦色,便没再烦她,叮嘱她吃了药早些休息。

明锦今日也着实乏了,早早地取了金珠压在口中,躺在床榻上慢慢地想今日诸事。

这药液的味道和昨日的确实有些不同,明锦想到阿兄随口说的那句话来,又觉得想这些没甚意思。

鸣翎见她没有睡意,又正巧明镌这一趟过来带了不少东西来给她,她还没来得及收拾,便捧了几个匣子过来,问她哪些要留下用着,哪些先收到箱笼里去。

她打开匣子,里头多是些金玉之器,应是给她赏玩的。明锦对这些没甚太喜欢的,就摆摆手,示意鸣翎先都收起来。

但在鸣翎欲起身去收拾的时候,明锦忽然瞧见匣子里头似有一块很有些眼熟的东西,出声叫住了她,将那一块东西拿出来一看。

那是一块玉珏,成色极好。但明锦总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相似的,细细一想,想起来前些时日云郗随手赠给她的那一块。

那枚玉珏确实好看,明锦先前叫鸣翎挂了起来做压襟,如今正在她梳妆台上放着。

她把两块玉珏放在一起,一看,发现这两块玉珏竟当真是一样的规制。云郗所赠那块所刻蟠螭纹,兄长赠她的那一块磕着蟠虺纹,瞧着应当是出自同一位雕刻师之手,而两块玉珏上翠种的走向甚至都能拼在一处,想着连料子都极有可能是同一块。

鸣翎见她感兴趣,将匣子里头收着的名录拿了出来,明锦扫了一眼上头,发现这一块所录的是“潘老遗作蟠虺纹珏”。

明锦对玉器了解不深,但也听闻过这位潘老的名声,乃是江南一带极为有名的玉刻大师,三十年前名声大噪,更是被请入宫中,专为皇室贡品。

只不过他在入宫前也留下许多作品散佚民间,时至今日,明锦手中竟也得了两块,竟凑了这样一桩巧事。

明锦笑了一下,鸣翎便问:“殿下喜欢,可要将这一块也取出来做腰佩,正好凑一对。”

明锦唇边的笑微顿,片刻后却摇了摇头,竟叫鸣翎两块都一起收到箱笼里去了。

鸣翎心中奇怪,但也不曾多问,只依言去办事了。

*

而静圆女冠,此时已然安全下了山,被至滇南城中去了。

平阳真人腿伤未愈,她也没有立即动身离开的想法,便在滇南城中寻了个客栈先住下,等平阳真人养好伤再说。

滇南城中人来人往,还有许多番邦之人,是以民风混杂,在城南建起来一座巨大的胡人酒肆,静圆女冠所赁客栈,正在其中。

平阳真人好酒,她便奉师之名出门,先往酒肆里买酒去了。

道袍有些扎眼,她便换了寻常衣裳,将帷帽也戴上了,问店家雇了一匹小马,顺着官道往酒肆而去。

而她仍旧在想,明锦所赠的那豆荚究竟是何意思,没想到小马走了一会儿,竟一口啃在旁边路人鬓边簪着的牡丹上。

那是个娇娆的胡姬,被马儿啃了一口之后顿时花容失色,吓得猛退两步,一笼自己的细纱披肩。

她还不曾开口,倒是身边跟着的男伴先拧了双眉,打量了一番静圆女冠的模样,见她穿着素净又寡淡,看着衣着不怎么富贵,顿时大呼小叫起来:“颜颜头上这朵牡丹,乃是我花重金买来的,你的畜生将它给吃了,你要如何赔!”

静圆女冠这才从思绪之中回过神来。

人这样说,又确实是马儿先动的口,静圆女冠没甚好争辩的,看了两眼那牡丹的品相,虽已经遭了小马一嘴,但也确实可见楚楚可怜之貌,便先从马上下来,想将腰间钱袋解下,从其中取出些碎银赔偿。

那男子本是一嘴,没想到当真将她唬住了,见她一个弱女子,身形又窈窕,忍不住动了邪心,狮子大开口起来:“你这点银子就想赔,你可知道这牡丹值多少!冬日少花,没有十金我是绝对不依的。”

静圆女冠顿时怔住了,再是好脾气,也忍不了这般敲诈,顿时冷了声音:“什么花值十金!”

那男子听她口音不似本地人,便不依不饶的,非要她赔,说着说着,手便要去拉扯静圆女冠的衣袖,拉扯之中,又将她头上的帷帽碰掉了。

静圆女冠貌美,那男子顿时看得呆了,心中想法更是龌龊,甚至叫嚷出来,若是她肯陪他一宿,这账就一笔勾销。

她常在观中,入红尘前又是家中金贵养着的贵女,哪里见过下里巴人这等丑恶嘴脸,顿时涨红了脸。

人总是这样,爱看热闹,也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周遭分明留了一圈人看着,却没有一个上前去助她的。她又力弱,险些被人拖走。

便在这时,一个容长脸的妇人手提擀面杖,穿过人群,狠狠打在他身上,一把掼开了静圆女冠,又提着他的耳朵河东狮吼:“你他娘的,拿了老娘赚的钱就出来喝花酒,老娘今天不打断你的腿,老娘名字就倒过来写,你这不要脸的狗崽子!”

静圆女冠被她推得趔趄一下,腰间挂着的香囊好似被人扯了一下,正好掉落在地,其中装着的那一片豆荚也掉了出来。

那个胡姬本想跑的,但见静圆女冠摔得狼狈,还是将她扶了起来,又将豆荚和香囊都替她捡了起来,交到她手中。

静圆女冠道了声谢,就见那胡姬看了看豆荚,“诶”了一声,用着不甚标准的官话同她说:“你也是暹罗人?”

静圆女冠不明所以,胡姬就指了指这豆荚,很是怀念地说道:“这是暹罗的国花所结的果子,像这里的牡丹一样,很受暹罗人的敬重。”

她大概也是看出静圆女冠并不是她的同乡,蔫蔫地走了,却是静圆女冠低头看了看,脑海之中灵光一闪。

今日闹了这样一出,静圆女冠也没了买酒的兴致,她立即打道回府,颇有些急切地寻到平阳真人,道:“殿下为我指了一条明路!”

她将豆荚拿了出来,放在平阳真人掌心,有些兴奋地说道:“暹罗与国朝乃是友邦,贸易互通,出关也便利。咱们担心的无非是太师搜捕,但若去暹罗,便无这等担忧了!太师的手再长,也不能伸到暹罗去。”

平阳真人一愣,却是从未想过这等可能。但细细想来,分明行之有效。但他还是不无忧心地问:“你的账籍还在京中,如何以文牒出关?殿下可肯帮忙?”

静圆女冠却摇头道:“事情虽难,也不是没有法子。殿下已经将法子告诉我们了,若是还要去求殿下帮忙,未免显得我太过贪心。更何况京中那些风言风语……又何必叫殿下为咱们出力,反惹得一身骚。”

静圆女冠心中盘桓多日的苦痛已解,哀愁的面上终于有了喜色,连忙匆匆忙忙出去安排了。

等消息传到明锦手里的时候,静圆女冠已经设法弄来了通关文牒,南下暹罗去了。

见她不曾求助于已,明锦心中到底多了几分欣赏。

而送消息来的人,赫然就是那日冲进人群暴打男子的妇人,亦是明锦从母妃那调过来的女卫。

她双手奉上一封信笺,说是静圆女冠不知怎么找到了她,拖她将此物带来,以报殿下恩情——

作者有话说:没状态(打滚)(哭)反复修文

第33章

明锦将信拆开了, 里头是静圆女冠留下的生辰八字,并小信一封。

“殿下,我如今身无长物, 也无钱帛置办赠礼, 便将我的生辰八字相赠。家中说, 我八字贵重, 生时霞光满天, 师尊也如是说,道我的命格能使人逢凶化吉。若日后殿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定许之。”

生辰八字乃是极为要紧的东西,时人皆不肯轻易将八字给了旁人,视八字如命一般, 唯恐被人拿了八字做些腌臜法事勾当害了性命,静圆女冠却以八字相付, 亦是愿将性命也交到她手里的意思。

“她倒是知恩图报。”明锦眼儿弯了弯, 将这封信笺折好,叫人仔细妥帖收拾起来, 随后就将阿丽召了过来,方才还言笑晏晏的面孔顿时寒意涔涔,“柯家人, 审出来了没有。”

前些日子,明锦吩咐她做的, 便是直接动刑去审柯婆子。

阿丽初时还有些犹疑, 毕竟人在观中, 动刑少不得要见血光,难免损了殿下福祉,还问了要不要换旁的怀柔些的法子。

但殿下彼时眉目阴郁, 附在她耳边的话亦冷得如那一日廊外的雪:“柯婆子知晓自己的家人都已经被握在我手里,横竖一个死字,怀柔是绝不肯张嘴的。更何况她背后之人也已知晓事发,不会再用她。如此棋子既然已废,若不用刑,是撬不开她的嘴的。”

“一日之内,她嘴里所有的东西都得吐干净。”

“且传信给王府里看守柯婆子家人的,每个都审一遍,审出来之后将供词放在一起对比看过,确定无误之后,再呈上来。”

明锦的话言犹在耳,阿丽即便是久为暗卫,也不禁为她这样的果决心性动容,回去之后将门一锁,换了三个人进去审了一整夜,得了柯婆子的供状,然后又换人进去审了两日,这才敢定下结果;再快马加鞭将信传回王府,直到昨日消息才过来,她几个人核对了半日,还没来得及誊抄好,明锦就传她来叙话了。

“审出来了,只是供状还未誊抄,还不便呈上来。”阿丽是得了动刑的命令的,柯婆子早已经不成人形,如今也只是用药吊着她一口气,防着后头还有要问的。

明锦眉心微皱,看了阿丽一眼,便叫她觉得浑身如泰山压顶,几乎有在王妃跟前回话的感受了,连忙低头请罪:“殿下恕罪,有些匆忙,那状纸都还是先前在审问的时候记录的,不好见人。”

“拿过来。”明锦却不动容。

她都死过一次了,含着自己的血匆匆赴了黄泉,还怕什么血腥不好见人?事情紧急,说不定今日不看,来日便是自家喋血于人了。

阿丽侍奉明锦时间不长,却也隐约可知她的脾性了,也不敢再多说,连忙叫人去将一叠状纸送来。

这些状纸上头果然血迹斑斑,有的已然干涸了,有的还新鲜着,确实惨然。

阿丽捧到她的面前,明锦便低头看了。那浓郁的血腥气叫她下意识地觉得反胃,却更深得提醒她,她的前路并非安乐窝,这股劲逼着她一直看下去。

将柯家人的供状皆看完了,明锦大抵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柯婆子确实被祁王府收买了不假,但谢长珏只是叫她时不时拿些她的小玩意儿给她,并未叫她往自己的房中放东西;将这些东西送来的,是柯婆子的小儿子,也正是她那好大孙的父亲。

他这儿子好赌,在外头利滚利欠了放印子钱的人好大一笔债,已被人砍了两根手指头,放印子钱放了狠话他若再不还钱,就要将他胯/下那二两肉也砍了。柯婆子极为看重香火,他这幺儿也一样,为着不当阉人想尽了办法,就在走投无路之机,竟得了一位铁匠的接济,替他平了账,只要求他在日后得用的时候,帮自己做一件事。

又不是立马就要办,但债主是立马就要来砍的,他家自然立刻应下了。再过了一年多,这铁匠才叫人送信来,兑现当初的承诺,便是要柯家幺儿替他带了几包东西,和吩咐怎么放这些东西的纸条,送到天师观中他老娘的手里。

至于柯家其他人,确实不知道此事。

从这些供状上到处喷溅的血迹和新旧交叠来看,这些供词应当都是真的。

明锦挥了挥手,叫阿丽收了。

阿丽自然也是看过这些供词的,试探地问道:“奴婢已经叫人去查过那铁匠了,不想那铁匠铺子早已经关了。周遭的人说,那铁匠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发了横财捡了一包狗头金,却没命享受,几个月前带着妻儿老小,回了一趟老家,竟得了时疫死了。”

“铁匠也不过是中间人。一个打铁的,从哪儿来的钱财替赌徒平印子钱的帐,是别人经了他的手,做完之后就要了他的命。”

明锦随口说了,扇了扇鼻烟壶里的香油,这才觉得血腥味散了些。

但她一顿,又问道:“铁匠既然几个月前就死了,那谁来传东西给他,让他将药包等物放到天师观来的?”

“去查。”

阿丽点头应是,出去安排了。

而明锦总觉得那些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难受,便也走到外头去透气,心中仍旧在想方才的供状。

但她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一件事。

时疫。

上辈子,采薇以及她嫁的那个书童,亦是死于时疫的。

铁匠家的时疫不过是灭口的借口,那采薇呢?

采薇死的时候,是她刚出嫁不久。她在祁王府听闻噩耗,因着对采薇有些主仆之情,便遣人去给她娘家送了些东西慰问,却听说她母亲,一个普普通通在外院洒扫长廊的婆子,因打水的时候跌进了井里,早已经淹死了,甚至比采薇死的还要早。

死的人,一连竟然如此一串。

她心里头有个猜测浮出了水面,便立即加快了步伐,往兄长在的那一侧院子去了。

明镌正遵医嘱在廊下活动腿脚,见明锦满脸苍白地来了,不由得有些担忧:“阿锦那儿不舒服么?”

而明锦在脑海中狠狠搜刮了一圈记忆,想起来采薇前世里嫁的那个书童的名姓,连忙问起:“阿兄,宏财呢?宏财跟来了没有?”

宏财,就是兄长最得用的几个书童之一。

他也是府里的家生子,从五六岁的时候就跟在了阿兄身边做书童,与阿兄主仆之情深厚。

明镌不知道她怎么关心这个,但见她眉头皱着,好似很关心此事似的,遂爽快答了:“他侍弄花草是一把好手,我怕我书房里头那盏‘香兰笑’死了,把他留在府中了,怎么了?”

明锦看着兄长的脸,无端有些红了眼。

“诶诶诶,怎么了?”明镌看到妹妹模样,只感觉哪里不对劲,只是见她眼圈红红的模样,怎么也有些心疼,便不顾腿疼跑到她身边来,关切地问她,“哪儿不爽利么,我去喊鸣翎过来。”

明锦摇了摇头,却把周遭伺候的人全屏退了,只留下她兄妹二人。

她心想,兄长的事,自己不可能一直瞒着他。他是镇南王府的继承人,从小便是当做基石一般养着的,如今有人要害他,甚至将手从王府都伸到了天师观中,浸到了他从小伺候的人身边,这绝不是应该瞒着他的事。

他是镇南王世子,不是需要旁人为他遮风挡雨的花朵。

瞒着他,除了日后还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叫他措手不及,没有半分旁的好处。

“兄长,你的腿疾,是有人下毒所致。”

明镌眉心微微一皱,那张见了她便泛起温柔笑意的面孔终于与平常不同,显露出些峥嵘的锐利来:“竟有此事?”

明锦便将自己这些时日得知的所有事情告知,从柯婆子下毒开始,讲到今日所得的供状。

只是前世里采薇的死相关她隐去了,只是说她手里的人说察觉到宏财似乎有异心,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捕风捉影,但是难免和今日的事串联到一起,所以她才急匆匆来问。

明镌自己听了,很快面色便恢复如常。

他对明锦,素来是个混不吝的坏哥哥模样,但那只是他逗病弱妹妹玩儿的法子,想叫她不要那样病恹恹的,有些生气。但身为边陲重臣王侯世子,他怎可能当真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不过蕴秀于内,藏拙耳。

有人要害他,这事儿其实也不稀奇。镇南王府的独苗苗,可不止滇南的人盯着他呢。

“阿锦是好心,将这样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他笑着揉了揉明锦的鬓发,见她还可怜兮兮地皱着眉头,显然是为自己担心着呢,便笑话她:“怎么,是看不起你兄,觉得这点事情我也处理不好,倒叫你一个小娘子忧愁?”

明镌从地上团了一个小雪球,塞进明锦的手里,哄了她好一会儿,便叫她带着雪球出去玩儿去了,不必为他担心。

等明锦被他推出去了,他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明锦相似的面孔轮廓里浮出森冷的杀意来。

*

明锦捧着雪球,倒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看了看掌中的雪球,又觉得事情也许没有她想的那样坏。兄长绝非庸才,否则前世里也没有远游求医的魄力,有他知晓,事情绝不会同前世里一样。

明锦心下松了不少,遂回房去了。

只是她走过院子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什么。

倒回来一看,她堆的那个小雪人呢?——

作者有话说:雪人呢?

第34章

那日她堆了一个小雪人, 但阿丽正好过来同她说柯婆子的事,她便随手将雪人放在了石桌上。院仆都知道这是殿下亲手做的雪人,便也没人敢收拾, 只叫它好好地在那。

但今日再路过, 雪人却已经不见了。

时下天寒, 雪人在室外也不会融化, 怎会没了?

不过那也并非要紧的东西, 不见便不见了,明锦无心在这些小事上费心, 也不曾多问。

柯婆子的事了了,查人这样的事情也急不得一时,明锦反而有些无所事事起来。

至于兄长腿疾乃是中毒一事, 那日不曾追上云郗,她也自觉不想打搅他与心上人, 便没再谴人去问他, 反而问了正为兄长诊治的清虚真人。

清虚真人彼时正在明镌施针推拿,闻言微顿, 然后神色未变地说道:“若说是毒,却也有可能。只是贫道不精于毒,只能尽力为世子解毒, 旁的东西,贫道亦无能为力。”

人各有所长, 清虚真人既道不精此道, 明锦也没有什么可指摘了, 只想回头再找人瞧一瞧,看看能不能从毒上窥见些线索。

她在这头忙着自家家里的事,旁的事情也顾不上了。倒是这日难得晴天, 鸣翎将箱笼中的东西拆了些拿出来晒,明锦路过,瞧见那个曾为自己禁步的玉珏,才恍然想到,她很有些时日不曾见到云郗了。

两人虽在同一个观中,但却好似泾渭分明起来,除却每日雷打不动送来的药液还是出自少天师之手,却好似少听起他的消息。

明锦一时有些怔忪,但想到他与那位贵女在一块儿,便觉得合理起来,与心上人在一块儿,自然顾不上别的什么俗事。更何况少天师对自家已然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看顾,若是跑去打搅人家,反而忘恩负义。

前世里静圆女冠在天师观,料想他大抵是不曾得偿所愿的,这样的时候对云少天师而言也许弥足珍贵。明锦心中转了转,还是打算投桃报李,看看自己在他的事上能不能也出些力气。

是以她就在阿兄诊疗的厢房外看了些经卷,等到清虚真人提着药箱出来的时候,她便跟着过去,一手帮他提了。

清虚真人知道她的性子,很是开门见山地问了:“说罢,今儿有什么事要求我的。”

明锦便问:“真人,少天师可还俗么?”

清虚真人似有所感,微微皱了眉:“怎么问起这个来?”

明锦也不藏着,据实说道:“徒儿打探过少天师的意思,知晓他不肯与静圆女冠结亲的缘由,乃是因为有一位大抵不可能的心上人。”

清虚真人一个趔趄,以为明锦已然知晓了云郗这般锯嘴葫芦闷油瓶的性子,竟直接和她说开了?他是真不怕这小殿下吓着了,叫镇南王府来打断他的腿。

但他一扫明锦面上神情,见她神色端正雍丽,没有半分说自家事的意思,顿时了悟过来,想必云郗也不敢直言,只是同她透露一二,没叫她彻底知晓自己心中那些不可告人的妄想。

说起这事,清虚真人心中实在有愧,便收回了目光,只是含混地说道:“……原来如此。”

“那位女子乃是一位贵女,云少天师所求,若不借外力,确实难比登天。”明锦将自己方才想的细细说了,“只是少天师于我有恩,我倒是有些法子。”

“若是少天师可还俗,我叫父王为少天师谋一官身乃至清贵出身,也不算登天难事。”

“若是少天师不可还俗,那便将少天师送往上京,以我家之力在其中运作一番,未必不可谋求国师属官等职。张太师年事已高,待其百年之后,以少天师之人品才能,尽可一求国师之位。如此一来,也可与那贵女相配。”

其实自从明锦知晓云郗心属一高门贵女之时,她心中就来回打算过这些办法。只是这些皆是要出力的,明锦又不是个好信口开河之人,这段时日来回书信之中也与母妃父王通讯过,确定其中能运作,如今才说之。

她想起那日二人并肩而行的模样,亦想起前世里少天师清减得没有半分人欲的模样,百感千念。不论如何因果,明锦总是望他能够得偿所愿的。

倒是清虚真人闻言,面色很有几分古怪,听到后头,又有些凝重,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半晌,才语气颇为复杂地问起:“殿下可曾和他说过?”

明锦笑道:“倒还不曾。法子总是要确定能行才好说出来,徒儿也是这两日才得了父王母妃首肯,这才好说。”

清虚真人捻了捻花白长髯,最终也没回答可还是不可,只是摇摇头道:“贫道还需好生想想。”

*

清虚真人将明锦的话想了又想,并不知是福是祸。

前者安全却庸碌,后者大胆却可搏。

他虽那夜怀疑过云郗是否别有所图,但他更了解十八年的眼见为实,云郗是当真上了心动了情,于小殿下身上别无所求。

但这不妨碍,这两个法子都有可能叫十八年前的事卷土重来。

清虚真人有些头疼,但也晃了晃头,先将这些杂念赶出去法子不法子的,其实还不重要,所有一切的根据,其实是在明锦这位小殿下自身。

明锦不知云郗心意,他却知晓,而且知晓他的心意已到了“毕生情钟”的程度。

坦而言之,明锦所说的两个法子,确实已然是最有可能的办法。明锦虽然这般轻巧地说了,但谁也知道这两个办法要出何等大力才可成功。虽以他对明家的人了解,看在天师观和两次救命之恩的份上,这两个法子再难,镇南王府都会鼎力相助。

但若是镇南王府知道,云郗想要的不是寻常哪一家的贵女,而正是他镇南王府的掌珠,又该如何?

怕就不是鼎力相助了,而是要质问他天师观是不是要挟恩图报,竟来觊觎自家如此珍贵的女郎,要将这小子腿都打断。

他静静地在三清面前入定,又掷杯问卦了几回,最终还是叫人传了消息给云郗,然后沐浴焚香,打算给镇南王府去信一封。

云郗已然不是十八年前的小童了。他既要走旁的路,这些两个法子叫他自己去抉择吧。但他为人师尊,受人之托,照看他至今,也确实该为他做些事了。

*

然后明锦为他娶妻想法子的消息,就这样到了云少天师的面前。

这消息,是聆竹送了清虚真人的手信过来的。

小道童没得允准,是不准进他的寝房的,是以在外头捧着手书,问云郗要不要这会儿看。

里头安静了好半晌,却是另外一把英气嗓子答了一句:“你先放在门口罢,你家少天师这会儿大抵是看不得的。”

聆竹大抵也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不由得皱了眉头,很是担心,但他到底不敢说什么,只是将手信放在了门口,然后边想事情还没有其他办法,边退下去了。

他走之后,屋中才传来一声假作揶揄的喟叹:“你是死了,吭也不会坑一声?”

“除了叫你看笑话,有什么好处?”云郗的声音,比平常哑了许多,听上去有些疲倦。

他正将端坐在案前,双手却都伸了出去,面色如常,却可窥见几分苍白。

宽袍大袖早已撩起,露出他平常绝不可能露出的双臂来。

他是习武之人,自然可见肌骨线条流畅,隐约可见其下潜藏之力。但此刻这双手苍白的肌肤下血线清晰可见,似有踞结的暗色在双臂筋脉之中蔓延。

那日与他并行的女郎,今日什么富贵装扮也不曾作,甚而着了一身男子衣袍,头发以冠束了,双手正带着肠衣作的手套,一点点地在云郗的手上施针。随着她的动作,她只打了一边耳铛的银坠子一晃一晃的,折射出些零碎的光。

她用的针与中原医术截然不同,细细一根,扎进去施以内力,便涌出大量的黑血来。

内力与针在筋脉之中搅动的感觉,比起刮骨疗毒也不遑多让,她先前治过的那些人,个个嚎得如杀猪一般,也就面前这个怪胎少天师与众不同。

“哦,原来是你活人,也会说话的。你也出出声,别疼的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到头来叫我的名声给你毁了。”

没了旁人在,她说话的语调更是阴阳怪气,没有半点方才在聆竹面前的温婉柔和。

云郗懒怠理会她,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黑血涌出来,问了一句:“这一回,顶多久?”

“三两月罢。”女郎还在疏血通经,随口答之,“清虚真人不是给你炼了紫玉丹吗,怎么急匆匆召我前来?”

“……用了。”云郗想起来什么,眉目里终于温和了些许。他看向一边摆着的冰盆里放着的那个小雪人,小雪人有些裂痕,也有些修补的痕迹,他崩紧的唇角终于松了松。但他又想起来了些别的,那点松快就尽成了寂寥。

“不是哥们,续命的东西你说用就用,你是真不怕死啊?”那女郎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手里不免再用了点劲,“你想死早说啊,找我干什么,我出一趟门还得顶着一堆忌讳,套个旁人的身份出来,真是浪费我时间。”

“你不是乐在其中?”云郗想了想被面前之人丢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的华美裙裾,面上有些一言难尽之色,立即引得她大叫:“你才乐在其中,我看你比我穿着合适。”

她大抵是被气着了,今日施针完毕之后立刻走人,打开门的时候看到那封手信,直接往里头一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爆笑,其实很想知道如果阿锦宝宝知道自己想的是少天师娶自己的法子,不敢想结果。

第35章

云郗自己擦去了手臂上的血痕, 换了药,这才捡起了那卷被人丢进来的手书,一目十行地看了。

末了, 目光落在最后那句“两个法子, 皆是殿下想的, 皆可行。”

云郗失了血色的唇角终于勾出一点儿笑来。他有些漫无边际地想, 殿下知不知道, 她在想的,乃是引狼入室的法子。

只是这样一想, 他便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一日在院子外头听到的。

“嫁给表哥,想必也不受委屈,倒也不坏。”

木远泽……大抵也确实是个良配。木氏也是她的外家, 木远泽对她有意,她嫁过去确实不坏。门当户对, 她日后也过的安逸开心。

他是不想她受苦的, 若她当真如此决定,他无可置喙, 也没有立场指摘。

其实那一日,他比明锦想的来的要早,听见了木远泽说他居心不良, 亦听见了明锦为他争辩。

彼时他亦听出了木远泽的心意,也听出了殿下对他的维护。可那时候他也曾想过, 没了谢长珏, 自己是否也可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于是经不住乱了心, 碰过她柔软的指尖,凑过她清浅的呼吸,也在她面前俯首, 甘愿为她亲手穿上踢掉的绣鞋。

但是如今这般,大抵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云郗将这手书卷了起来,却也没有胡乱丢去哪儿,反而珍而重之地放在了桌案上,与当初明镌送来的那柄“照夜”放在一处。

只是满腔愁痛不可言表,云郗垂眸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那小雪人,忽然抽了照夜出来,步行于庭中,挽了几个剑花。

他的剑法如惊鸿游龙,剑光照雪,孤影澹澹,剑气卷了雪花,在他身边狂乱地飞泻。

偏偏这时候,门口还来个明锦院子里的侍从,捧了一只锦盒,恭恭敬敬地奉上。

云郗打开看了,便瞧见其中静静躺着两枚玉珏。

其中一枚,正是先前自己送她那块。后来他也曾在明锦腰间见过,她将它作了禁步,随着她行走微微摆动,压着她的裙摆。但如今上头系着的丝绦已然拆去,如同他交给她时那样,孤零零地回来了。

旁边那一块,与他的玉珏很有些相似,瞧着竟像一对似的。

偏生那奴才还说:“殿下说了,先前自己借了少天师的玉珏去赏玩,好不知礼,如今物归原主。且殿下正巧有另一块玉珏,便一同赠给少天师,望少天师得偿所愿,结发偕老。”

云郗甚至不知道那仆从什么时候走的,只是静静垂眸看着,握着锦盒的手背却青筋毕露,几乎要将那锦盒捏碎。

得偿所愿,结发偕老?

他此生,恐怕都难以如愿了。

只是,若那是她所求的,他愿意成全她。

*

倒是聆竹这小子机灵,他这几日伺候,知道自家少天师这几日是在治病,但那些沾满了污血的银针、四处流溢的黑红到底是叫他心惊肉跳,于是在他踱步了第二十个来回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跑了出去,敲响了明锦的院门。

他时常来替云郗送药,明锦院子里的仆从都认得他,见他乖乖巧巧地说能不能求见殿下一面时,也没有人为难他,而是替他进去问了意思,得了明锦的首肯后,便将他带到殿下的院中。

明锦见他神情有些吞吞吐吐的,以为是云郗有什么事儿,又想起来自己方才叫人送去的玉珏。

她送那一对玉珏,是想着少天师之心上人在,不如将玉珏凑一对送回去,还成人之美。

难道是这事儿惹了什么不好?明锦关切问起:“出什么事儿了?”

聆竹一下子跪倒在明锦面前,端端正正先磕了三个头,然后才说起:“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他不是自己的仆从,见了明锦其实不必行这样大礼,明锦连忙叫人将他扶起来了,轻声细语地问道:“你说就是了,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聆竹看着明锦温和的眉眼,忽然有几分明白为何少天师总在夜里灯下,静静摩挲着她送过来的那一身氅衣了,狠了狠心,闭眼大声说道:“上回殿下惊厥吐血,少天师给殿下用了自己续命的最后一颗紫玉丹。那紫玉丹是真人为少天师炼制的,其中有些药材如今买不到了。

少天师自是不敢告诉真人的,又不许我张扬,但我担心少天师身体,是以厚着脸皮来求殿下,能否帮少天师寻一寻那些药材,重新炼丹,免得少天师吃苦。”

他到底还是个小孩儿,说着说着,又想起来自己后来进去收拾的时候看到的惨烈场面,嗓子便抖了起来,忍不住流了泪,抽抽搭搭地说着。

明锦大吃一惊,掌心都沁了些冷汗。

她是记得自己在云郗殿中晕厥吐血那桩事的,事后鸣翎也曾提起彼时云郗给自己喂了一颗好药。她心中感念,后来又送了许多东西过去,但却没有想到,那颗丹药竟然如此要紧。

“你将那些药材写下来,我立即传信回去,叫我父王着意去寻。”明锦心中百味杂陈,不知他怎会舍得用这样贵重的药物。

聆竹当然知道镇南王府的力量,大喜过望,脸上的泪流得更凶了,哭出来老大一个鼻涕泡,人却是笑着的:“多谢殿下!”

鸣翎将他带去偏殿洗了脸,写药名去了。

明锦低着头,看着自己原本翻阅的书卷。但上头的字似乎一瞬间杂乱起来,明锦看了半晌,味如嚼蜡,不知道上头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聆竹那边便已经写好了药材之名,开开心心地出来辞行了。

倒是聆竹刚走出门去的时候,又听得身后明锦问他:“……少天师,如今还好吗?你说的续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少天师如今性命是否有碍?”

她语气很有些忧虑,自己意识到后,又带着几分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也有数日不曾见到少天师了,没能够亲面问他,是以才问问你。”

聆竹闻言,脸上还是有些忧色:“我不知道,少天师不曾与任何说究竟是怎么回事,真人也不许观众人讨论少天师的情形。只是我近身伺候少天师,曾听真人说过几句,才知道少天师要吃着药调理身体,若是有时候发作起来,就得用紫玉丹压着。”

“至于少天师的情形……恐怕是不大好。少天师不敢和真人说没了紫玉丹,所以请了自己的故交来为自己施针,但是那法子看起来太过吓人,每日都要流许多血出来,这两日少天师的精气神也不大好。”

明锦听了,袖中的手已然不自知地紧紧攥起。

她心中转了转,便做了决定:“我同你一块儿回去罢,我去瞧瞧少天师。”

聆竹虽小,但对有些事情也朦朦胧胧有些感悟,知道若是殿下来了,少天师心中应当开怀许多,求之不得地点头:“好呀好呀。”

明锦便叫了更衣,换了出门的衣裳,跟着聆竹走了。

明镌正好从清虚真人处回来,远远瞧见妹妹出门去了,随口问了一嘴:“阿锦做什么去?”

便有侍从答:“殿下说去见少天师。”

明镌“唔”了一声,提步往里头去了,走了两步,又无端想起来那日在观门口的初见。

这位少天师应当比他还要年长几岁,青年人似鞘中剑锋,瞧着冷冽内蕴,却隐有波澜壮阔其中。

他心有所感,却并无什么反应他不像父王母妃那样瞻前顾后,他只知道妹妹是镇南王府的明珠,想做什么他都不拘着,反正做兄长的给她兜底殿后,只要她开心,想去就去呗。

*

明锦跟着聆竹来的时候,却没瞧见云郗。

守门的其他道童说,少天师似有事,一刻钟以前出观去了。

大抵是明锦面上的忧虑之色过重,连聆竹都看出来了,这小少年自己哭过的眼睛还红通通的,竟还反过来小声地劝慰她:“殿下也不必太过担心,这两年少天师的病也没再犯过,更何况医者说少天师能蹦能跳,至少眼下还活的好好的。”

但这话却不能叫明锦心里放心多少。她一双幼瘦的眉微微蹙着,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那位医者是何方高人,说的当真?”

聆竹想到那个人,忍不住撇嘴,小小声地嘟囔起来:“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高人,嘴却很毒,说话不阴不阳的,人也不阴不阳的。”

明锦没听清他说什么,他自然也不敢再说一遍,只糊弄了过去,将明锦送了回去之后,一进房门,刚抬头,便瞧见个人倒吊在他梁上,像个游魂似的阴恻恻地问:“你说老子不阴不阳?”

聆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声。

待认出面前这人正是日日拿针扎少天师的医者之后,他那点恐惧稍稍退下去了些,忍不住要说道:“又没有说错,谁叫你一个好好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脸色顿时变得极臭,忍不住从梁上跳了下来,给了他一个炒栗子:“我若不乔装改扮,我连门都出不来,怎么救你家少天师?”

此人气恼至极地走了,将门甩得震天响——

作者有话说:今晚网站崩溃了!!我要改文!开门啊放我进去改文!